第71章 类蛇18
涟水县说小不小, 此处虽然连接天山,却也是水利要塞。要想把此处灾患治理得永无后患,需得从长计议。
蔺元玺一边这么想着, 一边思索着如何才能把这事办得漂亮得体。
虽说父皇临行之前, 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
“天山恐有仙灵, 勿要惊扰。”
但蔺元玺这个人,该如何形容他呢?
他是个理性的人,同样也很谨慎,若非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摆在他面前,他是绝不可能相信这种虚妄之事。
但他并非愚笨。
比起皇兄来,他虽然保守,却也有几分野心。倘若此行能扭转父皇心中对他的态度, 那么冒险一番也未尝不可。
为确保安全,他派了阿全和都水使者一帮人, 先去山里探探路。
再者, 还有那个举动怪异的乡民,蔺元玺不信任他,更想借此机会试探此人的意图, 以免后患无穷。
县令坐在这位三皇子殿下对面,正忧心忡忡, 面容带着苦相。
阿全一行人临行之前,也是这位县令迟疑着劝说几人, 若非必要不要进山。
蔺元玺将手中的茶杯绕了绕,放置在桌上, 问:
“山中有何物?”
县令缩了缩肩膀,片刻后才犹豫着回:
“三皇子殿下,那山中有何物, 下官也不知悉。”
蔺元玺笑问:“那你为何汗如雨下?莫不是怕本殿吃了你?”
县令迟疑着,才说出实情:“殿下,涟水县乡民虽然平素闭塞,但也并非完全不与外人往来。下官听闻,那天山脚下,其实有一村庄,自称为蛇神的信徒,他们每半年下一次山,与涟水县乡民做些小生意,多半都是用猎物换些谷物粮食。更多的,就没有了。”
这县令擦擦自己额头的汗,声音发抖:“下官一直不敢上报这件事,恐有蹊跷。可现在看来,只怕所想成真。”
蛇神……
这是身为皇子的蔺元玺,最熟悉的异闻传说。
县令话音未落,村外传来一壮后生的高声惊呼,他快步走到两人所在庭院,神色惊惶,
“县令老爷,贵人,快来看看,进山的那几人跑回来啰!”
两人当然顾不得对话,急急走出门去,却只看到阿全一瘸一拐、衣装凌乱,后头跟着的两人搀扶着中间一人,那一人早已失去意识昏死过去,四肢均断裂出血,模样看着十分可怖。
最后边,跟着那个本该领路的乡民,他正一步步慢吞吞地往这边走,模样同样狼狈,手里却还抓着什么物件。
“阿全,怎么回事?!”蔺元玺问。
阿全抬起脸来,青紫交加的面皮看着十分可怖,他手中还紧紧把着火铳,只是早已被恐怖的外力扭曲,怕是半点杀伤力都无。
阿全紧紧盯着殿下的脸,直到切实感受到自己已经安全,才猛地松了心弦,躺倒在泥土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蔺元玺见此异状,便心知,此事决不能被村中民知晓。他吩咐了周围的手下将一行人拿去修养,屏退其他人,才问阿全看到了什么。
阿全讷讷,只说:
“殿下,非人之物。”
蔺元玺听了,非但没觉得害怕,反而深深吐了口气,问道:
“阿全,进山的路你都探仔细了吗?”
阿全点点头,“那乡民不老实,带着弯弯绕绕走了不少路,殿下您看,该如何处理?”
蔺元玺的神色未变,手边摩挲着腰间玉佩,才缓缓开口:“修整一段时间,你带本殿再上一次,这次把那乡民也带着,途中本殿看着处理。”
阿全制止他:“殿下,不可,到时候那乡民危及您的性命又该当如何?不若,我现在就——”
他手中比出一个铡刀的模样。
蔺元玺语气却有几分冷,说:“阿全,本殿自小便钻研帝王之道,跟在父皇身后,本殿看过天下无数模样。那乡民若想危本殿性命,他能耐还不够大。”
他完全没把严肆看在眼里。
严肆眼中有着浓重的贪婪和欲望,那副模样或许在他自己看来并不明显,但在蔺元玺眼中,实属丑陋。
“是,殿下,阿全谨遵。”
阿全俯首。
蔺元玺让他退下,自己一人思忖着。
县令口中所说的“蛇神”,让他联想起一段幼时曾听闻过的逸志。
蔺氏的皇子皇孙,在幼年时,都会于国师创立的穗院接受教育。
说是教育,其实更像是一种甄别。
蔺元玺虽然在幼时不算聪敏,但他的记忆力远比同龄人强很多。
他仍然记得,每次下了学堂,满头白发的国师大人便会握着这些学童们的手,不断询问一些不知所谓的话题,以此来做某种测试。
那些问题听起来天马行空,有的时候是某处的水利问题,有的时候则是军事战备,或者突然又会考察一些花花草草的知识点,繁杂而无趣。很多孩子感到烦躁,就会故意避开国师的面见,于是这类孩子之后便不会再出现在穗院里。
小的时候,蔺元玺便一直在想,国师大人到底在寻找些什么呢?
他想从这些孩子中找到什么东西呢?
或许是某种血脉的传承。
直到某一天午休时分,蔺元玺调皮,跑到穗院去,想多借两本传记看。
他于穗院**的藏书阁里找到一处不错的容身处,静谧、无人打扰,在那里待上一整天都不会有人发现。
不到六岁的孩童爬上爬下,不
小心误触了机关,于书架背面打开了一扇门。他好奇往里看去,发现那是一处小而狭窄的空间,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挂着一副画。
那幅画,给当时年岁很小的蔺元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盖因那幅画上,画着一个白发红瞳的女人,她穿着一身雍容华贵的金丝银绣蛇纹袍,纯白蛇纹走线工整庄严,竟像是在画中活了过来,与那女人的眼睛两相照应,冷得刺骨。
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绘画者,如同下一秒就会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小小的蔺元玺吓得僵硬在原地。因为他从未见过那副面貌之人,简直不像人,像是精怪变成的人类,要来摄人魂魄似的。
值得注意的是,那女人的肩膀上,还放着一只手,光从皮肉骨骼的尺寸来看,那是一只男人的手,年轻而紧致。男人的拇指上戴着一个龙纹扳指,蔺元玺像是被吸引了一般,凑上前看,这才发现,那不是普世意义上的金龙,而是一条通体黝黑、恶气铺面的黑龙。
男人没有脸,整张画里,只能看得到这么一只手的存在。
这张画中的二人,与传统的画像全然不同,既不严肃恪守、也不温柔随和,反而处处透着一股妖气,像是故意要画成这般模样警示后人似的。
蔺元玺正僵在原地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眼含泪转身,却看到那胡子花白的国师大人正弯着腰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平淡。
他看到蔺元玺站在禁室里,第一反应竟不是责骂他,而是走过来,表情随和地将那幅画卷收起来,轻声地安慰起他来:
“三皇子,您是如何来到此处的?这里设备陈旧,可不算安全,须尽快离去。”
国师触碰那画卷的动作温柔轻盈,对那画像上的女人所展现的妖气竟半分不惧。
蔺元玺吸吸鼻子,倔强道:
“你藏这般怪东西,我要上报父皇将你惩戒一番才对!”
“怪东西?”国师手头的动作停了停,伏低身体,仔仔细细地对画卷上的女人看了又看,转身长叹一口,才幽幽道:
“三皇子,您知道画卷上之人为谁吗?”
蔺元玺抹掉眼泪,恨恨道:“谁管她是谁,一看就是个坏东西!”
国师表情怅然。
他对着蔺元玺招招手,后者将信将疑地走上前,低头看。
那副画卷的背后,刻着属于蔺氏的氏族徽章,那是一条通体银白的红眼小蛇,也是蔺氏很早之前就已经弃用的图章,是他们曾经延续了上一代主君的国徽。
蔺元玺直到现在仍还记得,国师说:
“此乃开祖太女。”
自那天之后,蔺元玺一直在搜寻着有关那位太女殿下的历史,在那些她被彻底抹去的过去中,蔺元玺只能在皇族的史书中寻到一二。
有的传说中,她是由蛇变来的精怪;也有的传说中,说她能将自己厌恶之人变作蛇,叫他们永生永世轮入畜生道。
总之,这风评便是如何差如何来,如何叫人胆寒如何来。
唯有那么一两条,偶尔会歌颂她的功德——
齐氏太女,蛇祇转世,盛世开太平,后不知所踪。
那样面貌之人,便是真的赤胆忠心、为国献计,也不叫人信服吧?
因而,后人宁愿将其塑造为祸国之人,也不愿老老实实地将她记载下来,尊为贵人。
蔺元玺想,或许这就是蔺氏曾经效忠过的、后来又转头推翻的,主君的后代。
他们忌惮她、害怕她,却又利用她。她的热胆赤肠、她的聪慧机敏,全都变成战场上一条条性命。她曾经想要守护之人,全都因她而死。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死去时,望着她的眼神,像尖锐的针刀一般将她的心刺得粉碎。
倘若是这样的话,那样的人死后化作蛇神,再想要惩治世人,似乎也是合理合据的。
蔺元玺扶着下巴,眼神复杂。
再想想父皇的态度,那天山中到底有什么,似乎也明了了。
但无论如何,他姓蔺,他要坐稳那个位置,他要学着父皇一般延续这个国家,所以,不论如何,他得去见上一面。
见见这个,他一直畏惧的、陌生的,又一直向往的太女殿下——
作者有话说:打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电脑黑屏关机了,给我吓得心跳加速,幸好有云存档……
我已经在思考下一个写什么了,我很想写一个年下s男,那种会一边说“前辈你看起来很紧张啊”一边上下其手的类型,嗯好味。
第72章 类蛇19
小穗发现, 瑀总是很害怕她一个人跑到山脚下去玩。
气温回暖之后,猎物变得多起来,也更容易抓了。
小穗变得不太耐烦让瑀跟在自己身后, 嫌他碍手碍脚。
瑀比起野兽, 果然还是更像人一些。
他会穿衣服, 会有人类该有的羞耻感。抓猎物时,第一反应不是使用自己的手脚,而是用些奇奇怪怪还慢吞吞的道具。
他甚至会在天亮就起床,然后坐在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穗身边,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小穗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瑀长长的发丝,含在嘴巴里咬来咬去,直到那一束变得湿哒哒的, 她才放手。
蛇嘛,是性子很坏的动物。
它们觉得无聊时, 脑袋里就会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瑀不喜欢小穗下山去玩, 那小穗就不去。
可是小穗觉得无聊时,又能怎么排解?
她勾着手指,去缠瑀下装垂坠的流苏, 丝线被管状的水玉扎紧,一串串的顺着身体的曲线流下来, 继而横陈在衣料上。
漂漂亮亮的,就像瑀这个人。
简直就像是个被进献的贡品一般。
他已经换了衣裳, 也早已不是之前那副袒/胸露/乳的模样。可碍着瑀的衣服几乎全都是同样的款式,因此即便觉得讨厌也不能换掉, 否则就要光溜溜的。
不过,那样的话,小穗也不觉得讨厌就是了。
长长的发丝被削去一部分, 只留下及腰的长度。这个长度,正好是小蛇可以把头窝进去,细细嗅闻瑀身上香气的标准。他把头发简单束起来,只留额前丝丝缕缕,并不显臃肿。
那双笑起来总是弯弯的下垂眼也终于可以展露全貌,睫毛与视野平行,垂眸时显得格外长而卷曲。
小穗好奇地凑过去,几乎是脸贴脸地、和他凑到一起去,互相之间连温热的鼻息都能感受到。她好好奇,好想摸摸舔舔长长的睫毛。
作为小蛇时候没有的东西,变成人反倒之后反倒拥有了。可小穗好奇的却不是她自己的,而是眼前这个人身上的,那些和她不尽相同的东西,她全都想看。
小穗眨眨眼,凑过去用嘴唇磨一磨,接着又伸舌舔舔,没有味道。
她抿抿嘴巴,又伸舌头舔,这次舌尖与感官复杂的眼睑相触,小穗尝到了咸咸的味道,好奇怪。
舌头下,漂亮的眼睛正颤抖个不停,他手头还忙碌得很,可偏偏怀里的小穗却不安分极了。
凉凉的气味在瑀的眉眼之间滑动着,那是属于小穗的气息,唇舌之间残留着毒素的甜腻,只肖她轻轻开合齿关,就能将瑀脸上的肉啃个大半下来。
可这只嗜血的野兽只是试探性地、懵懂地用唇舌安抚“恐惧”的眼球,让它乖一些、安分一些。
“要
亲亲吗?”
小穗的嘴巴停下来了,她将带着甜味的唇舌停留在瑀的嘴角,十分蛇道主义地请求着瑀的意见。
她已经彻底学会了。这种求爱的方式,并不叫“交换信息”,而叫“亲亲”。
瑀手中停下动作,那枚被他耐心雕刻的木簪也被随意摆放在手边。
他仰着头,像是渴求水液的鱼一般启唇,还未吻上,舌尖便暴露无遗。男人的颈项反弓,痴迷而迫切地想要这只可恨的小蛇安抚他的欲/望,声音发黏而低迷:
“小穗,帮帮我——”
可恨的小蛇用手揉捏他的脸,表情笑眯眯地,“瑀,你闻起来又怪怪的,发生什么事了呢?”
瑀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其中水光一片,乖巧地垂着,手掌轻放于小穗的背脊上,顺着最中间那条凹陷的骨骼锥线不断上移,不知道想探寻什么,却又执拗地不肯放手。
皮肤凉而滑。
瑀几乎是闷头埋进小穗的身体,侧脸眷恋地磨蹭着小腹,转而抬头,定定望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红眸,痴缠道:
“小穗,偏要这般玩弄我吗?”
小穗心思坏得很。
她高高在上地看着那张漂亮的脸露出勉强又不堪的情态,才故作疑惑道:
“是你没有说哦,你想让小穗帮你什么呢?你不说清楚,我又从何知晓?”
瑀也是蛇,小穗也是蛇。
可小穗步入成年期的难捱,好像还比不过瑀每天晨起时的冲动。
她确实是完美的。
就连兴趣和欲/望都少得可怜。
而不像瑀,作为人时,他无法摆脱身份的桎梏;成为野兽后,又要被这难捱的情潮操纵。
他敛下眉,难耐般求饶:
“小穗……”
又是这般。
瑀总是坚持着莫须有的自尊心。
小穗抬起他的下巴,跪坐在他身体两侧,像控制他身体的主人般审视他,这副可怜又可笑的模样。
她倒不觉得有多狼狈,反而这副模样激发了猎食者心中那浓厚的恶劣心理,想看他变得更糟糕、想看他变得更狼狈。
既然变成野兽,那就该早早抛去属于人类的自尊心,像野兽般贪欢享乐才对。
小穗笑着:“你要说呀,你要教我呀,你要让我做什么?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快乐起来呢?”
男人迟钝地低头,用鼻尖顶顶近在咫尺的小腹,那处的弧度和鼻背正好吻合,像两块拼合得刚刚好的玉。
有气味。
小穗低着头,背光,她的表情变得不太清晰。她只是鼓励地将手放在瑀的头顶,任由他在自己身上嗅闻着,像家犬寻找粮仓一般。
瑀张嘴,语气恳求:
“小穗,先亲亲我。”
小穗随叫随到:“好哦。”
然后“吧唧”一个亲亲落在男人唇角,空落落的。
“这样就够了吗?”小穗歪头问。
瑀仍启唇,却没得到该有的奖励。
他失落地看着小穗笑眯眯的神色,深知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才能讨得她的欢心。
“嘴巴一直张着,是很饿吗?”小穗用拇指蹭过,语气带着怜悯,“该怎么办才好?你不喜欢我出门呢,今天没有吃的,我们都要饿肚子了。”
瑀听到这话,脑袋清醒了一瞬,伸手,用手掌抚了抚小穗的肚皮,才心安理得地点点头:“小穗吃得很饱,不会饿到的。”
小穗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想笑出声音。
瑀平时总是一副温和可靠的模样,可一旦到了这种时候,脑袋就变得不怎么清楚,任由小穗怎么欺负他,他都承受着。只有提到现实问题时,才会短暂地清醒一下。
小穗问:“那你饿吗?”
瑀迟疑着抬头,看她的神色,片刻后才确认地点点头:“饿的,小穗,我饿的。”
小穗伸手,近乎于粗暴地撑开他的嘴巴,煞有其事地看看里面的牙齿,说的条条是道:
“嗯……看着确实饿坏了……”
“奖励你哦。”
她挺腰,直到自己的小腹和瑀的脸颊之间的距离贴近于无的时候,才停下来,一字一顿地宣告着:
“你就,吃点你想吃的东西吧。”
小穗很讨厌穿人类的衣服。
她讨厌将自己新生的四肢和身体束缚在小小的衣裳里。
瑀不会纠正她这种心理,甚至于她在夜晚时总是裸/露着身体入眠,瑀也只会将她窝进自己的怀抱里,将小穗的每一寸肌肤都用自己的身体遮掩干净。
但为了外出,他还是为小穗准备了一套合适的衣裳。
蛇对于气温敏感度很低。
因此小穗外面时常披着外衣,冷的时候披皮毛长氅,热的时候搭丝质披帛,里面只需要穿一件单薄的里衣,将腰身环绕起来,就能把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当然,瑀也知晓,小穗是个不安分的。
因此小穗腰间那难解的束带,只有他一人知道解法。
他只肖轻轻用食指一捻,便知道这结的头在哪端、尾在何处。
瑀指尖微微用力,便将轻薄透白的里衣拆卸干净,一身如玉般的皮肉暴露无遗。
苍白、瘦弱,不管吃多少东西都没办法变胖。侧耳倾听时,只能听到肚腹中微弱的水声,那是身体在消化肉食的声响。
强大而美丽的小穗,却不管瑀做什么,都会宽容原谅。
她露出的每一寸可爱的肌肤,都让瑀无法自拔地迷恋着。
瑀痴迷地将自己埋进小穗的身体里,将自己的热和气息分给小穗。
“我可以吗?”他吞咽着,轻声问。
“说的这么可怜,明明你做也做得。”小穗摸他的头,声音好温柔。
这一定是给他的奖励。
瑀埋头,想急切地撕咬,却又克制,温柔地品尝。
手掌伸上去,被小穗轻慢接住,指尖慢吞吞地交缠着,直到手指滑入掌心、再蹭着指缝合拢,两双手才如此亲密地紧靠,就像永远不能被分开。
温暖的、潮湿的、闷胀的。
小穗像是变成了一块令瑀眼馋的肉,他百般**啃咬,却舍不得真的啖下一口。
他吃饱了,真的。
可瑀湿淋淋地抬起头,看到那双猩红的眸子冷淡地看着他时,那种无法忍耐的渴望和饥饿又从骨缝中蔓延,不管如何吃都吃不饱,不管如何填塞都满足不了的欲/望。
那么可耻,又那么野蛮,是从前的他最不屑最厌恶的东西,如今却自顾自地在他身体里生长繁殖。
都怪齐穗。
都怪小穗。
都怪她。
都怪这个人让他变成这样丑陋的怪物,都怪这个人让他变成非她不可的下流之辈。
可他脸上却分明是痴恋的醉态。
“小穗……”
他弓起身体,气喘着靠近小穗的脸,期期艾艾般:“小穗,我好饿。”
小穗大发慈悲,指尖搭在他深色的唇角,为他拭去腥香的水液,漫不经心道:
“那,我允许你进食。”
瑀总是一个人想太多。
小穗盯着黑漆漆的石窟,眼神落在那些纯白的钟乳石上,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其上的水液慢吞吞地蔓延,最终滴答一声落在瑀背部的皮肉上。
不过,他想得那般多,只要做点开心的事情,就会很快高兴起来。
小穗愿意陪着他开心,尽管这件事情着实有些疲倦。
她已经明白,他们两个人是无法生蛋的物种。但既然答应了瑀,小穗就会一辈子都这样继续做下去,这种无意义的事情,她已经陪着瑀做了许多,不差这一桩。
她只是,稍微——有点喜欢瑀吧,就像人类的相恋那样——
作者有话说:瑀:开盖即食好文明,亚米亚米。
第73章 类蛇20
春寒料峭, 暖阳将薄雪留下的痕迹消去,暌违养分已久的苗芽重又生长。
难以想象,这样严峻高耸的天山之中仍能保有生命的奇迹。
蔺元玺远远地注视着众人将所需要的物资装箱, 一并带上天山。
根据阿全的推断, 此一行艰难险阻数不胜数, 需做好万全之策。
“殿下,您是否准备妥当?”
阿全靠过来,小声与其交谈。
蔺元玺微不可查地点头,视线略过前方那个身着蓝色布艺的身影,那人的表情一如常态。
阿全向着涟水县中乡民打探消息,方知这严肆竟也不是本地人,而是一进京的书生。
可人人皆知, 日前离科考尚有一季有余,此人在这个时候穿越天山, 来到一籍籍无名的小村庄所为何事?
实在过于蹊跷。
想要除掉一个无名之辈, 蔺元玺有很多手段。可他偏偏想看看此人想为何事?
不仅如此,严肆看向他
的眼神也令人感到不快。即便蔺元玺为人温和,也无法将其以下克上的冒犯眼神当做全然不知。
一个穷酸书生, 哪来的本事穿越天山?又从何得知这些消息?甚至连他一个皇子都未曾知晓。
他从自己袖口中翻出一块青黑色的玉珏,那是临行之际, 国师差人送至蔺元玺府上的物件。
蔺元玺看了又看,确认这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玉, 可玉珏上那通体黝黑的龙纹,又叫他不敢怠慢。
他用拇指微微捻着, 才低声吩咐阿全道:
“假若路上有变,直接将人处理掉。”
国师绝不可能做无用的事情,这块玉珏也绝不可能什么用处都没有。
要么, 行程恐生变数;要么,他得做点什么计划外的事情。
这样一来,严肆的存在就十分碍眼了。
阿全点头:“是。”
就这样,趁着日头东升、天边微微泛白,一行人重又启程。
蔺元玺跟在队尾,身边有不下二十名侍卫紧随,其他人则一致跟在阿全身后,朝着山中方向前行。
唯独都水使者被留下,他在上次的上山中受的伤还没好,其次便是涟水县附近的水利需得他监修。
而小穗这边,正摇晃着脑袋,俯身,来来回回好奇地看水面中的自己。
她脑后插了一根双蛇盘绕的木簪,那是瑀精心雕刻几天的成果。
也不知他从何处找来的木料,竟是一半黑一半白,簪上盘绕的两条小蛇便也一条黑一条白,一看便知二者代表着谁。
小穗美滋滋地哼哼着,摇头摆尾,被木簪束起的发丝也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荡着,看着颇具憨态。
与之形成对应的,是她手中粗暴的拆骨手法。一头一人重的水牛,被她嘎巴两下卸断骨头,随意用膝盖顶着脖颈,用力一拧便将其身上最细嫩的肉尽数撕成肉条,血溅了一脸,她随便用衣裳一抹,便朝着远处湖边的男人大声呼喊着:
“今天有好吃的肉哦!”
所有种类的肉里,小穗最喜欢吃牛肉,纹路清晰油润、肌肉含量高,吃一只能好几天都不饿。
可惜就是不怎么好抓。
每次不是猎物缺胳膊少腿,就是把小穗自己的衣服撕成碎片。
这不,瑀正盘腿坐在湖边,帮小穗浆洗坏掉的衣服。把上面浸着血渍的部分搓洗干净之后,还要用针线将孔洞缝合。
小穗穿衣裳太粗鲁了,又不喜欢穿那些硬挺漂亮的礼衣,便只能靠瑀手作。
他看了看一脸兴奋、满脸是血,手里还提着牛肉的小穗,叹了口气——
不能这样下去,合该下趟山,替小穗置办些柔软好穿的衣料,顺带买些饰品。
不过,小穗却还是和从前一样。
不爱穿戴,不喜金银,外表再如何风光霁月的太女,所想也与寻常人无疑。
她向往自由,喜爱山林。
倘若不是因此,瑀想必也不会选择在此处沉睡。
他发呆的功夫,小穗已经手脚利落地将肉架起来,放置在篝火丛上烤制。
她是吃生吃熟都可以,但瑀好像不太能接受吃生肉。假若是小穗递给他,非要他吃,他也会皱着眉头咬上一口,但绝对不会用生肉填饱肚子。
刚在一起生存的时候,小穗还不懂这些。
她用尾巴缠着大大的红肉,递到瑀嘴边,看他艰难咬下一口之后,才满意地放他自己吃饭。
可到了晚上,小穗窝在瑀的怀里,却觉得他肚子空空荡荡、干干瘪瘪,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特意爬进瑀的衣服里,用小巧的脑袋贴着肚皮,听他肚腹中的声音,最终得到的结论是——
瑀的肚子里什么都没有。
从那时候开始,小穗才知道他不吃生食。
怪不得小穗总觉得,瑀明明是那么大一条黑蛇,吃的东西却比自己少得多,原来他只是不爱吃生肉罢了。
为此,小穗特意学了生火,即便这要克服蛇身体里对火焰的恐惧,她也顺利学会了。
不过她烤肉的水平很烂,只是刚刚能吃的程度而已,有时候肉烤不熟,里面都是血,瑀也依然全都吃进肚子里。
小穗有点愧疚。
瑀却笑着蹭她的脸,说烤得很好吃。
因为小穗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一直都不怎么擅长做饭,从前就连煮的茶水都是苦涩无法入口的程度。
那时候的瑀以为她是爱喝,没想到她只是硬撑着而已,见她一边冷着脸一边下棋,瑀才无奈接过煮茶的任务。
不过现在!
小穗的烹饪水平已经到了十分之一个瑀的存在。
因为小穗性子急,烤肉只能烤熟第一块,后面的九块一块比一块生,通常情况下都是她直接一口全吞掉,然后把第一块留给瑀吃。
这份独特的包容让瑀感到可爱。
“好吃吗?好吃吗?好吃吗?”
小穗的脑袋凑上来,毫无分寸感地贴着瑀的脸,一边说话一边咀嚼一边蹭蹭,男人的下颌明显,脸颊蹭在上面痒痒的,还有点好玩。
瑀顺着小穗的力道,轻轻撕下一块肉含在口中,咀嚼下肚之后才又开口:
“好吃,极好,是小穗烤得好。”
按照礼仪,君子食不言寝不语。
但在小穗面前,这礼仪反倒是无用功。
瑀仍然无法做个纯然的野兽,却也染上几分小穗的率性。
比如,食过之后,他会习惯性地将耳朵凑到小穗小腹边,确认她没有吃坏什么东西、也没有进食过少而挨饿。
小穗虽然对人类了解得少,但瑀做什么,她便也做什么,举手投足之间便也多了几分人类的理性。
这样的小穗,除去外貌和脾性,完全和人类一模一样。
他们两个,正在为互相染上自己的色彩。
瑀犹豫了片刻,才靠近身旁赤着脚玩水的小穗,手掌熟稔地伸过去、十指合拢,轻轻在小穗手背上啄吻,开口问:
“小穗,要不要和我一同下山?”
小穗歪头,看他的脸,似乎在确认些什么,才终于说:
“下山?作什么?你不打算回来了吗?”
“当然不是。”
瑀有自己的打算,这打算不想让小穗知道,更不想让她因此烦忧。
他只说:“想为小穗置办些东西,我也一样。”
小穗眼睛盯着他看,像是明白了什么,却也纵容道:
“需要我吗?”
瑀点点头:“需要的。”
“那就挑个时间,我要把洞口多留些味道。”
山中野兽靠气味辨认,倘若出去的时间久了,怕是“窝”就不属于他们了,小穗会很生气的。
小穗:“那要如何下山呢?”
她言毕,又摸摸自己的头发,问:“我这副模样,与人类相差甚大。”
瑀的视线落在小穗的发丝上,触及那一根双蛇木簪时,眼中闪过柔情,他低头,轻吻一簇小穗发尾,道:
“小穗便跟着我就好,我会做好的。”
小穗很聪明。
她从来不问什么。
瑀知道,她知道的一定比自己想象中多。
关于人类,关于自己,关于瑀。
瑀也从来没想过瞒过她。
他承认,自己的确害怕小穗随随便便抽身而去,他同样也想过,要不就像现在这样,两个人避世而居,不去接触人类、不去接触外界,就能让小穗
永远无知无觉地待在他身边。
可是不行。
小穗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野兽。
她曾是庇佑天下之人,哪怕变成如今的模样,她也不会感到痛苦,因为她做到了自己想做的。
小穗比任何人都光明磊落,比任何人都更加理所当然地应该去接触这个世界。
瑀不能剥夺她的权力。
瑀俯身,如同献忠般将自己埋进小穗的手掌,俯面轻吻她的掌心,声音模糊:
“小穗,我不会害怕,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
小穗看他暴露无疑的后背,和轻易就能交上的弱点,眼神并无多少波澜。
这既是一种宽慰,也是一种恳求。
虽然,小穗觉得瑀担心的情况出现的概率少之又少,不过她还是极有耐心地回答他:
“嗯,你不需怕。”
小穗是顶天立地的小蛇。
从出生起,她就认为自己能做到一切。
她迟早会成为各个方面都天下第一的小蛇。
而现在,生蛋大计已经夭折。
既然已经无法成为生蛋也最优秀的小蛇,那么其他的就决不能生出差池。
对蛇生,要活得出彩自由。
对伴侣,要宠溺要负责。
小穗只剩下这两项大计,因此,无论如何都得做好。
想到这,她突兀地站起来,拉着瑀,一边走一边道:
“走,我要履行作为伴侣的责任。”
瑀“嗯?”了一声。
小穗回头,正儿八经地指着自己的小腹,提示道:
“该做那个了,你不想要吗?明明每次都是你最积极。”
瑀看着她的脸,又迟疑地垂下目光盯着小穗的肚子,眼睑下瞬时红了一大片。
啊,他又露出那种水淋淋的表情了。
应该很想要吧。
小穗好了解他。
小蛇翻翻肚皮,肚子也饱饱,脑袋也饱饱——
作者有话说:小穗就是那种,嘴上说不出爱你,但是行动非常诚实的直女。
第74章 类蛇21
“山下是什么样子?”
小穗将脑袋枕在胳膊上, 银丝般细腻的发丝垂落,遮盖身体和男人的胸膛,她正好奇地歪着脑袋。
她畅想着:“人类难道也像蛇群一样吗?大家都住在一个山洞里?”
瑀掌心拢着小穗的发丝, 好叫它们不被身体压住, 不然小蛇又要抱怨。
他想了想, 才回答道:“人类只有夫妻才会睡在一切,同类之间不可合眠。”
小穗点点头:“哦,那就和我们一样嘛,那人类也没什么稀奇的。”
瑀闻言,眼睫发颤,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烫,微微蜷了蜷指尖, 才轻手轻脚地将小穗的发丝置于身侧,合环着她。
“小穗, 我之前存放东西的地方你可还记得?到时候你自多拿一些金银去用, 需要买什么不需告知我,我想,你肯定有许多看得上眼的。”
男人的吐息温温的, 他轻声细语地在小穗耳边嘱咐着:
“下山之后,什么都可做得, 但不可离开我身边太久太远,别叫我找不到你。”
他忍了忍, 又憋出一句:“也不可太过亲近人类,恐生弊端。”
小穗埋在他怀里, 脸颊贴贴胸前肉鼓鼓的地方,声音绵软:
“你这么担心我?那我变作小蛇伴你不好吗?”
瑀低头,对上那双冰冷的双眸, 眼尾下垂、温良地笑:
“可是,你不是我的小蛇,你是我的小穗,我想让你自由自在的。”
却又怕她走得太快太急,把他一个人落下了。
“嗯,知道了。”小穗“吧唧”一口亲他脸上,答应下来。
小穗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瑀的目光空落落,面上突兀地显出一副冷淡的模样,望着洞外暮色天空,喃喃道:
“快了,就快了。”
这个“快了”果真不久。
小穗掰着手指数了数,不过三个日落。
那天,她正追着一只横冲直撞的肥兔子满山林乱窜,只看那肥兔铆足了劲、歪着肥肥的屁股朝着山下飞奔。
泉水叮咚、林间窸窣,不速之客踩踏着这片山林,与下山来的“山神”撞了个脸。
小穗蹲在树下,一手提着肥兔的两只耳朵,一手拖着早已死透的山猪崽子。
风裹挟着气味来到她身边,小穗警觉地转身,探头往下看,便看到一群穿着背甲、手握银枪之人大步大步往上爬,期间他们不乏用刀砍伐挡路的树干,一行人训练有素,颇为骇人。
小穗视力一般,但鼻子却很敏锐。
那些人的气息中,有几个很熟悉。
她蹲在原地想了又想,原是那天放走的几人。
她撇撇嘴,转身便往“窝”的方向飞奔着,巴不得离这些人越远越好。
小穗绷着一张小脸,颇不开心地把这件事和瑀分享了。却见他脸上没有厌烦和不适,反而用手帕将小穗的脸擦拭干净,又把自己随身的玉佩摘下来,挂在小穗身上,语气温柔地叫她不用烦扰。
小穗摸着那块玉佩,发觉上面的纹样是瑀之前教过她的——龙纹。
黑黢黢的一块玉,其上的黑龙却浑然天成,翘着头骄傲自得,同瑀的模样相仿,仿若天作。
小穗撅着嘴巴,不满意地用树枝将篝火灭尽,抓起一旁的生肉张嘴便啃。
她是个合格的伴侣,已经很久不曾吃过瑀的血肉。
当然,其中的缘由还有——她本是对疼痛顿感的生物,但自从变成人之后,对各类感官反而变得敏锐。
若是这样倒还好。但是瑀是个坏伴侣,晚上的时候总会弄得她身体酸痛,她这才知晓原来痛不是好受的。
小穗倒是以己度人,既然痛不好受,那就不能叫瑀忍着,因此便很少吃他了。
她不高兴。
小穗盯着瑀的背影,发觉他今日的束发打扮异常规整,甚至换上漂亮风雅的礼衣,佩了一整套的香囊玉环,身上的气味也染得浅淡。
小穗哼哼两声,却坐在原地不动:“你要去找他们?”
瑀顿了顿,嗯了一声。
转身,看到小穗不满的憨态,他眯着眼睛笑,眼型像小月牙似的,格外清朗。
“小穗不同我一起去?”
“不去不去。”小穗心大地摇头。
她可不去,不说人类身上的味道怪怪的。且,她讨厌人类。
从前或许对人类有些好奇。但瑀的遭遇却让她对人类喜欢不起来,她去了怕是要龇着牙威胁他们才对!
瑀倒回来,俯身,在气鼓鼓的小穗脸颊上落下安抚的吻,轻声说:
“那小穗等我回家。”
“回家”。
这个字眼,叫小穗周身的气氛霎时柔和下来。凶巴巴的猛兽不再不开心,别别扭扭地抬着眼睛,仔细打量着瑀的脸,哦了一声。
别看她现在别扭。
瑀只走了不到一刻,她便趴在地上同刚抓的肥兔子玩起“猎物与蛇”的小游戏,好不乐乎。
而另一头。
蔺元玺一行人正顶着稀薄的空气往上爬,有那么一两个受不了这等环境的人已经倒下,被他们安置在山脚下。
蔺元玺虽贵为皇子,但君子六艺样样学得齐全,体质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脸上竟也不显疲态。
令他感到些许意外的是,一行人中的严肆,一路上虽体力不支,但也没使绊子,老老实实地跟在队尾。
若他真是这般老实,蔺元玺倒也不是不能饶他一命。
“殿下,就快到了。”
阿全指了指前面。
他们的目的地是山腰处的一处泉眼旁。
再往上爬,便到了常年不化的积雪地带,生还的概率几近于无。倘若此处寻不到,那再往上爬也无用。
若那位真的是山神,他们的动静怕是早就暴露了。
一行人围坐在泉眼旁,喝水的喝水,休憩的休憩,阿全则是蹲坐在蔺元玺身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忽的,他耳朵动了动,似是听到了什么,面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怎么了?”蔺元玺睨他一眼,低声问。
阿全俯身说:“殿下,恐有危险。”
没错,他适才刚刚发现。
如此丰沛的树林、如此甘冽的泉水,怎么可能没有生物聚落?
这么大的一片山林,却半点生物存活的迹象都没有,声音也静得出奇。
要么,这就是片死地。
要么,这有什么恐怖的猛兽。
一行人立刻装备好行囊,聚拢在一处,随时准备逃跑。
蓦然
间,阿全皱了皱鼻子,在林水腥涩的味道之中,他嗅到一股子——
衣物染香的气味!
脚步声下一刻便在耳边响起。
阿全握紧手中的刀,条件反射地挡在自己主子身前,急急咽了两口唾沫,情绪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害怕。
盖因这脚步声和上次的轻盈不同,只肖一听,便知道这不是女性的脚步。
声音很沉很慢,大概身量很高,但脚步声却有条不紊,这可不像在山林中居住的野人能有的声响。
来者露出全貌。
比起那张脸,更让人惊诧的是他的打扮。
他踏两步,脚上一双乌皮六合靴,怪不得声音沉稳有力。
一身金玉镶银的礼衣,绣着满面正相玄青龙,那礼衣与人浑然一体般,竟与来者的身量体格相合。
而再往上看,那长及腰的发丝不似在场其他人那般或是束发或是盘发,而是披散下来,一簇簇绑着,每一簇发尾皆悬垂着金丝玉勒子,这种管状玉器手工打造的难度极高,他却戴着满头。
不怨蔺元玺呆在原地。
皆因这幅扮相,他再熟悉不过。
蔺元玺的母族金氏,曾是西域之地的民族。那处常年高寒少植被,族人都长得高大肥壮,多穿厚实华贵的衣裳,更爱装扮自己。
眼前男人的这副模样,竟与自己族人无异。
男人似乎注意到他震惊的模样,微微颔首,抿唇露出笑容,却不及眼底。
“各位客人,当真及时。”
他的眼睛,看人时透着微金的弧光,脸型也流畅而深刻,无论从何角度看,都不像是单纯的中原人,更不像是蔺氏治下的百姓,反倒带着独特的异域风雅。
蔺元玺冷下脸,声音寒肃:
“阁下,无意打扰,请您明言。”
那男人歪着头,问道:“无意打扰?”
他指指蔺元玺身后一行人,语气蓦地低沉下来:“那你身后那帮子,难道是死人不成?”
看他这副模样,阿全咬牙,竟觉得从何处见过。
他想了又想,才想起那日,那只白发的“精怪”,那副不谙世事的残忍模样,与现在男人的情态如出一辙。
怪不得。
阿全忍住周身的寒颤,却见得身后的蔺元玺作揖,不卑不亢道:“阁下,冒犯之罪在下自会承下,但请见山神一面。”
“山神?”那男人重复一遍,舌尖碾着那词,声音显而易见地柔了些,“你打扰到她了,她很不开心。她不开心,我便不如何高兴。”
男人说话不怎么有条理,像是久居山中不与外人来往,但却能清晰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蔺元玺听了,只觉得心中涌出一阵说不上来的情绪。
他只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也找对了人。
蔺元玺道:“黄金万两,亦或美人无数,又可城池满座,只要阁下想要的,本殿皆可满足。”
男人那双下垂温和的眸子盯着他,却显出几分阴冷,“你只管闭上你的狗嘴,用你时我当然会吩咐。”
对当今的三皇子如此不敬,在场之人却无人敢提出异议。
男人的身材和脸,无论如何看都不属于正常人的范围内,这已经是他们不了解的领域。在这样的生物面前,人类的优势渺小到几近于无。
男人转身,声音淡淡:
“来吧,我带你去见她。”
他吩咐着:
“记着,眼睛安分些,嘴巴黏牢靠。”
若不这样做,男人会做些什么?
谁也不想知道——
作者有话说:所以男主叫……金瑀?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我先给他起了名,后来思索着要给他个身份,正好凑了条金鱼,太神奇了……
第75章 类蛇22
要问蔺元玺心中何种想法, 他独独只觉得荒谬。
眼前之人,装得多么像人,也终归是另一种生物。
他的身量、体态, 呼吸的幅度和方式, 都不是人类该有的模样。
那双黝黑晦暗的双眸, 更像蜷缩于暗处的毒蛇,咝咝地吐着蛇信,不知何时会忽的啖一口血肉。
他们暴露了吗?
蔺元玺想。
他们到底是从踏入山林的那一刻便暴露了,还是说从更早之前——
蔺元玺伸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缀挂的黑龙玉牌,那玉牌现下正温温发着热,仿若感应到什么似的。
难不成——
男人的脚步停下来。
他转身, 微瞥一眼蔺元玺的神情,冷漠道:
“我名瑀, 她叫穗。”
他顿了顿, 又重新说:
“她早已不是什么太女,该说什么该怎么做,你心中应有数。”
蔺元玺:“谢过阁下。”
拨云见日。
穿过那层层叠叠的山林, 耳边流水潺潺仿若仙乐,一行人如同来到桃源深处, 里外洞天迥异。
而在那洞天的中央,站着一白发女子。
一身单薄轻便的简衣, 鸟雀在她头顶窃窃私语,蝴蝶在她之间翩翩起飞, 更远处,有灵智的生物避之不及,此处如同她一人的境界。
就连阳光, 也温柔地播撒在她的发梢,使得那发丝如银丝缠绕、熠熠生辉。
她看过来,那双猩红的血眸没有情感,却缓缓勾起唇角,招招手,如同招来一只听话的家犬般,“瑀,你来。”
而一息前,尚且面容冷峻、毫无波澜的男人,脸上却突兀地绽开温驯的笑容,急急两步走过去,接过女人指尖斑斓色彩的蝶翼,扬手叫它飞去。
他声音低下来,柔软极了,“小穗,是时候和它们暂时告别了。”
除去那极为诡异的瞳色和发色,女人的脸称得上美丽华贵,与蔺元玺幼年时在画卷上看到的那张脸——
无甚区别。
他顿时塌下肩膀,像是放弃挣扎一般。
阿全在身边发着抖,牙关咬得紧,甚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火铳被他紧紧握在手里,像是害怕那天的事再来一遭似的。
蔺元玺算是明白了。
这一趟,他步步都踩在了别人的算计里。
他的目光落在女人腰间那块玉牌上,又拿起自己的玉牌端详,果真,两块的纹样和玉料全然一致。
身后一行人早就吓破了胆,也就蔺元玺一个人心中还有些底气。
毕竟,要是这般非人生物想要他们死,那不还简简单单吗?何故要将一行人带到这里来。
想到这里,蔺元玺往前迈一步,恭恭敬敬地俯身献礼,才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敢问二位,有何事吩咐于我?”
小穗从瑀肩膀探出头去,看到那人着一身青白猎衣,体态端正礼数备至,她歪歪脑袋,像是有些好奇。
只是这好奇很快被瑀打断,男人掌心拢着她的脖颈,叫她从蔺元玺身上移开视线,眼神中有些许晦暗。
沉默过后,瑀道:
“我要带穗下山。”
蔺元玺看看他,又看看从他怀中漏出来的那么一束银白发丝,迟疑着问:
“可是需要我为二位备好盘缠车马?”
“不,”瑀说,“我要你,带我进宫。”
此言一出,蔺元玺倒吸一口冷气。
阿全更是顾不得尊卑,伸手将其拦下,言语中满是戒备:“阁下,金银财宝您只管开口,但您的要求恕我们无法理解。”
一个非人的妖怪,进宫想要做些什么?
就怕它一个兴致来了,在宫中作乱,那还得了?
可是,下一秒,瑀的眼神扫过来,那双幽深不见底的双眸中,竟是全然的冷寂,除了他怀中之人,他似乎只当其他人是物件般。
他扯着嘴角,笑意寒凉,那双下垂似的弯眸半点暖意也无,“要我硬闯倒也可以,只是那时候便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他如此一说,蔺元玺反倒松了口气,话里话外听得出,瑀并不打算作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
蔺元玺问:“
阁下进宫所为何事?此事总得告知本殿吧?如若不然,就算自缢而去,本殿也恕难从命。”
却看瑀想了想,才说:“我要去见一个人——”
他似乎是在心中思考着什么,才缓慢继续开口:“当下,应是墉字,那就该是赵墉诠,我要去见有这个名字的人。”
闻言,蔺元玺指尖抖了抖,不由自主地摸上腰间那块黑色玉牌。
无他,赠他这块玉牌之人,也就是当朝国师的本名,就叫赵墉诠。
他终于低头,道了一句“我明白了”。
便不再言语,嘱咐阿全将手头的东西打点好,随时准备返程下山。
……
马车摇摇晃晃。
外头虽是初春,车内却温度适宜,一丈多见方的地界铺满了软垫丝帛,叫人无论躺在哪都舒舒服服的。马车中央,还摆了一张小小的包边软塌,其上盛着些干果茶水,看得人口舌生津。
车里三个人,却只有一人身上像是生了跳蚤般,无论如何都坐不安稳。
当事人蔺元玺提议:“要不,本殿下车,去坐另一辆?”
瑀睨他一眼,声音毫不留情:
“你要作何?你可还记得,你是我手中的‘质子’?”
蔺元玺苦笑道:“您老人家就饶过我,我哪敢越过您干坏事?”
小穗则是伸手,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臂,扯开窗口的风帘,几近要将整颗头都伸出去,兴奋地到处看来看去。只是她还戴着围帽,将模样遮得七七八八。
蔺元玺看着她那憨态,心中叫苦。
诚然,他的的确确存了些心思,想和这位太女殿下多接触。可是自下山以来,瑀和穗几乎形影不离,硬是没有半点亲近的机会。
瑀看蔺元玺,就像会偷走宝贝的贼一样。
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处得罪了这位老人家。
那日,他们一行人与瑀两人一同下了山。
蔺元玺先是跟着都水使者把水利设备都重新质检一番,可再如何紧赶慢赶,也赶不上瑀和穗二人的急性子。
当然,主要是那位太女殿下,她一不高兴,那位“瘟神”也冷着一张脸。蔺元玺生怕他一个不爽就要把自己手底下这帮人全砍成肉末,只好将都水使者和部分手下放在此处,先行带着瑀二人返程。
一路上,蔺元玺也琢磨过劲来了。
想必国师一脉和瑀有着独特的联络方式,媒介或许就是这块玉牌。但蔺元玺想了又想,也不明白为什么瑀要选在这个时候下山,但那是所谓“神明”的心思,他料想自己无论如何也勘破不了。
于是只得乖乖当个人质待在二人身边。
瑀肃着脸,身上着一件素白礼衣,相较之前的那件,现在身上这件显然更朴素,鞋靴也换成更加轻便好走的款式,就连长长的发丝也挽成一束,用单颗的黑玉勒子扎起,悬于肩膀一侧。
而与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旁那位大人。穿得仍旧如随时飘走的清风一般,轻薄的单衣、简单的鞋履,只有发丝束起,藏于脑后。这般打扮若是出门,多半得判个不修边幅、不知羞耻。
不过,想必也没人敢说她就是了。
反正蔺元玺是不敢。
他这么想着,叹了口气,指尖捻起一颗腰果仁塞进嘴里,脸上苦大仇深地咀嚼着。
经过这么几天的相处,他对瑀的态度已经不那么谨慎了,甚至可以一脸平淡地看这位瘟神给旁边的太女殿下擦脸伺候,跟个贤惠的小婢女似的,看的时间长了还有些逗乐。
可若说他们两个是上下级的关系,却又不像。
蔺元玺一边嚼着东西,一边散漫地开口问:
“瑀先生,你侍奉穗殿下已经很久了吗?”
此话一出,对面的二人都转过头来。
一双赤瞳,一双黑眸,其中情绪都令人毛骨悚然。
蔺元玺愣了愣,正襟危坐起来,小心翼翼地问:
“这个,不能说吗?”
瑀迟钝地摇了摇头。
他忽的看了一眼旁边歪着头的小穗,竟有一刻犹豫。
他不是什么下人,更不是“侍奉”小穗的关系。
他想这么直接说出来。
可转念又一想,对面又是个什么人?
小穗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他现在说出来,合适吗?
叫别人把他们当成普通的一对主仆,是不是也算省去一桩麻烦?
想来想去,就是不去思考自己心中那一丝丝的委屈。
瑀勉力吞咽着,想把不甘和恼怒全都忽略干净。
这么想着,也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他回神,只想简单回个“嗯”。
却听坐在旁边的小穗凑上来,衣物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好不温柔地掰着瑀的脑袋,硬生生让他朝自己的方向转过来,脖颈反弓,身高差让他以一种极为辛苦的方式低下头,凑到小穗嘴边。
这时,小穗只轻轻噘嘴,“吧唧”一下,就亲了一个清脆响亮的嘴巴。
做完这一套操作,对面的蔺元玺已经呆滞了。
小穗转头,用毫不客气的声音通知他:
“我们,是伴侣,是夫妻。”
她顿了顿,又思考了一下,接着宣告:
“瑀,没有侍奉我,他是在取悦我,是我离不开他。”
嗯,这样就没错了。
小穗信誓旦旦地点头,大发慈悲地在愚笨的人类面前解释了一番,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很好的伴侣。
蔺元玺呆愣着,只看到那冷着一张脸的瘟神,竟猛地转头,耳边泛起一团团温吞的红,声音柔和细小地覆在太女殿下耳边,应和着:
“小穗,你说错了,是我离不开你。”
太女殿下笑眯眯地,龇着牙,揉乱他的头发,像对待一条家犬般。
“笨。”
蔺元玺抚掌:
真可谓惊世骇俗。
牛*!——
作者有话说:买了一个记忆棉的抱枕,恨不得每天24小时躺在上面……就像躺在了男人的胸肌上(bushi)
第76章 类蛇23
小穗来到人类的地界, 可谓是作威作福。
她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没闻过这么多人肉的味道。可奇怪的是,她竟不觉得有多饿, 只是时常歪着脑袋, 看着三皇子府中的那些侍卫婢女们走来走去, 像是觉得有些熟悉般。
蔺元玺以为她合该生性活泼,但小穗却显而易见地安静,她偶尔会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出府,用从瑀那里拿来的钱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然后被骗。
不知瑀又是从何处得知她被骗的消息,第二天又差人把那些钱重新送回来。
只是,有点寂寞而已。
瑀好像很忙。
小穗撑着脑袋趴着, 看屋檐绵绵细雨扫进窗柩,亲昵地蹭她的脸颊。
这份安静, 也总是会被人打破。
“殿下, 您可有喜爱之物?”
那个救过小穗、与小穗又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又来了。
小穗朝他龇牙,威胁地发出呼呼的声音,他也只是看着小穗笑, 并摊开手,展示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蛐蛐罐, 也是小穗在外面的集市上没买到的东西。
人类竟然会把这种一口一个嘎嘣脆的小生物养起来,还拿去比赛。
小穗听着小罐子里“蛐蛐”地叫着, 屈尊接过来,捏着那个小小的罐子, 好奇地上下打量着。
里面那只胆小的蛐蛐,似是感受到什么野兽的气息,霎时间便停下了叫声, 不安地在小罐子里走来走去。
小穗看着可笑,于是孩童般晃了晃那小罐子,蛐蛐不出声她便一直晃,直到小蛐蛐彻底没了声响,她才颇为不耐地掀开罐子,发现那蛐蛐早就昏死了过去。
见到这一幕,严肆微微露出笑意。
他很早便发现了,这位所谓的山神大人,不过是一条野兽。没有人性,没有善恶对错,倘若除去这层人皮,她的灵魂从里到外都只是一条蛇。
他尚有一事未解 。
那便是关于“瑀”。
那日,他跟在蔺元玺身后,只肖第一眼看到那个男人,便知道那男人的身份不同寻常。
他当然不曾忘记,在天山村的时候,那里的村民供奉着的,明明是名为“瑀”的山神。
可才过了多久,这条披着人皮的蛇便成了什么山神,唯一的解释,便是瑀为了出行顺利而和眼前的女人调换了身份。
那名为“瑀”的,才是活了几百年,尚还保持着人貌的强大神明。
而眼前这个,恐怕只是个冒牌货罢了。
但这对严肆而言,并非是坏消息。
他早已看出来,蔺元玺对自己防备很重。但在回京之后,他还是给自己支了橄榄枝,他得好好利用穗才行。
要怎么才能利用这条涉世未深的蛇,达成自己的夙愿呢?
想到这,严肆竟突兀地咣当一声跪倒在地面上,头磕得响亮,大声说:
“山神大人,请宽恕我的冒犯,只因我实在、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请您与我一同离开这里吧。”
小穗依旧撑着脑袋,眼皮慢吞吞掀着,看着地上那个男人。
他身上,讨厌的味道变重了。
野心、贪婪,和蔑视。
小穗眨眨眼睛,看到一颗闪动的星于他胸口,但很快便奄奄一息地沉寂下去。
蓦地,小穗知道了那颗星的名字——
紫微星。
她明白了。
原来这是话本中的主角。
那男人跪在地上,编造着故事,小穗百无聊赖地听他说完那些有的没的——
什么瑀居心不良,什么三皇子殿下与瑀同流合污要将她软禁……
小穗在这一刻,才如活过来般,稀奇地打量着身边的一切,倒是对面前人的说辞一概不闻。
这么说来,原来瑀就是当年那个瘦瘦弱弱的小子,齐穗还以为那家伙早就死掉了呢,竟还翻身变成大蛇了。
眼见着严肆越来越唠叨,还抖着肩膀和齐穗说起自己寒窗苦读时的往事,齐穗抬手制止了他。
齐穗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严肆抬起头,那女人的白发垂下,他竟不知那是否是自己的幻觉,只因那双无情而冰冷的红眸中,似是第一次有了温度般,好像活脱脱从一条蛇变成了人模样似的。
但他眼睛又一眨,女人的模样又变回从前的样子了。
严肆定了定心,拱手道:
“殿下,与小人一同离开此处吧,我们山高水远,总能找得到避世之处,小人愿永生做您的奴仆。”
齐穗仍然是一副觉得无聊般撑着脸,懒洋洋道:
“那你怎么办?你们人类,应是有户口的吧?一个大活人消失了,怕是会引起骚乱的,我不愿做那般事。”
严肆也没想到这女人只来到人类世界短短几天,便如此通晓人类的风俗。
他回道:“把小人伪装成遇袭便可。”
齐穗的气息变得恐怖起来,她一字一顿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做?我明白了,你是要我‘杀’了你,然后再逃之夭夭罢?你这是什么蠢计?”
严肆咬牙,在心中唾骂一声。
真是如蛇般胡搅蛮缠。
正当他想出言辩解时,齐穗却蓦地反悔了似的,笑着应了下来。
她道:“不过,听起来很有意思。”
那女人俯身,高高在上,脸背光看不明晰,严肆只听到她的声音,带着愉悦,一锤定音:
“待你准备齐全,就再来找我罢,到时候,我会亲手‘杀’了你。”
齐穗看着严肆离开的背影,自然也不会放过他面上松了口气的神情,她只觉得有趣。
也不知,他是想了什么法子,竟这般想不开。
不过,此人确实是个隐患。
假若他堂堂正正当上他的什么右相便也罢了,可现在看来,他想做可不止右相之位。
紫微星闪动,已是替君之兆。
齐穗从前倒是常常在意这类昭示,直到自己被所谓的臣民囚禁之后,她反倒变得清闲了。
再后来,身边又多出个瘦弱笨拙的质子,她的乐趣便只剩下盯着那人瞧。
瞧了两年,终于从他身上瞧出些门道来。
那时候,瑀的胸口也有着同样的星象,甚至比之严肆,他的模样要更加威风更加夸张。
只需要有那么一点点气运,瑀便能替君成功,登基成为下一个王。
但可惜,瑀的身上气运全无。要他去争那皇位,必死无疑。
有时候,不是人有能力、有野心,便注定能成功。成功者,缺一不可,运气在其中更是佼佼者的存在。
瑀是个注定不可能成为君王的君子。
他浑身臭毛病,心里还带着一贯的骄傲和风度,这样的人,是永远都没办法舍身去求什么皇位、什么夙愿的。
齐穗这么想着,招来婢女,问了问瑀的动向。
这婢女是瑀特意送来的,说是能和他那边的侍者联络上。即便人世已经过去几百余年,瑀在此处仍留有自己的手段。
那想必,自己刚刚同严肆的交流也早早地被记录下来,送到他那边了吧?
齐穗有些坏心思。
她故意不点明,不止是想看看严肆想做些什么,更想看看那个笨家伙会怎么做。
若是换做以前,他定然什么都不说,悄悄一个人哭红眼睛。
但现在,他已不似从前。
齐穗是个怪物。
她生下来的模样便恐怖非人,成人时仍记得自己在母胎中的感受,不论骑射文学,她学得都比寻常人快。
但那时候的她,活得还算快乐。
她并非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并非不记得,那个被自己称作父亲的男人,是亲手毁掉自己血脉之人。
但那又如何?
难道作为齐氏长大,会比留在蔺氏更加快活吗?
显然不尽然。
齐穗看过一册史书,上面记载着齐氏的过去。
齐氏世代均会产下一男婴,聪慧机敏,天生便能参透神的旨意,他们以此来监明世间真意,带领着齐氏走向一个又一个的辉煌。
齐穗在看完那册书之后,脑袋里却只冒出了一个问题——
那她是什么呢?
她不是男人,却也自认为自己算是聪敏,能参透人心、也能勘破星象。
难道,在自己抛却齐姓的时候,她就变成非人非鬼的怪物了吗?
这个问题,在金瑀来到之后,得到了解答。
那时候的金瑀,还是个饱受磨难的质子。他于自己的国家失去了母族,从世子沦落为无人在意的质子,踉踉跄跄地来到齐穗身边。
他与齐穗的性格全然相反。
他恪守规矩、安分守己,偶尔会有些小情绪,却能躲在角落里自己消化。
齐穗将自己看过的书拿给他看,叫他在无聊到生蛆的日子里多些逗乐。
金瑀是个不算聪明的家伙。
或者说,任何人在齐穗的眼中,都算不得聪明。
只是这个家伙,是个格外笨拙、格外愚蠢的傻瓜。
倘若自己服侍的是这种主君,还不如死了算了的那种程度。
这样笨拙的家伙,在看到关于齐氏的古书时,却指着上面的话,说着“一派胡言”。
齐穗歪着脑袋,撑着脸看他气得脸颊通红,笑眯眯地说自己从未如此恼怒过。
那时金瑀的眼神,带着怜爱和悲痛。
他说:“你明明是世间最聪颖之人,你合该享受这天下的一切。却因为你只是个
女子,却因为你只是生了病,便被如此对待,实在不公,这世道如此不公,你却还笑得令我心中发软。齐穗,我多心疼你。”
齐穗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是女子,只因她生来就是女子,也因她是齐氏的最后一条血脉。
为何史书上从来谈论男人,只不过是因为——那些被困囿于后室、名声、道德中的女人,从没有机会显露自己的才能罢了。
而她,是这其中最特殊、也最平凡的一个。
是的,她只是个女子,她只是生了病,她不过也是个被困囿于此之人。
她想,金瑀,却是自己看错的第一人——
作者有话说:只是得了白化病而已,只是个女子而已……
第77章 类蛇24
齐穗等啊等, 也没等到那个金瑀来质问她,连个人影都没看到,从前那副眼睛红红一脸委屈的模样更是没有。
她啧了声, 怎的这人现在变得如此沉得住气?
她怎么那么不相信呢?
同样的疑问, 蔺元玺心中也有。
他本以为, 瑀进入都城之后,首要的事情便是同国师会面。他本着“赶紧把这祖宗送走”的心思,特意入宫,以自己的名义提出与国师面见的请求。
可惜眼下正式如春,穗院有很多迫在眉睫的公务,最近的面见时间也在下个月。
反倒是瑀得知这件事,竟不恼不怒, 只是微微点头道了句正常,接着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这个所谓“自己的事情”, 蔺元玺特意多花心思调查了一番, 发现瑀既没有急着结识什么权贵,似乎也不打算在都城耀武扬威地展示自己一番伟力,而是每天都奔波在各个杂铺里, 买些绸缎饰品,偶尔也进女人家才踏足的水铺, 买些乱七八糟的妆品。
他没有蔺朝规格下的银钱,但手里却握着不少金块银条, 有时候也会拿出一两件东西当掉,手里便有了不少的闲钱。
他可真够闲的……
蔺元玺怎么也不相信, 这人好不容易来一趟都城,只为做这些无用之事?
但暗卫带来的消息却又做不得假。
那男人每天只是在各家衣庄跑来跑去,就足够消磨掉他全天的时间。
蔺元玺当然也拿来了他在衣庄里订下的衣裳单子, 寻常的日夜服订了几十套不说,在山里住着,竟也需要用到颜色鲜艳的礼衣吗?
全都是女人的款式……
啊,是给那位订的吧?
真把自己当小婢女了?
蔺元玺对瑀的感官,相当复杂。
那位太女殿下也就算了,蔺元玺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得出她是非人生物,因此主动避免去靠近。
但瑀呢?
理智上,蔺元玺大致明白,他应当和自己同族,姑且是在什么地方丢了性命,才会成为那位太女殿下的身边人吧?
但情感上而言,这么算来的话,那瑀岂不是算作自己祖宗的祖宗?
要他对着那么一张脸喊祖宗,实在是太过难为他了。
“唉……”蔺元玺按着额头,挥挥手叫暗卫退下,“罢了罢了,今后他若还做这等事,便不用同本殿汇报了,浪费时间。”
都水使者那边递来的帖子还没看完,蔺元玺手边还一堆杂物,瑀想做什么与他何干,就算他知道了也管不得,毕竟那是人类无法理解的生物。
倘若到时候事端降在他头上,他只管推给什么神神鬼鬼便是。
蔺元玺算是明白了,这世上,有些屁事,你不去找它,它偏来找你。
假若蔺氏现在要亡,他怎么也得挣扎挣扎才行。
对于蔺元玺的想法,瑀是全然不知。
当然,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不会对此有任何感想或评价。
毕竟在他眼中,蔺元玺的作用同驾着他和小穗离开天山的马车差别不大。
他急急忙忙给小穗置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站在小穗住的偏殿外头正欲抬脚,却又顿了顿,出神地透过那一小片发着亮的窗柩看了又看。
今日,有个男人来找小穗了。
那人长得很特别。
非要瑀来形容的话,他只能说得出——
有帝王之相。
这样的描述,他曾经听过千万次。
在他还是世子之时,在他的母族娘亲还没因痨病死去之时,那时的他,被可汗看重、被身边人吹捧着,自以为自己便是下一代王。
等到他失去一切之后,才终于遇到齐穗。
那个有着一双猩红双眸的女人,那个第一面便看穿自己的女人。
在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母国,再也没有机会成为王之后,金瑀几乎是立刻、毫不迟疑地放弃了这个夙愿。
那能称之为夙愿吗?
从未坚持过的事情,甚至连目标都算不上。
金瑀只是麻木地跟随着自己的身份往前走而已。
他是个胆小的人,他是个愚钝的人,他是个难堪大用的人。
那时的太女殿下,指着金瑀的胸口,撑着脸,百无聊赖道:
“你真是个完全没有才能也没有气运之人,真是罕见,我从未见过你这般无用之人。”
于是那时,金瑀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待在齐穗身边,将自己打碎。
太女殿下是个懒惰之人。
有时,金瑀会变成她的手,为她束发喂食,像喂养动物;有时,金瑀会变成她的眼口,替她看过那些咬文嚼字的折子,再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有时,金瑀又会变成取悦她的工具,于房中做些不可置于天日之事。
金瑀觉得有些可耻,却又沉醉于守护在太女齐穗身边的日子,那日子让他从麻木的人偶中脱身,变成活生生的人,又让他从人的身份变成只会取乐的动物,抛却这世间一切烦恼。
怎么会那般快活又幸福,简直像天上的日子似的。
那时的他,会否就是下一个严肆?
小穗,从那个男人身上看到了谁的影子?
是金瑀吗?
如果那个男人比瑀更像金瑀,小穗会转头将面前这个怪物抛弃吗?
金瑀痴迷地、目不转睛地盯着窗柩便那一簇小小的的灯火,几近不敢抬脚,不愿去面对那个小穗。
他知道,他应该相信小穗。
可是身体就像冻僵了一般站在原地,不想前进却也不想后退。
小穗,你厌烦我了吗?
可是,我还是要往前走。
他抬脚。
即便小穗亲眼见过人类的繁华,开始讨厌瑀这个人,他也不能后退。
因为金瑀的身后早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吞下了从异邦夺来的神药,变成了非人的怪物,抛弃了姓氏。
如果,如果小穗也厌烦了他,那他的容身之地又在何处呢?
瑀脸上扬起温柔的笑容,将自己伪装得和从前别无二致,带着从铺子里买来的、小穗会喜欢的小物件,敲敲门,把自己藏进人的皮子里,走了进去。
小穗正睡颜恬静,靠在塌边一把贵妃椅上,呼吸声小而规律,手中还松松捏着一两颗玉棋,棋盘被她下得乱七八糟。
瑀轻轻碰碰她的脸,感知到手掌下的温度正常发温,才将手中一连串的小东西随手放下,将人从腿间环抱起来,让她舒适地蜷缩在自己胸前,走两步坐在榻上。
他们之间的拥抱异于常人。
既不是那种普通的侧抱,也不是如孩童般搂着腰背。小穗身体柔韧,在长时间的相处中早就养成了奇怪的习惯,喜欢靠在瑀的胸前,喜欢用手脚都交缠到密不可分的姿势、几乎差不多要“勒死”瑀。
这种每每被威胁到生命的窒息感,却是瑀安全感的来源。
他仍被小穗需要着,这信息让他忍不住低头,用自己的脸颊蹭蹭小穗的,再埋头,深呼吸着小穗身体上的气味。
齐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便是一颗梳得利落的头埋在自己颈窝里,男人的脸红得可怕,正一脸痴态地嗅闻着小穗的气息,像是吃到什么上瘾的毒一般。
身为猛兽,气味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却也最特别的东西。
尤其是这样近距离的嗅闻之时,让她产生一种自己正在被悄无声息地吃着的感觉。
可偏偏瑀的眼睛水汪汪的、露出满脸无辜的模样,又叫齐穗无法苛责他。
比之从前,他更加学会如何运用自己这张脸蛋,这张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滴眼泪、任何一种情态,都是严格按照齐穗的意愿诞生的。
他用那般饥渴的模样上上下下闻个遍,像被饿狠了一般汲取着齐穗的气味,令齐穗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时,竟也恐怖地满足。
他有
多么渴望齐穗,便要多么努力地表现出来,时时刻刻告诉她,瑀是断然离不开齐穗的,如果要离开她,不如叫他死去。
“你又在偷偷干什么?”
眼见瑀慢吞吞地往下钻,手掌从薄软的布料伸进去,齐穗才哑着声音提醒他。
瑀:“小穗!”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正迫切地看着齐穗,说话讷讷:
“今日事毕,十分想念小穗,不知小穗会否想我?”
说话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下。
软而舒适的布料被他揉皱,他埋头下去,唇舌弹响,鼻尖顶着什么东西,竟也透过那布料嗅闻着,发出热烫的吐息。
到底在闻什么?
齐穗恼怒地推推那颗脑袋,抓着上面束起的丸状摇晃,言语间不免有些烦躁:
“瑀,你呼吸声好大,吵得我睡不好。”
瑀抬头,唇舌水润润的,他还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莞尔道:
“小穗,让我多闻闻你的气味,我好想你,倘若能把小穗的味道做成香囊,成天成夜叫我闻着,我便是受剖骨之刑也省得。”
他越是胡搅蛮缠,齐穗便越觉得怪异。
她偏要看看那张脸,她偏要看看那眼睛里的水光到底是什么。
她猛地一用力,让男人抬起头,捏着下巴凑上去,便看到——
那水珠正滴滴答答地顺着男人的脸颊滑落,他眼中的柔情和痛苦半分不偏地长在齐穗的心坎上,得寸进尺地朝她心眼里爬。
即便如此,他却还是翕动着鼻尖,拼命般汲取着齐穗的气味,装作什么都发生般。
齐穗:“你哭什么?”
她本想用拇指揩去那泪水。
后顿了顿,改用唇舌吞掉。
那男人哭得可怜,被柔软的唇舌慰藉之后,反而越发作怪,喉咙都发出小小的呜咽声。
他越是拼命忍着,泪水便越是快地流。
他这才喑哑着问:
“小穗,你不要我了吗?你要跟着那男人走吗?”
他默了默,才又开口说:
“那你,何时会回来呢?回来的时候,我又该在哪里等你呢?如果你回来了,我却不在你身边,你一定会不习惯的,所以,至少给我一个可以等待你的机会,好吗?”
金瑀记不得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了。
那些痛苦和期待全都磨灭。
他只记得,自己吞掉神药,变成怪物之后,等了好久好久,都没等到那个人。
他累了。
如果要让他再等一遍,那么,起码给他一点希望。
好叫他像野犬一般守着,他也甘愿——
作者有话说:小穗搓搓头:好狗好狗。
大家情人节快乐~我没有情人,在被窝里和游戏一起度过了激情满满的一天……
第78章 类蛇25
好麻烦的男人。
但麻烦得有点惹人怜爱。
齐穗想想, 或许是该多安慰他一些。
毕竟他等了自己这样久,不知道中间吃了多少苦头。
瑀就这样伏在榻上,腰背躬下, 滴滴颗颗眼泪如珠玉落地, 却压抑着, 不肯发出声音。
齐穗看他,叹了口气,男人便抖了抖。
“你当真的?”齐穗问。
她没等瑀回答,紧接着又问:“要是我走了,你也能忍得了?要是我不再回来了,你也能受得了?”
“倘若再叫你等上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变成我脑袋后的灰了,你也能接受?”她这么问。
下一秒小腿便被男人热烫的手掌箍住, 没用多大力气,只是叫她不能动弹。
瑀靠过来,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 将齐穗笼在自己身下,用那双下垂而温顺的眼眸注视她的神情,半晌才期期艾艾道:
“不要……不要那样……”
“小穗, 你想起来了吗?”他问。
幽黑的眼眸现下变得通红,睫毛濡湿一大片, 卷曲而黏连着,瑀正用齐穗熟悉到骨子里的神情看着她, 用那副模样哀求她的怜惜。
齐穗偏要逗逗他,“你指的是什么?”
瑀焦急地, 俯身,用额头顶着齐穗的肩头,声音沉闷, 透过震动将那点微弱的声响传递到齐穗的耳朵里。
他语气可怜得很,说:“你就是想起来了,你还记得我,你没有忘记我,你没有想过要抛下我,对吗?”
齐穗没有回答。
他便慌了神一般,更急切地,“你快说啊,你快告诉我,你没有忘记我。别这样,别欺负我……”
他哀切着:“你是在剜我的心啊,殿下。”
手伸上来,带着热热的温度,指关节每处都似是玉琢的,顺着那青色的脉络、依稀能嗅闻到其下鲜甜的皮肉。
瑀渴望地用手掌感受着齐穗的眼皮、睫毛、鼻尖、嘴唇,直到滑落到脖颈,才迟钝地停在那里,小心翼翼地抚摸安慰着。
那动作,不知道是在安慰齐穗,还是在抚慰他自己的心。
齐穗垂眸,目之所及便是那张水打湿的脸。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愚蠢、笨拙,却实在懂得如何利用自己这张脸。
从前,齐穗喜欢他,他即便是个弃子,也能在她身边过得风生水起。
可现在呢?他为何要活下来?为何要变成一只丑陋不堪的怪物?
齐穗心中,只存着一股气。
倘若金瑀同从前一样,遇事便躲,一辈子过得浑浑噩噩也就罢了。可他偏偏在自己死后支棱起来了,莫名其妙做了一大堆不像样的事情,还要活得不伦不类。
这到底是齐穗自己恨铁不成钢,还是什么别的心情,就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她抓着瑀头顶那一颗盘发,顺着发尾往下滑,如同抚摸一只宠物一般抚摸男人,就像从前他们的相处方式一样。
那时候的金瑀也总是这样。齐穗依在什么地方看书,他便红着脸蹭过来,将头靠在齐穗手边,任由她摸着自己,像解渴般。
男人的身体在颤抖,他却还是执着地说着:
“殿下,您爱喝的茶我买了许多,还找人置办着从前的衣装规格。还有赵墉诠,那人我也找了,殿下您的信物尚在他处,要收回来才行……”
他坑坑巴巴、颤抖着说了好多,像是怕主人不要他的狼犬一般,拼命地展示自己有多好用。
齐穗只淡淡说:
“你的心啊,金瑀,你的心价值几何?”
只这一句话,便把瑀胸腔中涌起的情绪绞成粉碎。
“怎么……怎么如此说?”他反而靠得更近,让齐穗的手掌能轻易地从头顶抚到腰背,唇瓣发白,面目惶然。
他继而轻声唤着,宛若唤着心中的神明:“殿……下?”
齐穗一只手抚摸他的背,顺着中间的脊骨沟壑不轻不重地安慰着,那身体明明又柔韧又结实,却小兽般颤抖着。
她另一只手撑着脑袋,面上云淡风轻。
她只看着金瑀脸上的惶然,便大致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什么“殿下不要我了”,什么“难道我已经是不被需要的人了吗”……
齐穗问:“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了,叫你离开之后,从此便再不相识。你不是做得很好吗?怎得现在回头问我?”
齐穗那时被囚禁,明面上的身份被废除,身边又送来一个质子,两人的结局可想而知。
她的确喜爱金瑀,但没有喜爱到会为他付出生命的程度,更不至于到什么“一生一世”这般痴情。
好在金瑀的身份并不重要,只需寻人在其中松快些关节,就能让他顺利回到族地。
因此,在分别前,齐穗记得自己切实说了些什么“从此江湖不见”的话。
只是没想到这人如此愚钝。
瑀抬头,痴痴看着齐穗的脸,那张在他生命中刻下浓墨重彩的脸,叫他活成怪物、永远无法忘记的脸,他怎么舍得永不再见?
“殿下,瑀没答应过你啊——”他叹息着,几乎是痴醉了,“殿下说我愚钝,说要我滚,说让我再也别回头……我倒想问问殿下,殿下是认真这样想的吗?”
瑀道:“殿下把我当做玩物,说丢就丢,却也不准一个玩物心中生出情感吗?”
他将齐穗的发丝捧起,如同光滑的锦缎,在昏黄的夜灯下闪着无法忽视的光芒。
瑀道:“看,这是我打理的发。”
他又用指尖轻轻滑过齐穗柔软的脸颊、丰润的唇瓣,笑道:
“看,这里的每一处我都吻过、尝过。”
他与齐穗十指合拢,宽大的手掌和纤细的指尖相互交错着,挤在一处,树根似的缠绕、无法分离。
他叹道:“看,我们十指
交连,是为爱重。”
他的掌心发烫,带着齐穗的手,缓缓抚到衣摆之下,那一处,二人的皮肉互相黏连,如同天生。
他道:“看,你我身体的每一处,都曾毫无保留地贴合过。”
瑀问:“殿下,你拥有我,是为我拥有你。”
“你到底是真的厌弃我,还是因为,你只是担忧我一个人,活得不够好?”
齐穗一言不发。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当然想立刻反驳这些话。
可心底里,却也有一处声音说:
既然你不在意他,为何要让他离开你身边?
你既也知道,那时的你是死局,留他在身边不过多一颗人头点地罢了。
见齐穗沉默,瑀的眼神发亮,凑上来如同饥渴的犬,用唇舌热情地舔吻着齐穗紧闭的唇角,就连声音都变得模模糊糊含着水声。
“殿下,你喜爱我。”
“殿下,我却是爱重你,比我的生命还多。”
真是——
愚钝。
齐穗从未见过如此愚钝之人。
叫他离开,叫他寿终正寝,叫他一辈子安分守己、浑浑噩噩、保着命。
他却不肯。
这中间的几百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肚子饿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想被人拥抱的时候、想靠在齐穗身边的时候,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明明是个再胆小不过的蠢人。
现如今却也能自己处理这些麻烦又恼人的事情了。
齐穗不肯松嘴,只是叹道:
“若是你能乖乖听我的话,便不会这么苦。”
瑀听不得这些,他睫毛上挂着泪、模样很是狼狈,却眼尾弯弯,带着笑模样,高大壮硕的身躯覆上来,将齐穗盖了个十成十。
他庆幸着:“好在没听殿下的话,不若就没有今天,也没有这般可爱的殿下了。”
凑上来便凑上来,偏偏要热乎乎地喘息,还要将脑袋埋进齐穗的颈窝里,将发丝蹭得凌乱,声音也窝窝囊囊地:
“殿下,再说一遍吧,再说一遍你喜爱我,再说一遍你不会抛下我。”
齐穗:“我可从未说过,都是你一人之言。”
即便太女殿下再如何威风神武,被紧紧窝在暖暖和和、肉感十足的胸膛里,也舍不得逃脱。
只是,她却没有如瑀所愿,说些甜人牙的蜜语,只是指尖轻触男人的耳廓,顺着耳后的弧度滑下去,声音柔和道:
“瑀,你的心,千金难换。”
过去便已成过去。
齐穗不得不承认,即便她有多聪明、有多机敏,人心永远是无法掌握之物。
再如何懦弱之人,也会为了心口一簇火而燃起反叛。
她想了想,还是那句话——
她只是,有一点喜欢瑀罢了。
只是,这话不能说出来,不然叫他白白得意。
就这样闷头抱着,身体也被吐息染热,齐穗厌烦地将恼人的头拨开,一脚踹到他腿上,叫他离远点睡。
却不想小腿被他掌心捞住,红着脸,恬不知耻地凑上来,唇齿间含着清甜的玉兰香味,又摆出从前那副不知耻的模样,轻飘飘地引人。
瑀的声音都好似发着烫:
“殿下,我买了玉兰花攅成的糕团,还未给你尝过。”
齐穗掀眼皮看他,“大半夜的,吃什么糕团,第二天是要不消化的。”
于是她便瞧见男人转坐为跪,腰背挺得直,整个身子都靠坐在后脚跟上,手臂撑着身体,俯爬着,一套动作慢吞吞却行云流水很是熟练,不知过去做了多少次。
他道:“殿下,做些助消化的事情便是。”
嘴一张,玉兰甜味扑面而来。
他可是偷吃了。
偏生叫齐穗很不爽,就好像节奏全都被他一人掌握了似的。
她是多么不喜输之人。
齐穗默了默,叫他把糕团拿过来,自己现在吃,面上端得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
瑀在旁边看了又看。
看殿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尝过糕团,却没尝自己,只得老老实实准备从床榻爬下去。
却不想一个转身,头发便被女人攥住了。
他只听得,齐穗在身后说:
“怎么?助消化的事情,不得作了?”
于是男人犬一般“呜汪”扑上去,要殿下尝尝自己嘴巴。
便是金风玉露、春宵良夜——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这个故事真的作者xp大放送了,这种狗男配大女人真的很好吃。
我专栏有两本万人迷,预计下一本写其中之一,不知道大家喜欢哪个口味,有空闲的老师可以帮我看看,mua~
第79章 类蛇26
第二日, 那严肆早早地来了。
他应是买通了几个婢女下人,竟能在皇子府中来去自如。
他伏跪在齐穗脚下,头点地, 模样很是虔诚。
“殿下, 小人来兑现承诺了。”
齐穗从前见过许多这样的人, 面上装得肝脑涂地,实则心底充斥着欲望和野心。
若她还是所谓太女,面对这样的人,她只肖云淡风轻看一眼,最多生出几分欣赏。
但眼前此人,怕是想踏着她的骨血,铸就一番伟业。
齐穗淡淡掀着眼皮, 单手撑着额间,身体舒展着倚在八方椅中, 周身气度坦然从容。
严肆不知为何, 心中生出一股不安。
他深深地叩首着,却听到头顶一声命令:“抬头。”
他循着声音抬头。
只看那梧桐红木八方椅之上,女人只随意地端坐着, 且不说坐姿端正,就连只着足袋的脚都随意地置于膝骨之上。她身着一件黑底金丝锦衣、半披氅, 与那副银发赤眸形成对比,宛若从黑夜中生出的一点血玉。那衣裳的纹样上, 是张牙舞爪、尖牙睥睨的一条蟒,以金丝为纹。
别的倒也罢了。
可这衣服, 如此华贵的礼衣与纹样,非皇族男子不可着身。
严肆几乎是浑身冰凉地怔愣于原地。
那女人见他这副模样,反倒笑了。
严肆疑心自己是否从那张红如血的口中, 真切地看到了那尖锐的毒牙和宛转的蛇信。
那种被猛兽锁定的恐惧,顺着他的脊梁飞扑到大脑,像是下一秒便要涌上来,将他侵吞一般。
她偏偏笑,眉眼弯弯。
笑得模样肆意张扬。
与严肆初见她的痴傻不同。
那双掺了血的眸子,正刻画着严肆的骨肉,似是要从他的灵魂中剖出一点东西。
女人对着严肆笑,慢慢启唇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严肆你,竟是回环之相。”
所谓回环,便是头尾相衔。
一人走过一生,又从头再来,如同一条衔尾蛇。
如此说来,他倒是与蛇有缘。
假若没有齐穗此人,他恐怕真要用什么巨蛇的噱头来成就一番伟业。
可惜,男人心口那点几近于无的气运,注定了他即便走过回环,也无法达成夙愿。
天边紫微星还微弱地翕动着,蔺氏虽然势已微弱,但齐穗不打算触动这脆弱的国运。
齐穗脸上神情饶有兴味,她扬眉,那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逼得严肆说不出话。
他只心头惶惶。
齐穗:“这位……大人,你想要我帮你什么呢?是真心想要侍奉我,与我一同奔逃?还是想要利用我的血肉,踩我上那九天之位?你心中繁杂漫溢,实在令我难以分辨啊……”
他的秘密,他唯一的依仗,他唯一能证明自己的机会,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戳破。
眼前之人如同怪物,那双眼睛好似一眼便将他看到底,她究竟是何人何物?
到底是什么神明,还是蛊惑人心的妖怪?
男人狼狈地伏跪着,神色凄凉,唇颊不可自控地打着颤,那张温润儒雅的面颊都扭曲了模样。那姣若好女的面容,现下怎的如此丑陋?
他几乎是膝行着,凑过去想要俯首
于齐穗脚下,欲要崩崩磕几个响头。
严肆一边磕得脑门鲜血崩裂,一边言语带着微弱泣音,反反复复地忏悔着:
“殿下,小人有罪,小人罪该万死,只愿殿下能对我手下留情,全我一命……”
他这般可怜,哭得涕泗横流。
齐穗歪头,索性蹲下身子,想去看他的脸。
却见那男人叩首,脸上些微泪痕也无,眼中竟包着大团的血色,牙关紧咬,颊边是满团的青涩脉络、顺着鬓角一直延伸到脖颈上……
银光闪过,锐意直直朝着齐穗而来。
他将匕首挥出破空声。
“咴”地一声。
刀尖锋利,严肆竟打算欺身而上,抵着齐穗脖颈,硬生生要逼她束手就擒。
他声音中早已半分恭敬也无,咬牙切齿般咒怨着:“是你!定是你在三皇子面前说了什么吧?”
严肆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上一世,他乃是二甲进士,以榜眼的身份从吏部做起,后来缓慢踏到右相的位置,也不过十载,在朝堂之中,他挥斥方遒、运筹帷幄,好不威风。
即便三皇子逝去,他也未曾从前列退下。
可这次呢?
会试之后,他的名字竟被悄声划去了。
他托人打点了关系,才得知这是所谓“上面”的旨意。
可这是科举,可算得天下最公平之考学。
能将他一贡士的名字划去之人,天下数不出一只手掌。
他眼目眦裂,掐着齐穗的脖颈,歇斯底里般大吼:“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的一辈子!我考不成进士、做不成右相,回来又有何用?不若死了算了。”
齐穗明明被人掐着命门,眼神中却毫无波澜,淡淡道:“毁了你?我何须如此?”
她这副模样反倒让严肆心中火气更盛。
他不怒反笑,崩溃般举起刀,先前心中那微弱的恐惧和敬畏被他抛之脑后,哼哼哈哈如同疯魔版笑出声音:
“好啊,好啊,那就请神明殿下,为我垫背。”
女人的表情冷静过了头,像是在威吓他、蔑视他,要把他踩进泥里去。
严肆认为自己是绝顶幸运的。
他通晓过去将来的一切、也明白该如何抉择人生和选择。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想要的东西触手可及之时,有人踹他一脚,便将他打回原形。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可笑而卑微。
什么替君、什么要成为新主……
不过是笑话。
在别人眼中,只是一句话便能打消的野心。
而在这个所谓的“神明”面前,更是丑陋不堪到极点的野望。
为何?
为何世道如此不公?
为何他出生微末、往上爬了一辈子,都没能寻到自己渴望之物。
女人的眼眸中究竟有什么?
那猩红色的火光烧得他更加痛苦。
不!
他绝不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命运!
他将刀尖抵着女人的脖颈,仿佛下一秒便能剥开其血肉、硬生生叫她把血流干。
“你是神明,你定有法子,你定能使我一步登天。”
他几乎疯魔了,呜呜呀呀地狂吠着,面颊扭曲,明明是在耀武扬威,脸上却像是哭一般。
“神明?”
齐穗敛目,那神情淡然,好似端坐顶上、无意落下一抹视线的神佛,她近乎残忍地揭开事实的真相。
她说:“世上没有神明,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她又说:“你有没有思考过,或许,脑中的一切皆是一场不存在的梦境。”
这说法便更残忍了。
严肆更加无法接受。
“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他呐喊着,不愿去听、不愿去想,便只沉醉在自己的梦中去了。
手掌颤抖着,跟随着身体而大开大合,泪水混着涎水一齐地流。
这模样多愚蠢,这模样多熟悉。
齐穗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从前的金瑀。
只是,她此刻却终于无比清晰地明白——
他们不一样。
尽管都是人类,尽管都怀抱着遥不可及的野望,尽管都只剩微末的希冀,但瑀绝不可能变成这副丑陋的模样。
他只是金瑀。
他虽然愚钝、却不会为明知不可为之事,也比任何人都听话。
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金瑀。
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似他一般的人类。
身为太女殿下的齐穗爱重着人类,但齐穗却只喜爱他。
多么特殊、而多么伟大的存在。
竟让那神佛都舍下身子、于他颊上一吻。
窗柩发出撕裂的声响,有人滚进来。
他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却坚定地握起手中剑,他眼眸冷厉、神情带着阴毒,丝毫不客气、提剑便要刺上来,脱胎换骨般变了模样。
严肆愤恨地看着他,握紧手中的匕首,厉声呵斥:
“别过来,滚远点!要不然,我便要这女人同我陪葬。”
然而,他和瑀却不在一个频道上。
瑀反手将剑提得更高更利,声音讥讽:
“你便是刺下去又如何?小小一柄刀,刺死殿下我便一同去,一下刺不死,我便将你斩成肉泥,你且试试看!”
齐穗被严肆要挟着,眼睛却如同初见般惊异地望着瑀那张脸。
他竟也能说出这般有骨气的话。
那知下一秒。
男人抬眸,那张因怒意而显得格外阴狠的脸上,眼尾松松垂下、眸中含着水汽,殷殷切切地望过来了,似是会说话一般。
假若那眼睛会说话,齐穗晓得,他定是急急忙问她:
“殿下痛不痛?”
“殿下受苦了,便让我赎罪吧……”
变来变去,还是没变。
还是金瑀。
还是那个胆小蠢笨之人。
只是因为,齐穗在这边,所以他无论如何、舍了身也要来这里。
齐穗叹了口气。
只一根手指,便将脖颈间那枚小小匕首移开,被划伤割裂的伤口转瞬间便愈合。
她虽是女子,但骑射六艺无不精通,比之男子更有余韵。
只小小一把匕首。
只一介书生而已。
她抬脚,将那严肆踹翻在地,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翻飞的眼睫之间,那双猩红色的眸子中,毫无严肆的倒影。
从一开始,她便从未将此人看在眼中。
“想来你应该不知道,我承了你的一份情。倘若不是你,我不能活下来,也不能走到现在。”她淡淡道。
齐穗话音一转:“我不杀你,不消减你,生命之恩重如宏石。但,你且安分待着。”
严肆被踹翻在地,浑身发抖、疼痛让他几近无法动弹,只能僵硬地看着那副面孔,看她睥睨着、用冷漠而可怖的声音说着:
“你且安分待着,我要你下半辈子,都活在碌碌无为、平庸无出头之日的活法里。右相大人,你且好好反刍着你的当年威风,一辈子这么活下去吧。”
那被严肆认定是“瑀”神明的男人,竟一脸阿谀地上前,轻轻将脸蹭在女人手边,宛若一只甜蜜的家犬。
严肆心口猛地一窒息,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铲铲铲
老师们新年快乐,马上暴富!马上开心!!蹭蹭蹭蹭~~
第80章 类蛇(完)
那日之事, 被蔺元玺秘密处置。
不过严肆并没受到什么酷刑,盖因齐穗说,要让他平庸痛苦地活着。
因此, 蔺元玺吩咐暗卫将其笤打一通, 将其身上的银钱尽数搜刮干净, 便草草扔出府去。
蔺元玺此人,身上是有些文人的傲骨在的。
“上一世”,或者在他做的梦中,在家中有父母兄长宠爱,求学路上备足银钱必吃不得多少苦头。偏偏他确实有些真才实学,在站错队之后,仍能在朝堂之上苟且多年。
可惜替君之心一日不停, 便一日不得安生。
他的“上一世”,大概也是死于此般私欲, 不若重来一次也要一条路走到黑。
可这次之后, 便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他从前没吃过的苦头,这回是要一并尝个够。
蔺元玺遣人搜了他的落脚之处,竟翻出不少与零头官员的苟且勾当, 塞些小钱行方便已经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他甚至雇了镖队,货物单子是一批路过涟水县、因洪水被牵连丢失的私盐, 想来他手头富足宽裕的原因也明了了。
比较严重的,不知他从何处得到的透题, 那篇让他成为贡士的文章竟写于去年。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待到蔺元玺回头想去捉拿他的时候, 那人早已卷着自己仅剩的行囊逃之夭夭,不知何处去也。
齐穗粗略算了算,直言——
此人命数尽矣。
倘若找得到, 便要治他的罪。
但找不到,也只是辗转一生零落而死。
他的命数稀罕。
前半生仕途通达、平步青云,命格中却有血煞。
官场上,他怕是到处借运、一步步踩着他人骨血 登顶。
齐穗算完,只草草甩开那张纸,当它废弃。
事实上,她不仅算了严肆,也顺带着算了身边人。
严肆和金瑀,命格中竟有相交之线。只是那线凶煞犯冲,一人死则余人荣。
如此看来,齐穗竟还有几分安心。
早早将人处置了,也算个不错的方法。
再说蔺元玺那边,缓过忙碌的春闱期,国师的面见终于排上日程。
齐穗不打算去,也不打算让更多人知道自己的存在。蔺元玺便也罢了,他命格短暂,在位不过寥寥数年,之后蔺氏恐重归沉寂。
这抢来的江山,齐穗对此没什么感想、也不打算毁掉,只让它顺其自然便好。
国师赵墉诠手中拿着的,是齐穗留下的信物。
实际上,那是一块属于金瑀的玉牌,象征着他的身份。
那玉牌,说来凑巧,是金瑀早逝的族娘留给他的,是为一对,其上双龙环抱,是一对君王牌。
金瑀来到齐穗身边之后,将其中的一块赠给齐穗,扭扭捏捏说是表心,齐穗便也收下了。
后来蔺氏举旗“讨伐妖人”,齐穗受刑之前,将玉牌转给身边一位仆从,告诫他——
假若有人持相同模样的玉牌,就为他开疆扩土、肝脑涂地便是。
可谁也没料到,当年那个愚蠢软弱的质子,回国之后整顿军力,一心妄想讨伐蔺氏,暴虐无道之下,竟先被一杯毒酒逼死,那玉牌也落入他户。
仆从接过“齐穗”的名号,闭口缄言,世世代代称自己为“国师”,等待着那个带着信物之人,等待着太女殿下这道最后旨意的降临。
瑀不知道那段过往,齐穗草草地讲给他听过一二,他便也满脸甜蜜地去了。
信物一拿到手,齐穗便打算动身离开。
蔺元玺倒是挽留过她,试图劝她只留在此处便好,他甚至可以照看二人。
齐穗摇摇头,道:“不需要。”
深山也好、丛林也罢,她早已不再是什么太女,也无法以这副身躯存活在人类的世间。
她是怪物,瑀是怪物,怪物就应该和怪物在一起,待在不被人类看见的地方。
蔺元玺抿唇,问道:
“莫不是,殿下在怪我们吗?”
齐穗那双猩色的眼眸中只有平静。
她抬眼,淡淡说:“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天下了。”
在她被讨伐的那一刻,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此间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块土地、任何一阵清风,都不再属于齐穗。
让她留在这里、站在这里的理由,只剩下那个孤独等待上百年的灵魂。
当然,她继续说:
“也将不再属于你。”
齐穗看着蔺元玺的神情从复杂转变为灰败。
她很明白,蔺元玺很清楚她在说什么。
但最终,蔺元玺只是轻轻躬身,声音沉沉:
“别无他日,殿下,元玺只愿死得其所。”
说罢,他默默注视着那道秀丽的身影,与她身旁那个高大却弓身、面上柔柔笑着的男人。
什么神明?
世间哪有神明?
眼前的,不过是两个执拗到天地动容的灵魂罢了。
他们不带来任何,也不带走任何,只是看着这山河轮转,直到某一段岁月的尽头。
天山之中,绿荫繁茂。
齐穗满意地站在洞窟门口,点点头,确认自己的气味还没完全散去。
洞窟里,瑀的小书桌摆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放着走之前他手上的一些小物件。
齐穗走前,那件打猎时被撕裂的薄衣还挂着,上面拉着老大一个口子。瑀走过去,揭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说道:
“这件衣裳,还得给殿下留着。”
齐穗懒懒躺在一旁的石榻上,睨了一眼,道:
“只管扔掉便是,我生前尚有几座库房留着,大不了改日去拿些回来。”
瑀闻言,凑过来,半蹲着,将脸搭在齐穗的手上,温顺家犬般问:“殿下,当年怎的不拿去自己取用呢?”
更多的话,他说不出来。
他不想问什么——
当年为什么不试着逃跑呢?
齐穗不是那样的人。
殿下绝不会做出令自己蒙羞的事情。
齐穗闻言,扫过他,淡淡道:
“给你留的,怕你吃不好睡不好,谁知你压根没回过头。”
金瑀在旧国,曾经也是万人之上的存在,出行、穿衣、吃食规格无一不考究奢靡。
他来到齐穗身边才晓得,芽菜竟是有根苗的、豆薯竟从土里长,论起臭讲究,他比齐穗严重一万倍。
要不怎的,就算变成小蛇了,也得穿着漂亮体面、身上时刻缀着玉牌香囊,打扮得似那吊篮花瓶。
这么一说,那双弯弯的眼睛又变得雾蒙蒙。
他轻轻凑过来,像是怕伤着殿下的心一般,期期艾艾道:
“殿下,我也攒了很多东西,要让殿下随意取用的。我怕殿下不要我了,不想让我回到你身边,所以极力地证明自己,哪想——”
他的殿下早就死了。
尸首不知去向。
他绝望地等待着、等待着,最终选择吞下了那颗神药。
“不想说,便不说了罢。”
齐穗翻个身,脸上罕见地带上柔情的色彩,用拇指揉搓瑀的眼皮,将那处通红的颜色揉得温暖,声音轻飘飘。
“总归,现在回头,也不算迟。”
她说。
然后,男人就那样俯靠在她手边,垂着头,低低地“嗯”了一
声,很久、很久都没有起身。
齐穗或许早就忘了。
她肯定早就忘了。
那时候,金瑀站在她房门口等了一夜,只想着她一早起来,看到他这么可怜,说不定就会收回成命,要他继续留在身边当条狗。
可是没有,他被侍卫抓着回了国,因着所谓“太女”的荣光,他也被高看几分。
这也没关系。
金瑀想着,是不是嫌弃自己太没用了?
是不是只要他成为王上,成为像可汗那样的人,就能让殿下再回头看看自己。
他费劲力气,喝血吃肉般成了别人口中令人胆寒的暴虐君王。
他心里的爱、和恨,支撑着他活下去,支撑着他一定要有一天,走到殿下面前,把她抢过来,也叫她受受自己的威风。
可是金瑀想了又想。
太女殿下教他下棋、与他寻乐,袒护他、豢养他,明明是条狗都不如的东西,却生得自在快活。
他舍不得了。
假若能再见到太女殿下,他一定要她活得开心快乐,活得自由洒脱,要她飞到山间随意处,又归于他胸口。
太女殿下……
太女殿下太女殿下太女殿下……
殿下……
我的……
穗。
如同飘零的野草般,于原上引燃。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边的明月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一纪又一纪,睁得眼睛瞎了、耳朵聋了、肚腹饿了,便啃食自己的肉,吃掉自己的骨头,接着再痴痴地望着。
那份痛苦,金瑀不想让殿下再忍受一点。
他埋首于齐穗掌心,用唇舌轻轻啄吻着那片不算柔嫩的掌心,其上有着野草的气息、和山泉的芬芳,那股气息顺着骨髓直达他的魂魄,如同主仆的刻印般,让他感到安心。
只要往后,能永远永远地待在这个人身边,痛苦也算不得什么。
“殿下,日后便只有我们了。”他低声道,声音切切。
齐穗“嗯”了一声,说:“便不要叫殿下了,唤我的名吧。”
男人猛地抬起头来,睫毛湿淋淋的、声音如颗颗水滴坠入玉石,“那……我便叫……穗……穗儿……”
成为“齐穗”时,她是太女,身上坐着江山百姓。
成为“小穗”时,她是一条小蛇,无忧无虑、将蛇的一生当玩乐。
现下,他叫着“穗儿”,齐穗才恍然觉得,她此刻谁也不是,只是瑀眼中一人。她心中什么都没有,只有眼前一人。
她默了默,点头:
“嗯,便这么叫吧,只要你开心。”
她的灵魂和人生,今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夙愿只剩一个,要与瑀浪费这完整而漫长的一生,接着一同走到地狱去,看这两只怪物如何相爱沉沦,又如何违背人理地苟活。
蛇类之人,便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番外在考虑写太女和金瑀的甜甜日常,下一篇写abo世界观里的年下s男,馋这一口很久了。
这一篇我总体还挺喜欢的,但是个人觉得严肆的塑造太浅薄了,主要是因为光顾着写他俩谈恋爱了,而且我个人不怎么喜欢写反派剧情……总之以后加油吧!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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