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大梁
听了顾鸾哕的胡言乱语,齐茷差点冷笑出声。
……可真能瞎编。
明早他就编排顾鸾哕半夜踩奶还哭着喊着叫他爸爸。
齐茷走到床边脱下长衫,动作轻柔地叠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长衫滑落的瞬间,露出了他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如同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顾鸾哕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想要君子一点地移开视线,却发现他本质上就是个小人。
齐茷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便钻进了被窝。里衣质地柔软,贴合着他清瘦的身体,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让顾鸾哕根本移不开眼。
齐茷刚躺好,就见顾鸾哕正盯着他看,眼神有些灼热,看得齐茷不由得微微蹙眉:“鸣玉兄,你看什么?”
“看你好看。”顾鸾哕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有些唐突,连忙转开视线,扯了扯自己的领口,故意露出了性感的锁骨,语气故作轻松,“夜深了,睡觉吧。”
齐茷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准备休息。
——他竟就这么睡了,甚至没多看自己一眼。
……领子白扯了。
也不知怎么的,刹那间顾鸾哕的心中竟然有点失望。
房间里没有点煤油灯,只有昏暗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让他们只能模糊地看清彼此的人影。床上的空间不大,两人靠得很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呼吸。
明明已是仲秋,夜晚凉意渐浓,顾鸾哕却觉得浑身发热,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侧的齐茷呼吸清浅,听起来也没有睡着。
顾鸾哕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还在想赵非秋的案子?”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慵懒,温热的气息拂过齐茷的耳畔,让齐茷的耳朵瞬间变得滚烫。
齐茷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顾鸾哕侧过身,面对着齐茷,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我记得林下先生说过,传说中玄鸟之眼是一件神物,能够透过虚无的空间,看到遥远的未来。”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思索:“若是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么玄鸟之眼确实是一件让人趋之若鹜的宝物。”
刚刚那道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渐渐清晰,顾鸾哕的声音里少了几分迟疑:“阿茷,你说……凶手杀死郑莫道和赵非秋,会不会不是为了得到玄鸟之眼,而是为了让他们闭嘴?”
齐茷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幸好黑暗之中看不分明。他声音清浅,却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颤抖:“鸣玉兄为何这样说?”
“忽然产生了这个想法。”顾鸾哕的声音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思考凶手的杀人动机。”
顾鸾哕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开始查到玄鸟之眼的时候,我以为凶手是为了得到它的线索才杀人。可凶手的行为太矛盾了……若是为了线索,直接杀人夺物即可,何必大费周章地布置审判仪式?这不符合常理。”
“直到今日见到赵非秋的尸体,又听你提起郑莫道与齐雁斜的关系,我才忽然想通。”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有没有一种可能,郑莫道和赵非秋想把玄鸟之眼的消息卖出去,但他们找的买家不对,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齐茷的心跳骤然加快,像要跳出胸腔。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黯淡月光下,齐茷的脸白得如同脆弱的纯白瓷器。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鸣玉兄何出此言?”
“猜测而已。”顾鸾哕的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笑意,“如果传说是真的,拥有玄鸟之眼能看到未来,古之帝王将相无不想要得到这样的神物,那么谁有可能得到玄鸟之眼,就是关乎家国天下的大事。”
“想到这里,我便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顾鸾哕拉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你还记不记得,在城西破庙的供桌上,被凶手提前了半个身位的白仙神像?”
说话间,他微微低下头,就着昏暗的月光看着齐茷的脸。
月光洒在齐茷的脸上,勾勒出他精致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蝴蝶,透着几分脆弱不堪的破碎感。
顾鸾哕能清晰地感觉到齐茷的紧张,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说道:“白老太太的寓意是镇宅。如果这个‘宅’的范围扩大一下呢?如果它指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家宅,而是整个华夏呢?”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顾鸾哕甚至能听到齐茷沉重的呼吸声。
他依旧没有停下,继续说道:“如果是这样,凶手的逻辑就完全通顺了——”
“郑莫道和赵非秋不知从何处得知了玄鸟之眼的消息,却没有想将它占为己有——或许是他们的消息不够完整,找不到玄鸟之眼;或许是他们知道自己能力不足,就算得到了也守不住——总之,他们决定将玄鸟之眼的消息卖出去,换取钱财。”
“可他们为了利益,找的买家身份太危险了——他们的买家可能是满清的遗老遗少,想借着玄鸟之眼复辟清/廷;甚至可能是洋人,想把这件国之珍宝掠夺回去——一旦这些人得到了玄鸟之眼,华夏只会再一次遭受重创。”
“所以,凶手才会杀死他们——为了家国天下,凶手选择用自己的方式,阻止他们的卖国行径。那提前半个身位的白仙像,就是凶手的态度——他要守护的,是整个华夏的‘宅’。”
说到这里,顾鸾哕微微俯身,凑近齐茷,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阿茷,你说,我猜得有没有道理?”
齐茷的指尖不停地颤抖,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此刻,他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顾鸾哕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齐茷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睡吧。”
齐茷如同逃避般闭上了双眼,可紧闭的眼睑挡不住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
眼前瞬间变得鲜血淋漓……冰冷的刑具,刺骨的疼痛,还有那人阴鸷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有人问他:“小玄鸟,你还是不愿意说吗?”
指尖传来钻心的疼,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人蹲在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疯狂的执念:“我不明白,只要你替我解开《商颂》的秘密,找到玄鸟之眼,你要什么我都能答应你……荣华富贵,权势地位,甚至你想让那些贱民过上好日子,我都可以满足你……你怎么就是不愿意帮我?”
他动了动唇,喉咙里满是血腥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骂他是狗东西吗?
可那样太侮辱狗了。
就在这时,父亲的声音忽然清晰地响起,带着几分沉重,几分期许:“阿茷,你要记住,玄鸟之眼是国之珍宝,绝不能落入洋人之手。为此……不惜任何代价。”
“不惜任何代价……”齐茷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顾鸾哕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将他揽进怀里,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温柔地轻轻拍打,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齐茷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他在顾鸾哕的怀抱里,闻到了淡淡的皂角的清香,那味道似乎让他很安心,让他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顾鸾哕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知道他终于睡着了。他微微低头,借着微弱的月光,静静地看着齐茷的睡颜。
齐茷的睡颜很安静,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霜白的脸颊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尊精致易碎的玉雕像。
顾鸾哕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温柔而缱绻,还有几分心疼。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齐茷蹙起的眉头时,又犹豫着收了回来。
半晌,顾鸾哕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熟睡的齐茷诉说:“小君子,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月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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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如纱,漫过无冬城的西隅,将青灰色的天幕晕染得愈发沉郁。
赵公馆的朱漆大门静立在雾霭之中,门楣上悬挂的鎏金匾额蒙着一层薄霜,昔日的光泽被磨得黯淡,连门两侧的石狮子都沾了几分萧瑟,鬃毛上的霜珠顺着纹路缓缓滑落,在青石板上洇出细碎的湿痕。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街角,引擎熄灭的瞬间,晨雾便迫不及待地涌了上去,在车身镀上一层微凉的水汽。
车门打开,顾鸾哕和齐茷走下车,一眼就看到了眼前的赵公馆大门。
城西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比无冬的其他地方都更冷一些,再加上城西不受重视,基础建设也不算很好,因此居民大多不愿意住在城西。赵非秋住在城西,想见的经济条件不是很好。
顾鸾哕看着眼前已经带有几分破败的公馆,手指不自觉地摩擦着文明杖顶端的墨玉,若有所思:“赵非秋的经济情况似乎不是很好……”
齐茷的目光掠过门前石狮子斑驳的纹路,轻声道:“《五柳先生传》有云:‘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文人多有傲骨,居所陈设往往映人心性,赵非秋既以文名立身,或许本就不重浮华,甘守清贫。”
“清贫?”顾鸾哕嗤笑一声,文明杖往地上轻点了一下,“我倒听说他是花着太太的嫁妆坐吃山空,太太一死,便彻底没了进项,才落到这般境地。”
齐茷未置可否,只是抬眼望向赵公馆的庭院深处。
院墙不高,墙头爬着枯萎的藤蔓,几株枫树的枝桠探出墙头,霜叶被霜打透,透着暗红的色泽,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城西本就偏僻,加之天寒地冻,街巷里少见行人,连鸟雀都鲜少驻足,唯有风吹过藤蔓的呜咽声,为这宅邸添了几分落寞。
这般景象,别说与顾南行家中流传数百年、雕梁画栋的顾府相比,便是顾鸾哕家靠着顾垂云师长名头建起的新公馆也比这里气派得多,就连从菏泽孤身来无冬闯荡的郑莫道,他那座摆满金银玉器的公馆都比赵公馆光鲜几分。
“鸣玉兄,阿茷。”
一声洪亮的呼喊打破了晨雾的静谧。
楚东流迈着大步从街角跑来,警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他身后跟着杜杕,依旧是一身笔挺的警服,拎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工具箱,步伐沉稳,与楚东流的毛躁形成鲜明对比。
“道周兄,东流,久等了。”齐茷微微颔首。
楚东流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不碍事不碍事,我和老大也没到多久”
杜杕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扫过顾鸾哕和齐茷:“都到齐了,进去吧,赵清沔应该已经在等了。”
四人刚走到门口,朱漆大门便从内打开,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
一个身着素色旗袍的女子站在门内,正是赵非秋的女儿赵清沔。
她穿一身月白色旗袍,领口绣着细小的缠枝莲纹样,妆容淡雅得近乎素净,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彻夜未眠。
只是那眼底却不见半分失怙的悲痛,反倒只有一片漠然,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半点波澜。
“顾二少、杜警官、楚警官,还有这位齐先生,里面请。”赵清沔的声音轻柔,却透着股疏离的平淡,连眼神都没什么起伏,侧身将四人让进院内。
庭院里种着几株枫树,枝桠交错,叶片被晨露浸润得透亮,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在青石板上,留下点点湿痕,顺着石板的纹路蜿蜒而下。池塘中已经没了荷花,露出光秃秃的水面,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客厅内的陈设简洁得近乎简陋,一套红木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小品,笔墨清雅,桌上摆放着一套青花瓷茶具,釉色温润,倒算是件雅致的物件。
“诸位请坐。”赵清沔示意四人落座,随即朝门外喊了一声,“吴妈,奉茶。”
一个穿着青布衣裳、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应道:“是,小姐。”
她动作麻利地为四人沏茶,茶杯递到面前时,还能闻到淡淡的茶香。
赵清沔自己则坐在主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姿态端庄得过分,仿佛不是在接待查案的警员,而是在参加一场正式的宴会。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一副不事生产的大小姐模样。
不知为何,齐茷忽然想起郑曲港失去父亲时的模样——
彼时彼刻的郑公馆,郑曲港双眼红肿如核桃,举止失措,满心都是要为父亲洗刷冤屈,连基本的待客礼数都抛在了脑后。
“多谢赵小姐。”杜杕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赵清沔脸上,“今日叨扰,是想向你询问一些关于赵先生生前的习惯,还望你能如实告知,毕竟,查清事情的真相,也是对赵先生的交代。”
赵清沔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依旧:“诸位请问,事关家父,我自然知无不言。”
“赵先生平日里作息如何?是否常与人往来?”顾鸾哕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指尖摩挲着文明杖顶端的墨玉,目光似笑非笑地锁定着赵清沔的反应,“比如,有没有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交往,或是他与什么人有过争执?”
“家父作息素来规律,每日清晨便起身读书,午后会小憩片刻,傍晚吃过饭后,便会出门散步,往往要到很晚才回来。”赵清沔语速平稳,回答得条理清晰,没有半点卡顿,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她的心中复习了很多遍,“往来的大多是些文友,偶尔也会有古董商来找他探讨古籍,都是些品行端正之人,并无什么不三不四之辈。家父性情温和,与人相交素来和睦,从未与人结过仇怨。”
楚东流忍不住插了一句:“那有没有形迹可疑的陌生人来找过他?比如说话口音奇怪的,或者神色慌张的?”
赵清沔皱了皱眉,似乎在认真回想,半晌才缓缓摇头:“不曾有过。家父交友谨慎,若非相熟之人,绝不会轻易让其入府。府里的下人也都知晓规矩,不会随意放陌生人进来。”
杜杕推了推金丝眼镜:“赵先生生前是否有收藏古董的习惯?尤其是与玄鸟相关的物品,比如刻有玄鸟纹样的玉器、青铜器,或是记载玄鸟崇拜的古籍?”
听到“玄鸟”二字,赵清沔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但不等人去探究她脸上的神情,赵清沔便迅速恢复平静,只是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家父确实喜欢收藏一些古籍字画,但至于玄鸟相关的物品,我并未见过。”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些许。
齐茷一直沉默地观察着她的反应,此刻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穿透力:“赵小姐,《礼记·曲礼上》有云‘父之仇,弗与共戴天’。令尊猝然离世,你心中定然悲痛,想来也希望找到杀害令尊的仇人,因此,还希望赵小姐仔细想一想。”
赵清沔的肩膀微微一颤,随即强作镇定:“家父被人杀害,我自然是伤心欲绝,可家父生前便拘谨守礼,我确实无法回答你们的问题。”
话说得斩钉截铁,她的目光却有些游离,根本不敢与齐茷对视。
几人又轮番询问了几句,赵清沔的回答滴水不漏,只是那过分平静的态度,以及偶尔闪烁的眼神,都让人心生疑虑。
齐茷注意到,她提及赵非秋时,始终称“家父”,语气恭敬却疏远,没有半分父女间的亲昵,反倒像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眼见从赵清沔的口中是问不出什么了,齐茷便转换战略,问道:“不知可否带我们去赵先生的书房看看?”
齐茷适时开口:“书房是文人精神之所,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早日查清真相。”
赵清沔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
“书房……还是算了吧。”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弱,声音也低了下去,“家父的遗物都还在里面,我看了会难过。”
“赵小姐放心,我们只是查看一番,绝不会动赵先生的任何遗物。”顾鸾哕挑眉,“我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偷东西的。再说了,若是能早日查清真相,告慰令尊的在天之灵,想必他也会欣慰的。”
赵清沔咬了咬下唇,犹豫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挣扎,看着顾鸾哕一副不容置疑的态度,她最终还是妥协了。
“好吧。”她站起身,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我让吴妈带你们过去,她是家里的老仆人,对书房的情况比较熟悉。”
说罢,她朝门外喊了一声,“吴妈!”
吴妈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应道:“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你带着几位先生去老爷的书房,好好伺候着。”赵清沔吩咐道,“他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其他的时候不要多嘴。”
“是,小姐。”吴妈应了声,转身对四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先生,跟我来。”
四人跟着吴妈往二楼走去,木制楼梯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宅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楼梯的扶手有些斑驳,看得出常年被人摩挲的痕迹。走到二楼拐角处,一股淡淡的墨香夹杂着书卷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与楼下的生活气截然不同。
吴妈指着一扇朱漆木门:“几位先生,这就是老爷的书房了。”
木门上的漆有些剥落,门把手上缠着一圈暗红色的绒布,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触碰的。
顾鸾哕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吴妈,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吴妈愣了一下,看了看四人,又看了看楼下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应了声“是”,转身下楼去了,脚步显得有些匆忙。
楚东流率先上前推开了书房门,一股浓郁的墨香夹杂着书卷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比在走廊里闻到的更加清晰。
第57章 大梁
与郑莫道那摆满了金银玉器、珠光宝气的书房不同,赵非秋的书房极小,陈设也极为简朴,看上去并不奢华,甚至有些简陋,却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让人一看便知主人极有情调。
一张老旧的红木书桌靠窗摆放,桌上放着一方端砚,砚台边缘有些磨损,砚池中还残留着些许墨渍,旁边放着几支毛笔,笔杆有些陈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桌上还堆着一叠未写完的手稿,字迹清秀,书桌的一侧放着一个铜制的笔洗,里面盛着半盆清水。
靠墙立着两个博古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从经史子集到志怪小说,应有尽有。书籍摆放得整整齐齐,书脊上的字迹清晰可辨,有些书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看得出是经常翻阅的。
博古架上还摆放着几个小小的瓷瓶、木雕,都算不上名贵,却透着几分雅致。墙角放着一个小小的梨花木书架,上面也堆满了书,书架的角落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铜炉,炉身刻着简单的花纹,里面残留着些许香灰。
“好家伙,这赵非秋是把书店搬回家了吧?”楚东流咋舌,眼睛瞪得滴溜圆,伸手就想去翻桌上的手稿,却被杜杕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别乱碰。”杜杕的语气依旧平淡,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动作娴熟利落,“勘查现场,先观察,再触碰。桌面上的手稿、砚台、笔洗都可能残留痕迹,随意触碰会破坏证据。”
他一边说,一边从工具箱里拿出放大镜,开始仔细观察桌面。
楚东流讪讪地收回手,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知道了,老大,我这不是好奇嘛。”
说罢,他也学着杜杕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踮着脚尖在书房里踱来踱去,眼神却忍不住四处打量。
齐茷的目光扫过书房,看着书房内极有情调的摆设,若有所思:“资料里说,赵非秋是河北临漳人,在晚清时期还有秀才功名,他自己也说过,他出身书香世家,才不愿意娶裴别浦的母亲……如今看来,这话倒是有些道理。”
顾鸾哕点头附和:“确实……郑莫道说是山东菏泽的富家出身,书房摆设却金玉满堂,只见奢华、不见情趣,赵非秋书房的摆设却截然不同……赵非秋绝非穷苦出身。”
说完,他径直走到博古架前,随手拿起一本志怪小说翻了起来。
书页泛黄,纸页边缘有些磨损,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微微卷起,显然是经常翻阅的。
他注意到,书页空白处写着不少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与书桌上的手稿如出一辙,清秀工整。
“这赵非秋倒是个细心人,看书还喜欢做笔记。”顾鸾哕挑眉,将书递给齐茷,“小君子,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说不定这老夫子的笔记里,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呢。”
齐茷接过书,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他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目光落在笔记上,仔细研读起来。
笔记内容大多是对书中故事的点评,偶尔也会写下自己的感悟,字里行间竟透着几分对人世的悲悯。
他翻了几页,发现这些志怪小说大多是关于因果报应、善恶有报的故事,赵非秋的点评也多是推崇善念、贬斥恶行。
“《孟子·公孙丑上》有云‘无恻隐之心,非人也’,观其言语,赵非秋对善恶之分极为看重,心中常怀恻隐之心。”齐茷将书放回博古架,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莫名的冷意,“可他为何偏偏对裴别浦毫无怜悯之意,任由她惨死在自己的公馆里?那还是他自己的女儿呢。”
顾鸾哕一时无言,他倾身靠在博古架上,指尖摩挲着文明杖上的墨玉,一时之间心绪复杂。
杜杕此时已经勘察完了书桌,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地说道:“书桌上的砚台和毛笔都有使用过的痕迹,手稿上的内容不算完整,看起来赵非秋离开赵公馆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会遇害,大概率也不会留下什么遗书之类的东西。”
天光大亮,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线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让书房里的陈设愈发清晰。
齐茷走到博古架前,仔细查看架上的书籍和摆件。
博古架上的书籍种类繁多,经史子集一应俱全,还有不少孤本和善本,看得出赵非秋在藏书上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除了书籍,博古架上还摆放着几个小小的瓷瓶、木雕,都是些寻常物件,算不上名贵。
齐茷的目光在架上缓缓移动,忽然,他的目光顿住了——
在博古架最上层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与周围的书籍和摆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木盒为梨花木所制,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工艺精巧,线条流畅,看得出是件精心制作的物件。木盒的表面光滑,没有灰尘,显然是经常被人擦拭和把玩。
齐茷搬来一张小板凳,小心翼翼地站上去,伸手将木盒取下。
木盒入手微凉,分量不轻。
他轻轻打开木盒,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柔软顺滑,将木盒内部衬得愈发精致。
绒布上放着一把老旧的木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木梳的材质普通,像是常见的桃木,有些地方已经变得光滑圆润,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物件。梳背上雕刻着三幅简陋的图画,线条粗糙却不失生动,看得出来雕刻者的手法并不娴熟,更像是民间艺人的作品——
第一幅画是一道符箓,线条扭曲缠绕,透着几分神秘诡异,第二幅画是一枝桃花,花瓣舒展,惬意盎然,第三幅画则是一只倒在地上的狐狸,狐狸呈濒死之态,姿态狼狈。
在三幅图画的下方,还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迹,笔触稚嫩,像是初学者所写——
【巧娘】。
“这是什么?”楚东流凑了过来,伸长脖子看着木梳,“一把旧木梳?这有什么好珍藏的?还放在这么精致的木盒里。”
“看这木梳的磨损程度,应该是用了很多年的,还被这般珍藏在雕花木盒里,显然对赵非秋意义非凡。”顾鸾哕也走了过来,从齐茷手中接过木梳仔细查看,挑眉道,“巧娘……听起来像是个女子的名字,难不成是他的红颜知己?”
“木梳上的雕刻工艺粗糙,不像是出自名家之手,更像是民间艺人的作品,甚至可能是雕刻者亲手制作的。”杜杕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地分析道,“符箓、桃花、狐狸……这三幅图之间应该有什么关联,或许是在讲述一个故事……巧娘这个名字,大概率就是雕刻者的名字。”
齐茷的目光落在木梳的雕刻上,陷入了沉思。
他霜白的脸颊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认真。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让他那股清寂的破碎感愈发明显。
顾鸾哕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愫,他压下心头的悸动,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君子,想到什么了?别一个人憋着,说出来我们一起参谋参谋。”
齐茷被他拍得微微一怔,回过神来,抬眼看向三人,轻声道:“我想到了——这木梳上雕刻的,或许是临漳当地流传的柴之桃与梅永昌的故事。”
“柴之桃与梅永昌?”楚东流一脸茫然,挠了挠头,“那是谁?听着像是两个人名,他们是什么关系?这故事讲的是什么?”
“是临漳当地流传甚广的一个爱情传说,源自明朝。”齐茷解释道。
“相传,明朝时期,临漳有个女子名叫柴之桃,她家境贫寒,年纪轻轻就被哥哥卖给了当地的书生梅永昌做妻子。”
“可这梅永昌却不是什么寻常书生——他五年内接连娶了三任妻子,可每任妻子都在婚后一个月内无故暴亡,因此被乡邻传为‘命中带煞’、‘克妻’之人。柴之桃得知此事后,以为自己在嫁给梅永昌之后必死无疑,因此而悲痛欲绝。”
“好家伙,这梅永昌也太邪门了吧?五年克死三个妻子,这谁受得了?”楚东流咋舌,一脸震惊,“这柴之桃也太惨了,被自己哥哥卖了,还嫁给这么一个煞星。”
“东流兄莫急……”齐茷闻言笑了,继续说道,“天无绝人之路,柴之桃在前往梅家的途中,偶遇一位云游道士,法号无忧子。她向道士倾诉了自己的悲戚与绝望,无忧子见她身世可怜,又并非命中注定早逝之人,便知晓其中必有蹊跷。于是,道士赠予她一道平安符,嘱咐她将平安符贴于喜服之内,可保她平安无事。”
“柴之桃听了无忧子的话,将平安符贴身携带,日日祈祷。”
“大婚当日,拜堂之时,梅永昌的母亲袁氏突然昏倒在地,宾客哗然,都以为是柴之桃带来的晦气。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无忧子适时现身,手持桃木剑,径直刺向袁氏。众人皆惊,以为道士疯了,可下一刻,众人却见一缕黑影从袁氏体内蹿出——竟是一只黑狐。”
“道士眼疾手快,挥剑将黑狐钉在墙上,成功收服。”
“原来,这黑狐已经附身袁氏五年之久,专门吸食新妇的元气修炼,梅永昌的前三位妻子皆因此丧命,与他本人所谓的‘克妻’并无关系。”
“袁氏苏醒后,道士又赠予她一道化煞符,令她佩戴七七四十九天,以彻底清除体内的妖气。”
“误会冰释后,柴之桃与梅永昌夫妻情深,相敬如宾,后来还育有一子,过上了安稳幸福的日子。这段经历也被乡邻口口相传,成为了临漳当地一段著名的爱情传说。”
齐茷顿了顿,指着木梳上的雕刻说道:“你们看,这第一幅图的符箓,指的便应该是道士无忧子赠予柴之桃的平安符;第二幅图的桃花,既与柴之桃的名字相呼应,又素来有爱情的寓意,显然是象征着她与梅永昌的真挚爱情;而这第三幅图倒在地上的狐狸,指的就是那只被道士收服的濒死黑狐……”
“巧娘雕刻这些图案,或许是在表示,能够阻挠他们爱情的障碍都已经消失了,他们的爱情终将圆满。”
“这么说来,这巧娘就是做出这把木梳的人?”顾鸾哕挑眉,将木梳递还给齐茷,“木梳寓意青丝、爱情,古人常以木梳赠心上人,代表着‘结发同心,白头偕老’。赵非秋将这把木梳珍藏至今,还特意放在精致的雕花木盒里,想来对这巧娘用情至深,这木梳便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可赵清沔的母亲名唤梅妆,与巧娘并无关联啊。”杜杕提出了疑问,语气平淡却直指关键,“若是巧娘是赵非秋的心上人,那他为何又娶了梅妆夫人?这其中难道有什么隐情?”
齐茷点了点头,目光冰凉,语气带着几分思索:“柴之桃与梅永昌的故事发生在临漳,由此推测,这巧娘大概率是临漳人。而赵非秋的籍贯也是河北临漳,两人或许是同乡,年少时相识相恋……如此一来,巧娘极有可能是裴别浦的母亲。”
“裴别浦?”顾鸾哕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结论,“你是说,赵非秋现在还在怀念裴别浦的母亲?这怎么可能?他若是真的深爱巧娘,为何不认裴别浦这个女儿,反而纵容甚至亲自参与了对裴别浦的谋杀?这未免也太割裂了。”
齐茷沉默一瞬,才缓缓说道:“可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了。”
他拿起木梳,指尖轻轻拂过梳背上的雕刻,语气带着几分困惑:“只是如此一来,反而无法解释赵非秋的行为……他如此珍重巧娘的物件,按理说应该对裴别浦爱屋及乌才是,怎么会对她的死冷眼旁观,甚至可能是幕后黑手?”
“更何况,”齐茷补充道,“从我们之前的调查来看,赵非秋对裴别浦的死讳莫如深……虽然他装疯卖傻躲过了问询,但他的表现几乎已经明说了,他对裴别浦的死,就算没有亲自参与,也绝对是知情的。甚至有迹象表明,他是为了保护赵清沔,才选择听从日本人的话,默认、纵容甚至亲自参与了对裴别浦的谋杀。”
“珍藏母亲的信物,却对女儿的死冷眼旁观……这世上哪有这般割裂的父亲?”楚东流忍不住说道,眉头皱得紧紧的,“更何况,鸣玉兄,你还记不记得,裴别浦死亡的那天,赵非秋亲口和我们说过,裴别浦的母亲是个戏子,他虽对她有几分喜爱,但到底嫌弃她的出身,只愿意纳她做妾,绝不肯娶她为妻……”
当时赵非秋提起裴别浦生母时的不满与嫌恶还历历在目,与赵非秋珍藏这只木梳的行为产生了极为明显的割裂,怎么看这个“巧娘”都不该是裴别浦的母亲。
可如果巧娘不是裴别浦的母亲,这个极大概率来自临漳的女子又会是谁呢?
这个问题让几人都陷入了沉默。
书房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霜叶的簌簌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时间的推移,光影渐渐移动,将书房的角落也照亮了。
半晌,顾鸾哕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猜测:“或许,赵非秋是身不由己……他深知自己身处漩涡之中,若是认回裴别浦,反而会给她带来更大的灾难,所以他才选择隐瞒父女关系,只希望裴别浦能平安顺遂地活着。也是因此,他故意污名化裴别浦的母亲,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其实他很在乎裴别浦的母亲。”
“可这样一来,裴别浦又为何会死在赵公馆?”楚东流反驳道,“赵非秋当时的表现,根本不像是在保护裴别浦,反而像是在害怕什么,想要尽快撇清关系。”
几人反复推敲,却始终理不清这其中的头绪。每一种猜测都有合理之处,却又都存在漏洞,无法自圆其说。
书房内的气氛渐渐变得沉重,连楚东流都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眉头紧锁地思索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书房内的光线越来越暗,即便点上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也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渐渐看不清书上的字迹。
“天快黑了,今日先到这里吧。”顾鸾哕摩擦着文明杖顶端的墨玉,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再查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不如先回去整理一下线索,明日再来。”
杜杕和楚东流都点了点头,显然也认同顾鸾哕的说法。
齐茷也赞同道:“也好。《周易·系辞下》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或许换个思路,便能有所突破。我们先将今日的发现整理一下,再派人调查一下巧娘的身份,或许能找到新的线索。”
四人整理好东西,将木梳小心地放回雕花木盒,又将木盒放回博古架原处,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翻动的痕迹。杜杕还在书房的各个角落取了一些样本,放进工具箱里,准备带回巡警厅进行化验。
一切收拾妥当后,四人起身离开了书房。
下楼时,赵清沔依旧坐在客厅里,似乎一直在等他们。她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茶水也没怎么动过。
见四人下来,她站起身,语气平淡:“诸位查完了?”
“多谢赵小姐配合。”齐茷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今日叨扰已久,我们先告辞了。若是后续还有需要询问的地方,还请赵小姐多多配合。”
赵清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示意吴妈送四人出门。
她的目光落在四人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直到四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脸上的平静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
走出赵公馆,夜幕已经降临,一轮残月挂在青灰色的天幕上,洒下淡淡的清辉。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有几家商铺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晚风带着仲秋的凉意,卷着几片霜叶,在街面上打着旋,发出簌簌的声响。
“这赵公馆的事,真是越来越复杂了。”楚东流缩了缩脖子,搓了搓手,哈出的白气在夜色中瞬间消散,“又是巧娘,又是裴别浦的,还牵扯出什么临漳的民间故事,我这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慢慢来,急不得。”顾鸾哕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实在转不过来,就别转了,跟着我们混就行。反正有我和小君子在,保管能查清真相。”
楚东流:“……”
他怎么觉得这话听着这么不中听呢?
杜杕看了看天色,语气平淡:“我先回巡警厅,把今日的发现整理一下,顺便让人查查巧娘的身份,以及赵非秋在临漳的过往。不过,考虑到年代久远,大概率又是无疾而终。”
“辛苦你了,道周兄。”齐茷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感激,“若是有什么发现,还请及时告知我们。”
“放心。”杜杕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着巡警厅的方向走去。
楚东流也说道:“那我也先回去了,去查查赵公馆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出入,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说罢,他也快步离开了。
街上只剩下顾鸾哕和齐茷两人。
顾鸾哕侧头看向齐茷,见他霜白的脸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长长的睫毛垂着,神色有些疲惫,便柔声道:“累了吧?我们上车,我送你回去。”
齐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跟着顾鸾哕上了车。汽车发动,引擎的声音打破了夜色的静谧,车灯照亮了前方的道路,两人的身影随着汽车的行驶,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赵公馆的二楼,赵清沔站在窗户前,看着楼下渐渐消失的汽车尾灯,脸上一片冰凉,没有任何表情。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她旗袍的衣角,她却浑然不觉。
良久,赵清沔拢了拢身上的披肩,用略带嘲讽的声音唤了一声:“父亲。”
“这就是你为那个女儿付出的代价……”
第58章 大梁
无冬城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晚风卷着秋枫的碎叶,擦过青石板路时带出细碎的声响。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棂漏出昏黄灯火,被风揉得七零八落。
郑公馆的欧式洋楼在夜色中矗立,廊柱上的巴洛克浮雕被月光镀上一层冷硬的银霜,墙面上那些缠绕的藤蔓纹路在黑夜里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哒哒哒——”
郑曲港的高跟鞋踩在公馆门前的台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刚走到门廊下,穿堂风就卷着寒意扑过来,刮得她单薄的旗袍下摆贴在腿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小姐回来了。”管家陈汴佝偻着腰迎上来,手里拎着件厚些的夹袄,脸上堆着心疼的笑容。
他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往日里不论何时都妥帖的长衫此刻竟皱了不少,鬓角的白发也比往日显眼。
郑曲港点点头,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连嘴角都提不起力气:“母亲今日如何了?”
陈汴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压得沉沉的:“还是老样子,今日一整日都没有下床,午饭和晚饭只勉强喝了两口粥,药倒是按时服了,就是喝完又躺下了,连眼睛都没多睁几下。”
他顿了顿,瞥见郑曲港脸上的阴霾,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小姐今日找工作……不顺利吗?”
这话像根针,轻轻戳在了郑曲港的痛处。
她今日跑了五家商行找工作,三家一听“郑莫道之女”的名号就直接下了逐客令,有一家的掌柜更过分,捏着鼻子说“罪犯的女儿也敢来攀高枝”,还有一家倒是客气些,却只给了个打杂的活,月薪少得可怜,还说什么“看在你爹以前的面子上才收留你”。
种种难堪像潮水般涌上来,郑曲港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父亲在世时,她是无冬城有名的大小姐,走出门都是前呼后拥,谁不是笑脸相迎,哪里受过这般委屈?
可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连街边的乞丐都敢对着她指指点点。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脸上的阴霾散得很快,像被风吹散的雾:“还好,就是跑了几家,还没定下来。”
她不想让陈汴担心,更不想让旁人看笑话——就算家道中落,她也是郑莫道的女儿,这点体面还是要守的。
说着,她的语气又柔和下来,目光扫过陈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这段日子劳烦陈叔了,家中清退了不少仆人,好多活计都要你来做了……以前这些事都有张妈李妈打理,如今倒要辛苦你一个人。”
陈汴闻言,腰弯得几乎要与地面平齐,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又恳切的意味:“小姐说的哪里话,我的命都是老爷救的,当年若不是老爷,我早就死在山东的荒郊野岭,喂了野狼了。如今老爷没了,我照顾好格格和小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谈不上辛苦。”
这几句掏心掏肺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过郑曲港冰凉的心底。
自从郑莫道死后,无冬城就传遍了关于他的种种流言,有说他贪赃枉法被仇家所杀,有说他收人钱财颠倒黑白被受害者家属所杀……各种难听的话甚嚣尘上,让她在短短几日便尝尽了人间冷暖。
曾经一口一个“曲港侄女”的叔伯们,如今见了她就像见了瘟疫,躲得远远的;
以前围着她转的小姐妹转瞬就变了副脸色,偷偷在背后嚼舌根,说她不过是只落魄的野鸡,没了父亲的庇护什么都不是;
就连家中的仆人都敢对她甩脸色,有两个手脚不干净的,还偷偷卷了家中值钱的东西跑了,她也是后来对账时才发现,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若不是有陈汴在,她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支撑下去。
陈汴不仅帮她打理家中琐事,还帮她挡了不少上门窥探虚实的闲杂人等,也正是因为这些,郑曲港对他的称呼,才从以前的“陈管家”变成了如今的“陈叔”。
郑曲港看着光影下陈汴佝偻的身影,竟莫名感到了一股近乎对父亲的依赖。
她咬了咬唇,或许是为了让自己更心安一点,又或许是单纯的好奇,忍不住问道:“陈叔,我一直想问你,你和我父亲是怎么认识的?你说父亲救了你的命,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我以前听父亲提起过,他从菏泽老家来无冬的路上受了不少苦,差点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听到这话,陈汴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谦卑,脸却恰好藏在阴影里,让郑曲港在明亮的廊灯灯光下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沉默了片刻,陈汴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悠远的沧桑:“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小姐都还没出生呢……不对,应该说,那时候老爷都还没有遇见格格呢。”
“算起来,应该是二十多年前吧……那时候山东遭了灾,德意志的军队在山东烧杀抢掠,说是‘租借’,实际上和占领没什么两样。他们在国际上说得好听,什么‘传播文明’,什么‘协助发展’,可实际上,山东的老百姓过得连猪狗都不如。我就是那个时候,实在活不下去了,才离开山东,跟着逃荒的人流前往外地避祸的。”
“我一个穷苦人,大字不识一个,也不知道离了山东能去哪里,就跟着人流瞎走。那时候的日子,苦得没法说,饿了就挖草根、啃树皮,渴了就喝路边的脏水,好多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起来。就在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遇到了老爷。”
陈汴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带着几分追忆:“那时候老爷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富家少爷,穿着一身长衫,虽然也沾了不少泥土,但看起来却依旧干干净净的。他心善得很,见我们这些逃荒的人可怜,就把自己带的干粮拿出来分给我们,还给我们水喝。我就是靠着老爷每天给的一块窝窝头,才一路活着走到了无冬。”
说到这里,陈汴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荒僻的午后。
……
荒山野岭间,尘土飞扬。
逃荒的人群惶惶如丧家之犬,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前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与绝望。路边的枯草丛里,躺着几个早已没了气息的人,尸体都快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却没人有心思去管。
年轻的少爷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长衫,长衫下摆被划破了几个口子,上面沾着泥土和草屑,却依旧难掩他身上的斯文之气。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正挨个给逃荒的人分发窝窝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阳光照亮了他眼角那颗小小的黑痣,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温暖。
“拿着吧,趁热吃。”他把一块还带着余温的窝窝头,递给面前一个衣不蔽体、蓬头垢面的年轻人——那正是年轻时的陈汴——当时他还叫陈初三,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陈汴早已饿得失了力气,接过窝窝头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得差点噎死,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谢谢少爷,谢谢少爷,你真是个好人!”
少爷笑了笑,声音温和得像拂过水面的春风:“你别嫌弃,这窝窝头是粗粮做的,不怎么好吃……在下是偷偷从家中跑出来的,身上也没什么余财,不能给你什么好东西了。”
陈汴几口吃完窝窝头,又喝了少爷递过来的水,才缓过劲来,好奇地问道:“少爷为什么要偷跑?你家里那么有钱,待在家里不好吗?”
在他看来,能吃饱饭、穿暖衣,就是天大的幸福了,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放着好日子不过,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受苦。
提到这个,少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却变得格外坚定。他仰起头,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阳光跳跃在他的眼角眉梢,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像在发光一样。
明明周遭的环境是荒山野岭,十里杳无人烟,唯剩遍野哀鸿,他却意气风发得宛如站在泰山之巅,一览众山小。
“德意志擅自入侵胶州湾,现在青岛都姓德意志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意气风发,“在下家在菏泽,父亲认为战火烧不到菏泽,竟愿意在德意志的淫威下苟延残喘,还说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却不愿!”
“我华夏的土地,凭什么让洋人作威作福?我华夏的子民,凭什么要受洋人的欺辱?”他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要去寻找救国救民的道路,我要让洋人再不能在华夏的土地上横行霸道,我要每个华夏之人都能挺直脊梁做人!”
陈汴被他的豪言壮语惊呆了,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他大字不识一个,也不懂什么救国救民的大道理,只觉得眼前的少爷格外了不起。虽然他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比吃饱饭更重要,但既然善良的少爷觉得这件事很重要,那他就也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他挠了挠头,憨厚地问道:“少爷,你叫什么名字?以后小人要是能活下去,一定给你立长生牌,天天给你烧香祈福。”
他当时最大的梦想,不过是能混口饭吃,安稳地活下去。
少爷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长生牌就不必了,你若是真想报答我,就好好活下去,将来多为华夏的百姓做些实事。”
许许多多年以后,已然头发花白的陈汴依然忘不了那年那月那日那人——
“在下姓郑,名玄,字莫道。”
……
陈汴收回飘远的思绪,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对郑莫道的崇敬之情,语气也带着几分激动:“后来,我们走到半路,遇到了一伙土匪。那些土匪手里拿着刀枪,凶神恶煞的,把我们围了起来,要抢我们身上仅有的一点东西。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定的时候,是老爷把我护在了身后。”
“说来也巧,那伙土匪的头子,竟然也是个有良心的爱国志士——小姐你也知道,那个土匪头子,就是现在的顾师长顾垂云。”
陈汴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顾师长当年也是生活所迫,才落草为寇的。他听了老爷的豪情壮志,当场就佩服得五体投地,说老爷是‘真英雄’,还拉着老爷要结拜为异姓兄弟呢。”
陈汴说得情真意切,眼神里的崇敬不似作伪。但不知怎么的,听着这些话,郑曲港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格外难受。
这一刻,在郑曲港的脑中回响的,竟然是父亲明面上是个光鲜亮丽的大法官、背地里却做着古董贩子的勾当的事实,还有自己想象中的父亲深夜里偷偷与人交易的身影。
她陡然发现,自己竟很难将陈汴口中那个一心救国、意气风发的年轻少爷,和那个明面上是光鲜亮丽的大法官、背地里却做着古董贩子勾当的父亲联系起来。
这两个形象,一个如天上的太阳,光明磊落;一个却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哪个才是父亲的真面目?
郑曲港的心情变得格外复杂,她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时间不早了,带我去见母亲吧。”
“哎,好。”陈汴点点头,转身引着郑曲港往二楼走。
楼梯是木质的,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竟无端多了几分诡异。走廊里的壁灯昏昏欲睡,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疏帘格格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郑曲港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门内很快传来疏帘格格虚弱却依旧难掩倨傲的声音:“进。”
得到了疏帘格格的应允,郑曲港才轻轻推开房门。
天鹅绒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晚风卷着几分凉意,吹得她鼻尖微酸,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杂着疏帘格格惯用的玫瑰香膏气息,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格外怪异的气味,闻得郑曲港有些头晕。欧式梳妆台上的银质首饰盒敞开着,里面的珍珠耳坠、翡翠镯子、宝石项链零散地摆放着,衬得旁边那碗凉透的汤药愈发凄凉。
“娘。”郑曲港轻声唤了句,走到床榻边。
疏帘格格闻声,挣扎着要起身。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真丝睡袍,睡袍的料子极好,却因为她的消瘦而显得空荡荡的,滑落的肩头露出细瘦的脖颈。她往日里精心打理的发髻散乱着,几缕银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因为常年涂抹胭脂而显得格外红艳,透着一股病态的诡异。
见了郑曲港,疏帘格格枯瘦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抚上女儿的脸。她的指尖冰凉,让郑曲港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珊柱,我的珊柱,怎么瘦成这样了?”疏帘格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久病的虚弱,眼神里满是心疼。
“珊柱”是郑曲港的小名,来自满语音译,在满语中的意思是“珍珠”。
小时候,疏帘格格常常这么叫她,把她当成掌上明珠一样疼爱。但后来满清覆灭,为了符合新时代的潮流,即便疏帘格格万分不愿,也只能渐渐改口唤她“曲港”。
只是如今病体沉疴,往日的体面和顾忌都被她抛在脑后,又下意识地唤回了这个充满满族风情的小名。
疏帘格格的目光扫过郑曲港略显憔悴的眉眼,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心疼得直掉眼泪。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真丝睡袍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是不是这些日子操持家事累着了?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多留几个仆人在家……都是那些没良心的东西,见我们家落难了,就卷铺盖走人,真是白眼狼!”
郑曲港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摇了摇头,语气尽量放得柔和:“娘,我没事。就是来看看你,今日的药喝了吗?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喝了,喝了。”疏帘格格拍了拍她的手,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喝了药也没什么用,我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叹气,“想当年,我在王府里的时候何等风光。那时候,别说生病,就是打个喷嚏,都有一群太医围着我转,哪像现在这样,喝着些乱七八糟的汤药,半死不活的。”
郑曲港知道母亲又在追忆往昔了。
疏帘格格是晚清的格格,年幼时在王府里长大,见惯了繁华富贵,也养成了骄纵倨傲的性子。满清覆灭后,她虽然嫁给了郑莫道,过上了安稳日子,却始终放不下过去的身份,总喜欢追忆当年的风光。
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会耐心地听她念叨,哄着她开心,可现在……
郑曲港的心里一阵酸楚,刚想安慰母亲几句,疏帘格格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今日出去了一整天,是去何处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女儿家抛头露面不成体统,传出去会被人笑话的……当初你非要去英国求学,你父亲同意,我念着你还小,出国留学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便允了你……但如今你也大了,也成人了,万不可再像过去那般随性了。”
郑曲港的脸色微微一沉,避开母亲的目光,低声道:“我今日离家,便是去寻找工作了。”
“什么?!”疏帘格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起身,睡袍滑落得更厉害,露出了大半截枯瘦的脊背,她却全然不顾,声音陡然拔高,“找工作?郑曲港你可知羞耻二字?我们可是正经的旗人贵族,是天潢贵胄!你父亲好歹也是无冬城有名的大法官,一介名流,你去给人当差,伺候那些下三滥的东西,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着郑曲港的鼻子,字字句句都带着晚清旧贵族的没落固执,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割得郑曲港心中难受:“我告诉你,这事绝不可能。我们郑家就算败落了,也不能让女儿去抛头露面挣那仨瓜俩枣,你丢得起这个人,我和你死去的父亲可丢不起!”
“败落?”郑曲港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委屈与愤怒,像蓄满了水的堤坝,终于决堤,“娘,你以为我们还是以前的郑家吗?父亲一死,菏泽老家那边就以我们这一支绝后为由,断了所有接济。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吗?我们现在全靠着变卖父亲留下的藏品度日,再这样坐吃山空,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连这栋房子都保不住了,到时候,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可声音还是忍不住哽咽:“我也想当我的大小姐,我也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现实不允许。那些藏品卖一件少一件,迟早有卖完的那天,到时候我们娘俩难道要去喝西北风吗?”
疏帘格格被女儿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愣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她知道女儿说的是实话,可她骨子里的骄傲,让她无法接受女儿去给人当差的事实。
沉默了片刻,疏帘格格的语气却依旧强硬,带着几分蛮不讲理:“就算如此,也不能去工作。我早就想好了,你明日就去顾公馆,找柳夫人好好聊聊。你父亲本就与顾师长有旧,两家也算是通家之好。赵清沔那等家世的女儿都能做顾家的大少奶奶,你比那赵清沔强了不知多少倍,配顾二绰绰有余。”
“你若是能讨得柳夫人的欢心,嫁进顾家做二少奶奶,我们娘俩后半辈子不就有依靠了?到时候,你照样是风光无限的顾二少奶奶,谁还敢看不起你?”疏帘格格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嫁进顾家、风光无限的场景。
“顾鸣玉?”郑曲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顾鸾哕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想起他看自己时那疏离又淡漠的眼神,想起他说话时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娘,你别再做这种美梦了。”郑曲港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绝望,“顾鸣玉根本看不上我,我去了也只是自取其辱。上次在父亲的葬礼上,他对我那般冷淡,你又不是没看到。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看得上我这个落魄的大小姐?”
“我不管!”疏帘格格蛮不讲理地说道,“反正你不能去工作!要么嫁进顾家,要么就乖乖在家待着,我就是去变卖最后一件首饰,也能养得起你,我绝不能让你去抛头露面,丢我们郑家的脸!”
“娘!”郑曲港的情绪彻底爆发了,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哭腔,“你能不能现实一点?变卖首饰能卖几个钱?能支撑多久?你以为找工作很容易吗?我今日去了好几家商行,人家一听说我是郑莫道的女儿,要么就直接拒绝,要么就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着我,说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说我父亲是贪官,连带着我也被人瞧不起!”
“那些话有多难听,你根本想象不到!”她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像断了线的珠子,“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被人指指点点!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完,郑曲港转身就往门外跑,“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震得墙上挂着的油画都微微晃动。
“你给我回来!曲港!曲港!”疏帘格格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呼喊,声音尖锐又凄厉,却只换来女儿摔门而去的声响。
她无力地倒回床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嘴里喃喃自语:“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59章 大梁
郑曲港一路哭着跑回自己的房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差点撞到走廊里的柱子。她“砰”的一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她的房间依旧精致奢华,欧式公主床、雕花衣柜、铺着波斯地毯的地面,无一不彰显着她曾经的大小姐身份。梳妆台上摆放着各种进口的化妆品,墙上挂着昂贵的油画,床头柜上还放着她最喜欢的毛绒玩具。
可如今,这些精致的陈设却像一个个笑话,无情地提醒着她如今的窘迫与落魄。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按墙上的电灯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驱散了些许黑暗与寒冷。
可就在灯光亮起的刹那,她的身体骤然僵住,呼吸也跟着停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房间靠窗的沙发上,竟坐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
斗篷的兜帽遮住了那人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那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与房间里精致的欧式装潢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诡异阴森的气息,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谁?!”郑曲港吓得后退一步,手紧紧攥着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带着哭腔,听起来格外可怜。
那人缓缓抬起头,动作缓慢而优雅。她伸出手,轻轻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
那是一张典型的日式美女的脸庞,眉眼弯弯,皮肤白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透着几分温婉可人。
郑曲港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住了——竟然是竹取樱见。
她们只在几次宴会上见过几面,彼此只是点头之交,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更谈不上深入地交流。
郑曲港实在想不明白,竹取樱见为何会穿着一身黑色斗篷,深夜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
——这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竹取小姐?”郑曲港的警惕心更重了,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满是戒备,“你这是何意?深夜私闯民宅,还穿成这副模样,是想做什么?”
竹取樱见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站起身,黑色斗篷的下摆扫过波斯地毯,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像幽灵一样。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水面,让人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备:“郑小姐,不必惊慌,我没有恶意。”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郑曲港泛红的眼眶上,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真的是在关心她一样:“我只是路过这里,恰巧看到你哭着跑回来,想必是今日找工作,受了不少委屈吧?被人白眼的滋味,被人嘲笑的滋味,一定很难受吧?”
郑曲港的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别过脸,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生硬:“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呢?”竹取樱见轻笑一声,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却让郑曲港的心里泛起一丝寒意。
竹取樱见从斗篷里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递到郑曲港面前,“我想,我们或许有共同的目标。”
郑曲港好奇地转过头,目光落在画轴上,瞳孔骤然收缩。
画上是一只黑色的鸟,羽翼张开,姿态凌厉,仿佛正要展翅高飞,直冲云霄。笔触细腻,栩栩如生,那鸟的形态,那羽毛的纹路,她再熟悉不过——这分明是父亲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商颂》!
“这是……”郑曲港的声音颤抖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是《商颂》。”竹取樱见的声音依旧轻柔,眼神却变得宛如毒蛇般黏腻,紧紧地盯着郑曲港,仿佛要将她吞噬,“郑小姐,你应该见过很多次了吧?可你却对顾鸾哕他们说,家中丢失的画是《凤凰图》——你为什么要撒谎呢?”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郑曲港的心上:“你也知道‘玄鸟之眼’的事情,对不对?”
“玄鸟之眼”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郑曲港的脑海中炸开,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后退一步,靠在门板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竹取樱见收起画轴,缓步走到郑曲港面前,眼神里带着蛊惑的意味,像传说中的狐妖,引诱着世人走向深渊,“重要的是,我知道是谁杀了你的父亲。”
“什么?!”郑曲港猛地抬起头,抓住竹取樱见的手臂,急切地问道,指甲都快嵌进竹取樱见的肉里,“你说什么?你知道凶手是谁?快告诉我,是谁杀了我父亲?”
竹取樱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冷静:“你先别激动,杀死你父亲的人,和杀死赵非秋的人,是同一个人。”
“赵非秋也死了?”郑曲港愣住了,她这几日忙于找工作,四处碰壁,心情低落,根本没有关注外界的消息,也不知道赵非秋死了的事。
“是啊,死得不明不白。”竹取樱见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是他的死亡现场却被凶手留下了和你父亲死亡现场一模一样的话。”
她朱唇轻启,说出了那句让郑曲港现在想起来都如同噩梦一样的话:“你猜,他犯了什么罪?”
郑曲港的身体瞬间抖如筛糠,眼中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竹取樱见看着郑曲港充斥着愤恨的表情,继续循循善诱:“你难道不想为你的父亲报仇吗?难道不想让杀死你父亲的凶手血债血偿吗?难道不想重新过上受人尊敬的大小姐日子吗?难道你想一辈子都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吗?”
报仇?
血债血偿?
重新过上受人尊敬的大小姐日子?
这几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在郑曲港的心里迅速生根发芽,疯狂地生长。
她想起父亲惨死的模样,想起父亲冰冷的尸体,想起那些人鄙夷的眼神,想起那些难听的流言蜚语,想起母亲的固执与无奈,想起自己今日所受的委屈……
内心剧烈地挣扎起来。一边是理智告诉她,竹取樱见来历不明,不能轻易相信;一边是复仇的欲望和对重回往日风光的渴望,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心。
竹取樱见将她的挣扎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我知道你现在很无助,仅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为你父亲报仇。”竹取樱见的语气带着几分怜悯,又带着几分诱惑,“但只要你愿意帮我一个小忙,我就能帮你找到凶手,让你亲手为你父亲报仇,让你重新抬起头做人,让那些嘲笑你的人都后悔莫及。”
郑曲港沉默了半晌,咬了咬下唇,嘴唇都快被她咬出血了。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决绝,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你想让我做什么?”
竹取樱见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她凑近郑曲港,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致命的危险:“很简单,你只需要想办法,将鸣玉君在明晚骗到郑公馆来。至于其他的事情,你什么都不用管,我自然会处理好。”
“骗顾鸣玉来这里?”郑曲港愣住了,她实在想不明白,竹取樱见为什么要找顾鸾哕,“你找他做什么?他和我父亲的死有关系吗?”
“你不用管为什么。”竹取樱见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却又很快恢复了温和,“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你为父报仇的唯一机会。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你这辈子都只能活在别人的鄙夷和嘲笑里,永远也抬不起头来。”
郑曲港的内心再次陷入了挣扎。
顾鸾哕虽然对她态度冷淡,但如今也是在为她父亲的事奔走,算得上是帮了她。更何况,两家还有通好之谊,她也收到了顾鸾哕赠予她的钱财,用来贴补家用。
她就这样骗顾鸾哕到郑公馆来,万一竹取樱见对他不利,她岂不是成了帮凶?
万一顾鸾哕有个三长两短,顾师长夫妇肯定不会放过她,到时候,她和母亲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可一想到父亲的惨死,想到自己今日所受的委屈,想到母亲的期望,想到那些人的嘲笑与鄙夷,郑曲港的决心渐渐坚定起来。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要报仇,她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她要重新过上风光的日子!
至于顾鸾哕……只能对不起他了。希望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什么事。
郑曲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竹取樱见,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挣扎。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好,我答应你。”
竹取樱见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她拍了拍郑曲港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满意:“很好。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明日晚上,我会在这里等你。记住,不要让我失望,也不要试图耍什么花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竹取樱见重新戴上兜帽,略过郑曲港的身侧走出房门,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樱花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郑曲港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
窗外的晚风卷着秋枫的碎叶,敲打着窗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秋意早已浸骨,晓雾如轻纱般笼罩着矮矮的青砖平房,青瓦上凝着的夜露被初阳烘得半干,顺着瓦檐缓缓滴落,墙根处几株枯槁的狗尾巴草沾着未褪尽的霜气,衬得院内那丛经霜枫叶愈发惹眼。
霜叶流丹,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落,铺在青石板小径上,像撒了一层碎红的霜。
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饭,一碗熬得绵密的小米粥,一碟切得细碎的酱菜,外加几个苞米面馒头,热气在屋内氤氲,粗茶淡饭也带着股万家灯火的味道。
顾鸾哕大马金刀地坐在桌旁,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块锃亮的银表,与这土坯墙、粗木桌格格不入。
他手里的竹筷戳着苞米面馒头,一脸苦大仇深,仿佛咬下去的不是馒头,而是黄连:“我说小君子,你这日子过得比庙里的苦行僧还清苦,天天酱菜配馒头也就罢了,居然还是苞米面的——顾二少锦衣玉食地活了二十多年,今儿个算是栽在你这儿。”
絮絮叨叨间,他却眼疾手快,夹了一筷子齐茷碗边的酱菜,嚼得津津有味,眉眼都舒展开来,却又立马皱起眉,故作委屈地睨着齐茷:“你个小没良心的,自己偷偷吃这么好吃的酱菜,给二哥吃那么难吃的。”
齐茷:“……”
他垂眸看着自己碗里与顾鸾哕碗里一模一样的酱菜,又看了看对方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眼底漾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无奈。
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齐茷的声音如同浸了晨露的书卷,清隽温和:“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鸣玉兄,能有口热乎饭果腹就不错了,别这么挑三拣四的。真嫌难吃,你就自个儿去厨房起火,我绝不拦着。”
说罢,他抬手取过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动作优雅得如同在书房赏帖。
末了,齐茷又不动声色地把酱菜碟往顾鸾哕那边推了推——顾鸾哕看着娇纵挑剔,实则并非真的嫌弃,不过是习惯性的没个正形。
顾鸾哕撇撇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反驳:“孔夫子那是安贫乐道,我顾鸣玉是挣扎求存,能一样吗?罢了罢了,看在你这酱菜的份上,二哥就暂且忍了。等改天的,二哥带你去宴春楼——我舅舅开的——在二哥的地盘上,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保管让你吃个够,省得你天天守着苞米面馒头。”
齐茷无奈地摇摇头,他抬眸看向顾鸾哕,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锦衣玉食于我与粗茶淡饭无异,鸣玉兄不必操心这些身外之事。”
顾鸾哕看着他这副不食人间烟火、满口圣贤书的模样,心头一动,忍不住伸手想去碰他鬓边垂落的碎发。
可手还没碰到,就被齐茷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还顺手拍开了他的手,力道倒是不重。
“鸣玉兄,自重些。”
齐茷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今日天朗气清”一般寻常,可耳尖却悄悄泛起一丝浅浅的红,像沾了朝阳暖意的霜叶,转瞬即逝,却被顾鸾哕看得一清二楚。
顾鸾哕瞬间不恼了,反而笑得更欢,身子微微前倾,凑近齐茷,语气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慌什么?都是七尺男儿,碰一下头发又不会少块肉。我就是看你头发乱了,想帮你理理,怎么跟个小媳妇似的,羞羞答答的?”
齐茷:“……”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几分燥热,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以此掩饰自己的窘迫,干脆不搭理顾鸾哕的调笑。可耳尖的红色却愈发明显,像被秋霜染透的枫叶,艳得晃眼。
顾鸾哕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笑得愈发开怀,伸手又想去逗他,却见齐茷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再胡闹便不理你”的警示,终究还是识趣地收了手,却依旧嘴不饶人:“好好好,二哥不碰你,总行了吧?小君子脾气这么大,以后可怎么找媳妇?”
齐茷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喝茶。
晨雾渐渐散去,初阳透过窗棂,洒在屋内,落在齐茷的长衫上,也落在顾鸾哕的西装上,映出暖融融的光泽。
两人一问一答、一闹一静,原本简陋清冷的小屋竟也多了几分烟火气与暖意,伴着窗外飘落的枫叶,显得格外惬意。
吃过早饭,齐茷起身收拾碗碟,顾鸾哕则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齐茷忙碌的身影,眼底的神色越来越柔。
不知为何,这一刻,顾鸾哕的心中竟升起一种错觉来——仿佛他和齐茷已然做了夫妻,齐茷就是他在家中忙忙碌碌的小妻子。
——他真是疯了。
******
顾鸾哕那辆黑色的奔驰稳稳地停在路边,顾鸾哕发动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汽车缓缓启动,路边的枫树飞速向后倒退,飘落的枫叶偶尔会落在车窗上,随后又被风吹走,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齐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听着耳边引擎的轰鸣,缓缓开口问道:“鸣玉兄,这路好像既不是去巡警厅的路,也不是去赵公馆的路。”
顾鸾哕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听到齐茷的问话,顾鸾哕的唇角勾着不羁地笑道:“巡警厅里能有什么东西,不用看我都知道他们能查出些什么东西来……”
说到这里,他脚下轻踩油门,车速渐快,窗外的风景掠过得愈发迅速:“咱们换个地方——直接找齐雁斜。”
齐茷眉峰微蹙,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找齐雁斜?之前咱们不是去找过他了吗?可他油盐不进,任凭咱们怎么问,半分有用的话都不肯说,再去一次,他真的会松口?”
“此一时,彼一时嘛。”顾鸾哕嗤笑一声,“之前咱们去找他的时候,郑莫道刚死,赵非秋还活着,齐雁斜心里有依仗,觉得就算郑莫道死了,还有他背后的人护着,所以才敢在咱们面前嘴硬,不肯说实话。可现在不一样了,郑莫道死了,赵非秋也跟着横死,这俩都是跟他穿一条裤子、一起搞古董贩卖勾当的狐朋狗友,如今同伴接连没了,他要是还能稳如泰山,那我真敬他是条汉子。”
齐茷沉吟片刻,缓缓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齐雁斜如今已是惊弓之鸟,鸣玉兄此举,倒也不是不可行。只是他那人老谋深算,我也拿不准,他究竟是会被恐惧打垮、说出实话,还是会抱着侥幸心理继续硬扛、不肯松口。”
顾鸾哕闻言只有冷笑,语气里满是不屑:“他要是真有种,那面对凶手的屠刀时也面不改色、视死如归啊?不过是个装腔作势、色厉内荏之辈罢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却又渐渐沉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愿齐雁斜能识相点,认清楚他背后的人保不住他的事实,别跟赵非秋似的冥顽不灵,觉得有人能护他周全、保他性命……不然可就真麻烦了,就算咱们再怎么施压,也未必能从他嘴里套出半分实话。”
……
汽车疾驰穿过城区,正逢新旧交替的乱世,西式洋楼的拱窗与中式四合院的飞檐错落相间,青砖黛瓦与红砖楼房交相辉映,透着几分奇特的韵味。
街上行人往来如梭、络绎不绝,穿长衫马褂的老者与着西装皮鞋的青年擦肩而过,裹着小脚的妇人挎着竹篮快步疾走,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喧嚣的烟火气,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外国传教士背着十字架在街上缓缓行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齐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这喧嚣而陌生的景象,眼底闪过一丝堪称浓重的复杂。
约莫半个时辰后,汽车缓缓停在齐雁斜的家门前。
这次,由于他们没有提前派人通报,以至于当顾鸾哕抬手敲门时,开门的女仆桃枝被吓了一跳。
当桃枝反应过来眼前的客人是上次来过的贵客时,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顾、顾二少,齐、齐先生……你、你们怎么来了?没、没人提前通报,我、我都没准备……”
“通报?”顾鸾哕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我们来找齐雁斜,还用得着提前通报?赶紧领我们进去,顺便告诉你家老爷,顾二少来了。”
他语气随意,却吓得桃枝连连点头,侧身引路,声音细若蚊蚋:“是、是,顾二少,您请,齐先生,您请……我、我这就去叫老爷出来迎客,您二位稍等。”
说着,桃枝便快步朝着院内跑去,脚步匆匆,慌慌张张,连门都没敢关严,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
顾鸾哕看着她的背影,不由轻笑一声:“这小姑娘胆子也太小了点,不过是说她两句,就吓成这样,跟上次一样一样的。”
齐茷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怜悯:“乱世之中,底层之人皆是身不由己。桃枝姑娘这般胆小懦弱,想来也是被生活逼的,鸣玉兄别笑她一个小姑娘了。”
顾鸾哕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却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哪里为难她了。”
两人并肩走进客厅。
第60章 大梁
不一会儿,齐雁斜便从书房的方向匆匆走了出来,脸上堆着客套而僵硬的笑容。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绸缎马褂,头发梳得很是整齐,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与紧张,看见顾鸾哕时,笑容僵了一瞬,像是根本没想到这个大少爷竟然会突然前来。
顾鸾哕没跟他虚与委蛇,也没给他缓冲的时间,上前一步就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齐雁斜的肩膀,力道颇重,拍得齐雁斜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齐先生,别来无恙啊?”顾鸾哕语气随意,脸上带着几分不羁的笑容,可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直直射向齐雁斜的心脏,“赵非秋死了的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这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齐雁斜的心上,让齐雁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嘴唇哆嗦着,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动了动唇,先是机械地、颤抖地说出一句:“顾、顾二少,这、这是何意啊?老、老夫与赵非秋先生,素、素昧平生,他、他死了,跟老夫,有、有什么干系啊?”
这话说得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信服。他不敢去看顾鸾哕的眼睛,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两道锐利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他,一道冰冷不羁,一道沉静锐利,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将他的内心看得一清二楚。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先对上顾鸾哕嘴角掩饰不住的嘲讽,又对上齐茷抿起的、毫无温度的唇瓣,齐雁斜的心刹那间一跳,身形都不由地晃了一下,心中也不知脑补了些什么,竟脚下一软,差点就瘫倒在地。
自然没有人会扶他,顾鸾哕抱着胳膊,靠在一旁的廊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嘲讽与不屑;
齐茷则站在一旁,腰背挺直,神色沉静,眼神清明,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甚至没有说话,可那份沉默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压迫感,让齐雁斜浑身不自在起来,心中的恐惧更是愈发浓烈。
齐雁斜强撑着稳住自己的身形,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内心的恐惧与慌乱,脸上重新堆起客套而僵硬的笑容,对着两人拱手道:“顾、顾二少,齐、齐先生,是、是老夫糊涂,是老夫说错话了!快、快里面请,里面请,有、有话咱们屋里说,屋里暖和,外面风大,别、别冻着二位先生。”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语气里满是讨好与忌惮,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与傲慢。
顾鸾哕嗤笑一声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齐雁斜引路。
三人穿过客厅,齐雁斜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走得磕磕绊绊,时不时地偷眼瞥向顾鸾哕,眼神里满是忌惮与恐惧,仿佛顾鸾哕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齐先生,别这么紧张啊。”顾鸾哕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压迫感,吓得齐雁斜的身体又是猛地一僵,脚步也顿住了。
“我们又不会吃了你,你这么慌慌张张的,反倒显得你心里有鬼,显得你跟郑莫道、赵非秋的死脱不了干系似的。”
“顾、顾二少,您、您说笑了!”齐雁斜连忙解释道,声音依旧颤抖,眼神里的慌乱却愈发明显,显然,他的谎言不堪一击,“老、老夫没有慌,真、真没有!老、老夫只是近日身子不太舒服、有些乏力罢了,绝非是慌了,绝非是……”
顾鸾哕没再拆穿他,只是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废话了,有什么话咱们书房里说。”
“是、是,顾二少,您说得是!”齐雁斜连连点头,连忙转身继续引路,脚步比之前又快了几分,“我、我这就带你们去书房,咱们到书房里详说。”
不一会儿,三人便来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是雕花木门,质地厚重,上面刻着精美的花纹,透着几分文雅与庄重。
齐雁斜抬手轻轻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樟木与墨香交织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驱散了几分客厅的压抑。
齐茷抬眸看去,就见齐雁斜的书房布置得文雅而奢华,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摆在书房的正中央,书桌的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博古架,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瓷器、玉器、青铜器。
“两位先生,请坐,请坐。”齐雁斜连忙侧身,招呼两人坐下,随后转身朝着门外喊了一声,“桃枝,快,奉茶,给两位先生泡杯好茶。”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桃枝慌慌张张的脚步声,随后桃枝便端着一个茶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那副胆小懦弱的模样,走路脚步极轻,大气都不敢喘,端着茶杯的手不停发抖,像是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茶杯摔了,惹来呵斥与打骂。
茶盘上放着三个精致的青花瓷茶杯,茶水冒着淡淡的热气,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桃枝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在顾鸾哕、齐茷与齐雁斜的面前,随后又小声嗫嚅了句“先生们慢用,我、我就在门外候着”,便匆匆转身想要退出去。
书房内只剩三人,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齐雁斜端起茶杯,指尖哆嗦着,茶水洒出几滴在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
顾鸾哕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案上,开门见山:“齐先生,我们今日前来,不是来跟你闲谈打趣的,也不是来为难你的,我们只是想向你打听几件事——关于郑莫道,关于赵非秋,还有……玄鸟之眼。”
听到“玄鸟之眼”四个字,齐雁斜的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茶杯也差点掉在地上,虽然最后被他稳住,但茶水依旧洒到了桌面上,顺着桌面滴落在齐雁斜的衣衫上,晕开一片水渍。
但齐雁斜已然顾不得这些了,他眼神里的恐惧瞬间被放大,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顾鸾哕也收起了脸上的促狭与笑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案上:“齐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郑莫道、赵非秋,你们仨凑在一起,偷偷摸摸地找玄鸟之眼,这些事我心里清楚得很,你就别再百般欺瞒、装疯卖傻了,没意思。”
书房内,瞬间变得一片寂静,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枫叶的“沙沙”声,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齐雁斜的身体抖得愈发厉害,指尖紧紧地攥着茶杯,茶水洒出几滴,落在他的绸缎马褂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他也浑然不觉。
“玄、玄鸟之眼?”齐雁斜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与慌乱,“顾、顾二少,您、您胡说什么呢?老、老夫从来没听过什么玄鸟之眼,您、您一定是误会了,肯定是有人故意造谣,陷害老夫啊!”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摇头,眼神里满是慌乱与心虚,试图掩饰自己的谎言,撇清自己与郑莫道、赵非秋,还有玄鸟之眼的关系。
可惜,他的谎言太过苍白无力,他的慌乱也太过明显,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演技拙劣的演员。
“误会?”顾鸾哕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屑。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摩擦着文明杖顶端的墨玉:“齐先生,你这谎撒得也太不走心了吧?普通收藏家会跟郑莫道、赵非秋鬼鬼祟祟地往来?普通收藏家会在郑莫道丢了那副玄鸟图之后,故意扯谎说丢的是鸾鸟图,试图混淆视听、掩盖真相?”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压迫感也愈发强烈:“齐先生,你也一把年纪了,活了大半辈子,怎么连撒谎都不会撒?你以为,你这样百般欺瞒、百般推诿,就能撇清自己的关系、就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吗?你错了,大错特错!”
齐雁斜的眼神躲闪着不敢与顾鸾哕对视,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身体抖得愈发厉害。他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知道,顾鸾哕说得对,他的谎言太过苍白无力,根本经不起推敲,可他还是不愿意说出实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他说了实话,第一个要他命的人,就是顾鸾哕。
“我、我没有撒谎,我、我真的没有撒谎啊!”齐雁斜依旧在徒劳地辩解着,声音带着几分哭腔,“我、我也是听郑先生说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俩的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求你们放过我,就放过我这一次吧!”
顾鸾哕看着他这副丑态百出虚伪至极的模样,眼底的嘲讽也愈发浓烈:“放过你?齐先生,你觉得,我们放过了你,凶手就会放过你吗?郑莫道死了,赵非秋死了,他们俩都是跟你一起铤而走险的同伙,如今他们死了,你作为唯一的知情人,你觉得你能全身而退吗?”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的压迫感愈发强烈,一字一句都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直直射向齐雁斜的心脏:“没关系?你说他们俩的死跟你没关系?我告诉你,有关系,而且关系大得很!郑莫道死了,赵非秋死了,下一个就是你!到时候,你积攒了一辈子的财富与权势都会变成别人的囊中之物,你到了九泉之下怕是都闭不上眼,怕是都要后悔今日没跟我们说实话!”
齐雁斜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恐惧再也掩饰不住,像潮水般瞬间涌了上来,淹没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与绝望,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咬着牙闭了回去,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着——说,还是不说?
说?
他说出实话之后,那个人根本就不会放过他,就连顾鸾哕也会想要杀了他。
不说?
那他就可能会成为下一个郑莫道、下一个赵非秋。
两种恐惧在他的心中激烈地交织,折磨着齐雁斜。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齐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沉稳温和,却字字珠玑:“齐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沉静,眼神清明,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齐雁斜:“如今,郑、赵二人接连殒命,线索断了,凶手依旧逍遥法外,而你是唯一的知情人。你若执意隐瞒欺骗,非但保不住你想要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恐怕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真相终有大白的一天,凶手也终有一天会被绳之以法、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你若肯吐露实情,把你知道的关于郑莫道、赵非秋、玄鸟之眼的消息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也算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反之,你若执意隐瞒顽抗,最终只会引火烧身,落得个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
顾鸾哕在一旁,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听见没?阿茷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执迷不悟吗?命都快没了,还揪着你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不放,你觉得,那些东西还有意义吗?”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你一把年纪了,攒下这么大家业不容易,辛辛苦苦活了大半辈子,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把自己的一切都拱手让人,你觉得值得吗?”
齐雁斜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犹豫与挣扎,他看着顾鸾哕,又看着齐茷,嘴唇动了又动,似乎想说什么,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说出实话。
可就在这时,他的眼神突然一变,眼底的犹豫与挣扎瞬间被一丝决绝所取代。
他摇了摇头,硬着头皮不肯松口:“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你们别再逼我了,真的别再逼我了……”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顾鸾哕见他依旧油盐不进,瞬间就没了耐心,脸上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耐。
他猛地站起身,文明杖拄在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
“好!好得很!”
顾鸾哕的语气仿佛要将齐雁斜生吞活剥一般:“齐先生,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我们也不强求。”
他拍了拍西装下摆,语气里满是不耐与警告:“只是,我劝你好自为之,下次我们再来的时候,可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希望我们下次再见的时候,看到的还是活着的你。”
说罢,他转头看向齐茷,语气陡然间平和下来:“阿茷,我们走!”
齐茷微微颔首,缓缓站起身。他对着齐雁斜微微拱手,语气意味深长:“望先生三思而后行,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执念太深,无异于作茧自缚,终有一日会引火烧身,悔之晚矣。”
言毕,他不再多瞥齐雁斜半分,转身便跟上顾鸾哕的脚步。月白色长衫的下摆扫过书房冰凉的青砖,悄无声息地踏出了这方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屋子。
齐雁斜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骤然崩断,身子一软,如滩烂泥般瘫坐在雕花红木椅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藏青色绸缎马褂,凉得他浑身打颤。
待两人走出齐公馆大门时,天色早已沉得彻底,白日里残存的最后一缕夕阳余晖早已被暮色吞噬殆尽,墨色般浓稠的夜色如潮水般漫开,将整座无冬城裹得严严实实。街旁的煤油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灯罩,洒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圈朦胧的暖光,却驱不散半分深秋的凛冽寒意。
晚风卷着几片经霜的枫叶,打着旋儿从头顶飘落,一片恰好落在齐茷的长衫肩头,叶片枯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齐茷微微抬眸,抬手轻轻拂去,动作优雅如焚香抚卷。
顾鸾哕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他这副伤春悲秋的模样,又瞧着他单薄的长衫在晚风中微微晃动,二话不说便脱下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齐茷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与淡淡的香气,瞬间将齐茷裹进一片暖意里。
“晚上风跟刀子似的,你这身子骨弱得跟纸糊的似的,冻着了谁给我引经据典、装腔作势撑场面?”顾鸾哕语气轻佻,嘴上不饶人,手却下意识地替他拢了拢外套领口,动作间藏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齐茷浑身一僵,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连忙伸手想去扯外套,想还给顾鸾哕:“我不冷,鸣玉兄自己穿吧,这般深秋夜寒,你也别冻着了。”
顾鸾哕一把按住他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强势,眼底漾着促狭的笑:“让你穿你就穿,哪来这么多废话?我火力旺得很,浑身跟个小火炉似的,别说吹点晚风,就是光着膀子站在雪地里都没事。再说了,你要是病了,卧床不起,还得我端茶送水伺候你,耽误我查案事小,累着我顾二少可是得不偿失。”
齐茷:“……”
齐茷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可看着顾鸾哕眼底的促狭与不易察觉的关切,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余下几分无奈,耳尖的红色却愈发深沉了。
两人正说着,刚走到黑色奔驰旁,还未等拉开车门,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街角的老枫树干后钻了出来,脚步匆匆,稳稳拦住了两人的去路,动作急切却又带着几分拘谨,生怕冲撞了眼前这两位惹不起的主。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头戴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抬眼看清顾鸾哕的模样,当即身子一躬,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顾二少,您可算出来了,小人在这儿等您好久了。”
顾鸾哕挑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人,很快认出了对方的声音与身形:“是郑公馆的李四?郑曲港让你来的?”
李四连忙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是小姐让小人来等您的。小姐说,自从老爷出事之后,她这几日翻来覆去睡不着,方才突然想起了老爷生前一些奇怪的举动,还有几句莫名其妙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怕是跟老爷的死有关,对您查案能有大用,特意让小人连夜来请您去郑公馆一趟,当面跟您细说详情。”
顾鸾哕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沉了沉,锐利如刀的目光直直扫过李四的脸,将他眼底的急切、忐忑尽收眼底。
他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心思百转千回。
半晌,在李四焦急的目光与急促的呼吸中,顾鸾哕如恩赐般缓缓点头:“好,我这就跟你去。”
说完,顾鸾哕转头看向身旁的齐茷,脸上的冷硬瞬间褪去,伸手替他又拢了拢肩上的西装外套,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蹭过齐茷的脖颈,惹得后者又是一僵。
“阿茷,天色不早了,夜路难行,你先回去。”顾鸾哕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劝,又藏着几分调侃,“这几日降温,夜里风更烈,你可得注意些,别冻着了。”
齐茷沉默片刻,目光在李四身上仔仔细细扫了一圈,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住顾鸾哕的衣袖:“鸣玉兄,夜色已深,不如我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顾鸾哕看着齐茷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又瞧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霜白的脸颊上满是认真,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尖时,动作顿了顿,随即脸上的笑意愈发温柔:“放心,郑公馆又不是虎穴,去过八百次的地方,能有什么危险。”
齐茷语气急切了几分:“可是鸣玉兄,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鸾哕轻轻推着往汽车旁走了两步,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强势。
“别可是了,回去吧。”顾鸾哕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暖意,“有事我会让人第一时间给你捎信,绝不会让你担惊受怕。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就回去给我念几遍《道德经》,保佑我平安归来——说真的,我别的不信,就信你念的,比庙里的老和尚念经还灵验。”
齐茷:“……”
齐茷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他望着顾鸾哕眼底的温软,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能再说什么,缓缓点了点头。
他静静站在原地,身上披着顾鸾哕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宽大的外套套在他单薄的身上,显得有些不合身,却格外温暖。
顾鸾哕又细细叮嘱了两句,无非是“回去早点休息,别熬夜等他”“记得喝碗姜汤暖身子”之类的话,语气絮絮叨叨,全然没了平日里的轻佻不羁,倒像是个操心的大家长。
叮嘱完,他才转身,对着一旁依旧躬着身子的李四冷声道:“带路。”
李四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在前面引路,顾鸾哕紧随其后,黑色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浓稠的暮色之中。
齐茷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清冷的玉像。
晚风卷着一片片霜叶,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他也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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