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寿星
顾鸾哕回到顾公馆时,远远就看见顾公馆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电灯全部打开,烛台不要钱一样地在角落处点了一盏又一盏,连墙角的青苔都照得清清楚楚。
顾鸾哕慢条斯理地推开车门,嘴角噙着惯有的轻佻笑意,步子迈得闲散,像是逛酒楼而非回自己家。
他抬眼瞥了眼顾公馆映着火光与灯光的窗户,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这明火执仗的阵仗,不像是欢迎他回家,倒像是要审犯人。
顾鸾哕忽地想起太平间里杜杕的话,想起裴别浦腕间深浅不一的伤口,想起齐茷苍白的脸色和那双覆着寒霜的眼,心头的烦躁又添了几分。
顾鸾哕低下头,敛了敛眉,面容隐藏在夜色里。
不过一会儿,他又立刻抬起头,此时他的脸上已经挂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笑,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样。
刚走进客厅,顾鸾哕就见顾家三位主人竟难得齐聚一堂,这景象近日以来倒是少见。
顾垂云坐在主位上,身上的灰色军装还没来得及换,满身沙场带来的冰冷锐利之气,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连呼吸都带着铁血味儿。
他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些,鬓角的白发也添了几缕,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与顾鸾哕如出一辙的眸子里,闪烁着狼一般凶狠的光。
身侧的柳潮出穿着一袭水碧天青的旗袍,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花纹样,衬得她肤色愈发温婉。她端坐在顾垂云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看向顾鸾哕的目光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连眉头都微微蹙起。
顾鸾哕的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一旁的顾鹏程身上,见他冲着自己微微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示意,他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今晚这阵仗,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但是为什么?
他最近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
查个案子而已,还值得顾师长特意从军营赶回来兴师问罪?
心下一番思量,顾鸾哕脸上的笑意不变,上前冲着三人一一拱手问安,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散漫:“见过父亲,见过母亲,见过兄长,这么晚了还劳烦各位等着,倒是我的不是了。”
顾垂云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看他,语气阴阳怪气的,像是吃了枪/药:“我们的大侦探可算回来了,真不容易啊,我还以为你忙着查案,早就把顾公馆这个家给忘了呢。”
顾鸾哕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浓,语气却毒得像淬了冰:“这话应该我问父亲才对。这些日子以来,只有母亲独守空屋,父亲却在军营里忙得脚不沾地……我还以为父亲早就把顾公馆当成客栈了,没想到还记得这是自己的家啊。”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周围的佣人都屏住了呼吸,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透明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被这父子俩之间的火药味波及。
顾垂云被他噎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指着他怒斥道:“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这么跟老子说话!你也就是老子的种,不然但凡换成别人,老子现在一枪就崩了他!”
“崩就崩呗,多大点事儿。”顾鸾哕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吹了声口哨,径直走到沙发旁坐下,后背往沙发背上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坐姿比顾垂云还松弛惬意,“反正父亲你还有兄长这个好儿子,不像隔壁顾家老爷子,就一个独苗,崩了就没人给他摔盆送葬了。我死了倒正好给你家腾地方,多好。”
他看着顾垂云气得发抖的手,语气愈发轻佻:“再说了,顾师长是谁啊?姜大帅都得给你三分薄面,指望着你的土匪兵给他保家卫国。你想做什么,谁敢反对?”
他毫不留情地嘲讽一声,嘴角的笑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的讽刺:“我不过是个小人物,死了也不过是黄土一抔,只能遇着阎王爷求求他下辈子让我投个好胎,别再摊上这么个常年不回家的爹。”
“阿鸾!休得胡言!”柳潮出的话比顾垂云的怒骂先一步出口,语气里满是急切地劝阻,“快给你爹道歉!这么说话像什么样子!”
“哦……行吧。”顾鸾哕拖长了语调,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谁让他是我老子呢,世上只有不孝的子女,哪有不对的老子,对吧?”
说着,他将手举到头顶,伸出一根食指轻轻一挑,做了个极其敷衍又不礼貌的手势,语气懒洋洋的:“顾大师长,抱歉啊,我错了。”
这嚣张的姿态,这敷衍的道歉,直让顾垂云的血压飙升,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紫,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柳潮出还想再劝,却被顾垂云一声怒喝打断:“你少替他说话!他心里就是怪我保释了裴别浦,是不是?!”
一旁的顾鹏程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劝,却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他看着父亲涨红的脸,看着弟弟眼底瞬间敛去的笑意,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满是担忧。
他知道顾鸾哕的脾气,也知道父亲的固执,两人碰在一起绝不会心平气和地谈话。
但劝阻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顾鹏程指尖攥得发白,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垂下了眼眸,在这场父子对峙里成了最沉默的旁观者。
顾鸾哕脸上的轻佻笑意则瞬间敛去,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身体猛地前倾,后背离开了沙发靠背,周身的散漫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攻击性。
眉峰紧紧敛起,顾鸾哕看着顾垂云的目光像是刚长成的幼狼盯着年迈的狼王,带着不甘、质疑,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凶狠。
也不知怎么的,顾垂云被自己儿子这眼神看得浑身发凉,竟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会落于下风。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听见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
随后,顾鸾哕冰冷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为了裴别浦,特意把我叫回来……到底是为什么?”
顾垂云被顾鸾哕这句问得心头猛地一缩,像是被冰锥猝不及防刺中。他愣神的刹那,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竟被亲儿子问得哑口无言。
这认知像火星撞进炸/药桶,瞬间点燃了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他攥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骨节凸起如嶙峋的山石。
杯沿因为颤动狠狠磕在红木茶几上,发出“咯噔”一声脆响。
下一秒,顾垂云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翻腾的怒火,将这只茶杯狠狠地向地上砸去。
“啪——”
瓷器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开,瓷片四溅如锋利的碎刃,温热的茶水混着细碎的茶叶泼洒开来,在深红色的红木地板上晕开一片狼藉的深色水渍,像骤然绽开的暗色花。
顾垂云的胸口剧烈起伏,鼻翼翕动,粗重的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带着沙场厮杀的铁血戾气,让人听了就忍不住地颤抖。
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凝固,冷得像冰窖,伺候的佣人吓得扑通一声全跪在地上,脑袋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自己连呼吸都是错的。
柳潮出的目光落在满地碎瓷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这套茶杯是她当年的陪嫁,瓷胎细腻,釉色温润,杯身上的兰草是她亲手画的,清浅雅致,当年顾垂云见了便爱不释手,说这画里有股子不染尘俗的清气。
可此刻,茶杯碎成齑粉,柳潮出心里竟没有半分疼惜,只觉得这碎裂声像是戳破了这些年刻意维持的和睦假象,倒是难得的透亮。
顾鹏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猛地站起身,飞快地给身侧的管家李念璧递了个眼色。李念璧立刻会意,躬身对着一众佣人低喝:“都退下去!”
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弯腰退出去,临走时看李念璧的眼神竟像是看救命恩人一般——这平日里刻薄寡恩的管家,此刻倒是帮他们躲开了一场无妄之灾。
客厅里很快只剩四位主子,空气依旧紧绷得能拧出水来。柳潮出终于开口,没什么怒意地敷衍斥责:“阿鸾,你少说两句!怎么能这么惹你父亲生气?”
她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这话与其说是斥责儿子,不如说是想赶紧平息这场争吵。
她太清楚顾垂云的脾气,也太了解顾鸾哕的执拗,这对父子一旦对上,没一个肯服软,最后受伤的还是一家人。
可她的劝阻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却显得格外无力,顾鸾哕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沙发靠背,姿态散漫得与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那双与顾垂云如出一辙的眸子此刻盛着冷冽的嘲讽,像在看一场拙劣的闹剧,语气清淡得近乎冷漠:“父亲还没回答我,区区一个裴别浦,怎么值得你三番五次亲自出手?”
一边是暴跳如雷、砸杯泄愤,一边是云淡风轻、冷嘲热讽,这对比更衬得顾垂云失态。
顾垂云气得牙齿打颤,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畜生!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忤逆不孝的畜生!”
“这得问你自己。”顾鸾哕勾了勾唇角,笑意里淬着冰,“当年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非要生我出来碍眼?”
“轰——”
这句话像惊/雷炸在顾垂云耳边,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怒火冲昏了理智。
他戎马半生,在沙场上见惯了生死,从来没有如此无措过。可此刻面对次子这张桀骜的脸,那些压在心底的烦躁、被顶撞的难堪,还有这些年对这个儿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愧疚,全都在此刻搅成了一团,最终只剩最原始的暴怒驱使着他——
想让这张总是带着嘲讽的脸彻底安静下来。
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掏出了腰间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顾鸾哕,手指猛地扣向扳机——
顾鸾哕连眼皮都没抬,竟懒得躲。
“砰——”
枪声震耳欲聋,在客厅里回荡不休。
柳潮出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都呆了一瞬,直到发现顾鸾哕还好好地坐在那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枪响之前,顾鹏程反应快如闪电,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的,肩膀狠狠撞在顾垂云的胳膊上,力道大得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耳边是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阿鸾出事。哪怕这小子平日里再混账、再惹人生气,也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弟弟,谁也不能伤他分毫。
枪口被顾鹏程撞得骤然偏移,子弹擦着顾鸾哕的侧脸飞过,“哐当”一声正中墙角的古董花瓶。
花瓶应声碎裂,瓷片崩飞得满地都是,其中一块锋利的瓷片擦过顾鸾哕的脸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像在苍白的玉上划开一抹艳色。
空气彻底凝固了,连呼吸都带着火药味的灼热与瓷器碎裂的冷意。
长久的死寂后,柳潮出的尖叫声率先划破寂静:“顾初十!你疯了是不是!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敢在家里动枪?有本事你一枪打死我算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水碧天青的旗袍下摆都在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失望与愤怒。
顾鹏程也沉下脸,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父亲!阿鸾性子是冲了点,但你怎么能对他动枪?他是你亲儿子!”
顾垂云却像是没听见两人的指责,目光涣散地落在顾鸾哕的手腕上……
方才的惊变中,顾鸾哕的衣袖因为手臂的动作往上缩了缩,露出一块银制的手表,表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思绪忽然就飘回了许多年前,飘回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那时正逢长子顾鹏程的十岁生日,顾垂云难得告了假回家,准备给长子过生日。谁知刚回到家,就看见长子领着次子一起玩。
小小的顾鹏程拉着更小的顾鸾哕,指着桌上的两块手表,眼睛亮晶晶的:“阿鸾,快看,好漂亮的手表!李叔,这两块是哪里来的?”
管家李念璧躬身回道:“回大少,是一位姓楼的富商送来给二位少爷的。”
“唔……这块银色的好看,我要这块!”顾鹏程伸手去抓那块银表。
李念璧连忙劝阻:“大少,这块金表才是给您的,银表是给二少的……”
“为什么?”顾鹏程皱起小眉头,把银表护在怀里,“我就喜欢银色的,多干净。金色的土里土气的,你给那姓楼的送回去,让他再送一块银色的来,我要和阿鸾戴一样的。”
“大少,这……”李念璧面露难色。
“兄长,你别为难李叔了。”小顾鸾哕拉了拉顾鹏程的衣角,“这块金色的给你,我戴银表就好。”
“不行!”顾鹏程把银表塞到顾鸾哕手里,梗着小脖子,“阿鸾你别胡说,我们是兄弟,凭什么他要区别对待?这帮混账东西,就是想欺负你!”
他转头对着李念璧怒喝:“让那姓楼的滚!以后不准他踏进顾公馆半步!什么破手表,我们不稀罕!”
……
记忆翻涌如潮,耳边是妻子的尖叫和长子的指责,眼前是次子桀骜不驯的脸和那道刺眼的血痕。
顾垂云的心忽然就凉了下去,像被冰水浇透。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次子,那些想说的狠话、想辩解的理由,忽然就全咽了回去。
他动了动唇,喉结滚动了几下,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动枪太过荒唐。可身为人父的骄傲让他拉不下脸道歉,只能梗着脖子,语气硬邦邦地转移话题:“你们都怪我?怎么不想想这小兔崽子干了些什么混账事!”
说着,他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嘴里却还硬撑着:“把这小子看好了!什么时候这小兔崽子愿意好好跟我说话了,再让他出门!”
顾垂云走得轻巧,却留下满室狼藉与压抑。
柳潮出看着满地瓷片,又看向顾鸾哕脸上那道鲜红的血痕,又气又心疼,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语气又急又骂:“混小子!你是真胆肥了!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你爹那脾气你不知道?非要往枪口上撞!”
对着柳潮出,顾鸾哕半点冷脸都摆不出来,只能龇牙咧嘴地低头哄着:“娘,疼疼疼……我错了还不行吗?这本来就是爹的错……”
“你还说!”柳潮出又想生气。
但转而看到顾鸾哕脸上艳红的血痕,柳潮出的心又不由得疼了起来。她松开手,转而轻轻抚摸他脸上的血痕,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语气软了下来:“疼不疼?”
顾鸾哕立刻顺杆儿爬,故意皱起脸:“本来不疼的,但是被娘这么一碰,就疼了起来。”
柳潮出被他气笑了,原本温柔抚摸的手瞬间变成轻轻一拧:“活该!”
“娘!轻点!”
……
顾鹏程把顾鸾哕送回二楼房间,反手带上房门。他拍了拍顾鸾哕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鸣玉,你以后跟父亲说话收敛着点脾气。这次有我在,下次呢?父亲生气起来没轻没重的,伤到你怎么办?”
顾鸾哕却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指尖轻轻碰了碰脸上的血痕,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无所谓,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那笑容带着惯有的轻蔑嘲讽,好像刚刚与子弹擦肩而过的人不是他一样,看得顾鹏程都恨不得揍他一顿。
顾鹏程的指尖狠狠戳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却轻得很:“你啊……真是作死不嫌事大!”
顾鸾哕拍开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兄长,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顾鹏程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今晚肯定要偷偷溜出去。”
顾鸾哕挑眉,毫不掩饰自己的打算:“不然等着明天被他禁足?到时候他加强了警备,我可就真得低头认错才能出来了。”
顾鹏程无奈了:“阿鸾……”
顾鸾哕顿了顿——他注意到顾鹏程的称呼的变化。
在他年少未冠之时,家人都唤他小名“阿鸾”。但自他及冠取字后,顾鹏程很自觉地维护顾鸾哕的自尊,在外人面前多唤他“鸣玉”,私下里也极少再唤他小名“阿鸾”,以免说顺了嘴。
每次顾鹏程唤他“阿鸾”,都是对他最心软的时候。
这么一想,顾鸾哕立刻脸不红气不喘地伸手:“既然兄长都知道了,想来也给我准备好盘缠了吧?”
顾鹏程:“……”
顾鸾哕理直气壮地伸手:“不用多,三五百大洋就行。”
“……”顾鹏程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气笑了,“你知道三五百大洋是多少吗?你能拿得动?”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扔过去,“一百大洋,先凑合花。”
顾鸾哕接住钱袋子,掂了掂重量,也没点数,随口道:“知道了,不够花我就去舅舅那骗……不是,是拿,到时候你去结账,对不对?”
顾鹏程:“……”
顾鹏程深吸了好几口气,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亲弟弟,才忍住了动手揍他一顿的念头。
他走近几步,拍了拍顾鸾哕的肩膀,语气变得郑重:“阿鸾,外面不安全,照顾好自己。”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冷冽的面容上,柔和了原本凌厉的线条,像是狼王收起了尖锐的牙齿,只剩下对幼崽的纵容与担忧。
顾鸾哕沉默了片刻,收起了脸上的轻佻,认真道:“我知道了……兄长,我需要一支枪。”
顾鹏程:“……”
他就知道,不能对这小兔崽子心软。
顾鹏程这下是真被气笑了:“你还真是连吃带拿?”
话虽这么说,他却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的枪套,把里面的手枪递给顾鸾哕:“一共七发子弹,剩下的我之后会放在舅舅那里,你有需要就去拿。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准随意动枪,知道吗?”
顾鸾哕接过手枪,掂量了几下,敷衍地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那漫不经心的模样,一看就没把嘱咐往心里去。
顾鹏程已经习惯了他的性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先去外面躲几天,等父亲气消了再回来——对了,你那个江宁的朋友给你来信了,在这。”
第42章 寿星
顾鹏程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白色的手套衬得信封愈发珍贵。
顾鸾哕接过信,粗略扫了一眼厚度,估摸着得有几千字,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也不知是唐隰桑对他的思念已经到了几千字都写不下的程度,还是他找唐隰桑的事有进展了。
顾鸾哕觉得是后者,因为唐隰桑会思念他的概率不大。
他把信塞进口袋,对着顾鹏程点了点头:“谢了兄长,我先走了。”
顾鹏程还想再叮嘱几句,顾鸾哕却忽然开口,语气变得严肃:“兄长,裴别浦的事到底怎么回事?她死的那晚你明明在赵公馆,却什么都没听见;父亲又拼命阻止我查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信这里面没问题。”
顾鹏程的身形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他本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可抬眼望去,就见月光下顾鸾哕的眸子亮得如同黑曜石,沾染着几分锐利的锋芒,竟像是在审问犯人一般。
那眼神让顾鹏程的心瞬间凉了下去——他这个弟弟,一旦认真起来,就半点情面都不讲。
沉默了好一会儿,顾鹏程才缓缓开口:“父亲不让你查裴别浦的事,是怕你有危险……我实话告诉你吧,裴别浦死亡的那晚,不是我什么都没听到,而是我当时就不在赵公馆。”
顾鸾哕一怔,眉峰紧锁:“那你之前为什么要骗我?”
顾鹏程一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喉结滚了滚,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但最终,看着弟弟那双充满质疑的眼睛,顾鹏程只是说:“那天晚上我也不是喝多了……我疯了才会在赵公馆喝多了……那天晚上我和赵小姐说完我的要求之后,本来打算立刻离开的,结果没想到,日本人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人想要见我,和我谈论点事情……你知道的,阿鸾,不是所有的事都能放在明面上谈论的……”
顾鸾哕的语气愈发冰冷:“你那晚见了谁?”
“鬼塚翳弦。”顾鹏程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压抑,“是他约的我。”
鬼塚翳弦?
鬼塚家那位手段狠戾的若殿阁下?
竟是他把大哥叫走的?
顾鸾哕脑中轰然一响,赵非秋那番带着哭腔的供词瞬间翻涌上来——正是鬼塚翳弦派人拿他家人性命相胁,他才不得不对裴别浦痛下杀手。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掐得掌心生疼,顾鸾哕的喉结滚了滚:“大哥,你们一整晚都谈了些什么?别告诉我,你们两个大男人一整晚都在月下花前,讨论哪家的姑娘身段窈窕、眉眼动人。”
顾鹏程:“……”
顾鹏程差点被这小兔崽子气笑出声,胸腔里的郁气散了大半,转而勾起一抹带着报复意味的坏笑:“你可能不信,鬼塚翳弦拉着我足足谈论了一整晚……”
他拖长了尾音,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荡开:“你的那位小助手。”
齐茷?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骤然砸进顾鸾哕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敛得干干净净,那双惯常噙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淬着冰一般的锐利,唇线绷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下颌线在月光下冷硬如雕,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凝重。
他的声音紧绷,尾音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像是怕听到什么不愿听闻的答案:“大哥,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阿茷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穷学生,鬼塚翳弦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怎么会知道他的存在?”
“穷学生?”
顾鹏程唇边的笑意倏地敛去,脸色沉了下来,周身那股温和的气息瞬间收敛,像一头蛰伏的孤狼,看似平静,实则危险分毫未减。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凝重:“你知不知道,你口中这个‘穷学生’,背后牵扯着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神色愈发严肃:“阿鸾,他远没有你想象得那样简单。你猜鬼塚翳弦跟我说了什么?他说,他愿意让出鬼塚家族在凇江三省所有产业的三成利润,来换我将齐茷送给他。”
“他敢!”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顾鸾哕齿缝里挤出来的。
顾鸾哕周身的气息骤然剧变,像是被骤然抽去剑鞘的利刃,瞬间挣脱了所有束缚,凌厉的杀意铺天盖地地散开。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的不再是戏谑与锐利,而是近乎噬人的狠戾,带着随时会见血封喉的攻击性,仿佛下一秒就要提刀闯去鬼塚公馆,将那所谓的若殿阁下锉骨扬灰。
看着这样的顾鸾哕,顾鹏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就知道,他的阿鸾,果然对那个穷学生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感。
他就说,向来独来独往、对谁都漫不经心的顾鸾哕,怎么会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个助手?合着闹了半天,竟是见色起意,心思半点都不单纯。
顾鹏程一时之间都理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心情了。
是该欣慰自家这头向来对旁的白菜不屑一顾的猪终于学会拱白菜了?
还是该闹心,自家猪拱的这棵白菜漂亮是漂亮,却偏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毒刺,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总之,就是心情复杂。
他低头看着顾鸾哕攥得发白的拳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这小子从小就犟,受了委屈从来不肯说,如今为了一个齐茷,连杀意都藏不住了。
可鬼塚翳弦……他身后牵扯的事,又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千头万绪在脑中翻涌,最终都化作一声长叹。顾鹏程走上前,拍了拍顾鸾哕紧绷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阿鸾,你放心,我肯定是没有答应他的,毕竟……我还看得出来,你挺喜欢你的小助手的。”
“我没有。”顾鸾哕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驳,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的少年,脸颊微微发烫,却还要嘴硬,“我只是……把他当成得力助手而已。”
说完,他还强调了一遍:“仅此而已。”
顾鹏程:“……”
合着他说了这么多,这小兔崽子就听进去了这一句?
顾鹏程心累。
沉默半天,顾鹏程摆摆手,指了指后门的方向,没好气地说:“滚,现在就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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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月色凉得像浸了水的薄纱,晚风卷着深秋的寒意,轻轻叩着窗棂,“嗒嗒”两声,像是谁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试探。
窗棂被风掀起一角,凉意顺着缝隙钻进屋来,拂过挂在床尾的旧布帘,帘角翻飞间,带着窗外草木的清苦气息,吹动了桌面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纸张簌簌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猫狗的嘶叫声,尖锐又急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划破了夜的静谧。
齐茷猛地从梦中惊醒,心头一跳。他匆忙披上衣衫,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快步走到门口,抬手拉开木门——
月光像揉碎的银纱,洋洋洒洒地落在门口那人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铺在青石板上,像是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那人身材颀长挺拔,明明是散漫地站着,却宛如崖畔迎风而立的修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月光落在他的眼角眉梢,柔和了白日里那份凌厉张扬,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柔。只是脸颊的线条依旧冷硬,衬着皎洁的月色,宛如一块浸了寒辉的冷玉,清俊逼人。
在看清那人眉眼的刹那,齐茷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那层平日里嵌在身上、无论何时都不曾褪去的淡漠,像是碎裂的瓷器,在月光下碎了满地。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忘了该作何反应,平日里那副君子端方、拒人千里的铠甲在这一刻轰然崩塌,露出了内里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的真实与错愕,透露出几分让人怦然心动的温软来。
“鸣玉兄……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
顾鸾哕耸耸肩,弯下腰,伸手拎住一只正绕着他裤脚打转、不停用爪子挠他的白毛流浪狗的后颈。那小狗被拎得四脚离地,嗷嗷直叫,拼命挣扎却挣不脱他的手。
他脸上挂着无奈的笑,眼底却藏着几分狡黠,语气可怜兮兮的:“被我爹赶出家门了,如今我无处可去,只能来投奔你了。”
他嘴上说得可怜,心里却藏着别的心思——从顾鹏程口中听到鬼塚翳弦要对齐茷下手时,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来看看这人怎么样了。
毕竟齐茷这副小身板,看着就跟飘零无依的霜叶似的,风一吹就倒,真遇上鬼塚家的人,怕是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这般想着,顾鸾哕耷拉着眉眼,仿佛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阿茷,你该不会狠心到把我拒之门外吧。”
说着,顾鸾哕随手将那只在他手下终于乖顺下来的流浪狗扔在地上。
小狗落地,呜咽一声,夹着尾巴一溜烟跑远了。
齐茷:“……”
……
顾鸾哕毫不客气地坐在齐茷家中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前,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狼吞虎咽地吃着,那架势像是八百年没吃过饱饭一样,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齐茷坐在对面,看着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只觉得没眼看,忍不住开口:“鸣玉兄,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鸾哕含糊不清的声音打断:“怎么,嫌我吃得多,不肯收留我了?”
“……”齐茷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别噎着。”
顾鸾哕一连吃了三碗,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摸了摸吃饱了的肚子,啧啧赞叹:“没看出来啊阿茷,你还有这一手。你这手艺若是去街边开个馆子,整个无冬市的人都得排着队来捧场。”
他说着挑了挑眉,一脸的财大气粗:“要不要我出资,帮你开个面馆?到时候赚了钱,也不用分我太多,九成,就九成够了。”
齐茷:“……”
可真是没白在资本家那里学习,换成地主老爷,什么分成,按月的工钱都不一定及时结。
见齐茷一脸的无语,顾鸾哕丝毫没有见好就收,反而还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一脸认真地补充:“到时候我给你当掌柜,专门负责收钱。你就负责煮面,保准客人踏破门槛——毕竟谁不想看你这样的美人煮面啊。”
“……”齐茷端起桌上的空碗,声音淡得像窗外的月色,“你搞清楚裴别浦的死因了吗?”
顾鸾哕:“……”
窗户还大开着,晚风卷着蝉鸣钻进来,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得厉害,衬得屋内的沉默愈发浓重,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好一会儿,顾鸾哕才僵硬地转移了话题,清了清嗓子:“我在江宁有个挚友。”
齐茷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顾鸾哕却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依旧兴致勃勃地说:“前几日我给他寄了一封信,你猜信里写了什么?”
齐茷站起身,端起桌上的碗筷准备拿去厨房清洗,闻言头也不抬地反问:“鸣玉兄都说是江宁了,难道还能和楼窗牖无关?”
楼窗牖——那个倒霉透顶的富商,费尽心思将“南宋青白釉刻桃花纹瓶”从江宁运送到无冬,却被吴识曲半路强买,最后闹上法庭才勉强拿回花瓶,然后他便送给了郑莫道那盏夺去了郑莫道性命的天平水晶灯。
没能成功卖弄自己的机智,顾鸾哕悻悻地哼了两声。见齐茷要去洗碗,他连忙起身拦住,一脸的理所当然:“阿茷,这是何必?不过几个碗而已,明日让佣人来刷便是。”
回应他的,是齐茷那双艳如霜叶却又冷若冰霜的眸子。那双眸子里盛着浓重的且毫不掩饰的不解,像是在无声地询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顾鸾哕被他看得莫名心虚,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弱了几分:“怎、怎么了吗?”
“……”齐茷沉默了一瞬,语气平静无波,“在下家中并无余财,雇不起佣人前来刷碗。”
顾鸾哕:“……”
……
顾鸾哕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齐茷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素白长衫,连灯都舍不得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昏蒙月光,站在灶台前刷碗。
昏黄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脊背。他微微弯着腰,那平日里无论何时都挺直的脊梁此刻弯出一个柔和优雅的弧度,雪白的天鹅颈在月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一尊易碎的玉像。
顾鸾哕盯着那个清瘦的背影,一时间神色莫名,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直到齐茷洗完碗擦干手转身出来,顾鸾哕才回过神,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会不会在心里骂我?骂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眼里没活?”
齐茷:“……”
他的右手无名指轻轻抖了三下,依旧是极有规律地快速抖两下,停顿片刻,再抖第三下。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顾鸾哕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了然地笑了:“看吧,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嘴里什么都不肯说,一副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心里指不定把我骂得可欢了……”
齐茷的忍耐显然已经到了极限,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鸣玉兄,你今日的话格外的多。”
顾鸾哕闻言,脸上的笑容倏地收起,瞬间换上一副潸然欲泣的表情,眼眶微红,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委屈:“哦……那可能是因为,今晚的我格外脆弱吧。”
齐茷:“……???”
他不可置信地抬眸,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困惑——这人今天到底抽的什么西北风?
顾鸾哕却丝毫没察觉到他的无语,顶着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一屁股坐在齐茷的床上,任由自己在外奔波了一天、沾了不少尘土的裤子直接蹭上了齐茷刚刚洗干净的、还带着淡淡皂角香的床单。
齐茷的右手无名指,又控制不住地跳了三下,频率比刚才快了几分。
“哎……阿茷,你可能不知道,从小到大,我的日子过得并不好。”顾鸾哕瘫在床上,语气凄凄惨惨戚戚,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应当知道的,我是庶出,我的亲生母亲不过是个风尘女子。他们明面上喊我一声二少,可背地里,哪个不是在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是婊子养的野种?”
齐茷:“……”
“我爹从来就不喜欢我,从小到大,他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嫌弃……只有娘和大哥真心疼我,可他们对我越好,我就越觉得……我的出生,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把扎在心上的尖刀。”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快被这份“悲惨”打动了。
可对面的齐茷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眸子里没有丝毫对他悲惨过去的心疼,只有不明白顾鸾哕今日到底在演哪一出的疑惑。
眼见自己卖惨失败,顾鸾哕的嘴角抽了抽,转瞬换了政策,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一秒钟从凄凄惨惨戚戚变成了严肃认真,仿佛刚才那个戏精附体的顾鸾哕从未存在过:“对了,你想不想看看保宁兄给我写了什么?”
齐茷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保宁兄?”
“哦,他叫唐隰桑,字保宁,是我在英国留学时认识的。”顾鸾哕挤眉弄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一见如故、志同道合,于是当即就拜了关公,结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齐茷沉默片刻,终于给出了一点反应,吐出一个字:“想。”
啧……
顾鸾哕撇撇嘴,从怀里掏出那封厚厚的信,在手里掂了掂:“实不相瞒,我也还没看呢。咱俩一起看,看完了明日再拿给道周兄瞧……谁让我和你是天下第一好的呢。”
齐茷又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他指了指旁边的木桌,声音依旧清淡:“鸣玉兄,桌子已经擦干净了。”
言外之意——从我的床上下来。
顾鸾哕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古板”,这才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地挪到桌子前。
齐茷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烛火跳跃着,映在他素来冷淡的脸上,竟让他的神色都柔和了几分。那双总是覆着一层寒霜的桃花眼,在烛光的映照下像是盛着一汪春水,艳得惊人。
像是冬日里被擦干了覆盖的白雪的霜叶,明明带着清冷的底色,却又透着几分让人心痒的艳丽。
这一刻,顾鸾哕看得有些失神,忍不住想——难怪古人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动人。
眼前的齐茷本就是个绝色美人,平日里冷着一张脸,像枝头高悬的霜叶一般只可远观。可此刻在暖黄的烛光下,那份冷冽被柔化,竟艳丽得不可方物,像是一片辄待攀折的霜叶,只要轻轻伸出手,就能将他揽入怀中,亵玩这朵白日里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的霜叶。
顾鸾哕的呼吸忍不住粗重了几分。
素白的手指在昏黄的烛火下愈发莹白剔透,仿佛周遭都被蒙上了一层柔腻的光晕,指尖捻着信纸的弧度都精致得不像话,让那双手看上去像是顾鸾哕深夜里臆想出来的幻梦。
但顾鸾哕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幻觉。
齐茷缓缓展开那封信,映入眼帘的是一笔清秀干净的钢笔字,墨色浓淡相宜,偏偏落笔带着几分戏谑——
【鸣玉兄,唐某安好,如果没有收到你的来信的话,唐某应当更加安好。】
齐茷:“……”
他垂眸盯着那行字,沉默了足足三秒,才抬眼看向顾鸾哕,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鸣玉兄,这位保宁兄……”
“哦,他跟我开玩笑呢。”顾鸾哕大萝卜脸不红不白,伸手就勾住了齐茷的手腕,指尖刚触到那片微凉的肌肤,就感觉到齐茷浑身一僵。
顾鸾哕心头暗笑,故意用指腹在他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语气愈发得意:“其实我跟你说实话,我在英国的时候跟保宁兄最是要好了,他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二哥,说要一辈子给我鞍前马后,只要能陪在我身边,让他上刀山下火海都甘愿。”
齐茷:“???”
齐茷默默抽回手,眼底的怀疑几乎要凝成实质。
可顾鸾哕却像是瞎了一样,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大咧咧地从齐茷手里抽走那几张纸抖了抖,一脸嘚瑟:“你瞧瞧,这么厚一沓,上面写的全是保宁兄对我滔滔不绝的敬仰之情。”
齐茷:“……”
他默默地收回手,决定放弃深究这个一看就漏洞百出的命题。
“唔,保宁兄可真是的,”顾鸾哕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一边翻着信纸一边嘟囔,“我知道他对我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但也不至于……嗯?东汉青釉绘玄鸟纹瓶?”——
作者有话说:坐飞机,千挑万选一个好座位,结果到了地方一看,旁边没有窗户,身边还坐了领导[小丑]
第43章 寿星
“玄鸟”二字入耳的刹那,齐茷的眸色骤然凝滞,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寒潭,瞬间冻结了所有波澜。
他下意识地倾身凑近,素白的衣袖擦过顾鸾哕的手臂,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
昏黄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将那张素来冷淡的脸衬得愈发清隽。
信纸上的字迹清晰分明,明明白白地写着,楼窗牖从江宁带到无冬的那个古董花瓶根本不是什么“南宋青白釉刻桃花纹瓶”,而是一件东汉年间的古物。
根据唐隰桑在信中的说法,楼窗牖带到无冬的那只花瓶,是他从江宁一户落魄的大户人家手里收来的。
那花瓶极大,大到能装下一个成年男子,瓶身上绘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黑色玄鸟,玄鸟展翅欲飞,翅膀遮天蔽日,是那户人家就算变卖了所有田产也不肯轻易出手的传家宝。
——只因那户人家姓陆。
据这户陆姓人家自己所言,他们是南宋名臣陆秀夫的后裔,这只花瓶是从南宋末年起,就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荣耀。
而花瓶背后的故事,更是让它的价值翻了何止百倍千倍——
这只花瓶虽被称作东汉古物,实则准确来说该是新莽时期的遗存。
据说王莽篡汉建立新朝之后,前朝政事尚且混乱不堪,他便迫不及待地下令四处建立瓷窑,非要烧制一批绘着玄鸟纹的瓷器不可。
新朝的国家机器为此高速运转,才在那个瓷器烧制技术尚不成熟的年代,硬生生造出了这批精美的玄鸟纹瓷器。
一批精美的玄鸟纹瓷器带着江南烟雨水汽的瓷瓶千里迢迢送入长安未央宫,可没过多久,王莽却忽然下令,将这批瓷器尽数砸毁。
最终,一名老宦官不忍心这批价值连城的宝物就此湮灭,冒着杀头的风险偷偷藏了一只,连夜送出了皇宫——
鬼知道这样一只一人多高的巨大花瓶是怎么被“偷偷”运出宫的,但有意思的是,陆家后人说,世祖刘秀登基之后,竟曾派遣绣衣使者四下搜寻这批被王莽砸毁的玄鸟纹瓷器。
结局自然是无疾而终。
这只硕果仅存的玄鸟纹瓷瓶从此销声匿迹,直到南宋末年,蒙元铁蹄横扫亚欧大陆,烽烟四起之际,这只玄鸟纹花瓶忽然现世——它被名将李庭芝赠予了陆秀夫。
没人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就连陆家后人也说不清楚,只因陆秀夫并未留下只言片语。唯有祖祖辈辈的老人临终前留下遗言再三叮嘱,哪怕是天塌地陷,后世子孙也绝不能卖掉这只花瓶。
幸运的是,陆家在此后的数百年间,并未遭遇太大的劫难——蒙元对江南士族素来宽松,明清两代时期,陆家也是当地有名的乡绅,家境殷实,从未困难到需要靠变卖祖产过活的地步。
直到洋人的坚船利炮轰开了国门,战火纷飞、民不聊生之际,陆家才在一夜之间倾颓,变得一无所有。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不得不开始变卖祖辈留下的古董,这只“东汉青釉绘玄鸟纹瓶”就这样被楼窗牖买走,辗转卖到了无冬。
而关于富商楼窗牖的底细,唐隰桑也进行了一番调查。
信中说,楼窗牖并非江宁本地人,户籍上写着他的老家在陕西长安。但唐隰桑却怀疑这份户籍是伪造的——因为他找到了一个当年和楼窗牖打过交道的证人,那人说,他第一次见到楼窗牖时,楼窗牖嘴里说着一口地道的河南话。
——中原与三秦习俗文化皆截然不同,证人声称,他绝不可能听错,
之后的日子里,楼窗牖频繁来往于关外与江宁之间,靠着贩卖关外的人参、鹿茸、貂皮至江宁,再倒腾些江宁的丝绸、茶叶到关外,渐渐在江宁站稳了脚跟。
但同时,唐隰桑也在信中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以楼窗牖做这些生意的规模,绝不可能攒下如今这般泼天的家业。
他怀疑,那些草药皮毛生意不过是幌子,楼窗牖背地里怕是在做着什么见不得光的违法勾当。
只可惜时间太过仓促,唐隰桑还没来得及挖出更深的内幕,只能先将这些查到的消息匆匆寄往无冬。
顾鸾哕将信纸往桌上一拍,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陕西长安?说起来,我爹也是陕西长安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飘忽,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提及顾垂云时,他总是这样,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一丝复杂——有不屑,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齐茷则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低头看着桌面上泛黄的信纸,仿佛信纸上长出了花。
顾鸾哕见状,伸手就戳了戳他的胳膊,戳得齐茷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他才嬉皮笑脸地追问:“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事有点巧?”
齐茷这才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如果鸣玉兄是在问在下为什么不惊讶,那在下只能回答你,顾师长的出身,在无冬根本算不上什么秘密。”
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忽然拿下了无冬顶级的白富美,一夜之间阶级跃迁,从人人喊打的土匪,摇身一变成了柳家的乘龙快婿,之后更是靠着岳家的扶持,拉起了第一支属于自己的兵马,又在天下巨变之际,精准地抱上了凇江三省巡阅使姜铎的大腿,一路平步青云,爬到了师长的位置,连自家岳丈都得仰望自己。
这样的桥段,写进小说里都要被读者骂太夸张,偏偏在现实里真真切切地发生了,以至于顾垂云的祖宗十八代都被好事者扒了个底朝天,根本没什么秘密可言——
顾垂云出生于陕西长安的一个富贵人家,本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可后来家中遭了土匪洗劫,一刹那间家人全部丧命,偌大的家业毁于一旦。小少爷一夜之间变得无依无靠,只能隐姓埋名,在乱世里艰难求生。
后来流落到河南洛阳一带,顾垂云走投无路之下落草为寇,因出生于农历八月十三,便化名顾初十,只盼着能活下去,不至于让祖宗蒙羞——
毕竟,他的名字取自“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落草为寇的顾初十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般气势磅礴的名字。
再后来,他因战乱辗转来到无冬,一次抢劫时,竟抢到了柳家大小姐柳潮出的头上。
谁也没想到,这位留过洋、见过大世面的大小姐竟一眼看上了这个浑身是胆的糙汉子。从此,顾初十便一路青云直上,成了人人敬畏的顾师长。
等到顾初十光宗耀祖之后,当年落草为寇时用的化名“顾初十”便被他弃之不用,重新恢复了本名顾垂云
发达之后,顾垂云还将“鹏鸟”这个意象送给了他和柳潮出的长子,取名顾鹏程。
——若没有后来那个风尘女子、以及那个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私生子顾鸾哕,这个手握大权又深情款款的男人,怕是会成为无数闺中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可惜,没有如果。
……
齐茷收回思绪,抬眸看向顾鸾哕,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鸣玉兄,你觉得这位……保宁兄的信,可信度高吗?”
顾鸾哕想都没想,立刻拍着胸脯回答:“这是自然。保宁兄与我有刎颈之交,他为人刚正不阿、身世清白,虽说他生母是满清后裔,但他身上半点儿满清的腐朽气都没有,反倒是个思想新潮的学子。在英国的时候,他天天跟着我参加爱国游行,一腔热血,绝非那些卖国求荣、怀念晚清的鼠辈可比。”
“你怀疑他跟我撒谎?”顾鸾哕不满地皱起眉,肯定地摇头,“这绝不可能。依照保宁兄的性子,他就算是懒得回信,也绝不会把谎言落在纸面上。”
齐茷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信纸的末尾,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一针见血的尖锐:“在下并非觉得鸣玉兄的挚友在撒谎。在下只是在想,这样一位谦谦君子,就算不愿在信的结尾说几句问安的客套话,总该留下一个落款吧?”
顾鸾哕脸色骤变。
这一刻,他也猛地想起了唐隰桑那封信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写着他会继续在江宁打探楼窗牖的消息,字斟句酌、条理清晰,可偏偏没有问安、没有署名,甚至连一个简单的日期都没有。
他看到那页纸的第一眼,其实是有过疑惑的,但只因最后一个字,正好填满了整页信纸的最后一行,再加上他跟唐隰桑实在太熟,熟到不拘小节,便下意识地觉得,这不过是唐隰桑懒得浪费一张纸,去写那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罢了。
可现在,被齐茷这么一提醒,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瞬间就变得刺眼起来。
顾鸾哕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神情在昏黄的烛火下明明灭灭,像被风吹动的残烛。他骤然攥紧了信纸,指节都泛了白,信纸被他攥得发皱,墨字都晕开了几分。
“你的意思是……有人抽走了几页信纸?保宁兄想写给我的,根本不止这些?但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齐茷却懂了他未尽的言外之意。
这封信太完整了,完整到几乎没有任何逻辑破绽——从玄鸟纹瓷瓶的来历,到楼窗牖的神秘过往,再到最后承诺会继续打探消息,环环相扣,严丝合缝,根本不像是缺少了什么内容的样子。
也就是说,如果这封信真的少了最后一页,那缺失的内容,必然是唐隰桑在写信时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说、于是中途略过,可写到最后思来想去,又终究还是想告诉顾鸾哕的话。
那会是什么?
而且……
“谁能有本事抽走信的最后一页,甚至几页?”顾鸾哕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寒意,“他既然有能力这么做,完全可以直接把信封整个毁掉,让这封信永远到不了我手上。现在兵荒马乱,无冬到江宁路途遥远,一封信丢失在路上,难道我还会怀疑什么吗?”
顿了顿,顾鸾哕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试图说服齐茷,语气艰涩地做出了总结:“阿茷,也许是你想多了。我跟保宁兄情同手足,他不是个在乎繁文缛节的人,他也知道我一样。也许……他就是单纯地不想浪费一张纸而已。”
他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一边是对唐隰桑的信任,一边是齐茷指出的破绽,还有一个隐约浮现的、让他不敢深究的名字。
——他不愿相信有人会动他的信,更不愿相信那个人会是自己身边的人。
齐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色沉沉,像是藏着深秋的寒潭,半晌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太明白顾鸾哕的心思了——
就如顾鸾哕所言,如果真的存在那“丢失的最后一页”,那么抽走信纸的人为什么不干脆毁掉整封信,将一切都嫁祸给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反而要冒着风险抽走最后一页,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答案只有一个——那个人根本没有办法毁掉这封信。
一张薄薄的信纸,火一烧就成了灰烬,风一吹就散作飞絮,为什么会没有办法毁掉?
——因为有一位目击者看到了这封信的存在,而且那个人可以确定,顾鸾哕很快就会从这位目击者口中得知这封信的存在,快到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准备一个完美的骗局。
更要命的是,他不能将那个目击证人灭口,这才导致他只能匆匆忙忙地抽走最后一页,抽走那些他必须掩盖的内容,紧张到连找个人模仿唐隰桑的笔迹、补个落款和问安的时间都没有。
而顾鸾哕,恐怕早就猜到那个抽走信纸的人是谁了,只是他根本不愿、也不敢深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窗外的晚风卷着寒意,吹得窗棂吱呀作响。烛火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道沉默的剪影。
良久,齐茷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霜叶:“鸣玉兄,天晚了,睡吧。”
……
顾鸾哕与齐茷对着那方狭小的床面面相觑——床榻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叠得方方正正的薄被旁,只孤零零放着一个旧棉枕。
昏黄的烛火舔着墙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歪斜,映在斑驳的墙面上,像幅窘迫的剪影画。
沉默在屋内蔓延,连窗外的晚风都似屏住了呼吸。
良久,顾鸾哕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阿茷,我知道今日好几次惹你不快,但睡觉是人生头等大事,能不能暂且饶我一回?”
齐茷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眸色淡得像结了霜的湖面:“鸣玉兄,在下家中确实只有这一张床、一床被、一个枕。”
家境贫寒的窘迫在此刻显露无遗——家里来了一个大男人求收养,齐茷却连个落脚安睡的地方都凑不出。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了个火星,两人又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好一会儿,齐茷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又舒,脸上掠过几番挣扎。
他侧着头,借着昏黄的光打量顾鸾哕。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看见顾鸾哕的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青黑,像是被疲惫缠了许久的倦鸟,连眼尾的红都透着几分脆弱。
——许是和家里闹得极不愉快,齐茷心头恍然一动——顾鸾哕这次回家的过程显然并不愉快,否则也不会大半夜地跑过来求他的收留。
裴别浦的死不明不白,鬼塚家族的阴影骤然压来,顾垂云对日本人的忌惮与日俱增……这所有的压力,定然都压在了顾鸾哕的肩头。
他不用猜也能想见,在顾公馆的时候,顾垂云该是如何声色俱厉地勒令他远离日本人,而顾鸾哕又是顶着怎样的压力,才会在深夜这般狼狈地孤身来投奔。
过往的片段忽然在脑海中翻涌——
“早上吃饭了吗?”
“我让家里厨娘做的豇豆包子,一点肉都没放,油都是用花生榨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有不舒服就说,我可不想明天报纸的头条是‘震惊!大侦探的助手第一日上班就告假,原因竟然是……’”
“穿着,听话。”
“他是他自己的,不是我的私人物品,去留该由他自己决定。”
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齐茷的思绪从驾驶座里递过来的豇豆包子想到了郑莫道停灵处的那件大衣外套再到新区在塞巴斯蒂安面前的字字维护,还有出现在家中拿箱子装的大洋,沉甸甸的全是妥帖。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将眉骨处的阴影衬得愈发柔和。
顾鸾哕的骄纵是真的,可那些藏在骄纵下的妥帖与维护也是真的。
乱世之中,人人自顾不暇,竟还有人肯为他这般费心——齐茷忽然觉得,这狭小的屋舍以及窘迫的床榻,似乎也不是不能将就。
齐茷的喉结轻轻滚了滚,沉默一瞬,终是心软了。
他垂眸盯着床沿,耳尖微微发烫,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霜叶:“今晚……鸣玉兄便与在下凑合一晚同床睡吧。明日在下就将家中其余空屋清理出来,鸣玉兄再搬过去。”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又一阵沉默。
齐茷不解地转头,眉峰微蹙——难不成这大少爷骄纵惯了,龟毛到要独占床褥,让他去打地铺?
可这屋里空空荡荡,连块能铺的褥子都没有。
可齐茷抬眼望去,却见顾鸾哕的脸色怪异得很——不是嫌弃,也不是抗拒,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懵了,眼神发直,脸颊竟还隐隐透着点红。
顾鸾哕脑子里“嗡”的一声,全是“同床睡”三个字在打转。
他活了二十来年,从未和旁人同床共枕过,更别说是齐茷这样清冷得像霜雪雕成的美人。
一想到夜里要和这人挨着躺,鼻尖或许会蹭到对方的发丝,胳膊或许会碰到对方的肩,他的心跳就乱了章法,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想装镇定,想在齐茷面前装出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仿佛和别的男人同床共枕也没有什么。
可脸颊的热度却骗不了人,顾鸾哕发现,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以至于他只能僵着身子,眼神发直地盯着床幔,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不着边际的念头。
“鸣玉兄?”齐茷试探着唤了一声。
顾鸾哕这才猛地回神,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都带了点颤:“阿茷,你的意思是……我与你同床睡?”
“……”齐茷的耳尖更烫了,他别开脸,故作镇定道,“若是鸣玉兄嫌弃在下,看在你今日这般‘脆弱’的份上,在下也可勉为其难打一宿地铺。”
这话纯属逞强——他家里哪里来的地铺可打,连第二床薄被都找不出来。
顾鸾哕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连忙摆手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算了,睡吧……”
话没说清,却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急切:“同、同一床被子……”
说着,顾鸾哕的脸更红了:“同床共枕……”
齐茷:“???”
啥?
还没等他理清这大少爷的脑回路,就见顾鸾哕一把将外套扔在椅子上,只穿着一身熨帖的纯白衬衫就掀被上了床。
衬衫料子轻薄,隐约勾勒出顾鸾哕肩背的线条,坚硬的肌肉纹理透过衬衫传了出来,看得齐茷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让顾鸾哕把外裤也脱了,免得弄脏了床单。可转念一想,九月的无冬夜晚虽然寒凉,但白天却尚且闷热,再加上洋装长裤里面穿了裤子便不好看,保不齐这大少爷外裤里头什么都没穿——
纠结了半天,齐茷终究是红着脸脱掉外衣,只穿着素色里衣,小心翼翼地挨着床沿躺了下去。
刚躺下,齐茷就闻到顾鸾哕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自己身上的皂角香,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缠绕。
薄被下的指尖微微发凉,齐茷下意识地往床沿又挪了挪,几乎要贴到床板边缘。
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耳尖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与他平日里清冷的模样截然不同,像霜叶被染上了一点暖意,脆弱又动人。
枕头本就不大,要容下两个成年男人的脑袋,实在有些勉强。齐茷不得不往顾鸾哕身边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发丝,一瞬间竟生出干脆不枕枕头,就这么硬熬一宿的冲动。
可他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感觉到枕头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顾鸾哕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刻意的随意:“你枕吧,我不需要。”
“鸣玉兄……”
刚开了个头,就被顾鸾哕打断:“一个枕头而已,别推来推去的,明日买个新的就是。”
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强硬,黑灯瞎火下,顾鸾哕的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说着,刻意偏过头,避开齐茷的视线,生怕对方察觉到自己的窘迫。
指尖碰到枕头边缘的粗布面料,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枕头有多旧,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愧疚——早知道早点就该给齐茷送一些像样的被褥过来,这小君子从不肯在自己的身上浪费钱财,赚点钱就送给他那便宜先生去资助其他的穷学生。
这小君子自己觉得以中有足乐者就够了,对身外之物毫不在意,他就该替齐茷将一切都置办好才是,也不至于让齐茷受这份委屈——
作者有话说:同床共枕,四舍五入就是睡了
第44章 寿星
齐茷看不到顾鸾哕的脸红,在顾鸾哕的强硬下,齐茷只好闭上嘴,乖乖枕上枕头。
两人同盖一床薄被,身侧便是顾鸾哕灼热的体温,像团小火炉,烫得齐茷浑身僵硬,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
他紧绷着脊背,脑子里乱糟糟的,既担心自己半夜做噩梦惊扰了对方,又怕翻身时碰到顾鸾哕,只能僵着身子,浑浑噩噩地盼着天快点亮。
——他近日夜里总是做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梦里血与火交织,让他每次醒来都一身冷汗,脸色苍白得像纸。他怕在顾鸾哕面前露出这般狼狈模样,更怕自己失控时说出不该说的话。
齐茷攥紧了被角,指尖微微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只受惊的小兽,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的秘密。
可迷迷糊糊间,困意终究是占了上风,齐茷竟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顾鸾哕很快就察觉他睡着了——因为这平日里清冷得像霜叶的人,竟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滚进了自己怀里——这是齐茷清醒时绝不可能做出的举动。
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齐茷的头窝在他胸前,像只寻暖的小猫,让顾鸾哕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惊扰了他。
顾鸾哕小幅度地低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只能看见对方柔软的发顶,发丝上跳跃着银辉,半明半暗。
半明半暗……顾鸾哕的指尖轻轻悬在他发顶,终究是没敢落下。
他忽然觉得,齐茷就像这样,一半藏在光明里,君子端方;一半隐在阴影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谜团。
他不愿相信齐茷是冷血的凶手,可种种线索却又一次次将怀疑指向他——消失在郑公馆的赵自牧是他的故友,郑莫道的死与玄鸟之眼有关,而他的教授林下、一个国文先生,却对玄鸟之眼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了如指掌。
“齐茷……”
他无声地呢喃着这个名字,心底翻涌着无数疑问——在这场血腥的迷局里,你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无声的询问自然得不到回应。
齐茷在他怀里轻轻翻了个身,左手不规律地划了两下,最后竟落在了他的胸前。
……真是个祖宗。顾鸾哕在心里无奈叹息。
可还没等他叹完,那只素白的手竟轻轻动了一下,像小猫踩奶似的,在他胸前轻轻一抓。
顾鸾哕:“……”
他的瞳色骤然加深,浑身的血液都似在这一刻凝固了。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怀中的人,仿佛没反应过来自己遭遇了这般“突袭”。
而在他的怔忪中,齐茷的手又轻轻踩了第二下,指尖带着点无意识的软糯。
顾鸾哕:“!!!”
一股灼热瞬间从胸膛蔓延到四肢百骸,烫得他耳根发红。顾鸾哕深吸一口气,连忙伸手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牢牢攥在掌心,低声哄道:“别闹。”
齐茷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手腕轻轻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便不乐意地翻了个身,一条腿竟直接压在了顾鸾哕的腿上。
顾鸾哕:“……”
手上不能动,躁动便转移到了腿上,齐茷的腿无意识地在他身上蹭了蹭,像是在寻找舒服的姿势。直到找到满意的位置,他才彻底安分下来,眉眼舒展,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细微的弧度,像只吃饱喝足的小猫。
顾鸾哕:“……”
刚才那声祖宗,还是叫早了。
******
醒来之前,齐茷从未想过,顾鸾哕的少爷脾气能这般登峰造极。
他拧着眉,只穿着素色里衣站在地上,脸色冷得像结了霜的秋叶。
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裹着被子、只露出颗脑袋、还在喋喋不休挑三拣四的人身上,齐茷隐忍的怒火在眼底翻涌,已然到了爆发的边缘。
而那位租客大爷显然没察觉到房东先生的濒临爆发,还在大言不惭地提要求:“你早上不洗澡的?齐茷先生,这可不是个好习惯……对了,我要热水——我可是个体面人,冷水洗不得。”
齐茷:“……”
“还有你的衣服,我看了,都太小了,我穿不了。你总不能让我穿你的旧衣服出门吧?传出去我顾大侦探的脸往哪搁?好歹我也是闻名遐迩的人物,你这般粗糙待我,小心被记者写成头条,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震惊!名侦探沦为阶下囚?竟是因为助手苛待!》”
齐茷的指尖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对了,我洗澡的时候你可千万别偷看。”顾鸾哕裹着被子,语气带着点自恋的得意,“我知道你羡慕我的好身材,但这不是你偷窥的理由,做人要讲道德。”
齐茷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还有啊,齐茷先生……”
“这里没有什么齐茷先生!”齐茷猛地转身,声音冷得像冰碴,“只有一个快要被逼疯的齐姓佣人!”
眼看他就要跨出门槛,顾鸾哕连忙在身后补充:“小君子,钱在我外套口袋里,要多少自己拿,别出去说我吃你的住你的还不给钱,闻名天下的侦探先生丢不起这个人。”
齐茷脚步未停,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直到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顾鸾哕才松了口气,松开了紧攥着被子的手——太好了,终于不用担心这小古板会拽被子了。
至于被子下面有什么……别问。
……
没过多久,屋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两个身影走了进来——一个身材精壮的男人拎着个大浴桶,身后跟着个妇人,手里提着两桶冒着热气的水。
顾鸾哕不认识他们,随口问道:“你们是阿茷请来的?”
拎浴桶的男人点点头,憨厚地笑了笑:“回这位爷,小的叫李初二,这是我媳妇,在家排行老七,邻里都叫她七娘。”
顾鸾哕裹着被子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
七娘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感激:“不辛苦不辛苦!该谢谢爷才是,给了阿茷这么好的差事。”
顾鸾哕一听这语气,就知道她和齐茷交情不浅,便多问了一句:“你们是阿茷的邻居?”
“是嘞!”七娘一边帮着丈夫摆浴桶,一边说道,“我和当家的打小就住这儿……早年家里穷,连个体面的婚礼都办不起,还是齐先生帮我们证的婚,给我们写的婚书,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呐。”
顾鸾哕愣了愣,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七娘口中的“齐先生”,应该是齐茷的父亲齐照齐庐川。
他刚想问问齐照的事,就听七娘又叹了口气:“还是得谢谢爷你……阿茷这孩子命太苦了……打从小就没了娘,齐先生又忙着赚钱养家,都是靠一个哑巴女仆带大的……可怜哦,十几岁的时候还不会说话,邻里都以为他也是个哑巴。”
嗯?
齐茷十几岁都不会说话?
顾鸾哕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派去查齐茷过往的人,压根没查到这一点。
倒也不是不能解释,毕竟齐茷在此之前籍籍无名,想查他的旧事本就不易——可这是邻居都知道的事,他的人怎么会查不到?
顾鸾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他派去的人虽说不算顶尖,但查些邻里间的旧事总是没问题的,不可能漏掉这么重要的信息。
除非……
有人刻意抹去了齐茷小时候的痕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齐茷一个穷学生,怎么可能做得到这一点?
但这个想法刚刚映入脑海,顾鸾哕却忽地想起来顾鹏程刚刚和他说过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口中这个‘穷学生’,背后牵扯着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
“你猜鬼塚翳弦跟我说了什么?他说,他愿意让出鬼塚家族在凇江三省所有产业的三成利润,来换我将齐茷送给他。”
心底的疑云却越来越重,顾鸾哕看着七娘忙碌的背影,眼神沉了沉。他不动声色地追问:“阿茷小时候不会说话?可我看他现在谈吐条理都很清晰。”
“哎,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七娘往浴桶里倒着热水,语气带着心疼,“以前齐先生在,还有那个哑巴女仆陪着,阿茷不会说话也没人逼他。可后来齐先生病死了,那个哑巴女仆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就剩阿茷一个人孤零零的。当时我们都担心他活不下去,结果在齐先生的葬礼上,他忽然就开口说话了!”
七娘笑了笑,语气带着点庆幸:“这就是好人有好报,齐先生是个善人,老天爷也不忍心看他的孩子受苦一辈子。”
忽然就会说话了?
顾鸾哕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记得清清楚楚,齐茷的父亲齐照是在他十三岁那年去世的,距今不过四年。照七娘的说法,齐茷岂不是从出生起就不会说话,直到十三岁父亲离世,才突然开口?
这怎么可能。
反倒更像是……齐茷早就会说话,却不知为何一直刻意隐瞒,装成了不会说话的哑巴。直到父亲去世,那个能护着他的哑巴女仆也走了,没人再能为他遮风挡雨,他才不得不开口说话,独自面对这世间的风雨。
如果真是这样……顾鸾哕的眸色沉了下去——齐茷当年,为什么要装哑巴?
……
顾鸾哕已经很多年没在浴桶里洗过澡了。
当年去伦敦留学的时候,他第一回见识到西式淋浴的便捷,回国后便不管顾垂云满脸“这什么劳什子玩意儿”的嫌弃,硬是在自己房间里装了一套,从此便瞧不上浴桶这老古董。
算下来,上一次泡在浴桶里洗澡,已是好多年前的旧事了。
李初二和七娘打来的水偏热,氤氲的水汽裹着暖意漫上来,扑在皮肤上烫得人发麻。
顾鸾哕本就因昨夜齐茷在怀里翻来覆去的折腾,心底攒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被热水一裹,那点燥热非但没散,反倒愈发清晰地勾出昨夜的光景——素白的手腕蹭过他的胸膛,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脖颈,连呼吸都带着皂角的清浅气息。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混着水汽散开,在桶壁上凝出细密的水珠。
直到水温凉透,指尖触到水面时泛起一层凉意,顾鸾哕才慢悠悠地从浴桶里站起身。
水珠顺着精壮的腰身往下淌,滑过线条分明的八块腹肌,掠过腹部那道蜿蜒的旧疤,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抽过一旁搭着的毛巾擦身,便顺嘴朝门外喊了一句:“阿茷,你这毛巾是干净的吗?”
门外的齐茷正送李初二夫妇出门,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无奈,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初二哥,七娘姐,今日劳烦二位了。”
李初二憨憨地笑,摆手道:“这有啥麻烦的,邻里邻居的本就该互相照应。齐先生在时帮了我们不少,这几年你又常帮着乡里乡亲,我家小子启蒙还是跟着你识字……以后有啥需要,尽管开口。”
七娘却微微蹙着眉,拉着齐茷往旁边退了两步,压低声音问:“阿茷,那位爷……看着可不太好伺候的样子,你往后跟他相处,若是受了委屈便和我们说。”
齐茷眉目疏朗,唇边的笑意温和如春风:“七娘过虑了,我这个朋友嘴上爱耍些贫嘴,心性不坏的。”
听他这么说,七娘才放下心来,又忍不住追问:“那你们往后怎么过日子?你的腿……”
李初二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七娘这才惊觉自己失言,脸唰地红了,慌忙低下头,不敢去看齐茷的眼睛,嗫嚅着道歉:“是我嘴笨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要不往后去我家吃饭?家里没啥好东西,但添两双碗筷还是有的,做两个人的饭也不费事……你……你总归不方便。”
空气静了片刻,七娘以为齐茷生了气,刚要再开口道歉,就听他轻声说:“不麻烦贤伉俪了,往后在家吃饭的时日……怕是不多了。”
七娘不解地抬起头,却见齐茷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巷口,晨雾漫过他的发梢,将霜白的侧脸衬得愈发清隽,像深秋枝头凝着晨露的霜叶,竟透着几分易碎的寂寥。
……
顾鸾哕指着身上的里衣,眉头微挑:“这是谁的衣服?看着不像新的,也不像是你的。”
他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笑得欠揍:“你可没这么高,也没这么宽的肩。”
齐茷将一件叠得板正的长衫放在床沿,指尖轻轻拂过衣料上的褶皱:“是家父的旧衣,一直没舍得扔。鸣玉兄的衣服脏了,新衣服要现做,还得等几日,这几日鸣玉兄便先凑合用吧。”
顾鸾哕愣了愣——他万万没料到齐茷竟会把父亲的旧衣借给他穿。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里衣,又看向床沿那套浅灰色的旧衫,衣料虽有些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暖融融的气息。
显然,这几件旧衣齐茷平日里极为珍视,不仅叠得整整齐齐,还时常洗涤晾晒。对他而言这般珍贵的东西,竟毫不犹豫地借给自己穿——顾鸾哕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被温水泡过的糖块,慢慢化开。
——这心软的小君子呀,嘴上叫嚣地再嚣张,心里骂的再狠,还不是担心他吃什么穿什么?
顾鸾哕的心情瞬间美妙起来,施施然拿起旧衫穿上,扣扣子时指尖碰到衣料,竟意外地合身。
他转了个圈,对着镜子挑眉:“没想到伯父的身材竟和我这般契合。”
齐茷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了两碗粥和一小碟腌咸菜:“家中清贫,委屈鸣玉兄了。”
顾鸾哕吸了吸鼻子,虽然齐茷连口饱饭都不给他,但齐照旧衣上的皂角香混着粥的米香扑面而来,顾鸾哕竟觉得这简陋的早餐也变得诱人起来。
他一点不嫌弃地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津津有味,含糊道:“一会儿咱们不去巡警厅,直接去齐雁斜家里。”
齐茷一怔,勺子顿在唇边:“为什么?我们前几日刚去过,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上次是问玄鸟之眼,这次不问这个。”顾鸾哕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神沉了沉,“这次去问那个花瓶。”
东汉青釉绘玄鸟纹瓶,却不论是郑莫道的笔记中还是齐雁斜的口中,都将那个花瓶称为“南宋青白釉刻桃花纹瓶”——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连那个花瓶究竟是什么样子的都要模糊?
顾鸾哕嗤笑一声:“我怀疑这花瓶和玄鸟之眼定然有关联,可到底是什么关联我还没琢磨透。难不成郑莫道和齐雁斜真信了那玄而又玄的说法,以为找到玄鸟之眼就能升官发财?”
齐茷垂下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无能为力之人总是忍不住将希望寄托于外力……《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就曾经写过,‘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可自西汉哀帝时佛教传入华夏至今,近两千年光景,多少人明知是人行邪道,却偏要执着地去求那虚无的如来?”
顾鸾哕心知齐茷是在心里骂他大少爷不知人间疾苦,却也不恼,反倒笑着接话:“这么说来,我们的凶手先生,也是个心有所求却无能为力的无能之辈?”
齐茷:“……”
他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瞬,像是没料到顾鸾哕会这般曲解,随即轻轻摇头:“在下倒是觉得,此刻去见齐雁斜,怕是依旧问不出什么,无非还是些鬼话连篇……鸣玉兄若是对那花瓶感兴趣,我们不如去问另一个人?”
顾鸾哕眸色一凝,凑得离齐茷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齐茷的发顶:“你的意思是……”
******
宴春楼是柳家的产业,如今归顾鸾哕的舅舅柳屿归打理。顾鸾哕将见面地点定在这里,一来是图个方便,二来是要顺便换上顾鹏程送到这里的衣服,并取回前几日落在赵公馆的文明杖。
二楼的雅间里,顾鸾哕对着镜子系领带,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转头问:“阿茷,你说,我怎么觉得这衣服没有伯父的旧衣香?你用的什么皂角,回头给我也弄点。”
齐茷正坐在一旁叠他换下来的旧衣,闻言掀了掀眼皮:“就是市面上最普通的皂角,没什么特别的。”
顾鸾哕“哦”了一声,看着齐茷素白如玉的手指拂过浅灰色的衣料,指尖被浅灰色的外袍衬得更加白皙。
顾鸾哕看着齐茷低头叠衣的模样,就见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齐茷脸上那点细小的绒毛都染成了金色,竟莫名觉得这画面有些缱绻。
这小君子,倒真是贤妻良母的料子。
——会做饭,会洗衣服、叠衣服,他的家中虽然贫寒简陋,是字面意义上的“陋室”,却被他打理的很干净,连角落里都没有灰尘。家中的摆设器具被他摆放的整整齐齐,对强迫症重度患者顾鸾哕先生来说是真的很友好。
而且不比女佣整理出来的毫无人气的卧室,齐茷的家中充满了人气,顾鸾哕不管看着哪样摆设,都能想得到齐茷在那里忙碌的身影。
这要是个姑娘家,得有多少媒婆将他家的门槛踏破。
顾鸾哕摇摇头,把这不靠谱的想法甩出脑子——要是让齐茷知道自己在背地里把他比作姑娘家,怕是要被他用砚台砸出门。
……
下楼时,顾鸾哕凑在齐茷身侧低声叮嘱:“吴识曲这个人呢,我是知道的,平日里偷鸡摸狗、欺男霸女,仗着他爹的权势在无冬横行霸道,罪行简直罄竹难书。一会儿你要是看他不顺眼,那便尽管揍他,出了事我担着。”
齐茷:“……”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眉,实在想不明白顾二少今日是抽了什么风。
顾鸾哕还要继续编排吴识曲的不是,就听一道略显轻佻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鸣玉兄,好久不见。”
声音顿了顿,随即拔高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你身边这位是……齐茷兄?”
吴识曲穿着一身灰色长衫,手中摇着一把折扇,头发打理得干干净净,一步步走过来,眼神直勾勾地黏在齐茷身上,对顾鸾哕都懒得看一眼。
他大步走到齐茷面前,正儿八经地躬身行礼,动作竟带着几分郑重:“早听说闻名天下的顾侦探收了位助手,只是在下对这些俗事向来不感兴趣,也未曾关注……万万没想到,竟是齐茷兄……早知是齐茷兄相邀,在下定然早些过来……失礼,实在是失礼。”
顾鸾哕的心头“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股不悦——
作者有话说:狗作者:哎呀呀,空气中怎么一股醋味?
哕哕:罚你去山西酿陈醋
狗作者:天塌了!
第45章 寿星
一想到齐茷竟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和吴识曲相识,说明齐茷有着很多顾鸾哕不知道的过去,说明齐茷的过去顾鸾哕从未参与过,说明齐茷对顾鸾哕很可能一点都不熟,顾鸾哕的心中就一阵不得劲。
顾鸾哕下意识地往齐茷身边靠了靠,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恰好将齐茷护在身后,隔开了吴识曲的视线。
顾鸾哕的眼神凉凉地扫过吴识曲。
吴识曲还是老样子,一张脸长得精致却不女气,配上高挑的身材和常年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矜贵气,瞧着虽是纨绔,却是个不怎么磕碜的纨绔,手中还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把折扇,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搁这装文化人。
也难怪吴灯晦气到跳脚,却始终舍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毕竟这是吴老太太心尖上的宝贝孙子。
以前顾鸾哕虽不喜欢这类纨绔子弟,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可此刻,他看着吴识曲那副魂不守舍地盯着齐茷的模样,他心中的不悦竟像是被泼了油的火苗,蹭蹭往上蹿,几乎是在瞬间便直达顶峰。
好在齐茷及时开口,他的声音冷淡如霜,暂时熄灭了顾鸾哕心底的火气:“识曲兄,我与鸣玉兄此次找你,是为了正事。”
顾鸾哕心里稍稍舒坦了些——可不是嘛,要不是为了正事,齐茷这种正经人家的孩子,哪里会记得吴识曲这号人?
他就不一样了,顾鸾哕想,别看齐茷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更喜欢他这种受过良好教育、风度翩翩的精英子弟。
然而下一秒,他的好心情就碎得干干净净——
他看见吴识曲大大咧咧地展开折扇,毫不见外地勾住了齐茷的手臂,将头凑得离齐茷极近,语气亲昵得令人牙酸:“齐茷兄,你看,你上次赠我的墨宝,我至今还珍藏着,特意做成了折扇,每日贴身带着。”
他说着,把折扇递到齐茷面前。
顾鸾哕满心酸意地凑上前去,心想,阿茷至今还没有送过我什么……
“自从上次被齐茷兄教训过后,我已经很久没逛过花楼了,最近一直跟着先生读书,立志要考上大学,成为齐茷兄的学弟……”
吴识曲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颊泛起一层薄红,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齐茷,带着毫不掩饰的痴迷:“这般上进的我,齐茷兄……能不能多看我一眼?”
顾鸾哕:“……”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瞬间飙升,脸颊也热得发烫——气的。
这登徒子!
竟敢在他面前勾搭齐茷!
齐茷可是正经人家的孩子!
吴识曲也配!
顾鸾哕是万万没想到,齐茷竟还和吴识曲有旧识,两人之间还藏着些他无从得知的过往。这个事实让他刹那间心头五味杂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竟像是一口干了碗醋,酸意裹着涩味,从心口漫到舌尖。
他想起齐茷平日里对着自己时总是温和疏离,却和吴识曲一副熟稔的样子,这般交往竟让顾鸾哕无端生出几分烦躁——这姓吴的,到底和阿茷有多少他不知道的过往?
不、不对……阿茷和吴识曲之间有过什么交往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想这些?
难不成……
——不,不对,他对阿茷分明是坦坦荡荡的知己情,根本不是什么见色起意,他不能被顾鹏程几句话就影响心智。
顾鸾哕定了定神,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胳膊肘不着痕迹地一拐,就把黏在齐茷身边的吴识曲挤到了一旁。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吴识曲手中那柄素白折扇上,就见墨色淋漓的字迹龙飞凤舞,跃然扇面——
吴地俊才少风流,
云端难书旧千秋。
人间是此明辨处,
何惧凡狗问所求。
顾鸾哕:“……”
他猛地转头看向吴识曲,眼神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活像是在打量一个被人卖了还乐滋滋数钱的冤大头。
——这诗里藏着的“吴端是狗”四个字,这位吴大少竟半点没瞧出来……怕不是眼瞎心盲?
顾鸾哕难得失语,连平日里那点牙尖嘴利的刻薄都忘了,也不叨叨着齐茷没送给他礼物了。他看向吴识曲的目光里凭空多了几分孺子不可教的同情:“识曲兄……你……”
顾鸾哕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欲言还止忘了说啥。
吴识曲却浑然不觉一般,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拍在掌心一声脆响:“鸣玉兄不必多言!想当年我在戏楼里混日子,被那群酒肉朋友勾着,整日里斗鸡走狗、醉生梦死,若非齐茷兄赠我这一柄折扇,以诗点醒我这浑浑噩噩的梦中人,看出我这皮囊之下藏着的高洁灵魂,又何来今日洗心革面的吴识曲?”
顾鸾哕:“……”
他简直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齐茷,就见齐茷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霜白的脸颊上没半分波澜,仿佛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写了首藏头诗骂人,偏偏被骂的主儿还把他当再生父母。
齐茷淡淡抬眸,声音清洌如碎玉落冰盘:“若识曲兄当真能洗心革面,于你于我都不失为一桩佳话。”
“哈哈哈,佳话!妥妥的一段佳话!”吴识曲笑得见牙不见眼,熟稔地伸手就想去勾齐茷的肩膀,活像是多年的至交好友。
顾鸾哕脸上的表情刹那间变得一言难尽,那点方才被压下去的憋闷瞬间蹿成了燎原的小火苗。
他抢在吴识曲的爪子碰到齐茷之前,胳膊一伸揽住了吴识曲的脖颈,力道大得差点把吴识曲勒得打晃。
他故意用肩膀撞了撞吴识曲,将齐茷护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眼角的余光瞥见齐茷素白的长衫衣角被自己牢牢护在身后,才稍稍压下心头的火气。
顾鸾哕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气里的酸味儿都快溢出来了:“识曲兄,咱们今日可是有正事要谈……不如我们先进去,点壶茶慢慢说。”
“哦哦对!正事!”吴识曲一拍脑门,总算想起了正茬,忙不迭点头,“走走走,喝茶喝茶。今日也别喝酒了,齐茷兄很不喜欢酒味呢。”
顾鸾哕的眼皮猛地一跳,心底的疑云瞬间翻涌上来。
戏楼?
酒味?
就齐茷那般清俭自持的性子,平日里粗茶淡饭都甘之如饴,一件素色长衫洗得发白都舍不得换,怎么会跑去戏楼那种销金窟?
……必然是吴识曲这狗东西带着阿茷不学好。
顾鸾哕心里揣着事儿,脸色便沉了几分,半拖半拽地把吴识曲往包间里带,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黏在齐茷身上。
日光穿过雕花木窗棂,在齐茷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那张本就清隽的脸愈发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霜白的底色上晕着淡淡的绯色,像是霜叶经了秋阳才有的那点温柔的艳。
进了包间,檀香袅袅盘旋,带着令人沉静的香气。吴识曲殷勤地亲自斟茶,青瓷茶盏在他手中转了个圈,茶汤碧绿清澈,热气袅袅而上。
他将茶盏推到两人面前,笑得一脸谄媚,宛如一只开屏的孔雀:“二位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我吴识曲今日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鸾哕端起茶盏,却没碰那温热的茶汤,他的指尖摩挲着杯沿的青花,慢悠悠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识曲兄,关于前些日子在贵府老太君寿宴上,你买的那只花瓶。”
话音刚落,顾鸾哕就见吴识曲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活像是有人欠了他八百吊钱,那股子羞恼与气愤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显然,这桩事于他而言,当真是毕生难忘的奇耻大辱。
果不其然,下一秒吴识曲就拍着桌子怒骂出声,那架势恨不能把地板跺出个窟窿来:“楼窗牖那个杀千刀的王八蛋!”
有故事!
顾鸾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往前凑了凑,语气中满是八卦地追问道:“识曲兄,这话从何说起?”
吴识曲烦闷地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那豪迈的架势竟像是在喝什么烈酒,生生喝出了几分借酒浇愁的悲壮。
“二位有所不知,吴某人虽说被家里宠得无法无天,可自幼也是读过圣贤书的,绝非那等强取豪夺的混账东西。”
齐茷:“……”
顾鸾哕:“……”
……这话要是信了,那整个凇江三省的纨绔子弟怕是都得改头换面去当圣人。
吴识曲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这话在两人面前毫无说服力,他尴尬地轻咳一声,摸着鼻子找补:“鸣玉兄,阿茷,我以前确实混账了些,但我也不是没脑子的……平日里我再怎么胡闹胡闹,父亲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不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我再胆大包天,也万万不敢在祖母的寿宴上闹幺蛾子啊!”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纨绔子弟或许不学无术,但像吴识曲这样能横行霸道还不翻车的主儿,有一点绝对是心里门儿清——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碰不得,他们比谁都拎得清。
吴家老封君就是他的护身符,就算他对祖母没有半分孝心,只是为了自己能继续作威作福,都绝不敢在老太太的寿宴上惹是生非。
顾鸾哕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问:“这么说,那只花瓶不是识曲兄强买的?”
“那当然不是!”吴识曲恨不能指天发誓,“全是楼窗牖那个混蛋设的局!”
一想到那只花瓶,吴识曲就一肚子火——因为这破花瓶,他被父亲狠狠抽了一顿鞭子不说,就连平日里最疼他的祖母都摸着他的头叹着气说他“行事莽撞、不知轻重,下次再不许了”。
——得益于吴大少往日的口碑,此次连最亲近的人都不信任他。
这口气吴识曲憋了这么久,总算是找到了宣泄的地方,他甚至都不等顾鸾哕和齐茷追问,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前因后果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二位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恰逢祖母六十大寿,我正愁着送什么礼物讨老人家欢心。就在这时候,一个朋友找上门来,说认识个江宁来的商人,手里有只宝贝花瓶,那模样简直是巧夺天工,最适合送给老太太做寿礼。”
“我一听这话,当即就揣着钱,跟着那朋友去找那个商人。”
“那江宁商人住在城南一间破破烂烂的客栈里,他自称姓楼,名棂,字窗牖,老家在长安,如今定居江宁。此次来无冬因为有个客人在无冬定了一个花瓶,他千辛万苦地将那个花瓶送来,谁知道花瓶送到了,那买家却突然反悔,不肯付钱了。”
“那花瓶老大一个,他从江宁一路运过来,跋山涉水的,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如今买家毁约,他不仅血本无归,连回江宁的路费都凑不齐了,当真是可怜得很。”
买家毁约?
买家不是齐雁斜吗?
齐茷垂着眼,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或者说,他们之前的猜测没错,齐雁斜做着古董掮客的生意。
他为楼窗牖牵线搭桥,谁知等楼窗牖千辛万苦把花瓶送到无冬,买家却突然变卦,齐雁斜作为中间人,又不肯自掏腰包弥补损失,楼窗牖走投无路,才不得不低价转手这只花瓶。
齐茷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在心底,抬眸看向吴识曲,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一听他这话,当即就动了恻隐之心,忙说要看看那只花瓶。”
“二位是没瞧见啊!当时我一说要看花瓶,那个江宁商人的嘴脸啊,简直比见了亲爹还谄媚,那点头哈腰的样子,恨不得当场给我磕两个头。谁能想到,这般低三下四的人,转头就翻脸不认人,简直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吴识曲越说越气,拍着桌子骂道:“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男人……这可真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吴某人这辈子就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眼见吴识曲越扯越远,从楼窗牖骂到了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顾鸾哕连忙出声打断,生怕他再骂下去就要扯到什么闺阁怨妇的陈词滥调:“识曲兄,说重点——花瓶!”
吴识曲充耳不闻,兀自捶胸顿足,活脱脱一副被负心汉抛弃的怨妇模样:“二位是不知道啊,我掏心掏肺地想帮他,他却这般弃我不顾……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顾鸾哕:“……”
这句话应该我说才是吧……
齐茷也有些听不下去了,轻咳一声:“识曲兄……”
一听到齐茷的声音,吴识曲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留声机,瞬间收了声,连脸上的悲愤都来不及收敛,语速陡然加快:“哦,当时楼窗牖正为花瓶卖不出去发愁,一听我愿意接手,那脸上的笑容顿时谄媚得像条狗。”
顾鸾哕:“……”
更气了怎么办?
“楼窗牖当场就领着我去看花瓶,我一瞧见那花瓶,当即就惊为天人——”
“那花瓶足足有我脖子这么高,这般大的尺寸,简直是世间罕见……更别说那花瓶的模样,当真是漂亮得紧……纯白的瓷胎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看着……嗯……就像阿茷的皮肤一样,细腻光滑,好看得紧。”
齐茷:“……”
顾鸾哕:“……”
吴识曲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齐茷的脸上。
日光透过窗棂打了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衬得齐茷的肌肤当真如上好的白瓷一般透着莹润的光泽。霜白的底色上晕着淡淡的绯色,像是经了秋霜的枫叶,带着几分易碎的艳色,看得人移不开眼。
也不知怎么的,看着眼前这般美景,吴识曲竟看得痴了,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一刻,顾鸾哕心头的怒火“噌”地一下蹿上了天灵盖,让他恨不得将吴识曲装成一百零八袋,沿着凇江每隔一公里扔一袋。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把人冻僵:“吴识曲!说花瓶!”
齐茷也有些尴尬,霜白的脸颊上泛起一抹薄红,像是染上了胭脂。他微微低下头,避开吴识曲的目光:“识曲兄……”
吴识曲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摆手道歉,脸上满是窘迫:“是我失言了!阿茷别往心里去!”
“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哦对!那只大花瓶!”
吴识曲定了定神,总算把跑偏的思绪拉了回来:“我看到那花瓶的第一眼,就彻底被惊艳了……花瓶纯白的瓷胎上绘着金红相间的凤凰,那只凤凰栩栩如生,栖于梧桐枝上,富丽堂皇,美不胜收。”
“我祖母娘家姓盛,闺名里就带着个‘凤’字。我一瞧见这凤凰纹,当即就觉得,这花瓶简直是为祖母量身打造的!二话不说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它买下来,给祖母祝寿!”
这话听着倒是合情合理,可齐茷和顾鸾哕的注意力却齐刷刷地被“金红相间的凤凰”这几个字勾住了——
金红相间的凤凰。
华夏五千年文化里,金红相间的神鸟向来指的是五采而文的凤凰,绝非玄鸟。
《说文》有云:“玄,幽远,黑而有赤色者为玄。”
既是玄鸟,便该是通体乌黑、间杂赤羽的模样,断然不会是这般金红相映的凤凰。
如此说来,吴识曲买的这只花瓶既不是传言中的“南宋青白釉刻桃花纹瓶”,更不是唐隰桑来信里提到的“东汉青釉绘玄鸟纹瓶”。
吴识曲说这花瓶的瓷胎通体雪白,既非青白釉,也非青釉;上面的纹饰是金红凤凰,既非桃花纹,也非玄鸟纹。
……这就奇了怪了。
如果那只花瓶当真是什么玄鸟纹瓶,与玄鸟之眼有着不为人知的关联,那郑莫道和齐雁斜千方百计掩盖真相倒还说得过去。可如果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凤凰纹瓶,他们二人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撒谎?
而且……这花瓶当真是楼窗牖心甘情愿卖给吴识曲的?若这花瓶当真与玄鸟之眼有关,齐雁斜又怎么舍得放手?
齐茷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吴识曲,声音中带着几分探究:“识曲兄的意思是,楼窗牖卖给你这只花瓶时,不仅心甘情愿,甚至还感激涕零?只因他的买家临时毁约,让他蒙受了巨大损失?”
吴识曲重重点头,脸上的悔恨几乎要溢出来:“阿茷所言不差,事实就是如此……当时我见他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还觉得自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救他于水火之中,谁知道……唉……这世间怎会有如此薄情寡义的男子,白白糟蹋了我的一腔热血,让我这满心的真情都付诸东流……”
齐茷:“……”
顾鸾哕:“……”
顾鸾哕实在是受不了他这副怨妇腔调,连忙出声打断,生怕他再往下说就要哭出来了:“识曲兄,说重点……我听闻,你买这只花瓶只花了一块大洋,可有此事?”
——若非吴识曲购买了那个花瓶却只花了一个大洋,旁人又怎么会都将这件事定义为吴识曲在仗势欺人、强买强卖?
一提起这件事,吴识曲脸上的悔恨更浓,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唉……此事鸣玉兄有所不知……”
“当时我揣着一袋子大洋,早就准备好了花大价钱……毕竟是送给祖母的寿礼,再贵都值得。我早就下定决心,只要这花瓶当真配得上祖母,就算一掷千金,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可当楼窗牖跟我说,这只花瓶只要一块大洋的时候,我当场就惊呆了——这简直和白送没什么两样!”
“我当时自然是不肯的,哪有这么做生意的?可后来……楼窗牖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
新的要求?
齐茷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茶杯里打着旋儿的茶叶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清淡如秋水:“什么样的要求,让识曲兄敢花一块大洋就买了那个花瓶?”
“唉……”吴识曲又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简直比深闺怨妇的哀叹还要哀怨,“谁能想到啊!楼窗牖占了我这么大的便宜,最后竟然还倒打一耙,害得我落了个仗势欺人的名声……吴某人这辈子就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偏偏遇上了这么个不负责任的混账东西……”
齐茷:“……”
顾鸾哕:“……”
顾鸾哕忍无可忍,再次出声打断:“识曲兄,事情的经过究竟如何,请你长话短说。”
吴识曲仿若未闻,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悲愤里:“此等负心之人,白白糟蹋了我的名声……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在无冬立足?我本是清清白白一纨绔,奈何……”
齐茷也有些听不下去了,轻咳一声,加重了语气:“识曲兄……”
听到齐茷的声音,吴识曲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收敛了那副怨妇模样,继续说了下去:“你们有所不知啊……”——
作者有话说:盘点存货的时候,经过一些设备,不管是甲方还是同事都要低头,就我不用[小丑]
破防,破大防
——
我也是见过世面的狗了,山航竟然延误了[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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