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梁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城西的破庙远得超乎想象,几乎快要出了市区的边界,四周荒无人烟,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咽声,撞上墙壁之后的回声和原声纠缠在一起,宛如鬼哭狼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道路两旁的老枫树歪歪扭扭的,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伸展开来,像是一只只枯瘦的鬼爪,张牙舞爪地想要抓住什么。惨白的月光洒在地上,将那些树影拉得奇形怪状,嶙峋可怖,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鬼正借着夜色从地狱爬出。
路边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赵非秋走在荒草之中,总是觉得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一想到这一点,即便他明知这样的想法只是自己吓自己,但还是被吓得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他再一次将身上的长衫裹紧了一些,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往前走,时不时地回头张望,生怕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
终于,传说中的城西破庙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暗色天幕之下,它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郊野外。远远看去,只见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残破的大殿,屋顶的瓦片掉了一片,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庙门上的牌匾早就腐朽不堪,上面的“城隍庙”三个字模糊不清,在惨白月光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赵非秋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站在城西坡面的门前犹豫了半晌,才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腐朽不堪的木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声响划破了夜的寂静,惊得几只乌鸦从庙里飞了出来,发出“呱呱”的怪叫。
赵非秋借着惨淡的月光往庙里望去,一眼就透过荒芜破败的院子,看到了供桌上供奉着的神像。
这一看,差点没把他的魂儿吓飞了。
他是河北临漳人,从小在关内长大,见过的城隍庙不计其数,但那些城隍庙供奉尽是威风凛凛的城隍神、文质彬彬的文判官、凶神恶煞的武判官、以及掌管地府的十殿阎罗……
那些神像个个威严庄重,像是话本子里除魔卫道、护卫一方百姓平安的正神,让人心生敬畏。
可眼前这座城隍庙里,供奉的竟然是关外流传的“五大仙”——胡三太爷、黄二爷、白老太太、蟒仙太爷、灰四爷,也就是五种动物——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
赵非秋抬头看去,只见供桌上横排摆着五尊人不人、妖不妖的神像,按照关外“胡黄白柳灰”的排序依次排列。
传说中的五大仙庇佑一方生灵,但不知是不是神像年久失修的缘故,这些神像的颜色已经斑驳脱落,连脸都看不清了。赵非秋看了这一排神像,未在他们身上见到神像该有的祥和普度,只觉得阴森无比,让他看了都腿肚子打颤。
这些神像明明本体都是动物,脖子上顶着的也是动物的脸,却都穿着人的衣服、戴着人的帽子,模样不伦不类,看得赵非秋一阵反胃,甚至有一股拔腿就跑的冲动。
他还记得,当年他一路颠沛流离,刚从钟灵毓秀的中原宝地、河北平原到关外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差点吓得尿裤子——那时候的他还以为关外人都是些茹毛饮血的野蛮人,连神仙都和关内不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没能适应这种诡异的供奉传统。
赵非秋不敢抬头去看那些神像,生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他哆哆嗦嗦地走到供桌前,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对着那些神像连连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仙赎罪……小子深夜打扰,实在是冒昧……然而小子是受人之邀,身不由己……还望大仙高抬贵手,莫要怪罪……”
磕着磕着,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底下的蒲团,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见了鬼一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吓得直接身体后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蒲团……竟然是干净的?
赵非秋的身体瞬间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咯咯作响。他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摸了摸身前的蒲团。
指尖触碰到的是柔软的布料,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别说灰尘了,连一点污渍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城西的这座城隍庙荒废了这么多年,八百年前就没人踏足了,别说蒲团了,就算是供桌上的神像,也该被厚厚的灰尘覆盖才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干净?
难道是有人来过这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吓得赵非秋浑身一颤,后背的冷汗冒得更厉害了。
他僵硬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供桌中央的神像上。
他跪在正中央的位置,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尊白仙的神像。
白仙是刺猬,在关外的传说里被尊称为“白老太太”,主掌健康长寿,护佑家宅安宁,还能治愈疑难杂症,形象向来是和蔼可亲的老太太,深受百姓爱戴。
可此刻,不知是不是月光的角度太过诡异,赵非秋竟觉得这尊白仙神像的脸色狰狞得可怕。那双眼睛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看穿,将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割裂。
神像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冷笑,又像是在嘲讽,露出了一口森森白牙。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赵非秋的头发都竖了起来。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趴在地上,一边拼命地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额头一下下砸在冰冷的青砖上,很快就磕出了血:“放过我……放过我吧!”
“大仙,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也不想的啊!我当年都是为了我的妻女,才一时鬼迷心窍做错了事!求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现在才想起认错,未免太迟了些吧?”
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像是一块冰碴子砸进了死寂的庙里,惊得赵非秋浑身一颤,差点魂飞魄散。
他哆哆嗦嗦地转过身,只见惨淡的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清瘦修长的影子。那道影子站在殿门口,逆着月光,让赵非秋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人穿着一双再普通不过的黑布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披着一身黑色的斗篷,一身打扮寒酸的换个场合赵非秋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现在,在这个漆黑的夜里,他站在那里,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让赵非秋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赵非秋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越走越近。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像是重锤一般,一下下砸在赵非秋的心上。
赵非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顺着那人的长衫往上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人的脸上。
一张狰狞可怖的火焰面具正牢牢地戴在那人的脸上。
面具通体泛着暗哑的赭红色,像是用凝固的血痂浇筑而成,戴在那人的脸上,遮住了他的五官,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眸,像是无尽深渊一般,要将和他对视的人毫不留情地拖进无边地狱。
赵非秋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咯咯作响,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像是在哀求:“你……你是鬼差吗?”
“鬼差?”
那人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冰冷,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寒风,刮得人耳朵生疼:“若这世间真有神佛,你这样的混账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那……那你到底是谁?”赵非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就算是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那人停下脚步,站在月光里,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他微微侧过头,声音被面具包裹,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你不必知道我的样子。”
顿了顿,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判赵非秋的死刑:“我只是长着一张华夏人的面孔。”
华夏人的面孔……
这几个字像是一声惊雷,在赵非秋的脑海中炸开。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赵非秋惨笑一声:“郑莫道也是你杀的,对吗?”
他又哭又笑,也不知这一刻都想了些什么:“他还说郑莫道是被日本人杀的……可笑!可笑!”
“你们会杀了他,对吗?”赵非秋的眼底忽然涌现出几分疯狂来,“我都是被逼的,能不能放过我?”
他跪下不停地磕头:“都是我猪油蒙了心,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那人缓缓摇头。
赵非秋的动作顿在那里。他绝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空洞的无助。
下一秒,他看见那人缓缓地抬起了手。
昏黄的月光落在那人的手上,照亮了他掌心握着的东西——
那好像是一块……金牛雕塑。
就着昏暗的月光,赵非秋看见那块金牛雕塑不过巴掌大小,表面蒙着一层暗沉的赭色,像是干涸的血痂凝固其上,月光落在上面,竟连一丝反光都无,把月光吸得干干净净。
牛首微微低垂,牛角却呈狰狞的弯钩状向外翻卷,尖端磨得异常尖利,仿佛能轻易划破皮肉。
最骇人的是那双牛眼,并非雕刻的圆润形态,而是两个深陷的黑洞,像是用细钻硬生生凿出来的,黑洞深处似乎还嵌着些细碎的、暗红的杂质,细看竟像是凝固的血点。
牛嘴咧开一道诡异的弧度,不是温顺的闭合,也不是愤怒的嘶吼,反倒像是在无声地狞笑。
这一刻,这小小的雕塑竟仿佛有重量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明明是死物,却透着股活物的阴冷,让赵非秋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死神的气息。
赵非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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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非秋怎么死的?”
顾鸾哕抬手拨开警戒带,黑色的西装裤管扫过沾满晨露的荒草,步履流星间自带一股桀骜不驯的张扬。
他手中那根镶嵌墨玉的红木文明杖点在地上笃笃作响,像是在敲响荒僻之地的死寂:“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既非病入膏肓,又非穷途末路,怎么就稀里糊涂死了?偏偏还选了城西破庙这等鬼哭狼嚎的地界,是嫌自己死得不够晦气,想找群孤魂野鬼作伴?”
楚东流跟在后面,一张脸皱得像颗被揉烂的包子,苦哈哈道:“谁知道呢!大清早的,天刚蒙蒙亮,老大就接到报案,说城西破庙死了人。老大一听是凶案,火急火燎带着人赶过来,一看才知道,这倒在地上的不是别人,竟然是赵非秋——这可真是见了鬼了。”
顾鸾哕的脚步骤然一顿。
深秋的荒草疯长,早已漫过他锃亮的英国手工皮鞋,草叶上的露水沾在鞋面上,凝成点点细碎的水珠,又顺着鞋帮滑落在地,洇湿一小片土痕。
他眯起眼,阳光刚从东边的天际爬上来,透过稀疏的枫树枝桠,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你是说,有人主动报案?”
“可不是嘛,”楚东流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报案的是个孩子。”
顾鸾哕“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带着几分玩味:“倒是稀奇。这城西破庙历来是荒无人烟的凶地,别说孩子了,就连常年混迹街头的流浪汉都绕着走,偏偏有个孩子敢往这儿跑,还特意来报案?”
他转动着手中的文明杖,墨玉杖头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说来听听,这孩子是怎么找到杜道周的?”
楚东流正欲开口,顾鸾哕却抬手制止了他,指了指前方:“先不急,边走边说。我倒要瞧瞧,这赵非秋死得有多蹊跷。”
两人踏着及膝的荒草往前走去,脚下的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几声凄厉的鸦鸣,更显得这地方阴森可怖。秋日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枯黄的落叶,打在人脸上生疼,倒让原本还带着几分困意的楚东流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跟上顾鸾哕的脚步,缓缓说起了清晨的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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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六年,九月十六日,农历八月初一,丁巳年,己酉月,辛酉日,宜祭祀、除服、起基、拆卸,忌作灶、入宅、嫁娶】
天还未亮,无冬城尚浸在一片沉沉的暮色里,唯有巡警厅的方向亮着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像是黑暗中孤独的星。
杜杕顶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从车上下来,金丝眼镜后的眼眸里满是疲惫。
前一日得知齐雁斜与楼窗牖竟都与玄鸟之眼有所牵扯,他便不敢有半分懈怠,回去后立刻加派了人手,严密布控齐雁斜的行踪,又安排人在无冬城内暗地走访,试图找出楼窗牖的踪迹——
虽说楼窗牖行踪诡秘,生死未卜,但万一他仍在无冬城内,找到他便能解开不少的秘密。
整整忙活了一夜未曾合眼,此刻的杜杕只觉得头脑昏沉,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好在此时为时尚早,太阳还没有出来,清晨的风浸着凉意顺着领口灌进来,吹得他脖颈发凉,连带着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都沁出了一层薄霜,倒让他被动地保持了几分清醒。
他刚迈出一步,准备往巡警厅内走去,身后便传来一阵怯生生的声音:“请问……是杜道周杜警官吗?”
杜道周?
许久未曾被这般称呼过,让杜杕身形一怔,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他愣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源,眼底不由得浮现出几分诧异——唤住他的,竟是个身形瘦小的孩子。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的年纪,个子比同龄孩子矮了大半截,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身上的蓝布褂子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渍,脸上也透着几分清秀,只是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怯懦。他的胳膊上挎着一个旧竹篮,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沓报纸,显然是个靠卖报为生的报童。
这般孱弱无害的模样,自然没有半分威胁。杜杕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放缓了语气,缓缓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
“在下便是杜杕,字道周。”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保持着礼貌,“你找我有什么事?”
那孩子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沉默了片刻,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杜杕面前,细声细气地说:“杜警官,有一个大哥哥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他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本人。”
信?
杜杕心中泛起几分疑虑,伸手接过信封。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便觉出了异样——这信封上面的字迹竟然不是手写,而是用剪刀从报纸上剪裁下来的铅字,拼拼凑凑,歪歪扭扭地组成了一列字——
【杜道周警官亲启】。
这般故弄玄虚的架势让杜杕挑了挑眉,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尖微微用力,拆开了信封。
不出所料,信封内的信纸也是用报纸铅字拼接而成的,内容简短得很,只有四个字,却让杜杕的眉头瞬间拧紧——
【城西破庙】。
杜杕自然知道城西破庙是什么地方——那地方是无冬城出了名的凶地,晚清年间曾是日俄两军屠杀百姓的屠宰场,血流成河、哀鸿遍野。自那以后便常年闹鬼,别说住人了,就连路过的人都要绕着走,便是最落魄的流浪汉也不肯踏足半步。
送信人特意将这四个字送来,究竟是何用意?是恶作剧,还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杜杕沉默片刻,压下心中的疑虑,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对着那孩子问道:“小崽儿,是谁让你送的这封信?”
那孩子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小眉头皱成了一团,才小声说道:“是个大哥哥。”
“什么样的大哥哥?”杜杕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孩子的脸,“他长得什么模样?穿什么衣服?”
孩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我不知道。那个大哥哥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我看不清他的脸。”
“那他的衣服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杜杕耐着性子继续问。
孩子又仔细回忆了半晌,才不确定地说:“就是很普通的衣服,灰扑扑的,跟大街上很多人穿的都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杜杕摸了摸孩子的头,指尖触碰到的头发柔软却有些干枯,他从兜里摸出两枚铜板,递到孩子手中:“多谢你了,这两个铜板你拿着,去买些热乎的东西吃。”
孩子接过铜板,紧紧攥在手心,脸上露出几分欣喜,又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谢谢杜警官。”
“你先回去吧。”杜杕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城西破庙那边,我会派人过去看看。”
孩子点了点头,挎着竹篮,一蹦一跳地跑开了,跑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对着杜杕鞠了一躬,才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杜杕看着孩子消失的背影,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捏着那封拼接的信纸,指尖微微用力,纸角被捏得皱了起来。
沉思片刻,他转身快步走进巡警厅,立刻召集人手,朝着城西破庙赶去——不管这封信是恶作剧还是真的有凶案,他都必须亲自去一趟,才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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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杜道周就这么什么都没问出来?”顾鸾哕的声音打断了楚东流的叙述,他已经走到了破庙门口,目光扫过破败的院墙,眼底带着几分审视,“线索到这就断了?”
楚东流无奈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后来我又去找了那个孩子,想再问点细节,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小崽子说,送他信的大哥哥给了他一个肉包子,他光顾着盯着肉包子看,哪里还顾得上看那人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就连他对老大说的凶手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普通衣服都不一定是对的。”
说到这里,楚东流的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后来老大又让我去给那小崽子买肉包子,我就去附近的包子铺给他买了两个热乎的肉包子。你猜怎么着?他一口都没动,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说要带回家给生病的爹吃……早上那人给的肉包子都凉透了,他都舍不得咬一口,就那么揣在怀里捂着。”
顾鸾哕的嘴角微微抿起,原本带着几分戏谑的神色淡了下去。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说道:“他们不会永远连一个肉包子都吃不起的。”
楚东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爽朗,又有几分自嘲:“鸣玉兄倒是会安慰人。说起来,我小时候跟这孩子也差不多,饥一顿饱一顿的,要不是遇上老大,说不定现在还在街头流浪,搞不好早就因为偷东西被抓进大牢吃牢饭去了……”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迷茫,轻声问道:“鸣玉兄,你说,这世上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所有的孩子都能吃饱饭,都能有肉包子吃,不用再像我小时候那样,为了一口吃的拼命?”
顾鸾哕垂下眼,晨光透过破庙的门框,在他脚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眼前却忽地浮现出齐茷的脸来——
顾鸾哕忽然间想到,这小古板是不吃肉的,肉包子放在他面前,他可能转身就拿去喂了狗。
想到这里,顾鸾哕忍不住笑了出来,眼底的阴霾散去了几分。
但随即,他又想起齐茷不吃肉的缘由,嘴角的笑容便在瞬间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
齐茷并非天生不爱吃肉,而是因为小时候太过贫穷,常年吃不上饭,更别说吃肉了。久而久之,他的胃便再也受不住荤腥,一沾肉就会恶心呕吐。
说到底,还是因为穷。
半晌,顾鸾哕抬起头,目光望向东方渐渐升起的朝阳,声音带着几分缥缈:“会的……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总有一天,华夏的百姓都能吃得起肉……”
楚东流看着顾鸾哕的侧脸,心中的迷茫渐渐散去,重重点了点头:“我也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第52章 大梁
两人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走到破庙门前,一眼就看见齐茷与杜杕并肩而立的身影。他们站在庙门口,迟迟不肯进入,正低声不知交谈着什么,神色都带着几分凝重。
顾鸾哕看到齐茷时先是一愣,随即便反应了过来——齐茷住在城西的清远胡同,离这城西破庙本就不远,他先到一步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快步走上前,不动声色地往齐茷身边靠了靠,隔开了齐茷与杜杕之间的距离,才问道:“你们怎么不进去?难不成这破庙里真的有冤魂作祟,把咱们的杜警官和齐先生都吓住了?”
齐茷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霜白的脸颊衬得愈发通透,像是上好的白玉蒙了一层薄霜。
“鸣玉兄说笑了。”齐茷的目光落在破庙里,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凝重,“只是这庙内情形诡异,我与道周兄正商议着,如何勘察才能不破坏现场线索。”
顾鸾哕挑了挑眉,顺着齐茷的目光往破庙里看去,当他看清了破庙里的场景之后,原本带着几分戏谑的神色在刹那间也凝固在了脸上,眼底浮现出几分震惊。
只见破庙内的青石板被晨雾浸得发潮,赵非秋的尸体直挺挺地蜷在地面中央,四肢僵硬地绷着,像是被人硬生生钉在那里。
他双目圆睁,眼球凸胀,布满血丝的眼白上还凝着未干的泪渍,显然是死前被极致的恐惧攥住了心脏;嘴角歪斜地咧开,脸颊因痛苦而扭曲变形,那副惊骇欲绝的模样,仿佛要将最后一眼见到的恐怖景象永远刻在脸上。
他的额头处豁开一道狰狞的伤口,边缘皮肉外翻,暗红的血液混着灰白的脑浆从创口处流下,顺着眉骨淌下,染脏了大半张脸,原本还算齐整的鬓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贴在颧骨上,干涸的血痂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褐红色。
红褐色的血渍从尸体下方蔓延开来,在青石板的纹路里渗得满满当当,早已干涸发脆。
而赵非秋的尸体旁有一只黑褐色的、不知道什么颜料绘成的老虎,颜料已经脆化成残渣,连老虎的轮廓都有些模糊。
但从残余的轮廓来看,那虎张牙舞爪、四肢蹬地,浑身的纹路都用鲜血勾勒得棱角分明,唯独一双虎眼处被刻意留白,凹陷的眼窝中央赫然嵌着个拳头大小的物件,黑黢黢的轮廓在昏暗的破庙里瞧不真切。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血虎身侧的青石板上,还留着一列龙飞凤舞的字迹,笔画间带着股癫狂的力道,显然是凶手蘸着未干的鲜血所书——
【你猜,他犯了什么罪?】
血字早已凝固,却依旧透着股腥甜的戾气,与那只血虎相得益彰,构成一幅令人作呕的死亡图景。
这般行为艺术,顾鸾哕做梦都忘不了——
顾鸾哕瞬间反应过来:“凶手就是杀郑莫道的那个人?”
杜杕沉声道:“已经检验过了,绘画这只老虎的颜料是血,只不过画完之后,凶手用火将血虎进行了焚烧,才变成现在的黑褐色碎渣。”
“焚烧?”顾鸾哕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郑莫道死亡现场的那条龙也是火龙……凶手对火有执念。”
“而且……”顾鸾哕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文明杖,眉头紧紧蹙起,“郑莫道死亡现场的火龙,赵非秋死亡现场的血虎……这分明是‘青龙’‘白虎’的意象……照这么看来,凶手是想杀够四个人,凑齐‘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
齐茷在此时开口:“《礼记·曲礼上》有云:‘行,前朱雀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青龙寓意东方,郑莫道的死亡现场郑公馆,确实位于无冬城东;白虎寓意西方,赵非秋便死在这城西的破庙里。”
他看了顾鸾哕一眼,眸色间意味深长:“若凶手当真如鸣玉兄所言,是按照四象的方位来作案,那么下一个要遇害的人,大概率住在城南。”
听到齐茷的话,杜杕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凝重:“城南住的都是些非富即贵之人,要么是军政要员,要么是富商巨贾,若是这些人中有人出了意外,那可真是震动整个无冬的大事。”
顾鸾哕深深地看了齐茷一眼,问道:“你这般笃定,可有其他依据?”
齐茷低眸,目光落在地面上干涸的血迹上,轻声道:“虽非在下凭空臆断,但到底也只是推测,在下姑妄言之,鸣玉兄且姑妄听之……”
“《楚辞·天问》有言:‘东西南北,其修孰多,南北顺椭,其衍几何。’古人论方位,多以东西为经、南北为纬,先东后西、再南再北乃是常理。若凶手真的遵循四象方位作案,那么下两场凶杀案先南后北的概率,远大于先北后南。”
顾鸾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杜杕在一旁问道:“鸣玉兄,阿茷,我们现在要不要进去勘察现场?”
顾鸾哕闻言,抬腿便往里走,语气带着几分兴味盎然:“自然要进去。我倒要看看,这位神通广大的凶手先生,又给我们留下了什么样的‘惊喜’。”
几人小心翼翼地绕开赵非秋的尸体和地面上的血迹,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破庙内的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和墙壁的裂缝中透进来,照亮着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顾鸾哕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口中啧啧有声:“这位凶手先生倒是讲究,颇有几分环保意识。来这荒无人烟的破庙作案,还特意提前把现场打扫得干干净净。”
众人顺着他的话向地面看去,果然见破庙内的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青石板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凶手知道保护环境自然是好事,只是如此一来,凶手的脚印、指纹等线索,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
楚东流挠了挠头,一脸的困惑:“这凶手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要打扫现场、销毁线索,为什么又要留下血虎这样明显的标记?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或许,这血虎对他而言,比销毁线索更重要。”齐茷轻声说道,目光落在供桌前的几尊神像上,“你们看,这几尊神像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供桌上横排摆着五尊神像,正是关外流传的“胡黄白柳灰”五大仙。这五尊神像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身上的彩绘虽然有些斑驳脱落,但依旧能看出原本的模样。
顾鸾哕盯着神像看了半天,忽然嗤笑一声:“我们之前还猜测凶手是个大学生,怎么现在看来,这位大学生还信奉五大仙这等神神叨叨的东西?子不语怪力乱神,大学生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牛顿尚且信奉上帝,更何况是寻常之人。”杜杕面无表情地说道,“神鬼玄学之事本就玄之又玄,有人信奉也并非异常。更何况,凶手只是打扫了破庙和神像,却并未摆放香火供品祭拜,或许他打扫现场的行为,只是为了避免留下线索,并非真的信奉五大仙。”
顾鸾哕“唔”了一声,没再反驳,只是继续打量着破庙内的环境。
他的目光扫过神像,又落在屋顶的破洞上,忽然说道:“这破庙的屋顶破了好几个洞,墙壁也有多处裂缝,显然是常年无人修缮。凶手既然能把地面和神像打扫得这么干净,说明他在这破庙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不仅如此,”杜杕补充道,“从赵非秋的尸体状况来看,他死亡的时间应该是在昨晚深夜。这个时间点,城西破庙附近几乎不会有行人经过,凶手选择在这个时间作案,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策划的。”
几人又在破庙内勘察了片刻,却依旧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凶手显然是对现场进行了仔细的打扫,没有留下任何能暴露他身份的东西。
顾鸾哕沉默片刻,抬头看了眼天色,说道:“道周兄,这么看从现场也查不出什么了,劳烦你先给赵非秋做个尸检,看看能不能从尸体上找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杜杕点了点头,从随身带来的箱子里拿出尸检工具,随手蹲下身,开始仔细地检查赵非秋的尸体。
在接触到尸体的瞬间,他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原本带着几分疲惫的眸子此刻满是专注,动作娴熟而专业,与平日里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楚东流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到杜杕。
顾鸾哕则走到齐茷身边,低声问道:“小君子,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齐茷的目光依旧落在供桌上的神像上,轻声道:“鸣玉兄注意到没有,这五大仙的神像,有一处有些奇怪。”
“哦?”顾鸾哕挑眉,转头看了眼五大仙的神像,却怎么也没看出什么来,便问,“怎么个奇怪法?”
“关外流传的‘胡黄白柳灰’五大仙,摆放顺序依次是胡仙、黄仙、白仙、柳仙、灰仙,而且,五大仙的地位是平齐的。”齐茷指着神像说道,“但你看这几尊神像,白仙被往前放了一点点。”
顾鸾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其他四尊神像摆放在同一水平线上,唯独中间的白仙神像被前移了半个身位。
他摸了摸下巴,目光沉沉地看着五座神像,若有所思:“是凶手没注意的可能性有多少?”
“很小。”齐茷笃定地说道,“神鬼玄学之事从来都是可以不信但不可冲撞,五大仙在关外百姓心中地位崇高,凶手既然能把神像擦拭得这么干净,说明他对这五大仙并非一无所知。既然如此,他前移白仙的半个身位,自然就是在说明一些他想要告诉我们的事了。”
白仙是刺猬,被人尊称为白老太太,象征医术、家宅守护、招财,能治病消灾、护佑家宅。
凶手将白仙前移,是在说他让赵非秋对着白仙忏悔吗?
治病消灾、护佑家宅……赵非秋犯的能是什么罪?
就在顾鸾哕沉思间,杜杕的声音响起:“我初步检查了一下,赵非秋是被钝器击中头部,导致颅骨碎裂而死,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子时到丑时之间。”
“凶器呢?”顾鸾哕问道。
杜杕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被鲜血画出的血虎眼睛处,说道:“凶器应该就是这个。”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视线齐刷刷落在血虎那双刻意留白的眼窝处——那里并未如虎身般用鲜血勾勒,反倒嵌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牛头雕塑,严丝合缝地填了那片空白,像是为这头凶戾的血虎硬生生安上了一双来自地狱的眼眸。
那雕塑通体鎏金,本该是璀璨夺目的色泽,此刻却被一层暗沉的赭色牢牢覆盖,像是干涸已久的血痂凝固其上,又似被岁月与戾气浸得发乌,在破庙昏暗的光线下只泛着一层冷硬的哑光,透着股说不出的阴邪与死寂。
晨雾还未散尽,破庙内的光线依旧昏沉,青石板上凝着的露水混着血渍,滑腻地附着在青石板上,在微光下泛着冷意。
……
为了记录这枚嵌在血虎眼窝中的诡异的金色牛头,杜杕特地从巡警厅的证物室取来了一样宝贝——一台刚上市没多久的格拉菲速拍机。
这洋玩意儿金贵得很,通体锃亮的黑铁外壳配着黄铜镜头,在一众灰扑扑的巡警眼里,活脱脱就是个碰不得的金疙瘩祖宗。
谁都知道,这台格拉菲速拍机在美利坚本土的定价就高达四十五美元一套,漂洋过海运到无冬,再加上层层关税、水路运费,连同一个标准镜头,总价竟飙升到了一百六十块银元。
——要知道,巡警厅的普通巡警一个月薪水不过四到五块银元,刨去吃穿用度,能攒下一块就阿弥陀佛,这台相机的价格,足足抵得上他们不吃不喝干上三年。
是以自打这相机进了巡警厅,普通巡警别说碰了,就连凑近些瞧上两眼,都没哪个巡警敢造次,生怕不小心一个失手,就把自己这辈子都赔进去。
——当然,平时他们也见不到这宝贝疙瘩,毕竟这可是连巡警厅的厅长苏持都要捧在掌心的宝贝。
要取出那台格拉菲速拍机,还得过巡警厅厅长苏持那一关——毕竟是值一百六十块银元的宝贝,杜杕虽有调取证物的权限,却也不敢贸然擅动,免得被苏持揪着经费问题喋喋不休。
思来想去,他索性把这苦差事丢给了楚东流,叮嘱道:“你去跟苏厅长说,案发现场有特殊证物需留存影像,这相机非用不可,出了任何差错我担着。”
楚东流本就怕碰这金疙瘩,一听还要去跟抠门出了名的苏持交涉,脸都皱成了苦瓜。可老大发了话,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楚东流一路骑马直奔苏持的办公室,磨破了嘴皮子,又是拍胸脯保证绝无闪失,又是强调案情紧急,一番求爷爷告奶奶,才总算从苏持手里讨来了放行条。
等他捧着相机,如履薄冰地从证物室出来、再气喘吁吁赶回城西破庙时,天边早已泛起鱼肚白。
晨雾渐渐消散,金灿灿的阳光穿透槐树枝桠,把荒芜的院子都照得亮堂起来。
楚东流这一路走得格外艰辛,怀里的相机被他护得严严实实,仿佛揣着个一碰就碎的琉璃盏。
巡警们见他回来,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没人敢凑上前去,只敢远远地踮着脚张望,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敬畏。那架势,仿佛楚东流怀里揣的不是台相机,而是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有两个年轻巡警想往前凑凑瞧个新鲜,刚迈出半步,就被身边的老巡警一把拉住,低声呵斥:“作死啊?这可是能抵你我三年工钱的宝贝,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于是乎,楚东流就顶着一院子巡警的注目礼,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快步穿过长满荒草的院子。
脚下的草叶被阳光晒得半干,踩上去沙沙作响,他却连半点多余的注意力都不敢分,径直将相机稳稳送到了杜杕跟前,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老大,搞定了!苏厅长那边我给你应付过去了,这宝贝可是半点磕碰都没有。”
杜杕点了点头,接过相机的动作也透着几分谨慎。
顾鸾哕在一旁看得直发笑,挑眉嗤道:“不过是个能批量生产的洋玩意儿,倒搞得比活人还金贵,真是小题大做。”
话虽这么说,他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这一百六十块银元在他顾二少眼里不过是个消遣的玩意儿,可对寻常百姓而言,却是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天文数字。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齐茷,见他正垂着眼,望着楚东流送相机的方向出神,霜白的脸颊在阳光下透着几分通透,宛如上好的胭脂晕染其上。
顾鸾哕心头一动,走上前不由分说地牵住了齐茷的手腕。
他的指尖温热,裹着齐茷微凉的手腕,触感细腻得让他指尖发颤。
“走,小君子,带你见见世面。”顾鸾哕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不由分说地拉着齐茷走到杜杕身边,伸手从杜杕手里拿过相机,随手就往齐茷怀里塞,“看好了,这就是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别怕,尽管拿着,就算砸坏了也无妨,大不了我再给巡警厅买十台八台的。”
沉甸甸的相机落在掌心,瞬间压得齐茷的手腕微微一沉。他下意识地拢紧手指,低头仔细打量着手中的相机——
黑色的金属外壳光滑冰凉,触手处带着股工业制品特有的冷硬质感,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黄铜镜头则透着温润的金属色,与黑色外壳相得益彰,显得格外精致。
齐茷的眉头微微蹙起,心绪愈发复杂——他自然知晓这台相机的价值。
无冬城的普通工人,一年辛辛苦苦下来,收入也不过十到三十块银元,这台相机的价格,竟是一个普通家庭五到十年的全部收入。
这么多百姓的血汗钱,竟只汇聚成手中这小小的一台机器,让他一时之间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复杂。
顾鸾哕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凑到他身边,温热的气息拂过齐茷的耳畔,手把手地教他:“你看,这样握住机身,镜头对准你想拍的东西,然后轻轻按下这个快门键,就能把眼前的景象留下来了……很简单,试试?”
顾鸾哕牵着齐茷的手,将相机架在齐茷的臂弯里,镜头稳稳对准青石板上的金色牛头。
顾鸾哕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烫得齐茷顿时一个哆嗦,让他甚至不经意地后退了一步。
顾鸾哕的眼皮颤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脚步轻轻一动,又重新靠近了齐茷。
看着两人亲近到近乎有些亲密的姿态,杜杕仔细瞅了眼齐茷的表情,就见齐茷的脸颊染上一抹绯红,宛如枝头正艳的霜叶。
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不愿,显然并不排斥顾鸾哕没有边界的亲密。
杜杕幽幽地叹了口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干脆蹲在一旁划火柴,擦火皮的“刺啦”声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火光照亮了眼前,也驱散了杜杕心中莫名的想法。他捏着火柴梗的手指稳如磐石,语气也带上了笑意:“鸣玉兄,手稳些,这可是刚从洋行订的柯达103号卷片,一盒才六张,就要两枚银元……巡警厅的经费本就捉襟见肘,你要是霍霍了,可别怪苏厅长去找顾师长哭。”
顾鸾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眼梢斜斜扫过他,语气懒懒散散的:“慌什么?拍废了算我的,我私人掏钱给巡警厅补,总行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巡警顿时松了口气,杜杕也不再多言,指尖一松,燃着的火柴精准点向脚边一个折成方块的小油纸包。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油纸包瞬间炸开,镁粉混着氯酸钾在空气中剧烈反应,刺目的强光骤然迸发,晃得人眼前白茫茫一片,连庙里的青石板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银霜。
与此同时,呛人的白烟裹着浓烈的硫黄味四下翻涌,直扑向离得近的巡警,呛得他们连连咳嗽,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强光转瞬即逝,顾鸾哕握着齐茷的手指,利落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这枚诡异的金色牛头永远定格在了胶片上。
第53章 大梁
拍完照片后,顾鸾哕随手将相机搁在一旁的供桌上,丝毫不见对这洋玩意儿的半分尊重。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雪白的真丝手套戴上,这才拉着齐茷一起缓步走到血虎旁蹲下,弯腰将那枚金色牛头捡了起来。
金色牛头入手沉甸甸的,顾鸾哕低头看去,就见牛头雕塑通体鎏金,本该是耀眼夺目的色泽,此刻却被一层暗沉的赭色牢牢裹住,像是干涸已久的血痂死死黏附其上,又似被岁月与戾气浸得发乌,在破庙昏暗的光线下,只泛着一层冷硬的哑光,半点不见金色该有的耀眼。
雕塑的左眼处恰好沾着一块红褐色的血渍,干涸的血痂嵌在鎏金的纹路里,将那只牛眼遮得严严实实,而右眼却依旧露着金灿灿的本色,两只眼睛一暗一金、一阴一阳,对比强烈得刺目,让这枚本就造型狰狞的牛头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阴邪与诡异。
顾鸾哕捏着牛头的两角,在手中轻轻颠了颠,感受到了金色牛头的重量后,他眉峰微挑,眼中露出几分思索:“这个重量……不是纯金的。”
说着,他将牛头凑到眼前,眯起眼仔细端详,指腹隔着白手套轻轻摩挲着雕塑表面的纹路,从牛鼻到牛角,从眼窝到下颌,半点细节都不肯放过。
可饶是他看得仔细,肉眼也瞧不出更多端倪,半晌,他放下牛头,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这一次,凶手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个金色牛头做凶器?”
他抬手摩挲着下巴,目光扫过地面上的血虎与血字:“之前杀郑世叔的时候,凶手用的是郑公馆那盏象征公平正义的水晶灯,显然是觉得郑世叔触犯了‘正义’,不配拥有那盏灯……可这次杀赵非秋,却用这金色牛头作为凶器……这是何用意?”
杜杕也凑上前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落在金色牛头上。他沉吟片刻,才不确定地说:“在华夏的文化里,金色多象征富贵、高贵,牛则代表农耕,是勤恳、丰收与富足的象征。可赵非秋是个文人,靠写小说谋生,既非耕读世家,也算不上大富大贵,这牛头与他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这……这解释不通啊……”
他顿了顿,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性,语气愈发迟疑:“如果说郑莫道的罪名是‘悖逆正义’,那赵非秋的罪名是什么?总不能是……不够勤劳?”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忍不住摇了摇头。
可随即,一个更离谱的猜测冒了出来,楚东流忽然站了出来,看着赵非秋的尸体说道:“我倒是有一个想法……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非秋那些广为流传的作品根本不是他自己写的,而是沽名钓誉、窃取了他人的心血,所以凶手才用代表‘耕耘’的牛来讽刺他?”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齐茷与顾鸾哕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听了楚东流的猜测,两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顾鸾哕先是怔了半晌,随即才缓过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东流兄,不是我说你,你这猜测……也太离谱了些。赵非秋虽说不是什么顶尖的作家,但好歹有自己的风格,十几年来笔耕不辍……文字这东西最能表露内心,若是赵非秋窃取他人心血十余年,那早该露馅了,岂能瞒到今日?”
楚东流也知道自己的猜测站不住脚,闻言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语气讪讪:“我也就是随口一说,鸣玉兄听听便罢,当不得真。”
顾鸾哕没再打趣他,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金色牛头上,指腹反复摩挲着雕塑表面的鎏金纹路,眉头拧得更紧了:“这牛头的雕工倒勉强也算得上精致,凶手用这牛头杀人,绝不可能是顺手为之……更何况,若是顺手,他大可以杀了人便走,何必多此一举,将这牛头特意嵌在血虎的眼睛里?”
他抬眼扫过地面上的血虎与血字,语气愈发凝重:“这般刻意为之的行为,反倒更说明,这金色牛头并非普通凶器,而是这场凶手自导自演的这场‘死亡审判’里最关键的点睛之笔……可这金色的牛头,究竟藏着什么寓意?”
一时间,破庙里陷入了死寂,唯有晨风吹过屋顶破洞的呜咽声,以及巡警们压抑的呼吸声。
每个人都在绞尽脑汁地思索,试图从这枚诡异的牛头中找出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可任凭他们想破脑袋,也依旧毫无头绪。
就在众人陷入沉思之际,破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子的啜泣与劝慰声,打破了庙内的宁静。
齐茷率先循声转头望去,便见庙门口的晨雾中,一个穿着粉色真丝睡衣的年轻女子正被两个女仆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庙里跑。
女子的脚步虚浮,显然是匆忙间从睡梦中惊醒,连鞋都没穿好,脚上只穿着白色的天鹅绒拖鞋,踩在冰冷的荒草上,白色的拖鞋都被草屑染脏。
齐茷虽未曾见过这位女子,却从她那与赵非秋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以及此刻悲痛欲绝的神情中瞬间便猜到了她的身份——赵非秋的小女儿,赵清沔。
他的目光微微一顿,眸色刹那间变得复杂起来。
说是姐妹,但赵清沔和裴别浦的长相却截然不同。
如果说裴别浦的容貌宛如一泓秋水,眉目间带着江南女子的沉静温柔,气质清雅如莲,看着就像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撑着油纸伞、身上带着丁香花的香气的姑娘,那赵清沔便是截然相反的模样——她生得宛如一朵盛放的牡丹,艳丽雍容,单是站在那里,就耀眼夺目。
只是此刻,赵清沔的这份雍容被浓重的悲伤所掩盖,显得格外狼狈。
许是匆匆忙忙地在睡梦中接到了噩耗的缘故,赵清沔身上只穿了一身粉色真丝睡裙,奔跑间还能看到扬起的裙摆下露出的小腿,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被女仆匆忙地披在她身上,一来是为了御寒,二来也是为了遮掩她衣衫不整的模样,免得在一众巡警面前失了体面。
楚东流见状,立刻大步上前,拦在了庙门口:“赵小姐,请节哀,但案发现场正在勘察,您现在不方便进去。”
“让我进去!你们让我进去!我要见我爹!”赵清沔猛地甩开女仆的手,红着眼睛嘶吼道,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悲痛。
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却并未有多少真切的泪水,反倒透着几分急于闯入现场的焦灼。
楚东流自然不敢放她进去,不说现场还未勘查完毕,单是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就不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能承受的,万一赵清沔情绪失控,再破坏了现场,那可就麻烦了。
是以楚东流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伸手拦住欲往里冲的赵清沔,态度坚决地说道:“赵小姐,实在对不住,这是规矩,还请您见谅。”
“规矩?什么规矩竟然敢拦我?”赵清沔见他不肯退让,顿时怒上心头,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脾气瞬间爆发,扬手便一巴掌狠狠甩在了楚东流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刺耳,力道之大直接将楚东流的脸扇得偏向一边,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楚东流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本是混混出身,在街头摸爬滚打长大,向来是睚眦必报,哪里受过这等委屈?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是他最厌恶的富贵出身,那句“你算个什么东西”还在耳边回响,伴随着脑中浮现出的过去的记忆,瞬间点燃了楚东流心底的怒火。
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戾气,恨不得立刻扬手回敬过去——在他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不打妇女”这一说,管她是谁,打了人就要付出代价。
可就在他的拳头即将扬起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恰好从庙里走出来的杜杕。
阳光正好,杜杕的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透着冰冷的怒意,正死死地盯着赵清沔。
不知怎的,看到杜杕这副模样,楚东流心头的怒火竟莫名被压了下去,扬起的手微微一顿,最终还是缓缓放下,硬生生将这口气咽了回去。
他揉了揉生疼的脸颊,脸色黑得像锅底,却终究没再发作。
然而,楚东流打算息事宁人,杜杕却不肯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
他迈步走到赵清沔面前,身形站得笔直,脸色却阴沉,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赵小姐,你必须向我的警员道歉。”
“道歉?”赵清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顿时冷笑一声,下巴高高扬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傲慢,“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道歉?我可是……”
“可是顾少校顾鹏程的未婚妻,对吧?”顾鸾哕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庙内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他拄着那根镶嵌墨玉的文明杖,缓步踏过门槛走了出来,黑色的西装裤管扫过门口的荒草,文明杖的杖头点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缓慢,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赵小姐,你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一句话可说吗?”他抬眼看向赵清沔,眼梢上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嘲讽,“我大哥知道你背后这样顶着他的名头仗势欺人吗?”
见到顾鸾哕,赵清沔脸上的傲慢与嚣张瞬间褪去了几分,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大衣,挺直的腰杆微微弯了弯,显然是忌惮顾鸾哕的身份。
但这份慌张仅仅持续了一瞬,她便又重新挺直了腰杆,脸上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原来是顾二少……既然我们是一家人,你更应该站在我这边才是,他一个小小的巡警,也敢拦我,实在是太放肆了。”
“一家人?”顾鸾哕差点没当场翻个白眼,心底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原本对这位大哥的未婚妻无感,不喜欢也不讨厌,这桩婚事是他那还没死的老爹定下的婚事,他作为弟弟,本就不该有什么意见——毕竟是大哥的未婚妻,他有感觉才不对。
可此刻见赵清沔这副仗势欺人、颐指气使的模样,尤其是对待楚东流的那番态度,实在是让他心头火起,连带着脸上的最后一丝情面也懒得维持。
顾鸾哕沉下脸,语气冷了几分,字字清晰地说道:“赵小姐,你与我大哥不过是订下了婚约,尚未举行婚礼,也未曾过门,这句‘一家人’,怕是言之过早了吧?”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赵清沔的头上,让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搬出顾家长辈或是无冬城的流言来压人,可话到嘴边,却被顾鸾哕毫不留情地粗暴打断。
“赵小姐,不要再东拉西扯了……赵非秋先生的尸体正在进行尸检,案发现场也需要进一步勘查,你现在确实不方便进入。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你只需要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即可。”
赵清沔猛地抬起头,杏眼里闪过浓浓的怒火与不甘,死死地盯着顾鸾哕,眼底满是浓重的不满与怨怼——她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平日里在赵公馆,她是说一不二的大小姐,在外凭着顾鹏程未婚妻的身份,谁人不是对她百般奉承?今日却接连被一个普通的巡警和顾鸾哕当众顶撞,这让她如何能忍?
可她还没来得及出言反对,还没来得及将心底的怒火与不满宣泄出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带着威严与沉稳的声音:“鸣玉。”
这声音熟悉得很,熟得让赵清沔的身体瞬间一僵,随即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表情。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说来就来,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摇摇欲坠,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赵清沔猛地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扑去,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悲痛与依赖:“顾大哥,你可来了!我爹他……我爹他出事了!”
然而,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顾鹏程竟像是完全没看到她一般,目光直直地越过她扑过来的身体,落在了不远处的顾鸾哕身上,甚至没有注意到,因着赵清沔这猛力的一扑,身上的羊绒大衣滑落肩头,露出了里面单薄的粉色睡裙,深秋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赵清沔的身体一颤,身上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牙齿忍不住咯咯作响。
顾鹏程大步流星地走到顾鸾哕面前。
他身着一身笔挺的灰色军装,武装带上佩着一把勃朗宁手枪,腰间束着宽边皮带,将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英武。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军用斗篷,斗篷的边角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看起来气宇轩昂、威风凛凛。
可当他的目光看向顾鸾哕时,那双冰冷锐利的眸子里褪去几分寒意,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与关切。
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顾鸾哕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声音低沉:“受委屈了。”
顾鸾哕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大哥会突然说这话,随即反应过来,他定然是看到了赵清沔扇楚东流那一巴掌,也听到了方才的争执,以为他受了赵清沔的气。
顾鸾哕摇了摇头:“大哥说笑了,这无冬城里,还没人敢给我委屈受。”
顾鹏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而将目光投向破庙内,语气瞬间严肃起来:“赵非秋是怎么回事?”
他竟直呼赵非秋的大名,连一句“赵先生”都未曾提及,这态度哪里有半分像是对待自己未来的泰山大人?
齐茷站在庙门口的阴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霜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眸色不由得深了深。
整个无冬城的人都知道,顾师长的夫人柳潮初不喜欢赵清沔这个未来儿媳,但顾鹏程本人对赵清沔情根深种、非她不娶,是以这门婚事才得以勉强维持。
可今日一见,顾鹏程对赵清沔哪里有半分情根深种的模样?
但凡顾鹏程对赵清沔有哪怕一丝丝的在乎,也绝不会看着她衣衫不整地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连一句问候、一件外衣都不肯递上;也绝不会在她悲痛欲绝扑过来时,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既然如此,顾鹏程为何又要执意履行这门婚约?
右手无名指不由颤动了三下,齐茷将心底的疑虑悄然埋起。
顾鸾哕则像是没注意到顾鹏程的用词一样,只微微颔首:“正是,凶手应该就是杀害郑世叔的那个人,留下的字迹一模一样。”
顾鹏程的眉头瞬间拧紧,薄唇紧抿,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沉声道:“有线索了吗?知道凶手的身份,或是下一步的目标吗?”
顾鸾哕闻言,嘴唇动了动,一时间,无数想说的话在心头滚了一圈——关于四象的猜测,关于那个不知是东汉新莽还是南宋的花瓶,关于玄鸟之眼……
可话到嘴边,他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有,大哥,目前还什么都没查出来。凶手行事极为缜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说着,他不等顾鹏程再进一步发问,便抢先转移了话题:“大哥,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顾鸾哕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过顾鹏程沾着灰尘的军靴靴面,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好奇:“是从家里赶过来的吗?”
顾鹏程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破庙内,不知是想透过虚无的空间看到什么,但他的语气却依旧沉稳,听不出思绪:“不是,从军营里过来的,接到消息就立刻赶来了。”
顾鸾哕的心头瞬间咯噔一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为了避免消息泄露引起无冬城的恐慌,这一次发现赵非秋的尸体后,杜杕只派了一名巡警去赵公馆通知赵清沔,本意是想从她口中了解一下赵非秋昨夜的行踪以及近期是否与人结怨,根本就没有派人通知顾鹏程。
而顾鹏程靴面上的灰尘却印证了他的话——顾公馆位于市中心的繁华地段,附近的街道皆是青石板铺就,干净整洁,若是从顾公馆赶来,靴面上绝不会沾着这么多厚重的黄土灰尘。唯有城外的军营,因着道路未修,又恰逢深秋少雨,才会有这般厚重的尘土。
而从时间上来推算,赵清沔刚到破庙没多久,顾鹏程便接踵而至,前后不过短短一刻钟。
可从无冬城的军营赶到城西破庙,若是坐车,至少也得半个时辰,除非他是骑马赶来的,才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抵达。
这说明,顾鹏程是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匆忙到连换一身衣服、清理一下靴面的时间都没有。
那么,问题来了——顾鹏程是怎么得知赵非秋的死讯的?
顾鸾哕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性。
若是顾鹏程一直派人跟踪赵非秋,那么凶手行凶时,他的人定然会发现,绝不会等到赵非秋死后才将消息传给他;甚至可以说,若是有他的人在暗中保护,赵非秋或许根本就不会死。
如此一来,最大的可能性,便是杜杕派去的巡警到了赵公馆,将赵非秋的死讯告诉了赵清沔,赵清沔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派人通知了顾鹏程,顾鹏程这才火速从军营赶来。
可若是事情真的是这样,那就有两点解释不通——
第一,赵清沔为何来得只比顾鹏程早了那么一点点?她身处赵公馆,离城西破庙的距离远比军营要近得多,按理说,她应该比顾鹏程早到至少半个时辰才对,时间上怎会如此仓促?
第二,顾鹏程既然对赵清沔如此视若无睹,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为何又会对赵非秋的死如此紧张?竟不惜骑马狂奔,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这两个疑点如同两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顾鸾哕的心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为何,不久前挚友唐隰桑派人送来的那一封没有落款与问安的信,忽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作者有话说:年少不知抽凭好,错把底稿当成宝。如今又遇试算表,真的好想把楼跳。——《想发银行询证函》by贫穷审计牛马
第54章 大梁
日头渐高,朝阳刺破云层,将城西破庙的断壁残垣镀上一层冷金。檐角垂落的蛛网被风吹得簌簌发抖,吵得仿佛顾鸾哕此刻纷乱的心境。
他抬起头,看见的便是顾鹏程掩饰不住焦急的面容,毫不掩饰地表现着顾鹏程对赵非秋之死的关注。也不知为何,这一刻,顾鸾哕的思绪却骤然被拉回数日前——那日裴别浦突兀死亡,他为追查裴别浦之死,被父亲顾垂云好一顿斥责,顾垂云甚至在愤怒之下对他开了枪,最终还想将他软禁在顾公馆。
但堂堂顾二少岂是能被囚笼困住的性子?顾鸾哕当夜便借着月黑风高翻窗而出,想趁着顾垂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离开这座囚笼。
结果还没等他站稳,一道熟悉的阴影便罩了下来。
但结果也如他所料,顾鹏程向来宠他,根本不会配合父亲囚禁他。因此,顾鹏程不但放走了他,还给了他一包银元与一把手枪。
最后,顾鹏程还递给他一封信——一封唐隰桑从江宁寄来、跋山涉水不远万里来到无冬的信
那封信最后顾鸾哕是在齐茷居住的清远胡同小院里拆看的,上面讲了一些关于楼窗牖的事。
当时看完了信,齐茷便说,这封信看似完整,却没有问安与落款,似乎是不太对劲。
——言外之意,这封信可能被抽走了最后一页或者几页,缺少了最为关键的部分,而那人能够有条件接触到这封信、还能将这封信抽走最后一部分,却没有借口道路不通而毁掉这封信。
齐茷当时意有所指,顾鸾哕却选择避而不谈。
可此刻,顾鹏程种种反常之举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那封残缺的信又如同鬼魅般浮现,顾鸾哕的心沉得仿佛浸了水——
顾鹏程竟完美契合了他与齐茷当时的推论——
是他将那封信送给顾鸾哕的,他也有条件将那封信抽走几页;
这封信寄往顾公馆,门房、管家李念壁等人都知晓其存在,因此顾鹏程拿走了这封信之后根本不可能毁掉这封信;
甚至因为时间上的相近,顾鹏程根本来不及伪造问安之语与落款,这才留下了如此明显的破绽。
只是……顾鹏程为何要动唐隰桑的信?
顾鸾哕不愿怀疑自己的兄长。
从小到大,他闯下的祸、惹的麻烦皆是顾鹏程替他摆平,他要查案,顾鹏程便暗中提供助力,甚至连军营的人脉都肯为他动用,顾鸾哕为了帮顾南行的忙,带着第三师的一个小队和日本人干了起来,顾垂云气的发疯,顾鹏程却依旧在纵容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怀疑。
顾鹏程始终是他的避风港,是他最敬重的兄长。
可眼前的事实却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顾鹏程对赵清沔并未表现出欢喜之意,连表面的温情都懒得维系,为何执意不肯解除婚约?又为何对赵非秋的死如此紧张,竟从军营策马狂奔赶来,靴面还沾着未褪尽的尘土?
甚至……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钻心而来——裴别浦遇害的那个晚上,顾鹏程就在赵公馆。
事后根据顾鹏程所说,那晚他其实没有留在赵公馆,而是以赵公馆为掩护,实际上是去见了日本人。
当时顾鸾哕因为顾鹏程提及到了齐茷而心神大乱,因此没有细究顾鹏程的话,但这不代表他没注意到顾鹏程话中的漏洞。
顾鸾哕的脸色微微发白,指尖不经意地颤抖了一下,握着文明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杖头深深陷入泥土,将几片零落在地上的霜叶碾碎。
这份异样没能逃过顾鹏程的眼睛,顾鹏程皱起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的关切:“鸣玉,怎么了?”
他迈步走上前,军靴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顾鹏程的目光在顾鸾哕苍白的脸上扫过,伸手便要去探他的额头:“脸色如此难看,是昨夜没休息好,还是哪里不舒服?”
顾鸾哕猛地回神,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他的触碰,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扯出一抹略显牵强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忽然在想,赵非秋为何会深夜来这破庙……此地向来流言缠身,说是闹鬼闹得厉害,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他一个文弱书生,怎会贸然前来?”
顾鹏程的手僵在半空,他定定地看了顾鸾哕半晌,却又在顾鸾哕感受到时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沉声问道:“他是被人绑架至此的?”
一旁的杜杕闻言推了推眼镜,摇头说道:“大概并非绑架……初步检测,死者身上仅有两处伤口,且均集中在额头部。”
“第一处是撞击伤,伤口边缘规整,伴有轻微的颅骨凹陷,周围皮肤有挫伤带,初步判断是死者下跪磕头时磕撞所致。结合死者外衣膝盖处残留的灰尘痕迹,大概率是凶手逼迫其下跪,或是死者为求活命,主动向凶手磕头求饶造成的。”
“第二处是致命的打击伤。”杜杕神色淡淡,“伤口形状与凶手留在现场的凶器的棱角完全吻合,从伤口位置与受力角度来看,凶手应是站在死者身前挥下凶器,一击致命。且伤口边缘有明显的撕裂痕迹,颅骨碎裂程度严重,说明凶手发力极大,下手毫不留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此之外,死者四肢及其他部位均无约束伤与抵抗伤,衣物也较为整齐,没有撕扯痕迹。指甲缝中未发现异物,掌心也无防御性伤痕,甚至连指尖的皮肤都没有破损。由此可推断,死者是在未被控制、且未进行有效反抗的情况下,被凶手杀害的。”
“未进行反抗?”顾鹏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浓眉拧成一个川字,“赵非秋年未满半百,身形虽不算魁梧,但也算得上健朗,面对致命威胁,怎会不反抗?”
“极大可能是极致的恐惧,让他丧失了反抗的能力。”杜杕语气平静地给出推测,“凶手或许用了某种手段,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从死者瞳孔的收缩程度来看,死前确实处于极度恐惧的状态。”
他话锋一转,又抛出一个关键信息:“另外,根据伤口受力角度、凶器重量以及死者的身高推算,凶手身高大约在五尺七寸(一米八五)左右,正负误差不超过一寸。这个身高,与郑公馆案发现场推断的凶手身高基本吻合。”
“凶器的重量大概在十三两左右(现一斤)。”杜杕说道,“这个重量不算沉重,要仅凭一击就砸碎颅骨,需要不小的爆发力。结合人体力学分析,女性很难具备如此大的力量。”
“综合种种线索来看,我推测,杀害赵非秋与郑莫道的凶手应当是同一人,身高大约在五尺七寸,男性,具有一定的知识。”
顾鹏程闻言,不禁低声喃喃自语:“可他为什么要杀赵非秋?”
这个问题,也同样萦绕在杜杕的心头。他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几分困惑:“确实不合常理。郑莫道身为法官,断案无数,或许曾得罪过不少人,凶手杀他尚且能找到几分缘由——比如凶案现场那句‘你猜,他犯了什么罪’,大概率是觉得郑莫道断案不公,有负‘公平正义’之名……可赵非秋呢?”
杜杕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破庙里,似乎透过空间看到了赵非秋躺在地上的尸体,语气愈发不解:“赵非秋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作家,家境也算不得有多么的富裕,这些年深居简出,极少与人交往,社交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按理说,不该有如此深仇大恨的仇家才对。”
——顾鸾哕没有向顾鹏程提及玄鸟之眼的相关事宜,他自然也不便多言。可私下里,他早已将两起凶案与玄鸟之眼联系在了一起——或许郑莫道是因为掌握了玄鸟之眼的相关线索,才招致杀身之祸。
可这个推测,又与凶案现场的血字相悖——凶手若只是为了夺取线索,大可直接动手,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布置现场,用鲜血画下诡异的图案,留下挑衅意味十足的血字。
更何况,赵非秋一个普通作家又与玄鸟之眼有什么牵扯?难道就因为他写的几本书?
若真是如此,那凶手留下的血字又该作何解释?他的死亡现场,为什么凶手也要写下那句“你猜,他犯了什么罪”?难不成说写小说也是一种罪?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乱麻般缠在杜杕的心头,让他一时之间难以理清。
顾鹏程沉默片刻,对着不远处的赵清沔招了招手,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赵小姐,过来。”
语气轻佻得如同在召唤一条狗,全然没有半分对未来未婚妻的尊重。
可刚刚还飞扬跋扈、抬手就扇楚东流云巴掌的赵清沔在听到这声召唤后,脸上竟连半分不满都不敢流露。
她立刻收敛了悲戚的神色,快步走到顾鹏程身后,姿态恭顺得不像话,甚至刻意将肩膀垮了垮,显得愈发柔弱。粉色的真丝睡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顾大哥……”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颤音,眼眶微红,泪珠在睫毛上打转,像极了被雨水打湿的桃花,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试图博取顾鹏程的同情。
可顾鹏程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他们有问题要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有顾鹏程在一旁压着,赵清沔乖顺得如同变了个人,再不见之前的嚣张气焰。
她对着顾鸾哕与杜杕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得像棉花:“二少,几位警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清沔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顾鸾哕只觉得讽刺至极,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语气公事公办:“赵小姐,你可知晓,令尊为何会深夜来到城西破庙?”
赵清沔立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我不知道……父亲从未跟我说过要去这个地方……他向来对神鬼之事敬畏有加,平日里连城隍庙都不肯去,断然不会主动去这种传闻闹鬼的地方。”
“那昨天晚上,令尊是什么时候离开家门的?”顾鸾哕继续追问,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定着赵清沔的表情,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破绽。
赵清沔歪着头想了想,手指不安地绞着身上的羊绒大衣下摆,语气不确定地说道:“大概是戌时一刻(晚七点)左右吧……当时我们刚刚用完晚饭,父亲说要出去走走,便独自出门了。”
“戌时一刻?”顾鸾哕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眉头微蹙,“令尊出门时,有没有告诉你他要去做什么?或者说,有没有提及要去见什么人?”
“没有。”赵清沔再次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父亲有饭后散步的习惯。我们家晚饭吃得向来晚,即便在夏天,吃完晚饭天也黑透了,但是父亲习惯了……”
“父亲总说,天黑之后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人间百态,那些白日里藏在光鲜亮丽背后的龌龊与苦难只有在夜色的掩护下才会显露原形,所以他经常会为了搜集灵感而在天黑之后出门散步,有时候会走得远一些,但一般都会在亥时之前回来。”
此言一出,不止顾鸾哕,就连一直沉默不语的齐茷都不由得蹙起了眉。
他抬起头,霜白的脸颊在晨光中透着几分近乎透明的苍白:“《礼记·内则》篇有云,‘夜行以烛,无烛则止’。无冬虽无宵禁,但入夜后街巷昏暗、鲜有照明,且时有匪患出没,寻常百姓皆闭门不出。赵先生既对神鬼之事敬畏,又为何偏要在深夜独行?”
齐茷的话一针见血,说出了顾鸾哕心中的疑虑。
无冬城虽尚未实行宵禁,官府也并不禁止百姓夜间出行,可一来,入夜之后路面昏暗难行,一不留神反而容易受伤,二来,乱世之中夜间常有劫匪、地痞出没,安全性极差,因此,除非是春节、元宵节等特殊节庆,入夜后的无冬街头几乎看不到行人的踪迹,就算有,那也是零星几人,绝对够不上“世间百态”的范畴。
连个人影都没有的空寂街道,赵非秋又能看到什么人间百态?更何况,就算真的有,这黑灯瞎火的,赵非秋能看得清?
……这说辞未免太过牵强,反倒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顾鸾哕的目光愈发锐利,追问道:“赵小姐,昨天令尊出门时,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比如神色慌张、情绪激动,或是带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异常?”赵清沔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指甲上精心涂抹的蔻丹在阳光下泛着红光,与她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她沉思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好像没有……父亲昨天出门时,神色与往常差不多,也没有带走什么特别的东西。”
顿了顿,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犹豫着补充道:“几位可能不太了解,家父他……”
她咬了咬下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脸颊微微泛红,像是为父亲的行为感到难堪,但在顾鸾哕探究的目光下,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家父是个作家,常年闭门写作,极少与社会接触,因此,他在日常的行为上有些……有些怪异。”
“怪异?怎么个怪异法?”顾鸾哕挑眉。
“就是和常人不太一样。”赵清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细若蚊蚋,“家父看人有时候会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眼神很奇怪,让人很不舒服;有时候举止又有些瑟缩,走路总是低着头,像怕被人撞见似的,还总觉得别人要害他,连家里的仆人都防着。”
顾鸾哕:“……”
齐茷:“……”
杜杕:“……”
楚东流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声嘀咕:“这哪儿是怪异啊,这分明是有点疯癫吧?”
话一出口,就被杜杕冷冷地瞪了一眼,楚东流收到杜杕的不满,立刻闭上了嘴,讪讪地挠了挠头。
赵清沔偷偷看了眼顾鹏程,见他神色未变,长舒一口气,这才又壮着胆子继续说道:“所以几位问我,家父出门前究竟有什么古怪之处,我也说不好……因为,家父的古怪之处实在是太多了,寻常得就像吃饭睡觉一样,我早就习惯了。”
这个答案实在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让在场的几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谁也没料到,赵非秋竟还有这样的怪异举动,这个也算是小有名声的大作家在背地里竟然和外人眼中的样子截然不同。
听了赵清沔的说法,顾鸾哕甚至开始怀疑,赵非秋深夜来破庙,会不会是因为精神失常,无意识地游荡至此。
沉默片刻,顾鸾哕又问:“那赵小姐,你对令尊的过去知道多少?知道什么人有可能半夜约他来到城西破庙吗?”
赵清沔想了半天,还是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茫然:“不是很清楚……家父很少跟我们提及过去的事。”
“几位应当知晓,家父本不是关外人,祖籍在河北临漳。晚清末年,科举还未取消时,家父为了参加科举离开老家,却在路上遇到了流民,被流民裹挟来到了关外,一路艰难求生,吃了不少苦。关于家父的过去,我也只是从母亲口中零星听到一些,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后来家父在凇江南省遇到了家母,家母欣喜于家父的一身才华,不顾外祖家的反对,毅然下嫁,还带着丰厚的嫁妆和家父一起来到无冬定居。”她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仿佛在炫耀母亲的眼光,“我们家能有今天,全靠家母的嫁妆支撑。”
“他们在无冬都没有亲朋好友,一开始还因为家财而被坏人盯上,好几次都差点破财。还是顾师长因为在来无冬的路上和父亲有旧,出手帮过父亲几次,家中才没有因此遭难。”赵清沔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顾鹏程一眼,试图拉近关系。
但顾鹏程依旧没什么表情,赵清沔只能收回了目光,苦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地说:“家父在无冬也没什么朋友,平日里除了写作就是散步,性子又孤僻……而且家父对神鬼之事向来敬畏,二少问我谁能半夜将家父约到破庙中,我还真不清楚……怕是没有人能约动他。”
从赵清沔口中显然是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了,顾鸾哕沉默片刻,便打算安排一名巡警送赵清沔先回公馆休息——毕竟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衣衫不整地待在凶案现场,也确实不妥。
可他还没开口,顾鹏程却先一步说道:“既然如此,我送赵小姐回家吧。”
这突如其来的殷勤,让顾鸾哕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心中的疑虑更甚——他实在想不通,顾鹏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但听到顾鹏程的话,赵清沔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喜,眼中的悲戚一扫而空,连忙点头:“那就多谢顾大哥了。”
她顺从地跟在顾鹏程身后,快步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匹走去,甚至没再吵吵着要见她的父亲最后一面,仿佛方才的悲戚模样只是一场精心上演的大戏。
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顾鸾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只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楚东流在一旁看得直撇嘴,低声吐槽:“这赵小姐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哭哭啼啼的,一听到顾少校要送她,立马就笑了,真是……”
“觉得很怪,对吗?”杜杕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的脸色也同样凝重,“鸣玉兄,这其中的疑点实在太多了。”
杜杕的话音落下,齐茷与顾鸾哕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
“道周兄,此话怎讲?”顾鸾哕问道。
杜杕微微蹙眉:“赵小姐说,昨日赵非秋是戌时一刻(晚七点)离开家门的。但根据我的初步尸检判断,结合尸体的僵硬程度、尸斑分布以及角膜浑浊情况来看,赵非秋的死亡时间大约在子时五刻(晚十二点)左右。”
“戌时一刻(晚七点)到子时五刻(晚十二点)……”齐茷轻声计算着时间,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轻轻敲击,“这中间竟间隔了两个半时辰。”
杜杕点了点头,补充道:“没错。赵公馆与这城西破庙都位于城西,即便破庙位置相对偏僻,步行往返也用不了一个时辰。也就是说,赵先生在离开家门之后,花了大约一个时辰到达此处,随后与凶手僵持或交谈了一个半时辰,才被杀害。”
“交谈了一个半时辰?”顾鸾哕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凶手与赵非秋之间究竟有什么可谈的,能让他在这阴森的破庙里停留如此长的时间?”
齐茷的目光望向破庙深处,晨风吹过,带动他长衫的下摆轻轻飘动。他缓缓开口:“要么,是凶手在向赵先生逼问什么重要的信息,赵先生一开始不肯开口,僵持许久才被凶手灭口;要么,两人之间本就相识,凶手是特意约赵先生至此,有要事相谈,谈不拢才痛下杀手。”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说明赵非秋与凶手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杜杕附和道,“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赵非秋能和玄鸟之眼有什么联系?”
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第55章 大梁
朝阳渐渐升高,将破庙的阴影一点点驱散,可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却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
顾鸾哕转头看向齐茷,就见他正低头沉思,霜白的脸颊在阳光下透着几分霜雪般的透明,像是精致一岁的冰裂纹瓷器,轻轻一个磕碰就要碎掉。
他心中一动,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齐茷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小君子,别想得太入神了,线索总会慢慢浮现的。不如我们先把这破庙的现场彻底勘察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有用的东西。”
齐茷抬起头对上顾鸾哕的目光,看见顾鸾哕的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他的眸色渐渐柔和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嗯,鸣玉兄说得是,在这里干想也没什么用,还是要做点实事才好,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的声音温润,如同春风拂过湖面,瞬间驱散了顾鸾哕心中的几分烦躁。
楚东流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小声问杜杕:“老大,齐先生说的啥意思啊?我咋听不懂?什么路远?赵非秋家离这里的路很远吗?没有吧……”
杜杕:“……”
杜杕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少说话,多干活。”
楚东流撇撇嘴,不敢再问,转身便跟着其他巡警一起仔细搜查破庙的每一个角落去了。
……
仲秋已至,暮色四合之际,傍晚的风携着浸骨的凉意席卷而来。月初尚是温软的东南风,此刻也已染上了萧索,卷着漫天霜叶直直撞在城西破庙的斑驳的朱漆大门上。
门板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料,被风撞得吱呀作响,几片泛红的霜叶借着风力,像断线的蝶翼般飘进大殿,平添几分萧瑟。
几缕惨淡的天光从破损的窗棂挤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恰好将那摊刺目的猩红框在中央——
赵非秋的尸体蜷缩在光影里,双膝跪地,上半身无力前倾,头颅歪向一侧,姿态诡异得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的木偶。
“老大!搜完了!”楚东流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庙内的死寂。
他一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警服下摆沾着不少泥点,袖口还挂着几根枯草。
“这破庙耗子都嫌穷,里里外外翻了三遍,墙角砖缝、供桌底下、房梁椽子,能查的地方全查了,”他迈开大步走到殿中,声音里带着几分失望,“别说线索了,连个完整的脚印都没找着,倒是掏出来几只死耗子,油光水滑的,可惜弟兄们没人愿意拿回家红烧下酒。”
杜杕正蹲在尸体旁,雪白的真丝手套严丝合缝地裹着修长的手指,指尖捏着一根细银针,正极其精准地探查赵非秋额角的伤口。
听到楚东流的汇报,他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让楚东流胆战心惊的警告:“死耗子不能吃,再让我知道你打这些东西的主意,我就送你去读书,再罚你每天抄一百遍《警训》。”
楚东流:“……”
他刚要张嘴辩驳“我就是随口说说”,就见杜杕已经收回银针,从随身的皮质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托盘,语气依旧平淡:“再去搜,趁着天还有点光。”
“还搜?”楚东流苦着脸哀嚎,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再搜我就要和耗子称兄道弟了……这破庙除了灰就是土,凶手连根毛都没留下来,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话虽如此,他的脚却很诚实,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嘟囔:“早知道当巡警这么苦,我当初就该去当土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比在这儿掏耗子洞强……老大,我可真是上了你的贼船……”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庙内复归安静,只剩风卷着霜叶穿过窗棂的簌簌声。
顾鸾哕懒懒散散地靠在一根斑驳的立柱上,指尖摩挲着文明杖顶端的墨玉,墨玉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下他眉宇间的几分凝重。
“道周兄,仔细尸检的结果如何?”
之前顾鹏程和赵清沔在此处时,杜杕只做了简单的初步尸检,直到那两人走后,才得以展开更详尽的勘查。
杜杕闻言并未起身,而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尖顺着死者长衫的下摆缓缓划过,捏起一样极细小的东西,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你们看。”他将指尖的东西递向顾鸾哕和齐茷,语气依旧平淡,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凝重。
齐茷和顾鸾哕一同蹲下身,凑近看去——那是一根红色的、极细的纤维,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齐茷下意识地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手帕,垫在指尖想要触碰,又想起这是证物,便轻轻收回了手,只静静观察。
“死者的长衫下摆和裤子膝盖处,都沾有少量的这种纤维。”杜杕说着,又用镊子从死者的裤脚处夹起几根类似的纤维,放在金属托盘里,“质地细密,光泽度好,应该是羊毛。”
顾鸾哕接过杜杕递来的镊子,夹起一根纤维借着窗棂透进的天光查看,半晌挑眉道:“红色……羊毛?”
齐茷一怔,霜白的脸颊上掠过一丝困惑:“红色的羊毛?羊还有红色的吗?”
顾鸾哕这次却没笑他的书呆子气,反而点了点头,又从赵非秋的衣衫上捻起另一根纤维:“你看这根,是金色的,所以,这应该是染色的羊毛。这些羊毛中,红色的占多数,其他颜色的极少,还多出现在死者的下半身,倒像是……”
“……地毯的纤维。”
“地毯?”齐茷接过话头,眉头微蹙,“鸣玉兄的意思是,赵非秋曾跪在红色印有金色及其他颜色花纹的地毯上?”
地毯的纤维出现在死者的下半身,显然是跪地时沾上的,这便与现场环境产生了矛盾。
齐茷环顾四周,只见破庙的地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地面上只有三个青色的粗布蒲团,别说羊毛地毯,就连一块完整的布片都没有。
“所以这些羊毛不是赵非秋在破庙时沾上的。”杜杕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笃定,“这些羊毛纤维质地细密,光泽度好,应该是来自高档的红色羊毛地毯,但这红色羊毛纤维显然不属于此处。由此可以推断,赵非秋离开家后,并非直接抵达城西破庙,而是先去了一处铺有红色羊毛地毯的屋子。”
齐茷思忖片刻,开口说道:“羊毛本就昂贵,普通人家若有幸得到一点羊毛,只怕是都不舍得穿在身上,转头就要去卖了换钱,绝不会用来做地毯……能用羊毛织毯的,必然是权贵之家……赵非秋去见了谁?”
顾鸾哕摸着下巴:“之前我们认为,赵非秋额角的伤口是在破庙下跪磕头所致,但现在有了这个发现,就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个问题——这伤口究竟是在铺有地毯的屋子里磕出来的,还是在破庙磕出来的?”
庙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非秋额角的伤口上。
那伤口边缘规整,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瘀青,显然是反复撞击造成的,但仅凭伤口形态,根本无法判断撞击的地点。
风卷着霜叶落在供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寂静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或许……两处都有。”齐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齐茷缓缓开口,语气却带着几分悲悯:“《左传文公十七年》有云:‘畏首畏尾,身其余几。’赵非秋若真知晓玄鸟之眼的秘密,又目睹了郑莫道的惨死,必然会预感到自己的结局。他去铺有红色羊毛地毯的屋子,大概率是见什么人——极有可能是他要售卖消息的买家,亦或者他的同伙。”
顾鸾哕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你是说,他去找人求救?”
“极有可能。”齐茷点头,指尖在空气中轻轻比画了一个卑微下跪的姿态,“赵非秋亲眼见到郑莫道的死,猜到郑莫道的死与玄鸟之眼有关,必然会明白自己也身处险境。那定然会找人求救,而能救他的人,除了购买消息的买家,就只剩他的同伙。在对方家中,他为求庇护,必然会放下身段下跪磕头,额角的伤口便可能在此形成。”
“之后呢?”楚东流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沾着灰尘的木棍,闻言立刻凑过来追问。
“之后,他应该是得到了对方的肯定回答,离开对方家中准备回家。”齐茷继续说道,“却又在回家的途中被凶手引至这城西破庙,凶手以某种方式逼迫他再次下跪磕头——或许是为了完成所谓的‘审判’仪式,也或许是为了混淆视听。”
顿了顿,齐茷又补充道:“两处磕头的目的截然不同,一处是为了求生,向对方卑微祈求;另一处是为了受审,被凶手强迫屈服……这也能解释为何他身上既有地毯的羊毛纤维,又有破庙的尘土。”
顾鸾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叹:“这么说来,那处有红色羊毛地毯的屋子就是关键线索,找到那里,我们就能摸到玄鸟之眼的边了。”
杜杕点头认同,将金属托盘小心地收进工具箱:“我立刻让人去调查有谁买过这种羊毛地毯……这种染色羊毛地毯珍贵,售卖的场所不多,购买的人家应该也不会很多。”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谨慎:“不过阿茷与鸣玉兄不必抱有太大期望,买得起这种地毯的,只怕大半都是权贵之家,我们若是要搜查,恐怕阻力不小。”
“阻力再大也要查。”顾鸾哕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语气果决,“先把名单拉出来,我们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什么关联。东流兄,这事就交给你了……记住,别怕,遇到事就报我顾二的名字,我的名字不够就报我哥的,我哥的不够就报我爹的,我爹的不够……”
顾鸾哕顿了顿:“那就撤吧……连我爹的面子都不给,顾二少也没招了……”
楚东流:“……”
楚东流抽搐着嘴角离开了。
顾鸾哕一个转眼,将目光落在了尸体旁那行血字上——
“你猜,他犯了什么罪”。
同样的内容,同样的字迹,连丑都丑得一如既往,像是凶手生怕他们不能将两场凶杀案联系在一起,才特意留下了如此明显的标记。
“字迹的起笔、收笔方式,以及运笔的力度变化,都与郑莫道案的血字完全吻合。”顾鸾哕蹲下身,指尖悬在血字上方,并未触碰,“显然不是模仿作案,这就是凶手留下的专属标记,彰显着他那套自以为是的审判仪式。”
齐茷缓缓直起身,霜白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几分苍白,右手无名指不经意地跳动了三下。
他抬眸看向众人,声音低沉:“《礼记·王制》有云:‘山川神祇,有不举者为不敬,不敬者君削以地;宗庙有不顺者为不孝,不孝者君绌以爵;变礼易乐者为不从,不从者君流;革制度衣服者为畔,畔者君讨。’”
“古之审判,皆有章法可循,非肆意而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血字和诡异的尸体姿态,“今凶手如此大费周章地布置现场,留下审判之言,必然是认为郑莫道与赵非秋犯了某种他眼中不可饶恕的罪行……可这罪行,究竟是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都陷入了沉默。
半晌,杜杕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已然泛起了淡淡的暮色,夕阳的余晖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天快黑了,此处光线不好,也看不出别的什么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尘,“我让人把尸体运回巡警厅进行详细尸检,再派人在这破庙周围布控,二十四小时值守,看看能不能等到凶手自投罗网。鸣玉兄,阿茷,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顾鸾哕点了点头:“好,辛苦你了,道周兄。”
他转头看向齐茷,语气恢复了惯有的轻佻,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温和:“小君子,走吧,黑灯瞎火的,再不走,小心破庙里的冤魂把你这细皮嫩肉的拖去当替死鬼。”
齐茷微微颔首,没有反驳。
……
暮秋的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余晖洒在破败的庙墙上,给斑驳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暖金,竟冲淡了几分阴森。
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嘴里吆喝着“糖炒栗子——热乎的糖炒栗子”“烤红薯——香甜软糯的烤红薯”,甜糯的香气在冷风中弥漫开来,与破庙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鸾哕的汽车就停在不远处的巷口,他快步走上前,拉开车门,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语气戏谑:“小君子,请上车。”
齐茷弯腰坐进副驾驶座,顾鸾哕随后上车发动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巷子里的宁静。
汽车缓缓驶离,窗外的景物渐渐向后移动,霜叶在风中打着旋,飘落在车窗上,又被风吹走,没带走一片云彩。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轻微声响。顾鸾哕时不时用余光瞥向身旁的齐茷,见他正望着窗外,霜白的脸颊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淡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像极了被霜打过的枫叶,脆弱而美丽。
他忽然就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君子长得当真是好看,要是穿一身水绿色的旗袍,描上淡淡的眉眼,只怕最漂亮的姑娘都要自愧不如。
压下心中纷乱的想法,顾鸾哕转而说起了正事:“阿茷,你说,赵非秋的死真的和玄鸟之眼有关吗?”
齐茷眨了一下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声音清浅:“事态还未明朗,在下不敢轻易下定论。”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只是除此之外,在下想不到第二个理由,能让凶手如此大费周章地布置两场相似的审判仪式。”
“毕竟,从表面上看,郑莫道与赵非秋毫无关联。”他轻声补充道,“一个是法院的法官,一个是写小说的文人,身份、圈子都截然不同,凶手为何要用同样的方式审判两个毫无关联的人?”
顾鸾哕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方向盘:“你说得对,郑莫道与赵非秋的死因必然都与玄鸟之眼有关……会不会是他们俩都知道了玄鸟之眼的线索,才招致了杀身之祸?”
齐茷的身体微微一僵,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松开,声音依旧平稳:“若只说郑莫道与赵非秋,他们的死因确实扑朔迷离。但……若是再加上一个人呢?”
顾鸾哕一怔,随即眯起了眼,语气凝重:“你是说……齐雁斜?”
齐茷低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郑莫道与赵非秋从表面上看毫无关联,可郑莫道却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交,正是齐雁斜。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互相认识本也正常,可郑莫道为何要刻意隐瞒,不敢对外宣称他与齐雁斜熟识?”
他抬眸看向顾鸾哕,目光清亮:“由此可见,郑莫道与赵非秋或许也是如此——表面不熟,背地里却未必没有牵扯。”
齐茷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顾鸾哕思路的闸门。
他忽然想起此前查到的线索,语气骤然兴奋:“所以,你的意思是,郑莫道、赵非秋、齐雁斜是一伙的,背地里做着古董贩子的勾当,从中牟利?而玄鸟之眼,就是他们准备贩卖的古董之一?”
一个更清晰的念头正在脑海中成形,顾鸾哕正想抓住深入思考,汽车却已经缓缓停在了清远胡同口。
夕阳的余晖刚好落在胡同口的老枫树上,将枝叶染成了金黄色。
“到了。”顾鸾哕熄了火,转头看向齐茷,脸上又露出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小君子,下车吧。”
齐茷刚推开车门,就见顾鸾哕已经拎着自己的外套跟了下来,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
“你又要留下?”齐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不然呢?”顾鸾哕挑眉,大摇大摆地往胡同里走,“我老爹把我赶出家门,无家可归,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他说这话时,脸上毫无半分“无家可归”的凄惨,反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赖皮。
齐茷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顾鸾哕这次连卖惨的话都懒得认真说,纯粹是正大光明地登堂入室、鸠占鹊巢。
齐茷也懒得跟他争辩,只能默默跟上去,心里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之前顾鸾哕住下来时,他已经把另一床被褥找了出来,现在不用再和他共用一床被子了。
齐茷的家在清远胡同深处,顾鸾哕熟门熟路地走进正屋,外套一脱就往齐茷的床上一坐,还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还是你这儿舒服,比我家那冷冰冰的大宅子强多了。”
齐茷没理他,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顾鸾哕也不闲着,跟在他身后打转,一会儿问“今晚吃什么”,一会儿又说“要不要我帮忙烧火”,结果被齐茷一句“你别添乱就好”怼了回去,才悻悻地回到堂屋等着。
两人简单吃了点晚饭——一碗小米粥,一碟炒青菜,还有几个素馅包子。
顾鸾哕一点没觉得简陋,反而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夸赞齐茷的手艺:“小君子,你这手艺可真好,比我家厨子做得还合胃口。以后谁要是娶了你,可真是有福气。”
齐茷的脸颊微微泛红,放下碗筷,轻声道:“食不言,寝不语。鸣玉兄,吃饭时少说两句。”
顾鸾哕嘿嘿一笑,识趣地闭了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饭后,两人各自洗漱。
齐茷其实早就把东厢房的空房收拾出来了,铺好了被褥,可顾鸾哕就是不愿意去住。一会儿说“那屋子有股经年没人住的霉味,闻着难受”,一会儿又说“那是你故去父亲的住房,我住进去不合适”,间或还会可怜巴巴地说“我一个人住害怕,黑灯瞎火的,万一有贼进来怎么办”,把齐茷缠得毫无办法,只能任由他赖在自己的房间里,然后告诉自己,两人都是男的,同床共枕也没什么。
顾鸾哕洗漱完,穿着一件宽松的里衣就往床上爬,直接占了外侧的位置,拍了拍内侧的空位,语气轻佻:“小君子,过来睡觉吧,你放心,二哥不嫌弃你每晚蹬被子,还像个小猪似的每晚打呼噜。”
齐茷:“……”——
作者有话说:茷茷:家人们谁懂啊,我老公竟然造谣我打呼噜
狗作者(出馊主意中):你出去造谣你老公是下面那个
茷茷:好主意!
哕哕:???
于是,愤怒的哕哕不舍得打老婆,把出馊主意的狗作者打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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