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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寿星


    可片刻之后,石虎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与绝望,一把将玄鸟之眼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仰天怒吼,声音如同山中猛虎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发疼:“为什么!为什么我看到的,也是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


    “我不信……”


    “朕……朕不信!”


    “谁敢动我羯族!朕要杀光他们!把所有敢反抗朕的人,全部杀光!”


    石虎跌跌撞撞地跑出宫殿,侍卫连忙上前搀扶。石虎低下头,却看见那侍卫正咧着嘴冲他笑,一口白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石虎心中一寒,痛苦地嚎叫一声,随即伸出手,硬生生拧断了那侍卫的脖子,鲜血溅了他一脸,顺着他的侧脸嘀嗒流下,在青石板上漾开一片血色的花。


    画面再次由明转暗,待眼前再次亮起时,出现在顾鸾哕的眼前的,又是正意气风发的元世祖忽必烈。


    这一年,蒙古大汗蒙哥战死四川钓鱼城,忽必烈历经苦战,打败了弟弟阿里不哥,在开平城登基为汗。


    他身着龙袍立于大殿之上,继承了蒙哥对南宋的执念。


    当他于开平城目光灼灼地南望中原时,脑中却不由浮现起了金主完颜亮的诗,忍不住低声吟诵:“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屯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大将阿术,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阿术,你说金主的这首诗,写得如何?”


    阿术连忙低下头,恭敬地回答:“金主此诗气势磅礴,恰如此时此刻大汗一统天下的雄心。”


    忽必烈闻言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殿梁仿佛都在颤抖:“好!说得好!既如此,我命你屯兵百万于西湖之上,你可敢立马吴山第一峰?”


    阿术立刻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单膝跪地:“大汗放心!臣必不辱使命,定提着宋主的人头来见大汗!”


    然而,现实却远比想象中艰难。南下攻宋六年,襄阳城久攻不下,阿术数次身陷险境,甚至差点被宋军俘虏,伟大的蒙古帝国才终于惨兮兮地拿下了这座军事重镇。


    忽必烈站在襄阳城头回头西望,仿佛透过万里山河看到了遥远的西方。在那里,还有他的亲戚们建立的四大汗国——金帐汗国、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伊利汗国。


    本是同根生,这些汗国却无一不对着他的大元虎视眈眈。


    还要继续攻宋吗?


    范天顺、牛富、王登、边居谊……一个又一个宋朝将领为了守护家国,战死沙场、以身殉国。忽必烈实在不解,那样一个朝堂腐败、君主羸弱、从骨子里都在腐烂的王朝,为何会有这么多有志之士甘愿为其赴汤蹈火、至死不渝?


    忽必烈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看着江南秀丽河山,恍然间理解了苻坚隔着淝水南望东晋的无尽长叹,理解了当年拓跋佛狸饮马长江时的幽幽悔恨,理解了完颜兀术眼睁睁看着中原金龙从自己手中逃脱的无限无奈……


    如此江山如画,如此锦绣河山,如何能不属于伟大的蒙古帝国?


    忽必烈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对众将说道:“宋朝国祚三百年,天命未改……撤军吧。”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片刻之后,铺天盖地的劝谏声响起:


    “大汗,襄阳已破,宋朝覆灭只在旦夕之间,此时撤军,岂不是前功尽弃?”


    “大汗,我大元将士骁勇善战,宋朝不过是强弩之末,如何能在此时退缩?”


    “如今宋主年幼羸弱,贾似道专权误国,谢太后懦弱无能,宋朝早已危如累卵,大汗千万不可撤军啊!”


    就连刚刚投降的宋将吕文焕也主动请缨,跪在地上说道:“大汗,臣愿为先锋,率军南下,荡平宋朝!”


    忽必烈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将领,心中再次犹豫起来。


    这时,这位曾经的襄阳守将站了出来,拱手说道:“大汗,臣听闻殷商之时,有一至宝名唤‘玄鸟之眼’,得之可窥探未来五百年。这一重宝在殷商覆灭后流入朝鲜,后被女真人带入中原。我天朝覆灭完颜女真,想来这玄鸟之眼,必然已落入大汗手中……大汗何不取出玄鸟之眼,看一看宋朝国祚尚有几日?”


    忽必烈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精光,大喜过望:“此话当真?快,取玄鸟之眼来!”


    当他手握玄鸟之眼、睁开双眼看清未来后,忽必烈当即站起身,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语气斩钉截铁:“攻宋!”


    意气风发的蒙古大汗隔着滔滔长江眺望江南烟雨,眼中满是野心:“不惜一切代价,荡平江南!”


    画面明灭不定,顾鸾哕仿佛听到了忽必烈冰冷的声音,透过虚无的时空穿越了百年:“杀了文天祥。”


    下一刻,场景又变。


    大明使节俞士吉身着官服,昂首挺胸地站在朝鲜宫殿之上,眼神轻蔑地扫过下方的朝鲜王李芳远,语气带着几分趾高气扬的不满:“我永乐皇帝陛下登极大位,布告天下,为何迟迟不见朝鲜遣使前来恭贺?莫非是不将我大明放在眼里?”


    李芳远吓得脸色煞白,连忙从座位上走下来,对着俞士吉深深鞠躬,语气卑微:“上使息怒!上使息怒!如今兵祸连年,道路不通,小王尚未得知永乐皇帝陛下登极之事,绝非有意怠慢……不知上使有何吩咐,小王必将全力办妥,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俞士吉这才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抬了抬下巴,慢条斯理地说出一条又一条要求,从贡品的数量到朝贡的频率,条条苛刻,听得李芳远额头冷汗直流、苦涩不堪,却只能连连点头答应,脸上还要强装出恭敬的笑容。


    说了许久,俞士吉似乎也觉得口干舌燥,他终于放过了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的李芳远,慢吞吞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混合着嫌弃、隐忍与不耐的复杂表情,眉头紧紧皱起,仿佛下一刻又要破口大骂。


    李芳远见状,心脏猛地一缩,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差点以为这个挑剔又无礼的明使又要作幺蛾子,正想开口请罪,却见俞士吉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听闻,我华夏故国殷商时期的一件重宝,如今流落在朝鲜境内?”


    李芳远身子一颤,哆哆嗦嗦地说道:“上使明鉴……不知是何珍宝?若是上国遗失的宝物真在朝鲜,小王定当全力搜寻,完璧归赵。”


    “你还知道完璧归赵。”俞士吉冷笑一声,无视李芳远刹那间又青又白又红的脸色,淡淡开口:“我所说的那件宝物,便是被蒙元带走的玄鸟之眼。”


    “轰”的一声,李芳远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贵……贵国珍宝被蒙元带走,与……与朝鲜何干啊……”


    “与朝鲜无关?”俞士吉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我曾听闻,我大明太祖高皇帝时期,蒙元残余势力北逃,期间曾为求朝鲜相助,赠予了贵国不少珍宝。这玄鸟之眼,想必也在其中吧?”


    李芳远心中暗骂俞士吉的八十老母,面上却只能硬挤出笑容:“上使有所不知,上国太祖高皇帝时期,朝鲜还是高丽王朝时期。我李氏朝鲜建立之初,便已向大明称臣,先前的旧事,小王实在不甚清楚。”


    俞士吉眼神一沉,语气带着几分威压:“如此说来,是本使记错了?”


    李芳远当即又抖了一下。他刚想开口解释,却不料俞士吉根本不给他开口解释的机会,又就着这冷硬的口吻问道:“北元余孽将玄鸟之眼给了高丽王,究竟是王禑?王昌?还是王瑶?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李芳远:“……”


    李芳远额头的冷汗越流越多,心中天人交战,半晌才苦笑着说道:“小王……小王想起来了。玄鸟之眼确实在朝鲜国库之内,本打算择日专程上贡给上国,却没想到上使今日亲临,倒是省了不少事。”


    不久之后,宫人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上前来,恭敬地呈到俞士吉面前。锦盒打开,那颗玄鸟之眼静静躺在其中,此刻已重新变回了亮晶晶的金色,光芒柔和却不失璀璨。


    顾鸾哕透过这虚幻的景象,凝视着那颗玄鸟之眼。恍惚间,他的意识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抽离,坠入无尽的虚无之中,只剩下漫无边际的空虚与冰冷。


    虚空深处,一只庞大而艳丽的黑色玄鸟正沉睡着,羽翼覆盖了整片虚空。似乎是察觉到了外来者的存在,玄鸟缓缓睁开双眼,一双金色的眸子冰冷刺骨,直直地看向顾鸾哕,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


    “嘶——”


    顾鸾哕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烛火跳跃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方才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仿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之中。


    他缓了半晌,才拿起桌边的茶盏,猛灌了一口凉茶,冰凉的触感顺着喉咙滑下,总算压下了心头的惊悸。


    烛火依旧跳跃,将他桌上的宣纸映得透亮,纸上是他先前随手写下的“玄鸟之眼”四字,墨迹未干,却透着几分诡异。


    顾鸾哕盯着那四个字,眼底的神色深沉得宛如深渊。


    沉默片刻,顾鸾哕在“玄鸟之眼”的左侧写下了郑莫道的名字,右侧写下了齐茷、顾南行、赵自牧与林下的名字。


    笔尖在林下的名字下犹豫片刻,顾鸾哕终是没有继续落笔。


    天色竟已大亮,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鸾哕猛地回神,才惊觉自己竟对着烛火静坐冥想了整整一夜。


    熬了个通宵,他脸上竟不见半分黑眼圈,唯有眼底藏着一丝难掩的疲惫,只是沉默地站起身,指尖拎起文明杖,金属杖头与地面轻触,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划破了清晨的静谧。


    “有人吗?”


    他扬声唤了句,语气里带着熬夜后的微哑,语气却很是温和,不带半分高高在上的傲慢。


    脚步声轻快又拘谨地响起,一个身着青布短褂的女仆快步走来,头埋得极低,发髻上的旧木簪微微晃动,恭敬唤道:“二少。”


    顾鸾哕冷淡颔首,目光扫过她粗糙的甚至带着伤口的手背,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开口:“给我冲杯咖啡,温热的,多糖,多奶,记得是鲜羊乳,别的我不喝。”


    二少的口味向来刁钻,但女仆早已习以为常,不用顾鸾哕叮嘱她也知道顾鸾哕喝咖啡都是些什么要求——很难想象,外表冷冰冰不好接近的二少,喝咖啡竟然不喜欢苦的,只喝多奶多糖的。


    女仆刚打算转身离开,却又听顾鸾哕补充道:“后厨都烧热水的,天凉了,别用冷水了,仔细伤了手。”


    女仆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是,谢二少。”


    整个无冬市上上下下都知顾二少向来冷傲刻薄,却鲜有人知,他对这些挣血汗钱的下人却总藏着几分不轻易示人的体恤。


    虽然平时要求高了点、挑剔了点,但却很少对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发火,有不满意的地方也会好好说,从来都不向主母告状——柳潮出很有当家主母的威严,不像二少这么好说话。


    女仆转身刚要走,又听见顾鸾哕的声音传来:“十五分钟之后再送上来,不用急,路上慢点。”


    女仆回身欲躬身应答,却见顾鸾哕已转身回房,只留下一道颀长的背影。


    顾鸾哕随手将文明杖靠在墙角,扯了扯领口的真丝领带,动作带着几分不耐,衬衫领口被扯得歪斜,露出大片白皙紧实的胸膛。肌理分明间,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心脏处向右下蔓延至腰际,像一条蛰伏的暗蛇,在晨光中泛着狰狞。


    顾鸾哕抬眼望向穿衣镜,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他指尖无意识地抚上疤痕,指腹触到凹凸不平的肌理,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思绪陡然飘回数月前,那日的风似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此刻晨光的暖意截然不同。这道疤——说到底,是拜顾南行那混小子所赐。


    彼时正是初春,无冬市外的山林还带着未化干的积雪,溪水刚刚破冰,在山林间泠泠作响。


    那时顾南行不知抽了什么疯,竟和日本鬼冢家族的继承人闹起了冲突——那继承人有个让顾鸾哕一听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称呼——“若殿阁下”,听得顾鸾哕只觉得虚伪又可笑。


    彼时欧洲战事正酣,华夏与日本表面上同属一个阵营,连向来憎恨洋人的大帅姜铎态度都变得暧昧不清,明里暗里叮嘱手下不得招惹日本人。


    这般风向之下,无冬市上下谁不是避之不及?没人敢为了顾南行这一个愣头青去得罪鬼冢家族,更没人敢违逆大帅的隐晦之意。


    倒是顾鸾哕当时刚从国外回来不久,骨子里的桀骜还没被磨平。他听闻鬼冢家的人要对顾南行下死手,又瞧见那些平日里趋炎附势的权贵一个个缩着脖子装孙子,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心底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他没多想,手里揣着一把折扇,故意梳了个稚气未脱的发型,打着“年纪尚小、不懂世事”的幌子,晃悠着去了第三师的军营。


    他嘴皮子向来利落,三言两语便勾起了军营里那群热血汉子的血性,又许了些“事后请喝酒”的小承诺,几个银元的成本,竟真忽悠来一队弟兄抛头颅洒热血,扛着枪便跟着他往日本人包下的山头去了。


    说起来,他和顾南行非亲非故,甚至在此之前和顾南行还有点小龃龉,对这行事冲动的小子颇有几分看不惯。


    可那日,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凭什么日本人能在华夏的地界上作威作福?凭什么见死不救反倒美化成了明哲保身?


    他后来也没问过顾南行,到底是为了什么和鬼冢家的人起了冲突,反正最后的结果是那位若殿阁下气得要和顾鸾哕拼命。


    顾鸾哕也没惯着他,两人找了个小山坡,提起刺刀就是干,顾鸾哕的身上被那位若殿阁下留了这道狰狞的疤,那位若殿阁下则被顾鸾哕伤了腿,好长一段时间都下不来床。


    ——也不知道现在下床了没。


    想起这道伤疤的来历,顾鸾哕只觉得晦气,干脆别开了眼眼不见心不烦。他甩了甩头,将无关的思绪抛开,随手将衬衫扔在沙发上,径直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掉一夜的疲惫,等他披着浴袍出来时,沙发上的脏衣服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熨帖平整的黑色西装,叠得方方正正,领口还细心地垫了块干净的棉巾。


    顾鸾哕慢吞吞地换上西装,指尖扣纽扣时动作慵懒,活像只没睡醒的东北金渐层。


    不多时,女仆端着咖啡进来,托盘上垫着一块边角泛黄的素色棉巾,白瓷杯里的液体泛着绵密的奶泡,香气四溢。


    她将咖啡轻轻放在桌上,垂手后退:“二少,您慢用。”


    顾鸾哕“嗯”了一声,瞥见她额角的汗珠,又道:“去后厨领块绿豆糕,再倒碗温茶,歇口气再忙。”


    女仆笑着应了,随即退了出去。


    顾鸾哕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因的苦涩混着奶糖的香甜在舌尖炸开,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昨夜写下的笔记,纸页上“玄鸟之眼”四个大字用黑色墨水写就,醒目刺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像在叩问着什么。


    这一刻,顾鸾哕几乎可以笃定,郑莫道的死定然与这玄鸟之眼脱不了干系。甚至,他已然想通了郑莫道收藏的那两幅奇怪的画的玄机——


    《宋徽宗白日做梦图》上所题的宣和十三年便是公元1132年,这一年是南宋绍兴二年、金天会十年。自1127年发生靖康之耻开始,已然过去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间,宋徽宗沦为阶下囚,困在金国五国城受尽屈辱。彼时的南宋尚弱,还没有展现出让金人胆寒的实力,岳飞、韩世忠等名将不过初露锋芒,金人对这两位他们所俘获的“大宋天子”满是轻蔑,徽钦二宗在五国城的日子举步维艰,连御寒的棉衣都时常短缺。


    可就在这般绝境中,宋徽宗竟不知为何得了玄鸟之眼的“青睐”——或许是因他是当时东北地区为数不多的汉人,也或许是另有缘由,总之,他做了一场大梦,在梦中窥见了玄鸟之眼承载的“过去”——


    那幅画描绘的,正是他梦中所见的仙境——帝王威严浩浩,神妃百媚千娇。


    那帝王大概率便是末代商王帝辛,神妃则是他的王后妲己,神妃怀中抱着的白狐,正是有苏氏狐狸崇拜的印记。


    这般荒诞的梦境,不知怎的竟被金人知晓——顾鸾哕嗤笑一声,心底暗忖,说不定是这老登为了换口热饭,主动舔着脸向金人告密的——总之,生活在东北白山黑水之间的女真人早早就听过玄鸟之眼的传说,他们信了。


    也正因如此,金人才会在资源匮乏的五国城费尽心思找来珍贵的纸笔颜料,让宋徽宗画出这幅抽象到瞅着就不像是真的的画作。


    至于最后完颜女真有没有通过这幅画找到玄鸟之眼,那便不得而知了。


    而另一幅《明治天皇行在降临朝鲜声名赫赫扬大日本帝国国威图》,便更好解释了——


    约莫在日本某个朝代,一个名叫蛍川十三郎的日本人——或是其他什么人——透过玄鸟之眼,窥见了一个名叫“明治天皇”的日本天皇彻底占领了朝鲜的景象,便早早画下了这幅画。


    只是这幅画形成的时间太早,彼时的风土人情与明治维新后相去甚远,才造就了这般不伦不类、处处透着怪异的模样。


    若这两幅画的解释能成立,那便说明,郑莫道对玄鸟之眼早已了然于胸,甚至在刻意搜集与之相关的物件。


    郑公馆中那幅他未曾得见的《凤凰图》,多半也是《玄鸟图》,其中有很大的可能藏着与玄鸟之眼相关的关键线索。


    结合郑莫道死后,这幅《玄鸟图》便不翼而飞的情况来看,这幅画十有八九便是他的催命符。


    可……事情真就只是简单的杀人夺宝吗?——


    作者有话说:日照你背刺我[小丑]


    侬不是俺的老家吗,咋滴这老冷[爆哭]


    第37章 寿星


    顾鸾哕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住,眉头紧锁。


    若事情仅仅是一场充斥着肮脏利益的杀人夺宝,那现场留下的“你猜,他犯了什么罪”又该作何解释?那条诡异的火龙,又藏着什么深意?凶手又为何偏偏要让郑莫道死于代表着“公平正义”的水晶灯之下?


    无数疑问像一团乱麻,在他脑海中交织缠绕,顾鸾哕隐隐觉得,自己定然遗漏了某个关键线索,才让这桩案子始终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让他看不真切。


    但……那个关键的线索该如何寻找呢?


    从玄鸟之眼深挖,目前来看收效甚微;从犯罪现场排查,已有的线索又不足以锁定嫌疑人。


    他如今能勉强划入嫌疑人名单的,只有齐茷、顾南行、赵自牧这三个师兄弟。可想起齐茷在齐雁斜那里的表现,顾鸾哕又觉得,这小君子对玄鸟之眼的情况多半也是一知半解。他或许比自己知道得多些,但定然也有不少事情是他乃至他背后的团体都无法洞悉的。


    这般看来,贸然打草惊蛇,似乎绝非明智之举。


    顾鸾哕沉默半晌,将咖啡杯重重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看来,他还是得去找那个人。


    他起身抓起外套,径直出门,驱车往城西方向驶去,并未绕道清远胡同接齐茷——他可没忘了,那小君子向来恪守礼数,清晨贸然造访怕是要扰了他的清静。


    他径直驶向赵公馆——裴别浦被顾鹏程保释后,并未回自己家,而是被送到了赵非秋的家中。


    ——虽说赵非秋对外咬死了裴别浦不是他的私生女,但有些事私下里众人早已心知肚明。


    ******


    这赵公馆说是公馆,但实际上比较破败,别说与顾公馆相提并论,连郑莫道那座宅邸都远远不及。好在占地面积不算小,比齐雁斜在城北的公寓大上不少。


    可地段终究是硬伤,城虽非寸土寸金,但也是繁华之地,城西却是落魄老旧的居民区,只这一点就注定了,赵公馆的价值竟连齐雁斜公寓的一半都不及。


    奔驰停在赵公馆门前,顾鸾哕看着眼前这座外表还算气派、但门内却几分萧索的建筑,不由得嗤笑一声——他实在想不通,父亲为何非要兄长娶赵非秋的女儿。


    据顾鸾哕所知,赵非秋家境寻常,晚清时不过是个落魄学子,连秀才都没考中,只混了个童生功名。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娶了一位家境尚可的富家千金,才算在城西买下这座勉强看得过去的公馆。


    婚后的赵非秋更是不事生产,整日闷在家中写话本子,做着靠笔墨功成名就、从此走上人生巅峰的白日梦,家中开销全靠妻子的嫁妆支撑。


    赵夫人倒也心甘情愿——毕竟在她去世前,赵非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不与人交际,更不会沾染什么莺莺燕燕。再加上赵夫人多年只生了赵清沔一个女儿,赵非秋也未曾有过半句怨言,对妻女更是疼爱有加,这般相敬如宾的模样,让赵夫人心甘情愿地花着自己的嫁妆养着这个“无用”的丈夫。


    至于裴别浦的事,是赵夫人去世后才爆出来的,想来赵夫人到死都以为,自己嫁了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良人。


    某种程度上说,这话也不算错——裴别浦认亲时,赵清沔拒不接受这个姐姐,赵非秋便真的狠下心不认这个私生女。同样是女儿,赵清沔在他心中是掌上明珠,裴别浦却连尘埃都不如。


    也正因如此,柳潮出一度十分不喜欢赵清沔这个准儿媳,觉得赵清沔心性刻薄,绝非能齐家之人。可架不住顾鹏程死心塌地喜欢,柳潮出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顾鸾哕正思忖间,目光忽然瞥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老佛来,外形他是那样的熟悉——那是兄长顾鹏程的车。


    他心中一动——兄长也在这儿?


    念头刚落,身侧便跑过来一个身着军装的身影,立定在他身后,恭敬问道:“二少,您怎么来了?”


    顾鸾哕回头,见是兄长的副官吕垚,便挑眉问道:“兄长在里面?”


    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我兄长这是一晚上没回家,守在这儿当痴情种呢?”


    吕垚脸上露出难言的尴尬,挠了挠头,低声道:“少校说,他就是来陪岳丈吃顿早饭,绝不敢和未婚妻逾矩。”


    顾鸾哕嗤笑一声:“你觉得我想听的,是他这清汤寡水的君子行径?”


    吕垚:“……”


    救命!


    这话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瞬间,吕垚仿佛已经看见死神冲着他举起了镰刀。冷光反射下,死神恰长着顾二少的脸。


    好在二少没有存心为难他,见吕垚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二少大发善心地放过了他,问:“我进去是可以的吧?”


    吕垚闻言脸色更僵,连忙上前为他推开大门:“二少请进……拦谁也不能拦您啊。”


    顾鸾哕拄着文明杖缓步走入,眼底的轻佻渐渐淡去。赵公馆的情景映入眼帘,竟让他忍不住皱起眉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入赵公馆,因此他从未想过,赵公馆竟然是这个样子。


    外表看起来还算气派的赵公馆内里竟然可以说得上是破败,庭院内的杂草歪歪斜斜,看上去很久没有修理的样子,往来的仆人寥寥无几,精神头也差顾公馆的仆人很多。


    赵公馆的内里扑面而来一股藏不住的窘迫,像是已有的支柱根本撑不起这么庞大的家业——明明赵公馆也没什么家业。


    兄长竟然没有给未婚妻家中送钱吗?他就冷眼看着未婚妻的家中这样窘迫?


    顾鸾哕脚步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文明杖上的墨玉,心头的疑惑更甚。


    自幼一同长大,他太了解顾鹏程了,兄长看似冷面冷心,实则最重情义,对自己人向来大方,尤其是对认定的未婚妻,断然没有吝啬的道理。


    可眼前这赵公馆的窘迫,又不似作伪——杂草丛生的庭院、精神萎靡的仆人,无一不在诉说着家境的败落。


    难不成是赵非秋不肯收?


    ……


    一路走到客厅,顾鸾哕抬眼便看见圆形餐桌上坐了三人。


    主位上大马金刀坐着的,正是身着灰色军装的顾鹏程,肩章上的星徽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一张俊脸冷若冰霜,透着股冷到骨子里的威严。


    而他的准岳丈赵非秋,却穿着一身衣料普通的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拘谨地坐在下首,背脊微微佝偻,神色间满是讨好。


    他的未婚妻赵清沔坐在父亲身边,却又穿着一身时髦的粉红色公主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蕾丝花边,只是脸色不太好看。她的指尖紧紧攥着裙摆,蕾丝花边被她捏得皱起。


    看着屋内的情景,一个疑惑飘在顾鸾哕的心头——


    从赵公馆的情况来看,赵家应该是没钱了——毕竟这些年赵非秋不事生产,售出的话本子也不怎么赚钱,而赵太太的嫁妆经过这么多年也大概花了差不多了。


    如此一来,赵非秋穿着普通也有了解释。


    那么,赵清沔身上的粉红色公主裙就应该是兄长顾鹏程送来的,不然凭借赵家的财力,是负担不起这样昂贵的公主裙的。


    但顾鹏程这样舍得为未婚妻花钱,又为何吝啬于给赵公馆一些钱财,让赵公馆摆脱现在的经济窘境?


    正疑惑间,赵非秋见顾鸾哕清晨到访,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起身,脸上堆起近乎可以说得上是谄媚的笑容:“二少大驾光临,真是稀客,快请坐。”


    他话音未落,顾鹏程便率先开口:“鸣玉?你怎么来了?”


    和自己的弟弟说话的时候,顾鹏程脸上面对未婚妻和泰山大人时的冷漠全然不见,一刹那便换上了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似乎是察觉到了顾鹏程对待顾鸾哕时的柔和,赵清沔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顾鸾哕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尴尬,他拄着文明杖,摘下头上的高顶礼帽,在顾鹏程右手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无赖:“这不是听说兄长在这儿,特意过来蹭顿早饭。”


    顾鹏程轻啐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可拉倒吧,这儿的粗茶淡饭,哪入得了你顾二少的眼。”


    这话一出,赵非秋和赵清沔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赵非秋脸上的笑容僵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显得越发局促;赵清沔则微微蹙眉,眼底甚至闪过几分怨怼,却碍于顾鹏程的身份不敢发作,只能死死咬着下唇。


    顾鹏程却仿佛毫无察觉,继续说道:“说实话吧……算了,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是为了裴别浦来的吧?”


    见兄长开门见山,顾鸾哕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道:“我有几句话想问她——另外,我也想知道,爹到底为什么要保释她?”


    顾鹏程抬眼,冲赵非秋扬了扬下巴,语气平淡:“岳丈大人想保他这个女儿。”


    赵非秋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语气急切:“对对对,别浦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女儿,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苦。”


    不忍看着裴别浦受苦?那裴别浦被赶出赵公馆无家可归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这话真是听听就得了,真信了活该棺材本都被骗没。


    顾鸾哕懒得听这些虚伪的言辞,不耐地敲了敲桌面:“我问她几句话,应该不碍事吧?”


    赵非秋脸上的笑容一滞,下意识地看向顾鹏程,见顾鹏程微微颔首,才如蒙大赦般说道:“可以可以,我这就去叫别浦下来。”


    顾鸾哕看着这一幕,心中越发觉得怪异——他要见裴别浦,赵非秋为何还要看兄长的脸色?


    顾鸾哕的目光在顾鹏程与赵非秋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想起吕垚方才的话——“少校说,他就是来陪岳丈吃顿早饭”。


    陪岳丈吃早饭,需要一晚上不回家?需要让副官守在门外?更需要赵非秋连见个女儿,都要先看他的脸色?


    一个个疑惑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正想再开口试探几句,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从楼上传来,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顾鸾哕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顾鸾哕几乎是瞬间弹身跃起,墨色衣摆翻飞间,笃的一声扫落了倚在墙角的文明杖。他连眼角余光都没给那根相伴多年的手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冲去。


    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急促又沉重的声响,惊得廊檐下那盏蒙尘的煤油灯轻轻晃动,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凌乱斑驳的碎影。


    声音源自二楼最里侧的角落。


    那处房间偏僻逼仄,窗棂被爬满的枯萎藤蔓遮蔽,连晨光都透不进几分,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藤蔓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出点点尘埃飞舞。


    女仆正跌坐在门槛上,双手死死撑在冰冷的地面,指节泛白,瞳孔因惊恐缩成一团,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唯有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


    顾鸾哕几步冲到女仆身边,视线越过她往屋内一扫,饶是见惯了风浪的他,也不由得瞳孔骤缩,脚步下意识地顿了半拍——逆光的角度里,一道纯白的身影蜷缩在地板上,像是被黑暗吞噬的残花。


    昏暗的房间内几乎没有光,裴别浦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一袭纯白旗袍,却被暗红的血渍浸染得狼狈不堪。


    早秋的天尚带着暖意,她的旗袍袖子只及手肘,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臂软软地瘫在地上,手腕处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往外渗血。


    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在地板上晕开一大片,像是陡然绽放的血色罂粟,妖异又刺眼。


    裴别浦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唇瓣微微张着,眼睫低垂,没了半分生气,那抹病态的白与地板上浓艳的红形成强烈的对比,看得人心脏阵阵发紧。


    顾鸾哕箭步上前,单膝跪地,指尖颤抖着探向裴别浦的颈动脉,又俯身将耳朵贴在她的胸口。


    片刻后,顾鸾哕猛地直起身,咬了咬牙,不顾血渍沾染衣摆,小心翼翼地将裴别浦打横抱起——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


    “鸣玉!”顾鹏程的冷喝声从身后传来。


    他大步流星地追上来,眉头紧锁,伸手就要去拦:“胡闹什么!多晦气!”


    顾鸾哕头也不回,侧身避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急切与沙哑:“大哥,我得救她!”


    顾鹏程的嘴唇动了动,看着弟弟抱着人紧绷的背影,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腿跟在顾鸾哕的身后:“上我的车,我的车更快。”


    ……


    警卫队早已在外围戒备,见两人出来,立刻呈扇形散开,清开一条通路。


    副官吕垚拉开车门,顾鸾哕弯腰将裴别浦轻轻放在后座,顾鹏程紧随其后,从随身的军用背包里翻出纱布和止血粉,两人借着车辆启动的颠簸,飞快地为裴别浦做简单包扎。


    吕垚一脚油门踩到底,黑色老佛来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后扬起一阵尘土,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残影。


    忽然,车身一个急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


    后座的裴别浦毫无防备,身体猛地往前冲,额头重重撞在前座靠背上,刚刚包扎好的手腕也狠狠磕在前方的驾驶座靠背上,纯白的纱布瞬间被渗出的鲜血染红,晕开一朵暗沉的花。


    “怎么回事?”顾鸾哕的声音冰冷刺骨,眼神扫向吕垚时带着凛冽的寒意。


    他伸手按住裴别浦的手腕,抬头往前望去,就见前方路口堵了一长串车辆,牛车、马车和黄包车之间还挤了几辆汽车,人群熙攘,牛马嘶鸣,不知在喧哗些什么。


    很快,一名警卫快步跑回来,神色焦灼地汇报:“少校,二少,问清楚了!是日本人举办宴会,车辆堵了半条街,根本通不过去。”


    顾鸾哕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车窗边缘,语气里满是讥讽:“宴会?大清早的摆什么鸿门宴?这群倭寇倒是会享受。”


    “回二少,是昨晚的晚宴,主人家留了客,这会儿才起身收拾。”警卫补充道。


    顾鸾哕险些笑出声,眼底却没半分笑意:“合着我们救人的命,还得给这群倭寇的宿醉让路?”


    但说是这么说,顾鸾哕心底也清楚现在是他在没事找事,指望牛马混杂的车队让路肯定是不现实的,顾鸾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转头问吕垚:“能绕道吗?救人要紧,我们耽误不起。”


    吕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犹豫道:“二少,绕道是能绕,但路程要远上不少。而且这附近绕道的话,最近的医院就是竹取医院了……”


    顾鸾哕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竹取医院?”


    “一家日本人开的医院。”顾鹏程接过话头,说道,“竹取家族在无冬的话事人竹取靡风和我有过几面之缘,算是熟人。他们家的医院主打外科,治疗外伤的水平在无冬数一数二,比我们原定去的博雅医院还要精湛些。”


    他顿了顿,当机立断:“就去竹取医院!等着那帮日本人挪车,裴小姐的命早就没了。吕垚,加速,别耽误时间。”


    吕垚瞥了一眼顾鸾哕,见他虽面色难看,却没反对,便应了一声,猛打方向盘,车辆调转方向,朝着竹取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


    裴别浦被医生紧急推进手术室,顾鸾哕这才松了口气,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目光落在手术室紧闭的门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暗沉。


    他转头看向顾鹏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裴别浦怎么会在赵公馆被割腕?”


    顾鹏程微微蹙眉:“我也不知道……我昨天去的时候确实没见过裴小姐,但是你也知道,赵小姐素来不喜欢裴小姐,没见到她我也没在意。”


    顾鸾哕有些难以想象:“她被割腕,这么长的时间里,就没有呼救?你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顾鹏程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点。他想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摇头:“我确定,昨晚我没听到任何一点不对的地方。”


    指尖摩挲着下巴,顾鹏程沉声回忆道:“我也说不清……我昨晚我本来是去赵公馆找赵小姐的,我希望她以我的未婚妻的名义去陪我参加一个宴会。后来赵先生特意设了宴招待我,席间又谈起了结婚的事……我就喝多了,迷迷糊糊地,就决定在赵公馆住一晚上。”


    “你知道的,赵小姐素来不待见裴小姐,昨晚没见到她,我只当是裴小姐故意避着,也没多想。”


    “避着?”顾鸾哕嗤笑一声,“这么深的伤口,我就不信裴别浦死亡期间一点声音都没有,你的警卫队难道都是摆设?”


    顾鹏程的眉头皱得更紧,仔细回忆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确定,昨晚真没听到任何异常动静,我的警卫队都驻扎在赵公馆外围,戒备森严,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说着,他转头看向吕垚:“吕垚,你昨晚带队值守,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员进出?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吕垚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少校,昨晚除了买菜的厨娘,再没有外人进出赵公馆。厨娘说要给您设宴,需要新鲜食材,后来带着送菜的人回来,弟兄们没让送菜的外人进门,都是弟兄们亲自把菜搬进去的,全程盯着,没半点异常。”


    这也符合顾鹏程说的赵非秋给他设宴的说法,并且也很合理——赵家和顾家的这桩婚事明显是赵家高攀,赵非秋笼络顾鹏程这个准女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顾鸾哕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昨日搬进去的东西……有酒吗?”


    “有的,二少。”吕垚点头,“是城西吴氏酒庄的酒,还没开封,弟兄们检查过,没什么问题。”


    顾鸾哕陷入沉思。


    顾鹏程见状,连忙问道:“鸣玉,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顾鸾哕有些犹豫:“是不是酒的度数很大?裴别浦能喝酒吗?如果她要是不能喝酒的话,那有没有可能是被灌醉了,所以才在被割腕之后根本无力呼救?”


    但是说着,他又不确定起来:“且不说这个推论合不合逻辑……在现场我也没有闻到酒味……而且……”


    第38章 寿星


    顾鸾哕陷入沉思,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如果是赵非秋要杀了裴别浦,什么时候杀人不行,为什么非要赶在昨晚?昨晚可是有大哥你这个客人在,哪有在家中留客的时候清理门户的?”


    顾鹏程闻言也不由沉吟:“确实蹊跷……他虽不认裴别浦,但虎毒不食子,总不至于杀了这个女儿……之前裴别浦卷入郑莫道的案子,赵世叔还特意求了父亲帮忙保释,怎么看都不像是要置她于死地的样子……”


    顾鸾哕觉得也对……


    如果是赵非秋嫌弃裴别浦进了监狱给他丢人了,那为什么不早几天就直接清理门户,非要拖上几日,直到今日才动手?


    ——要知道,裴别浦已经被保释三天了。


    可是,如果不是赵非秋动的手,又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杀了裴别浦呢?


    两人正低声讨论着,一句略显蹩脚却十分标准的汉语突然传来:“鹏程君,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家里人生病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顾鸾哕抬眼望去,就见走廊尽头走来两个日本人,一男一女前后走来,年纪看上去都不大,却气质卓然。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面料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内搭的白衬衫领口袖口都熨烫得平整如新,没有一丝褶皱;


    他身材挺拔,面容清瘦俊秀,面部线条柔和,眼神深邃,周身萦绕着温润如玉的气质,却又不难看出他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冷漠。


    他身侧的女子则穿着一身淡粉色的日本和服,裙摆上绣着大片的樱花图案,宛如初春盛放的樱花,纯净柔美;


    她的头发被精心梳理成典雅的发髻,几缕碎发自然地垂落在侧脸,衬得她面容娇俏;


    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和服的长袖自然垂下,仪态很是端庄;


    眉眼间带着几分羞涩,看上去温婉可人。


    “竹取君,好久不见。”


    顾鹏程上前一步,与男人握了握手,神色却不见和顾鸾哕一起时的温和放松,反而面部线条都在刹那间凌厉起来。


    他婉拒了男人的好意,脸上带着标志性的假笑说道:“只是一个朋友生病了,不用劳烦了。”


    竹取靡风微微颔首,笑容温和:“鹏程君客气了。”


    他的目光落在顾鸾哕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这位是你的朋友?”


    顾鹏程介绍道:“这是我的弟弟,顾鸾哕,你或许听过他的名字,在伦敦小有名气的华夏侦探。”


    他又转向顾鸾哕:“鸣玉,这位是竹取靡风先生,竹取家族在无冬的负责人,也是这家医院的主人之一……身侧的这位是他的妹妹,竹取樱见小姐。”


    “哦?原来是鸾哕君!”竹取靡风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叹,表现得却有些浮夸,“我早就听闻过你的事迹,你在伦敦破获多起奇案,堪称东方的福尔摩斯,你的故事在日本也有不少人知晓,你在伦敦的行为可以出一本书!”


    虚假得像是在演大戏。


    顾鸾哕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冷淡,看在对面的狗东西是日本鬼子、而日本又在欧洲战场上和华夏同一阵营的份上,他难得地没有出言嘲讽,只是微微颔首,没打算搭话。


    ——这日本人的演技,不去戏台子上唱大戏真是可惜了。


    竹取靡风则是转头看向身侧的妹妹,语气带着几分笑意:“樱见,你不是一直很崇拜鸾哕君吗?如今总算见到本人了。”


    竹取樱见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红晕,眼神怯怯地看向顾鸾哕,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鸾哕君,我……我是你的粉丝,一直很佩服你的才华……”


    她说着,微微屈膝躬身,一举一动间姿态很是恭敬,像极了一个刚刚见到偶像的羞涩少女。


    顾鸾哕:“……”


    眼前的竹取樱见一副羞涩少女的模样,恍惚间,顾鸾哕透过竹取樱见,看到了不久之前那个站在他面前,口口声声说听过他事迹的齐茷——


    听过是真听过。


    就是只是听过。


    他再信有谁是他的粉丝他顾二少就去学狗叫。


    顾鸾哕堪称冷淡地点了点头,连一个字都懒得说,那副高冷的模样反倒让竹取樱见被他这冷淡装杯风迷得不要不要的,眼睛都更亮了几分。


    竹取靡风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却没有点破,而是转而问道:“鹏程君,方才见医生神色匆忙,是你的朋友生病了?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鼎力相助。”


    顾鹏程客套道:“多谢竹取君好意,只是一点小意外,就不劳烦你了。若是真有需要,我定然不会客气。”


    话音刚落,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了出来。


    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东亚人面孔,神色凝重地走到几人面前,对着顾鸾哕深深鞠了一躬:“这位先生,很抱歉,病人因为失血过多而抢救无效,已经死亡了。”


    顾鸾哕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死死盯着那名医生,语气冰冷:“抢救无效?”


    “鸾哕君,少安毋躁。”竹取靡风上前一步,对着那名医生沉声道,“星野医生,这是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星野绥显然没想到自家大少爷会亲自过问,连忙躬身解释:“竹取君,这位病人送来时就已经没有呼吸和脉搏了,血压极低,心率几乎为零。我们立刻进行了输血和止血处理,但病人腕部伤口较深,且失血时间过长,血红蛋白浓度过低,多个器官已经出现衰竭迹象,我们尽了最大努力,但还是没能挽回她的生命。”


    竹取靡风皱了皱眉,故作愠怒地呵斥道:“星野,你是我院最优秀的外科医生,怎么能如此疏忽?你知不知道你眼前的人是谁?他们是凇江三省第三师师长顾垂云君家的公子!他们的朋友,你怎么能这么对待?再去救!”


    星野绥:“……”


    死都死了怎么救?


    星野绥有那么一刻想要剖腹自尽。


    “算了。”顾鸾哕抬手制止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人都死了,再折腾也没用……我要知道所有细节——她的死因、伤口的情况……以及还有没有其他异常。”


    星野绥闻言松了口气,连忙回道:“病人的直接死因是失血性休克,腕部有一处不规则创口,深达桡骨,血管和神经均有损伤……初步判断是锐器所致,具体的还需要进一步尸检化验……身上没有其他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顾鸾哕点了点头:“将尸体送到太平间,巡警厅的法医随后就到,让他们来做详细尸检。”


    星野绥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先看了眼竹取靡风。见竹取靡风微微点了点头,星野绥才点了点头,说道:“好的,鸾哕君,我这就去安排。”


    ******


    没过多久,杜杕带着设备,领着齐茷和楚东流匆匆赶来。


    太平间内寒气逼人,刚一进门,齐茷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略显单薄,衬得他身形愈发纤瘦,脸色也显得更白了几分,宛如深秋经霜的红叶,带着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顾鸾哕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们来了,先是将自己的外套披在齐茷的身上,才侧身让开道路,语气带着几分沙哑:“人在里面。”


    杜杕没多废话,拎着工具箱径直走到尸体旁,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专业的、平淡的、近乎冷漠的冷静。


    顾鸾哕清空了太平间里的其他人,此时屋内只剩下他们四人与一具尸体。


    杜杕掀开覆盖在裴别浦身上的白布,目光落在她腕部的伤口上,眉头微微皱起。


    杜杕没有第一时间去解剖尸体,而是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裴别浦怎么忽然就死了?”


    顾鸾哕的目光一直落在裴别浦的尸体上没有移开,眼底是化不开的暗沉。他下意识地抬了抬右手,想习惯性地握住文明杖顶端的墨玉,指尖却只捞到一片空茫。


    ——他的文明杖还在赵公馆没有拿过来,以至于他现在想要摩擦一些东西来促进思考都做不到。


    化不开的烦躁落在眉宇间,让他的语气中都像带了火:“太突然了……我今早才动了心思要去见裴别浦,结果看到的就是她的尸体……她什么时候死的?那个日本大夫告诉我说,她手腕上的伤口非常深,差不多在割腕后的三个小时死亡的。”


    他戴上白手套,动作利落地点了点头:“我先看看。”


    齐茷好奇地想上前看看,但刚迈出一步,就被顾鸾哕一把拉住了手腕。


    “别去。”顾鸾哕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小孩子家家,看了晚上该做噩梦了。”


    齐茷一怔,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像霜叶染了霞色。他挣了挣手腕,没挣开,便皱眉道:“鸣玉兄,我已成年了。”


    “那也要注意影响。”顾鸾哕挑眉,非但没松手,反而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语气沉重,“再说了,有道周兄在,还用得着你这个亲自动手?乖乖站在我身边,免得等会儿吓得腿软,我还得扶着你。”


    齐茷:“……”


    看着顾鸾哕罕见的凝重的脸,也不知怎么的,齐茷竟默默地放弃了挣扎。


    此刻,杜杕的声音传来,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叹息:“伤口不规则,边缘有多次切割痕迹,初步判断是多次划割形成的复合型创口,不是一次性致命伤。创口深达2.3厘米,桡动脉、尺动脉均被切断,失血速度极快。”


    他用镊子轻轻拨开伤口周围的皮肤,继续说道:“伤口周围有明显的生活反应,说明切割时病人还活着。从创口的走向和力度来看,不排除有他人协助或胁迫的可能,但也有可能是病人自身意识模糊时反复划割所致。”


    顾鸾哕松开齐茷的手腕,走到杜杕身边,神色凝重:“你的意思是,她不是一次性割腕致命,而是被人反复折磨?”


    “大概率是这样。”杜杕放下镊子,摘下放大镜,“她的手腕上至少有二十余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有的较浅,只是表皮损伤,有的则深达骨骼,明显是多次切割造成的。这种情况,要么是凶手故意折磨她,要么是她在极度痛苦中失去理智,反复划割自己。”


    齐茷站在一旁,听得浑身发冷,脸色愈发苍白。


    他虽没看到伤口,却从两人的对话中脑补出了裴别浦死亡时的场景,原本就冷淡的眉眼此刻更添了几分冰冷。


    悲痛像浸了寒的浓雾,被他死死锁在胸腔里,连呼吸都带着隐忍的沉重。


    他刻意敛了神色,只敢让眉峰微微蹙起,眼底伪装出几分对萍水相逢之人离世的淡淡惋惜,仿佛裴别浦的死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桩与己无关的寻常命案。


    可心底翻涌的痛楚终究瞒不住,顺着眉梢往外溢,让那双素来清冷如霜叶的眼眸都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湿意,连指尖都在身侧悄无声息地蜷缩。


    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尖锐的疼,齐茷才能勉强压住喉间的发紧。


    太平间的冷气顺着衣料缝隙钻进来,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僵,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光线惨白刺眼。


    齐茷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布料里。他刻意挺直脊背,想维持住平日里端方自持的模样,可眼底翻涌的悲痛却像涨潮的海水,怎么也压不住。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混着太平间里浓得化不开的腐烂味道,更衬得周遭死寂得让人窒息。


    他生怕顾鸾哕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穿他眼底藏不住的哀恸与破绽——那不是对陌生人的惋惜。


    齐茷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将泛红的眼尾、微微颤抖的眼睑,全都藏在阴影里。


    鼻尖泛着酸,他刻意放缓呼吸让气息变得平缓,可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沉郁还是像宣纸上浸染墨汁一般一点点晕开。


    他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眼底,任由指尖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冻得心口微微发疼。


    顾鸾哕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发白却依旧强撑着,心中思绪翻涌,半晌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到他面前:“擦擦吧,看你吓得,脸都白了。”


    齐茷身形一颤,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身体快思绪一步形容正常地接过手帕,齐茷将手帕攥在手里,低声道:“多谢鸣玉兄关心,我没事,只是觉得……凶手手段如此残忍,实在是令人发指。”


    楚东流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就算是割腕,也没必要这么折磨人……这凶手也太狠了。”


    顾鸾哕的目光重新落在裴别浦的尸体上,眼底是化不开的寒意。


    杜杕摘下沾着寒气的白手套,动作利落地摊开尸检记录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太平间里格外清晰。


    他神色依旧冷淡,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星野绥的初步判断无误,裴别浦确实是失血性休克死亡。腕部创口深达桡骨,桡、尺动脉完全离断,为主要失血来源。全身皮肤黏膜未见其他挫伤、扼痕或约束伤,体表无二次损伤痕迹,可排除外力殴打或控制所致的附加外伤。”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记录簿上的关键数据处,目光扫过顾鸾哕与齐茷:“为明确是否存在中毒、潜在疾病或麻醉迹象,需立即对尸体进行解剖。”


    齐茷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衫,素来清亮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沉郁。


    太平间的白炽灯惨白刺眼,照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衬得他眼睫投下的阴影愈发浓重。他勉力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但却已藏不住眼底翻涌的脆弱。


    他罕见地没有插话,只垂着眼将所有情绪都压在眼底,不愿让人察觉半分。


    裴别浦死因不明,解剖是必须的——


    甚至要快,要赶在赵非秋找到顾垂云提出禁止解剖之前,强行解剖裴别浦的尸体。不然一旦顾垂云真的找到了巡警厅的厅长苏持,对他们解剖裴别浦的尸体表达强烈的拒绝,他们接下来的行为会很被动。


    顾鸾哕瞥了眼齐茷泛白的唇色和紧抿的下颌,心中的疑虑像藤蔓般疯长,却又在触及那抹隐忍的破碎感时,莫名软了几分。


    最终,他幽幽叹了口气,走到齐茷的身前,伸手勾住齐茷的后颈轻轻一拉,语气中多了几分伪装出来的轻佻随意:“走吧,小君子,跟二哥出去打探打探消息,总比在这儿对着尸体发呆强。”


    齐茷的身体瞬间一僵,耳根悄悄泛红,像霜叶染了霞色。他轻轻挣了挣,低声道:“鸣玉兄,君子行止当循礼度,此等狎昵之举,有违圣人教诲。”


    但顾二少有违圣人教诲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听了齐茷的话,他轻哼一声,非但没有放开齐茷,反而抬手拍了拍齐茷的后背:“现在外面都在喊着打倒孔家庙,你这小古板,思想都快发霉了。”


    说着,他又故意拍了拍齐茷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逗你了,你可别跟我引经据典讨论圣人说什么教诲啊……二哥没读过书,听不懂。”


    齐茷:“……”


    ……


    二人走出太平间,走廊里的暖气驱散了几分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压抑。转过回廊拐角,二人忽然看见顾鹏程背着手站在那里,脸色冷得像冰,周身萦绕着凛冽的气息。


    他对面的赵非秋则佝偻着身子,不停地点头哈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嘴里絮絮叨叨地不知在辩解些什么,那副模样不见半分文人墨客的风骨,反而看样子很想让对面的女婿轻点骂。


    齐茷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凑到顾鸾哕身边,声音压得极低:“鸣玉兄,此乃令兄家事,在下或许……不便在场。”


    齐茷问得真的很文雅了,毕竟眼前的情况实在是很诡异——


    从顾鹏程和赵非秋的表现来看,明显是赵家在捧着顾鹏程,赵非秋身为长辈,却对着顾鹏程点头哈腰,不知道的还以为赵非秋是顾鹏程的下人。


    这么一出伦理大戏,齐茷觉得他应该多后退几步,免得身上沾上了专属富贵人家的离谱。


    顾鸾哕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什么家事,不过是……”


    他顿了顿,似乎是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却不由分说地拉了齐茷的手腕,将人往前带了两步。


    见齐茷面露局促,顾鸾哕又松了手,改为虚虚扶着他的胳膊,动作自然中又带着几分亲昵:“待会儿少说话就是。”


    顾鸾哕带着齐茷往顾鹏程和赵非秋交谈的位置走过去,心里想的却是——不是说他的兄长很喜欢赵家小姐吗?他的母亲那样反对兄长和赵清沔的婚事,顾鹏程都坚持自己喜欢。既然这么喜欢,又怎么会对岳父这个态度?


    顾鹏程察觉到两人的身影,停下了与赵非秋的对话,转头看来,问:“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顾鸾哕随意地点了点头,动作自然又随意:“想问问昨晚的情况。”


    顾鹏程的目光在齐茷身上顿了顿,带着几分探究:“这位是?”


    不知怎的,顾鸾哕下意识地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齐茷挡在了身后,手掌还轻轻按在齐茷的肩膀上。


    他动作像条护食的狗,语气却很是随意:“一个朋友,现在在做我的助手。”


    “哦……”顾鹏程拖长了语调,眼底闪过一丝调笑,“原来是华生先生,失敬,失敬。”


    齐茷刚要行礼问好,却没想到顾鸾哕竟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问道:“我想和赵先生聊几句,大哥方便回避一下吗?”


    顾鹏程闻言大笑起来,拍了拍顾鸾哕的肩膀:“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尽管查,若是能查清此案,爹在苏厅长那里也能多几分颜面。”


    “嗯?”顾鸾哕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诧异,“爹和苏厅长不是素来不对付吗?他手下那些兵痞三天两头在城里闹事,苏厅长都快把咱家门槛踏破了,爹不也从没当回事?”


    都是一些不大不小的事,但顾鸾哕从小就见多了巡警厅的厅长苏持在他家中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一点不觉得他老爹在苏持那里有面子可言。


    顾鹏程却没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意味深长:“以后你就懂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赵小姐那里……她还是个小姑娘,别的事都不懂,如果没必要的话,那就不要找她谈话了。”


    三言两语就定下来了这件事,根本没人问过赵非秋的意见。赵非秋脸色尴尬地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顾鹏程转身离开了,顾鸾哕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愈发疑惑——这就又护上了?既然这么疼惜未婚妻,又为何对未来岳父这般冷脸?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他转头看向齐茷,见对方还在蹙眉沉思,便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语气轻快:“别想了,走吧,咱们去找个空房间坐一下”


    说着,他转头看向赵非秋:“赵先生,不介意和我们一起坐会儿唠会嗑吧?”


    赵非秋:“……”


    赵非秋神色尴尬地点点头:“不介意,不介意,二少请。”——


    作者有话说:我现在也是很好奇,当我在底稿上打下经调整无审计事项的时候,我究竟在想些什么


    定错时间了,定成下周的了[小丑]


    第39章 寿星


    顾鸾哕和齐茷带着赵非秋径直走向竹取靡风特意安排的一间空闲病房。


    路上,顾鸾哕见齐茷步伐有些发沉,仿佛是理解了齐茷纷乱的心绪,便自然地放慢脚步,随着齐茷一道慢悠悠地走,根本不在乎赵非秋被他们的慢动作折磨的心急如焚。


    病房在六楼顶楼,面积宽敞、光线充足,窗外正对着医院的后花园。此刻深秋时节,枫叶被霜打透,绯红落了一地。


    三人走进病房最里侧的房间,顾鸾哕反手关上房门,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确认了谈话的内容足够保密,顾鸾哕走到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绯红落叶,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让赵非秋胆战心惊的压迫感:“赵先生,明人不说暗话,给我个解释吧。”


    赵非秋的身体瞬间绷紧,脸上的谄媚笑容僵住,声音也变得磕磕巴巴:“二少……您看,小女清沔很快就要成为您的大嫂了,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能不能好好说?”


    “一家人?”顾鸾哕猛地转过身,眼底的锐利如刀般直刺赵非秋,“你的意思是,裴别浦的死,和你这个‘一家人’有关?”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赵非秋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一个劲地搓着手,不敢去看顾鸾哕的眼睛。


    顾鸾哕见状,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的不耐毫不掩饰:“我没兴趣看你卖惨,只想知道真相。人若是你杀的,后果自有律法处置,我不会插手,你能说得动我爹、我大哥保你,那也是你的本事;但若是你藏着掖着让我不痛快,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话像是给赵非秋吃了颗定心丸,他脸上的惊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处的悲戚。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沙哑:“顾二少,我也不想的啊……实在是别浦她……哎……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顾鸾哕耐着性子,指尖敲击着窗檐,发出清脆的声响:“从头说,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之后你去找我哥还是找我爹我都不管……我只想知道真相。”


    赵非秋垂下眼,装出一副追忆往昔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哽咽:“顾二少,您应该知道,别浦是我的女儿……可当初,我真不是有意抛弃她们母女的。”


    “我出身诗书之家,虽家境贫寒,却也一心向学,只想考上科举,给她母亲一个光明的未来。我走的时候,真不知道她怀了孕啊……后来兵荒马乱,我辗转流离,连自己都顾不上,哪里还知道她竟给我生了个女儿,还终身未嫁……”


    赵非秋是大名道临漳人,地处河北平原一带,离无冬千里之遥,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逃到这里,确实不易。


    可什么“我真不是有意抛弃她们母女的”“只想考上科举,给她母亲一个光明的未来”“真不知道她怀了孕啊”之类的话,谁要是信了,那可真是这辈子都有了。


    顾鸾哕差点笑出来,他看向齐茷,就见齐茷也是一脸的冷漠,显然是不相信赵非秋这番无耻至极的说辞,只是顾着教养才没有出言打断。


    顾鸾哕冲着赵非秋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讥讽:“继续,我听着。”


    赵非秋仿佛没察觉到两人的鄙夷,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的嫌恶毫不掩饰:“哎……说起来,别浦的母亲,不过是个戏子,说白了,就是个妓/女……”


    话音刚刚落下,赵非秋似乎是刚想起面前这人的生母是谁,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顾鸾哕的脸色。


    见顾鸾哕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发怒的迹象,他才松了口气,继续说道:“那时候我还年轻,就和那个妓/女在一起了……当时我也是真心的,还想着要纳那个妓/女做妾,谁知那个妓/女竟然不愿,说她宁死不为妾,我想要给她名分,就只能娶她做妻……这不是开玩笑嘛……”


    齐茷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是谁在开玩笑。


    赵非秋的家境也相当一般,家中也没什么余财。倒是因为父亲是个童生的缘故,赵非秋自幼也能习得起书文,最终还有了一个童生的名头。


    但迟迟考不上秀才,早年的赵非秋就只能靠着给人读信写信维持生计,经济上不说是贫困潦倒,但也只能勉强混个温饱。


    这样的身份,还想纳妾?


    赵非秋像是没有感受到对面二人对他的鄙薄,依旧自顾自地说道:“我家虽贫困,但也是诗书之家,何来娶贱籍女子为妻的可能?”


    “但她说得凄苦,我实在是无奈,便和她说我要参加科举,待我考上秀才、成了举人,就回来接她,让她做举人的妾室,也算不辱没她。”


    “谁知我刚离开临漳不久就遇兵荒马乱,辗转来到无冬,举人没考上,家也回不去……我哪里知道,一个妓/女会为我守身如玉?我还当她一个妓/女定会另寻依靠,谁知她竟这般死心眼……”


    他说到这里,又小心翼翼地觑了顾鸾哕一眼,见对方脸色冷得可怕,后面的话愣是没敢说出口。


    齐茷听了只想冷笑。


    提起那姑娘时一口一个“妓/女”,嫌恶之心溢于言表,想来赵非秋就是成功中了举,之后也不会依言纳那姑娘为妾。


    似乎是察觉到齐茷的忍耐要到了极限,顾鸾哕便伸手按住了齐茷的肩膀。


    齐茷抬头对上顾鸾哕的目光,见对方眼底带着几分安抚,才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却依旧觉得心口堵得发慌,指尖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顾鸾哕的手掌带着温热的温度,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在给他传递力量。


    见齐茷的脸色好了些,顾鸾哕才沉声问道:“后来呢?”


    赵非秋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神情:“后来啊,我遇到了我的妻子,她虽是商户女,出身低了些,但自幼饱读诗书,也算是知书达理,我对她很是满意……”


    齐茷觉得自己要听不下去了。


    “再后来我们有了清沔……虽然没有儿子,但有清沔这个女儿我也知足了,日子过得也算平淡幸福。”


    “直到几年前,别浦突然找上门,还拿出了当初那个妓/女偷走的我的信物,说她是我的女儿。”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复杂,“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那个妓/女竟然为我生了个女儿,可别浦的年龄、样貌,都和我年轻时有几分相似,更重要的是,她的右手小指只有两个指节——这是我们赵家子孙的遗传特征,我绝不会认错。”


    “我本来是想认她的,毕竟她一个小姑娘,在外打拼不容易……可清沔不愿意啊,她接受不了自己有一个妓/女生的姐姐,更担心别浦的出现会影响她和顾大少的婚事。我也是没办法啊,清沔是我疼爱了十几年的女儿,我总不能为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女,毁了清沔的一生吧?”


    后面的事,顾鸾哕早已查清——赵非秋给了裴别浦一笔钱,强行买断了父女关系。裴别浦拿着这笔钱出国留学,学了服装设计,一年前回国,凭借出色的才华在业内小有名气,却始终不愿与赵家有任何牵扯。


    顾鸾哕懒得听他继续卖惨,直奔核心:“这些陈年旧事我没兴趣知道,我只问你,你为什么要杀了她?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下得去手?”


    赵非秋闻言,身体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悲切:“我也不想的啊……我真的不想杀她的……可我没办法……他逼我……他非要逼我啊……”


    那哭声听着撕心裂肺,仿佛他对女儿的死有多么的痛心。


    赵非秋哭得堪称狼狈,浑浊的泪痕爬满整张脸,混着额角渗出的细汗,在颧骨处划出两道亮痕;平日里梳得整齐的头发被他抓得如同鸡窝,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前,灰败又颓丧;长衫领口被泪水浸得发皱,洇出一片深褐色的水渍,像是被雨水泡烂的枯叶。


    这波猝不及防的卖惨,直接让顾鸾哕和齐茷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窗外深秋的风卷着红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齐茷盯着捂脸痛哭的赵非秋,脑子转了几圈,也没想明白事情怎么就这样了。


    赵非秋哭什么?


    齐茷眉峰微蹙,声音清冷如碎冰,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耐,不过艰难地维持着读书人的体面:“赵先生,你若真有苦衷大可直言相告,何必这般惺惺作态,反倒失了文人风骨。”


    这是齐茷难得的刻薄,宛如一记耳光,打得赵非秋脸色瞬间红白交错、变幻不定,精彩得堪比戏台上的变脸。


    顾鸾哕眼疾手快,伸手攥住齐茷微凉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腕间细腻的皮肤,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嘴上对着赵非秋漫不经心地道歉,语气里的敷衍几乎要溢出来:“赵先生莫怪,阿茷年纪轻、性子直,藏不住半分心思,你别和他计较。”


    赵非秋讪讪地放下手,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角的泪痕还未干涸,喉结滚动了两下,半天憋出一句:“不……不妨事,小齐先生性情耿直,是好事。”


    又过了半晌,赵非秋才像是终于整理好情绪,抽噎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刻意营造的无奈与痛心:“就像二少所说,虎毒尚且不食子,我怎会愿意亲手杀了别浦?可她做的事,实在是太过分了……哎,家门不幸啊!”


    顾鸾哕和齐茷对视一眼,后者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眼睫轻颤,宛如风中摇曳的霜叶。


    顾鸾哕则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语气轻佻又带着几分试探:“哦?你说的‘过分’,应该指的不是我让裴小姐在巡警厅过了两天吧?”


    “不是!绝对不是!”赵非秋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躲闪,生怕顾鸾哕揪着这个话头不放,语气急促地辩解,“二少明察,怎会是因为这事?您也是为了查案,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敢怪您。”


    他话音刚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是她……是她惹了不该惹的人——我一个小小的文人,哪里得罪得起啊……她、她……”


    赵非秋哆哆嗦嗦地说:“她惹了一个日本人!”


    日本人?


    顾鸾哕和齐茷皆是一怔,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怎么会和日本人有关?


    窗外的风更紧了,红叶簌簌落下,在窗台上堆起薄薄一层,透着一股萧瑟的寒意。


    顾鸾哕上前一步,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死死盯着赵非秋,语气里的锐利仿佛要划破赵非秋所有的伪装:“这和日本人有什么关系?你口中的日本人……是谁?”


    被这般凌厉的目光盯着,赵非秋下意识地避开视线,眼神游移不定,手指紧张地绞着长衫下摆。


    他这躲闪的模样让顾鸾哕心头的疑虑加重起来,眉峰不由蹙得更紧。


    赵非秋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开口:“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是别浦刚到我家的那天……她毕竟是我的女儿,我也不忍心让她一直待在巡警厅里,不然以后怎么嫁人……她刚回来的那天,清沔很不开心,说她并不愿意让别浦和她住在同一栋房子里,”


    “我和清沔说不通,清沔就气得跑了出去。我连忙去追,结果在一个小巷子里,我和清沔被人劫持了……”


    说到这里,赵非秋脸上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恐惧,身体抖得愈发厉害,牙齿咯咯作响,像是重新坠入了那段可怕的回忆,即便时过境迁,依旧能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们说……他们是鬼塚家族的人,还说别浦得罪了他们家族的若殿阁下,让我……让我自己清理门户……否则,他们就要……就要……”


    赵非秋彻底颤抖起来,他的瞳孔猛然增大,像是陡然间瞪大的铜铃,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景象。


    顾鸾哕的心中瞬间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然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动作,便听见赵非秋忽然大叫了一声,声音短促而尖锐,刺破了病房的寂静。


    紧接着,赵非秋捂住自己的脑袋,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口中惊恐到语无伦次:“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的尾声甚至有些许的破音。他的双腿不停地蹬地,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刺得齐茷的耳朵都在隐隐发痛。


    也不知道他是真疯还是假疯,但现在的情况很明显,赵非秋不能再接受询问了。


    齐茷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满是无奈,转头对顾鸾哕道:“鸣玉兄,在下去请医生过来看看,免得闹出人命。”


    顾鸾哕伸手将齐茷往身后拉了拉,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对方微凉的手指,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去吧,路上小心。”


    齐茷颔首应下,将手中的笔记本板板正正地放在桌上,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没过多久,几名医生和护士便匆匆赶来。护士们上前合力按住赵非秋乱蹬的四肢,一名医生拿出听诊器,面无表情地为他检查,另一名医生则翻着他的眼睑,神色凝重。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白大褂的日本男人走了过来,神色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疏离,对顾鸾哕道:“二位,病人情绪失控,此处较为危险,二位不适合继续待在这里,不如随我去隔壁休息室稍等。”


    顾鸾哕瞥了眼仍在嘶吼挣扎的赵非秋,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不必了,我们去找我们的朋友,就不劳烦阁下了。”


    ……


    两人转身离开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确认四周不会有人听到他们的谈话,齐茷才压低声音:“鸣玉兄,你觉得赵非秋……是真疯还是装疯?”


    “真疯还是假疯,有什么区别?”


    顾鸾哕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底的不耐与厌烦毫不掩饰。


    这还是齐茷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态。


    平日里的顾鸾哕情绪多是内敛的,即便脸上的表情恨不得每秒钟都在变,但实际上他一直都在伪装,露出的情绪都只是他想表现出的情绪,旁人别想从他外露的情绪中察觉出他真正的想法。


    但是现在的顾鸾哕却是真正的心烦——毫不掩饰的、或者可以说是掩饰不住的心烦。


    他的眉峰蹙在一起,仿佛能拧出水来,甚至根本没有想松开;目光毫无焦距的目视窗外飘落的红叶,散漫到根本不知道他在看向哪里;唇角压低,带着股无处安放的躁动,就连声音中也充满了不耐:“赵非秋这里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更麻烦的是,”顾鸾哕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日本人……日本人竟然也在插手这件事……”


    他顿了顿,思绪飘远,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鬼塚家族……鬼塚家族的若殿阁下……是……”


    ——那个疯子一样的、差点和顾鸾哕拼命的鬼冢阁下。


    “若殿阁下”在日语中指的是少家主,鬼塚家族在日本是首屈一指的大家族,顾鸾哕刚刚见过的竹取靡风兄妹所在的竹取家族在鬼塚家族面前也要低头。


    更何况现在洋人势大,欧洲又在打仗,华夏和日本同站在了协约国的战线上,以至于日本的一流家族在赵非秋面前简直就是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而且顾鸾哕大概能知道鬼塚家族是怎么吓唬赵非秋的……无非就是拿赵清沔做由头。赵非秋生怕赵清沔嫁不进顾家,偏偏顾鹏程嘴上说着喜欢赵小姐,但赵小姐做了他一年又一年的未婚妻,却总是没办法转正做正妻,想来赵家也急了。


    在这种情况下,赵非秋为了赵清沔的安全放弃裴别浦,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这群倭寇在凇江三省简直是横行无忌,”顾鸾哕的眉宇间是抹不去的沉郁,“就仗着欧洲在打仗,北平那边奴颜膝行,不停地给大帅施压,以至于大帅都有顾虑……”


    只是有一点顾鸾哕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昨日?赵非秋怕日本人怕成这样,日本人一句话,赵非秋拼了命都会去做,那什么时候杀了裴别浦不行,偏偏是昨天?


    顾鹏程还在赵家,赵非秋就敢动手杀了裴别浦?


    他思绪飘得太远,以至于后半句话没能说完,齐茷等了半晌,见他迟迟没有下文,便轻声问道:“鸣玉兄,你方才说,鬼塚家族的若殿阁下……你与他相识?”


    顾鸾哕这才回过神,收回飘远的思绪。他顿了顿,想说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却忽地瞥了眼身侧的齐茷,见对方眉眼清俊,素色长衫衬得身形愈发纤瘦,宛如经霜红叶般脆弱,心底忽然掠过一丝顾虑——


    那场事故凶险万分,那道伤疤差点要了他的狗命。若是说出来,以齐茷的性子定然会替他担忧。


    鬼塚那狗东西就不是个东西,他自己应付都要小心再小心,没必要将这单纯的小书呆子拉进浑水。


    故而话到嘴边,最终变成了:“见过几面……鬼塚家族的若殿名叫鬼塚翳弦,如今在华夏名义上是代表鬼塚家族经商,实则暗地里不知道在搞什么勾当……”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极其嫌弃的语气补充道:“一个很难形容的人……简而言之,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真不是个东西。”


    齐茷:“……”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楚东流的声音:“鸣玉兄,阿茷,老大的尸检做完了,你们快过来看看。”


    二人快步上前,重新回到太平间。


    刚一进门,一股寒气便扑面而来,让齐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脸色更白了几分。顾鸾哕照旧给齐茷披上外套,才拉着齐茷的手腕走进去。


    杜杕已经将盖在裴别浦身上的白布重新盖好,动作利落,神色依旧冷淡,眉宇间却满是悲戚。


    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到尸体时的冰凉,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裴别浦腕部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最深的那道几乎见骨,最浅的却只划破表皮,分明是在极度痛苦中反复挣扎留下的痕迹。


    杜杕见惯了生死,却仍为这般刻意的折磨感到心寒。


    几日前还鲜活灵动的人,如今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想到这里,几人心中都生出几分唏嘘——


    作者有话说:下午三点,甲方的公司放起了歌,才知道他们下午三点之后可以休息一会儿,是公司统一的休息时期,而我,审计牛马还在哼哧哼哧地干活[小丑]


    警惕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小丑]


    对恶意福利说no[小丑]


    我才不稀罕休息[小丑]


    我就爱加班[小丑]


    第40章 寿星


    顾鸾哕收敛心神,走上前问道:“道周兄,尸检结果如何?裴别浦的死因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杜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感慨:“没多大发现……死因确认是失血性休克,这点与初步判断一致。但有一点,我通过解剖发现,死者胃内容物为空,结合胃排空速度及消化酶活性分析,其死前至少三个时辰未曾进食,存在明显的饥饿状态。”


    他顿了顿,压制住心中的物伤其类,继续说道:“此外,死者体重较其被保释时减轻约三公斤,皮下脂肪层变薄,皮肤弹性减退,符合长期饥饿的体征——我推测,死者在赵公馆期间,长期处于饮食匮乏的状态,甚至可能被刻意禁食。”


    说到这里,杜杕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更关键的是,死者腕部创口存在多次切割痕迹,边缘不规整,且有明显的生活反应。结合其长期饥饿、体力透支的状态来看,我怀疑,是她在被割腕之后,因体力不支而无法发出有效的呼救,最终在持续失血中逐渐昏迷直至死亡,整个过程可能长达两个时辰以上。”


    齐茷闻言,身形微微一晃,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指尖死死攥着衣袖,几乎要掐到肉里去。


    顾鸾哕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你还好吗?”


    右手无名指跳了三下,齐茷努力稳住音调,嗓音却依旧干涩:“鸣玉兄,在下无碍……只是……只是第一次听闻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楚东流听了也是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愤慨:“赵家竟这般狠心……就算真要她死,捅她一刀给她个痛快也好,起码是自己的女儿……先把人饿到说不出话来,再活活放血两个时辰,这般折磨人,简直是惨无人道……这得是有多恨……”


    顾鸾哕抿紧嘴唇,沉声道:“刚刚我和阿茷提审赵非秋,结果那老东西直接疯了,只撂下一句裴别浦得罪了鬼塚翳弦的话……”


    在杜杕和楚东流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顾鸾哕简单复述了方才的经过,最后说道:“道周兄,后续可能要麻烦你多留意一下鬼塚翳弦的动向,查一查他和裴别浦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竟然非要杀了裴别浦不可。”


    “鬼塚翳弦?”杜杕的眉头瞬间皱起,脸色愈发难看,“若是此人,事情就棘手了……他不仅是鬼塚家族的少家主,还是日本在凇江三省的重要联络人,身份及其特殊,动他绝非易事,恐怕需要大帅亲自下令……一个弄不好,你我都会很麻烦……”


    顾鸾哕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语气放缓了几分:“我知道此事难办,也不是要你直接与他对上,只是先搜集一些信息,摸摸他的底……我这边也会同步调查,不会让你一人忙活……”


    顾鸾哕说这话时,眼神格外认真,目光与杜杕对视。


    他清楚杜杕的顾虑——鬼塚翳弦身份特殊,调查他无异于与日本势力硬碰硬,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故而顾鸾哕刻意放缓语气,眼底带着一丝不着痕迹的安抚:“你只管查你能查的,涉及到你没办法查的地方,都由我来处理——我顾家在凇江三省还有几分薄面,总不至于让你独自承担风险。”


    杜杕抿起唇,神色依旧忧心忡忡,眼底满是挣扎与犹豫。


    但他的目光略过顾鸾哕看向他身后的齐茷,在齐茷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上停留一瞬,随即又低下头看了眼被白布覆盖的裴别浦,最终,杜杕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天地不仁啊……鸣玉兄,杜某无能,若此事当真与鬼冢翳弦有关,杜某可能什么都做不了了,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前途压上,勉力去寻一个公道了……”


    说着,杜杕看了眼楚东流,又看向齐茷,忽地笑了出来:“这话倒也不对……阿茷与东流布衣之身,尚且敢为这天日昭昭寻个公道,杜某受百姓供养,二十余年不事农桑,却有幸锦衣玉食饱读诗书,既如此,杜某缘何能发出这种感慨。”


    “着相了,当真是着相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太平间,将几人的身影都映照得朦胧起来。


    杜杕和楚东流收拾好工具,决定将裴别浦的尸体带回巡警厅妥善安置。


    几人刚走出医院大门,就见吕垚领着一队警卫守在门口,神色苦巴巴的,见顾鸾哕出来,立刻上前两步:“二少,少校有令,让您即刻回家。”


    顾鹏程素来不会这般直白地干涉他的行动,顾鸾哕眉峰一挑,语气不耐:“理由。”


    吕垚的脸皱成了一团,声音压得很低:“二少……师长今日回府了,特意吩咐让您务必准时回家……”


    懂了,是顾鸾哕老爹的命令。


    顾鸾哕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还在为顾垂云不声不响就保释裴别浦的事生气,如今听到老爹的命令更是满心烦躁,一点好脸色不给:“知道了,我稍后便回。”


    “二少,”吕垚面露难色,硬着头皮说道,“少校特意交代,若是您不愿即刻回家,就算绑也要把您绑回去。”


    顾鸾哕:“……”


    他瞥了眼吕垚腰间的配枪,又看了看他身后列队站着的警卫,再想到自己落在赵公馆的文明杖,心中暗叹一声,只得认怂。


    杜杕和楚东流见状,很有眼色地拱手告辞:“既然鸣玉兄有家事,我们便先回去了,后续有情况再联系。”


    齐茷也跟着拱了拱手,语气温和:“鸣玉兄,天色已晚,在下可以自行回家,不劳你费心。”


    顾鸾哕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嘴上却依旧毒舌:“也行,路上小心点,别天黑路滑的,摔个大屁股蹲儿,到时候又要哭着喊要二哥来救你。”


    齐茷:“……”


    齐茷的脸色变了又变,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感激顾鸾哕对他的忠告。


    顾鸾哕却仿佛看不见齐茷瞬间精彩起来的脸色一样,还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还有,晚间不必太思念我,以免相思成疾,届时药石无医。”


    齐茷:“……”


    齐茷转身就走。


    月光洒在他纤瘦的背影上,素色长衫与地上的霜叶相映,染上几分绯红的暖意。


    顾鸾哕看着他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眼底的烦躁也消散了几分。


    ******


    晚间月色朦胧,夜色浓淡如墨染,沉甸甸压在街道上,连风都透不过气来。街边霜叶零落,零星几片迟落的霜叶蜷在路沿,被晚露浸得发潮。


    街道上只剩三三两两的行人,皆缩着脖子快步赶路,小摊小贩早已收了担子归家,空荡的路面只剩下石子滚动的轻响,无端透着股萧索的凉意。


    一辆黑色的老佛来悄无声息地碾过石子路,引擎声压得比夜虫的鸣唱还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里的什么隐秘。


    车灯劈开两道昏黄的光,照见路面上蜷着的霜叶,被车轮带起的风卷得打了个旋,又重重摔回暗处,沾了些路上的泥水,更显破败。


    驶过大块石子时,车身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惊醒了路边蜷缩在破旧棉袄里的乞丐。老乞丐浑浊的眼睛掀开一条缝,瞥见那锃亮的车身,便知是惹不起的人物,连佝偻着上前乞讨的心思都熄了,拢了拢破袄又缩了回去。


    车内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线柔和地漫在竹取樱见的淡粉色和服上,衬得那绣着樱花的衣料愈发柔润。


    她规规矩矩地坐在兄长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和服下摆的流苏,见竹取靡风闭目假寐,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犹豫了半晌,竹取樱见才细若蚊蚋地问出口:“兄长……你今日为何要对鸾哕君说那样的话?你从前不是一直希望我嫁给翳弦君吗?”


    竹取靡风眼皮都没抬,声音慵懒得像刚从暖榻上起身,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地反问:“那你呢?樱见,这两个人里,你真心喜欢哪个?”


    竹取樱见指尖一顿,垂眸盯着膝头的衣料,半晌才嗫嚅道:“我……我都不喜欢。”


    见兄长没有出言斥责,她的胆子稍稍大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依赖:“兄长,我只想一辈子陪着你,待在竹取家,不想嫁人。”


    “呵——”


    一声低笑从竹取靡风唇边溢出,带着几分嘲弄,又似若有若无的纵容。


    这孩子气的话终于让他睁开了眼,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敛着的凌厉此刻尽数散开,像出鞘的武士刀般锋芒毕露。


    “樱见,”他语气平淡,却带着让竹取樱见心慌的不容置疑,“姑娘家总有嫁人的一天,兄长能护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兄长能给你的,不过是让你在能选择的范围内,挑一个最好的——”


    竹取靡风顿了顿,才将后面的话补充完整:“既要你喜欢,也要真心对你好,更要能给你足够的庇护。”


    说着,他忽地又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再也藏不住那冠冕堂皇下的野心:“若是让我来选,我当然更愿你嫁给顾鸾哕。第三师的势力盘亘在凇江三省,若是能借着这门亲事将其拉到竹取家这边,对于我们在华夏的布局,何止是事半功倍。”


    竹取樱见脸色微白、眸光闪动,也不知是想了些什么。半晌,她低眸问道:“是……是因为兄长觉得鬼塚家族势大,我们竹取家不配高攀吗?”


    “高攀?”竹取靡风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桀骜,“鬼塚家是树大根深,但我们竹取家也不是任人呼来喝去的狗。”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浓得让竹取樱见惊心动魄的寒意:“主要是鬼塚翳弦那个人……”


    竹取樱见从未见过兄长这般掩饰不住的恨意:“他这个人啊,心思深似海,眼里只有权势和杀戮……你的这点情意在他眼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他的目光注定不会为你停留,我何苦让你去做这无用功。”


    竹取樱见的脸色瞬间凝滞,指尖绞得更紧,裙摆都被她扯皱了。


    竹取靡风像是没看见她的失态,又像是看见了也不在意,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你啊……若是能有他半分风骨,什么样的男人不能成为你的裙下之臣呢?”


    “嗯?”竹取樱见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茫然,“兄长,你说的‘他’是谁?”


    竹取靡风的目光掠过车窗,落在远处夜色里模糊的树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的纽扣,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柔光。


    那点光很快便被凌厉取代,他喉结滚了滚,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清晰的画面——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挺直如竹的脊背,还有那双覆着寒霜的桃花眼,明明是清瘦的模样,却偏偏带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劲儿。


    那是他见过最干净也最倔强的风骨,比凇江的雪还纯粹,比崖边的竹还挺拔。


    竹取靡风摇了摇头,眼底的遗憾一闪而逝,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慵懒:“没什么……咦?那是……停车!”


    司机猛地一脚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惊飞了树梢上栖息的几只飞鸟,扑棱棱的翅膀声划破了夜的静谧。


    齐茷正沿着路边缓步前行,素色长衫的下摆被晚露打湿,透着几分凉意。


    突如其来的汽车让他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像崖边迎风而立的修竹,即便意外来得猝不及防,也未让他的举止失半分端方。


    车门在瞬间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鞋面上连半点浮尘都无,缝线处的纹路清洁得一丝不苟,鞋跟点在石子路上,发出沉闷的“笃”声,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气场。


    紧接着是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裤,裤脚整齐地落在皮鞋鞋面上方半寸,无声地显示着细节上的考究。


    一个身影从车门后缓步走出。


    月色朦胧,黑色西装在朦胧月色下越发黑亮,俊秀凌厉的五官被月色柔化了几分,像是收入剑鞘的利剑,暂时敛去了伤人的锋芒。


    那人冲着齐茷伸出手,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齐茷君,好久不见。”


    是……竹取靡风。


    齐茷微微垂眸,目光掠过竹取靡风伸出的手,没有去握,而是双手拢在袖间,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声音清冷如月下寒霜:“原来是靡风兄,幸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疏离的清润,像寒泉滴在青石上,柔和清冽,却又带着几分凉意。


    竹取靡风眉目带笑,跳跃在眼角眉梢的笑意中和了凌厉的眉眼,让他此刻看起来分外柔和。


    见齐茷不愿与他握手,他也不纠缠,淡淡地收回手,仿佛方才那被婉拒的尴尬从未存在过。


    竹取樱见这时才款款下车,和服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见有人竟敢这样轻慢自己的兄长,不由好奇地抬眼望去,这一眼,便再也移不开了。


    朦胧月色如同薄纱,笼在齐茷身上。他肤色雪白,像是落了层初霜的花瓣,在夜色里近乎透明,衬得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愈发浓艳,却又偏偏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像寒霜打过的红叶,艳到极致,也冷到极致。


    他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脊背却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疏朗清劲的清气,一身的君子端方,让人不敢亵渎。


    他的眉峰微微蹙起,带着几分疏离的傲气,仿佛枝头高悬的霜叶,只容人远远观赏,但凡有人敢轻易触碰,只会落得指尖冰凉、一无所获。


    而她的兄长就是意图染指霜叶的人:“天色已晚,齐茷君是要回家吗?若是不嫌弃,在下送你一程如何?”


    霜叶冷淡地拒绝:“多谢靡风兄的好意。”


    齐茷再次拱手,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数不清的疏离:“只是齐某家中偏远,且路熟得很,就不劳烦靡风兄特意相送了,以免耽误你的行程。”


    这拒绝已然说得明明白白,连竹取樱见都听出了其中的冷淡。


    可竹取靡风却像是全然不觉一样,还在试图再一次染指霜叶:“齐茷君这话就见外了。这个时辰电车早已停运,你孤身一人走回去,路途遥远、夜色又深,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我开车送你,不过片刻工夫就能到。”


    “真的不必了。”齐茷微微侧身,避开他过于热络的目光,语气依旧保持着君子谦谦,“靡风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若是没有别的事,齐某便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作势就要转身。


    他竟然这样冷待自己的兄长!


    竹取樱见惊得瞪大了眼睛——她兄长何时这般纡尊降贵过?弯腰尚且不愿,更遑论是被人再三冷待,竟还不肯罢休。


    这个瞬间,她很想知道眼前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她的兄长在遭遇这么多次的冷待过后还能贴上去。


    然而,竹取靡风的行为再一次惊掉了竹取樱见的下巴。


    竹取樱见就见她的哥哥再一次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齐茷微跛的左腿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齐茷君,我只是担心你——你的腿伤还未痊愈……”


    见齐茷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眼底的疏离几乎要凝成霜,竹取靡风立刻话锋一转,笑道:“既然齐茷君不愿让我送,那不知可否约个时间,我做东请齐茷君喝茶?”


    这次齐茷没有直接拒绝,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改日吧。”


    这分明是推托之词,毕竟是个人都知道,只一句“改日”那就是没有下文,竹取靡风在华夏生活多年,自然深谙其中门道。


    可他却像是没听懂一般,依旧不依不饶地继续贴上去问:“改日是哪日?明日如何?后日也行,只要是齐茷君定的日子,我随时都有时间。”


    齐茷顿了顿,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只能勉力地维持着读书人的涵养,再次拱手道:“近日在下琐事缠身,实在忙得抽不开身。待后续诸事了结,在下定当亲自向贵府投递拜帖、登门拜访,还望靡风兄海涵。”


    这话依旧是虚与委蛇,连个准信都没有,竹取靡风脸上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但见齐茷油盐不进,再逼问下去只怕要引起齐茷的反感,竹取靡风也只能作罢,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地说道:“那好吧,齐茷君务必记着此事,届时一定要赏脸。”


    “一定。”


    齐茷微微颔首,再次行了一揖,转身便要离开。


    月光洒在他纤瘦挺拔的背影上,素色长衫与地上的霜叶相映,透着几分孤高清冷,却又因那抹破碎感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他的步伐不算快,但走得端端正正,像崖间挺立的修竹,任风雨侵蚀,自有劲挺风骨。


    竹取靡风的目光黏在他的背影上,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竹取樱见这才忍不住问道:“兄长,这位到底是谁?竟能让你这般另眼相看。”


    “他叫齐茷,是凇江大学的学生。”竹取靡风的眼底停留着少见的暖意。


    这是个很简单的介绍,不足以说明竹取靡风为何待齐茷这样宽容。


    竹取樱见看着齐茷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兄长的神色,清高孤傲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竹取樱见恍然大悟,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兄长……你喜欢他?”


    “这不是人之常情吗?”竹取靡风转身,眉宇间的笑意尚未散去,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这样的美人、这样的风骨,喜欢上他,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吗?”


    恍惚间,竹取樱见忽然明白了兄长先前那句话的意思——“若是能有他半分风骨,什么样的男人不能成为你的裙下之臣呢”……原来兄长说的竟是他。


    齐茷……


    竹取樱见无声地呢喃着这个名字。


    她想起兄长方才提起“他”时的眼神,那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惋惜,比对待自己这个亲妹妹还要上心。


    从小到大,兄长都是她一人的依靠,是竹取家的天之骄子,何时对旁人这般另眼相看?


    齐茷不过是个贫寒学子,凭什么能得到兄长的青眼?凭什么能让兄长放下身段再三示好?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像毒蛇般缠上心头,让她看向那道背影的目光渐渐染上了阴鸷的底色。


    竹取樱见盯着齐茷逐渐消失的背影去看,眼中竟多了几分莫名的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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