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梁
夜浓如墨,城中的无名小巷纵横交错,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冰凉刺骨,两侧矮墙斑驳脱落,墙根处的衰草凝着白霜,风卷残叶掠过砖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辆黑色奔驰车停在了郑公馆的不远处——李四一句“前头在修路,二少不如将车停在此处吧”,成功让顾鸾哕踩下了刹车。
那时,夜色如墨,月光惨白地照下来,顾鸾哕看向李四的目光亮得渗人,让李四的心脏狂跳,连喉咙都仿佛黏在了一起。
好在就在李四提着心等待顾二少的问话的时候,平日里桀骜不驯的顾二少此时竟然没有说话,干脆利落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李四弓着腰在前头引路,脊背弓得几乎要和地面平行,鞋尖擦着青石板路疾走,发出细碎而慌乱的声响。
他头顶的毡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一圈粗糙的胡茬,却仍止不住地偷眼瞥向身后的顾鸾哕,眼底那点慌乱藏都藏不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顾鸾哕则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步履闲散得如同逛自家后花园。他的唇角始终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的轻佻与桀骜毫不掩饰,仿佛眼前这条阴森偏僻的小巷不过是供他消遣的庭院。
“我说李四,”他忽然开口,声音漫不经心却字字清晰,刺破了巷中的死寂,“你这脚程再快些,怕是要直接蹿上房梁了——郑曲港那丫头是催命还是怎的,急成这副模样,难不成晚一步见我,天就要塌下来了?”
李四身子猛地一僵,脚步顿了顿,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着,支支吾吾道:“顾、顾二少,小的不知……小姐是真的急着见您,说、说想起了老爷生前一些奇怪的举动,怕、怕耽误了查案的大事,还说……还说这事只有您能帮上忙。”
他说话时结结巴巴,语气里满是拘谨与惶恐,连抬头看顾鸾哕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顾鸾哕嗤笑一声,没再继续调侃,只是摆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别吞吞吐吐的,带路吧。”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两侧的矮墙之上凌空翻落,玄色的武士服在夜色里凝成墨团,腰间武士刀的铜环相撞,发出“叮铃”一声脆响,声音清脆刺耳,瞬间划破了黑夜的沉寂,在这死寂的巷陌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寒芒乍闪间,又有十数名日本武士从巷尾、墙侧四面围拢而来,个个面无表情、目露凶光,他们手中的武士刀斜指地面,刀身映着夜色,泛着冷冽的寒光。
十数名日本武士将整条狭窄的小巷堵得水泄不通,连一丝逃生的缝隙都未曾留下。
李四见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他嘴唇哆嗦着,不见半分之前的拘谨急切,连腿都软了,差点瘫倒在地。
他反应过来后,连滚带爬地往巷外窜,手脚并用地挣扎着,嘴里嘶喊着“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溜之大吉的速度比受惊的兔子还快三分,眨眼间便跑到了巷口。
下一秒,一个日本武士抽刀,只见寒光一闪,李四喉咙间的鲜血便印在了巷口的墙面上。
他倒在地上,“嗬嗬”地抽着气,眼底满是震惊,像是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为日本人做事,怎么日本人抽刀之后,杀死的第一个人竟会是他。
看着李四的鲜血在地面上流淌,顾鸾哕眼底满是冷漠的暗沉。
但对比眼底如同深渊般的冷意,他的嘴角却扬起一抹笑意来。他慢悠悠地从裤袋里抽出手,眼底没有半分慌乱,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围堵不是冲着他来的劫难,而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一场消遣。
他抬手理了理被夜风吹得微乱的头发,目光扫过围拢而来的日本武士,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却故意表现得漫不经心:“嚯,这阵仗,倒是难为诸位东瀛朋友深夜相迎,还特意带了这么多‘见面礼’——怎么,是摆了鸿门宴,想请我顾某人喝一杯?”
为首的武士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如刀,死死盯着顾鸾哕,却不发一言,只是抬手猛地一挥,动作干脆利落。
随着他的手势,数柄武士刀同时出鞘,“唰”的一声轻响,寒芒映着夜色,如一道道银色的闪电,直劈顾鸾哕面门。
刀风凌厉如割,带着破空的呼啸之声,势如破竹。
寻常人早被这雷霆之势吓破了胆,可顾鸾哕却依旧神色从容,他身形微微一晃,脚下步法灵动如鬼魅,竟如闲庭信步般侧身避开了数道刀光,动作行云流水。
西装下摆被刀风扫过,裂了一道小口,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他却浑不在意,甚至还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领,神情倨傲得如同俯视蝼蚁。
他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仿佛眼前这些气势汹汹的日本武士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跳梁小丑。
“就这点本事?”他嗤笑一声,声音里的轻蔑之意溢于言表,“上次在榭玉山里面,你们这群虾兵蟹将也是这般一窝蜂冲上来,张牙舞爪,气势汹汹,我还寻思东瀛武士有多厉害,结果呢,还不是被我打得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看来东瀛的武士道也不过是些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丢人现眼。”
武士们被他的话激得目眦欲裂,脸上的冷漠瞬间被愤怒取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攻势愈发凶猛。
刀光霍霍之间,层层叠叠如密网,将顾鸾哕的前后退路尽数封死,不给他人任何闪避的机会。
刀锋擦着顾鸾哕的耳畔、肩头掠过,带起阵阵刺骨的寒意,刀刃上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可顾鸾哕却依旧神色不变,从容应对。
他赤手空拳,凭借着灵活的步法与精准的判断力,在刀光剑影中周旋。
指节重重撞在武士的手腕上,力道之大直逼得对方握刀不稳,武士刀险些脱手。
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招招精准,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避开了武士们的致命攻击,同时又能抓住机会给予对方反击,虽未伤及性命,却也让那些武士苦不堪言。
可武士人数众多,招式配合默契、进退有序,且个个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地朝着顾鸾哕冲来,不给他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顾鸾哕虽身手敏捷,却也渐渐因以少敌多而落了下风,肩头被一名武士的刀背狠狠扫中。
一阵钝痛传来,震得顾鸾哕手臂发麻,力道减弱了几分,胸口也因急促闪避而泛起闷意,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低骂一声,暗道这群杂碎缠人得紧。
“罢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又带着几分桀骜,“陪你们玩够了,也该动真格了,再陪你们耗下去,倒显得我顾某人怕了你们这群虾兵蟹将了。”
话音落,顾鸾哕手腕陡然一转,指尖握住了因他时常摩擦而温润光滑的墨玉手柄,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用来装饰的文明杖被他猛地一拔,“唰”的一声轻响,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便从杖中滑出,在夜色里泛着冷冽的锋芒。
长剑入手微凉,那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却瞬间驱散了顾鸾哕周身的慵懒与不耐,他指尖扣住剑柄,手腕轻轻一抖,长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嗡”的一声,划破了巷中的寂静。
长剑在手,顾鸾哕的气势瞬间剧变,方才的闲散轻佻顿时褪去,添了几分分凌厉果决与杀伐之气。
周身的气场全开,顾鸾哕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不再是那个玩世不恭的顾二少,而是一个身经百战、杀伐果断的剑客。
手腕翻转间,顾鸾哕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漂亮的银弧,如流云般与迎面劈来的武士刀狠狠相撞。
“铛——”
一声脆响震耳欲聋,火星在夜色里四溅,又如同漫天星辰般转瞬即逝。
那名武士只觉虎口剧痛,仿佛被重锤击中一般,手臂发麻得厉害,武士刀竟被震得险些脱手。
他满脸惊骇地看着顾鸾哕,像是根本不敢相信这个出身富贵人家、看起来玩世不恭的少爷,剑法竟然这般凌厉,丝毫不输他这种常年打杀、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顾鸾哕乘胜追击,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长剑顺势横削,直指那名武士的手腕,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对方惊呼一声,连忙收刀格挡,神色慌乱间,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
武士慢了一步,顾鸾哕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力道之大,直接让那名武士踉跄着后退数步,重重摔在地上。武士的胸口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挣扎着难以起身,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眼神里满是痛苦与不甘。
“早说过,你们这点能耐不够看。”
顾鸾哕勾唇一笑,眼底闪着桀骜的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与轻蔑,仿佛刚才的一击不值一提。
他手中的长剑舞得虎虎生风,剑影翻飞如流云,与数柄武士刀硬碰硬相接,金属相撞的脆响在巷中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疼。
刀光剑影交织在一起,将夜色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名武士怒喝一声,挥刀直劈顾鸾哕的腰侧,顾鸾哕神色不变,侧身轻轻一避,便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同时手中的长剑反刺,精准无误地刺穿了对方的肩头。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青石板上,晕开刺目的红。
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秋夜的寒凉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由胆寒。
那名武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肩膀剧痛难忍,手中的武士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捂住流血的肩膀,脸上满是痛苦与恐惧,眼神里的悍不畏死早已被绝望取代。
武士转身想要逃跑,却被顾鸾哕抬脚一踹,再次摔在地上,再也无法挣扎。
另一名武士趁机从身后偷袭,想要打顾鸾哕一个措手不及,他手中的武士刀悄无声息地朝着顾鸾哕的后背劈去,刀风凌厉,带着致命的寒意。
可顾鸾哕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丝毫未显慌乱,他的脚尖轻轻一点地,身形凌空跃起,就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同时手中的长剑自上而下劈落,力道之大,竟直接将对方的武士刀劈成两截,刀锋顺势抵住对方的咽喉,冰冷的剑刃贴着肌肤,只要再往前一寸,便能轻易取他性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那名武士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恐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悍不畏死。
顾鸾哕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手腕微微一沉,长剑划破对方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顾鸾哕一身,他却浑不在意,抬手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神色依旧桀骜。
这般你来我往,激战不休,不过片刻工夫,已有半数武士中剑倒地,发出痛苦的闷哼与凄厉的惨叫。
武士刀散落一地,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在巷中汇成一小片血泊。
其余的武士见状,攻势渐渐放缓,眼中满是惧色,竟不敢再贸然上前,只是围着顾鸾哕缓缓挪动,甚至有几名武士,已经开始悄悄后退,想要趁机逃跑,却又碍于森严的家规而不敢轻举妄动。
顾鸾哕拄着长剑,微微喘着气,肩头的钝痛阵阵传来,额角渗出的汗珠越来越多,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与地上的鲜血交融在一起。
他的衬衫被汗水与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身形,可他依旧扬着下巴,眼神倨傲如得胜的孤狼,周身的气场依旧强大,丝毫未减。
他手中的剑尖轻轻点地,发出清脆的轻响。
“嗒——”
“嗒——”
“嗒——”
在这寂静的巷中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敲在那些武士的心上,让他们浑身发抖。
顾鸾哕抬眼,目光如炬,直直望向巷尾那片最深的阴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鬼塚翳弦,躲在阴沟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能耐?出来吧,我知道是你,别像个娘们似的,躲躲藏藏不敢见人。”
话音落,阴影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嗤笑,笑声阴恻恻的,像毒蛇吐信,又像鬼魅的低语,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畏惧,只有浓浓的恨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仿佛顾鸾哕的话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笑话。
片刻后,一道身着黑色武士服的身影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颀长挺拔,肩背平直如松,没有一丝佝偻,玄色武士服剪裁合体,腰间武士刀的刀柄镶嵌着一颗墨色宝石,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与他周身的戾气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融合在一起,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矜贵与压迫感。
他面容极为俊秀,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仿佛一掐就能掐出水来,瞳色偏浅,似浸在寒潭里的碎冰,明明生得一副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模样,眼底却藏着入骨的阴鸷与疯戾。
他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矜贵与慵懒,哪怕周身萦绕着浓重的戾气与血腥味,也依旧维持着表面的优雅与从容,仿佛只是在参加一场宴会,而非置身于一场血腥的巷战之中。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的武士刀刀柄,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珍宝,指尖纤细白皙,与墨色的刀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眼底的冷意却像淬了毒的尖刀般冰冷刺骨。
他死死盯着顾鸾哕,仿佛要将他的魂魄都凌迟处死。这般外表优雅矜贵、内里却阴湿疯戾的模样,反倒比那些面目狰狞、气势汹汹的武士,更令人心生忌惮。
“鸾哕君,”那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冷得吓人,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与旧友寒暄,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
夜凉如水,晚风卷着巷口老枫树的残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巷陌里悄然回荡。
齐雁斜家宅的门楣上,那串黄铜风铃在风里偶尔叮当作响,清脆的声响与周遭的沉寂格格不入,反倒添了几分诡异的热闹。
一辆漆黑锃亮的福特轿车缓缓停在朱漆大门前,司机麻利地跳下车,恭恭敬敬地拉开后座车门,一股混杂着酒气与上等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齐雁斜晃晃悠悠地钻了出来,脚步虚浮,浑身透着几分酒后的慵懒与嚣张。
他身着一身月白色真丝长衫,料子是从洋行专程购置的,质地轻薄顺滑,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珠光,比白日里接待齐茷与顾鸾哕时的装束贵重了不知道多少分。
只不过此刻,这一身体面的行头却沾了几分狼狈——领口蹭着些微酒渍,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因醉酒而有些凌乱,眼角眉梢带着几分酒气熏染的浮躁,却依旧难掩那份惯有的颐指气使。
他抬手胡乱地拍了拍车门,掌心的酒气混杂着汗液的味道,熏得司机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不敢有半分怨言。
“开门……赶紧给老子开门!”
齐雁斜含糊不清地吩咐着,舌头都有些打卷,脚步踉跄着,险些栽倒在地,多亏司机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他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形。
“废物!扶什么扶,老子还没醉!”
齐雁斜一把挥开司机的手,语气嚣张,却难掩声音里的虚浮。
他踉跄着走到家门口,摸索着腰间的铜钥匙。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脆响,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浓重的檀香气息从院内扑面而来。
齐雁斜踉跄着踏入玄关。
“桃枝!死丫头!磨蹭什么呢?”
刚踏入玄关,齐雁斜便扯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还夹杂着几分不耐烦的颐指气使。
“赶紧出来给我宽衣卸帽,渴死老夫了,再端点醒酒汤来,慢一步,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玄关的煤油灯微微摇曳,映得红木家具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齐雁斜喊了两声,却迟迟没听到女仆桃枝的回应,只有他的回声在空旷的客厅里荡来荡去,此起彼伏,最终消散在寂静的角落里。
红木茶几上面放着一个珐琅彩茶杯,杯底还残留着些许茶水,显然是桃枝先前收拾过,却不知为何,此刻竟不见人影。
“越发没规矩了!”
齐雁斜骂骂咧咧,脚步虚浮地踢掉脚上的皮鞋,皮鞋重重地撞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滚到了沙发底下。
“定是躲在哪个角落里偷懒耍滑,要么就是偷偷摸鱼吃东西,等明儿个看我不扣你工钱,让你喝西北风去,看你还敢不敢这么怠慢老子。”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一边扶着墙,摇摇晃晃地往二楼卧室走去。
齐雁斜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都险些踩空,多亏死死扶住了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几次下来,他脸上的不耐烦更甚,嘴里的咒骂声也从未停歇。
走到卧室门口,齐雁斜摇摇晃晃地伸出手扭转门把手,“咔嗒”一声,房门被缓缓推开。
“灯都不知道开,真是瞎了眼,养你这么个废物,还不如养一头猪,猪都比你机灵。”
齐雁斜嘟囔着,伸手在门框旁摸索着电灯的拉线开关——
此时的无冬城内,电灯尚未完全普及,寻常百姓家依旧沿用煤油灯,齐雁斜家中虽也算富裕,也只在卧室和书房装了几盏,其余地方依旧用煤油灯照明。
粗糙的拉线垂在半空,线头有些磨损,映着背后繁杂的家具,一边是西洋的沙发、梳妆台,一边是中式的拔步床、博古架,带着一股割裂了两个世纪的味道。
“啪嗒”一声,电灯亮起,昏黄的光线瞬间填满了整个卧室,光线不算明亮,却足以看清卧室里的一切。
齐雁斜还没来得及揉一揉被灯光刺到的眼睛,目光便被卧室中央的景象惊得僵在原地,脸上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连呼吸都停滞了几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见卧室里那张铺着暗绿色丝绒的西洋沙发上,赫然坐着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人。
第62章 玄枵
齐雁斜一眼就看出,这斗篷的料子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粗糙,却将那人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指尖都未曾露出分毫。
而在那人身侧,竟立着一个半人多高的白瓷花瓶——
瓶身青色宛如雨过天晴后的流水潺潺,釉色均匀透亮,没有一丝瑕疵,上面用浓墨重彩绘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玄鸟的羽翼舒展,羽毛纹理清晰可见,眼神锐利,喙部微张,仿佛要从瓶身上挣脱出来。
齐雁斜的瞳孔急剧收缩,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顶——
是他放在暗室中的东汉青釉绘玄鸟纹瓶!
那个他从吴识曲手中坑来的、在白日会变成白釉凤凰纹的东汉青釉绘玄鸟纹瓶!
齐雁斜当场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你、你是谁?怎、怎么会在我家里?这、这花瓶,你、你怎么会拿到?”
他的声音里满是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平日里的嚣张气焰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胆怯。
沙发上的人缓缓站了起来,动作缓慢而优雅,斗篷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扫过沙发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他身形颀长挺拔,即便裹在粗糙的斗篷里,也依旧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与这粗糙的斗篷、昏暗的卧室显得格格不入。
齐雁斜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撞到了门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有半分怨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这点,你不需要知道。”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经过了刻意的伪装,又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听不出男女老少,却带着让齐雁斜胆战心惊的寒意在寂静的卧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齐雁斜的心上,让他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齐雁斜这才借着昏黄的灯光勉强看清了那人的脸——准确来说,是那人脸上戴着的面具。
那是一张火焰形状的面具,通体赤红,像是用凝固的血痂浇筑而成,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面具的轮廓扭曲而杂乱,像是无数条焦黑的火舌缠绕咬合,看着便让人遍体生寒。一双宛如深渊的眼睛透过面具看着齐雁斜,仿佛要将他拉进无边地狱。
这副面具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诡异可怖,每一道纹路都透着死亡的气息,让齐雁斜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长衫上,勾勒出他单薄而狼狈的身形。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动弹不得,眼神里满是恐惧,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而是来自地狱的索命恶鬼。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齐雁斜强撑着镇定,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一些,他刻意挺直了腰板,却依旧难掩身体的颤抖,话音里的恐惧出卖了他的伪装,“我齐某人在无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黑白两道都要给我几分薄面,你要是识相,就赶紧离开,不然我报了警,叫上巡警厅的人来,有你好果子吃!”
火焰假面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低沉而沙哑,里面满是轻蔑,仿佛齐雁斜的威胁不过是孩童的戏言,不值一提。
“你犯了什么罪,你心中有数。”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刀,直戳齐雁斜的心底最肮脏、最隐秘的地方,“我今日前来,不是为了你的钱财,也不是为了这花瓶,而是代表天下人来——”
他轻声说:“审判你的。”
“审判”二字如同惊雷,在齐雁斜的脑海中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比白纸还要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慌乱,酒意彻底消散无踪,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在心底蔓延。
他猛地想起了近日无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两桩命案——郑莫道与赵非秋先后离奇死亡,死状凄惨。郑莫道在亲生女儿的成人礼上被掉下来的水晶灯砸死,赵非秋则在城西破庙被人生生砸死,脸上还残留着极度恐惧的神情。
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每一次命案发生后,凶手都会在现场留下一行让人津津乐道、又让某些人胆战心惊的字迹——
“你猜,他犯了什么罪。”
这列字迹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意,传遍了整个无冬城,让那些心怀鬼胎、作恶多端之人个个人心惶惶、夜不能寐。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顶,齐雁斜的身子抖得愈发厉害,像是筛糠一般,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他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火焰假面,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你、你是杀了郑莫道和赵非秋的人!是、是你留下的那些字迹!”
火焰假面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动作缓慢而从容,语气依旧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现在,也是杀了你的人。”
“不!不要!我不要死!”这三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齐雁斜的心理防线。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与威胁,转身就往门口跑,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他脚步踉跄着,却跑得飞快,连摔倒的疼痛都顾不上了。
可他的手刚触及冰冷的门把手,还没来得及拉开房门,后领便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死死抓住。
那力道极大,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攥着他的后领,让他动弹不得。
齐雁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拉力从身后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随后“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后脑勺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疼得齐雁斜眼前发黑,脑袋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齐雁斜挣扎着想爬起来,想要尖叫求救,可刚一张嘴,脖颈便被火焰假面死死掐住。
那只手冰冷刺骨,像是从冰窖里伸出来的一般,没有一丝温度。
力道越来越大,越来越紧,让他呼吸困难,胸口剧烈起伏,脸颊憋得通红,像是熟透的柿子,舌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来,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细微的“嗬嗬”声,如同濒死的野兽在挣扎。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齐雁斜眼中的惊恐愈发浓重。他的双手拼命地挥舞着,想要掰开对方的手,双脚不停地蹬着地面,试图挣脱束缚,可火焰假面的力道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仿佛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放、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齐雁斜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带着浓浓的哭腔和卑微的求饶,平日里的嚣张气焰、颐指气使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卑微的求生欲:“我、我有钱,很多钱……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还有这栋房子,我全都给你们……你们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们,只要你们放了我,只要你们放了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一边求饶,一边拼命地眨着眼睛,试图用金钱打动对方,脸上满是谄媚与恐惧,与平日里那副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模样判若两人,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此刻的他早已被死亡的恐惧冲昏了头脑,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哪怕丢掉所有的体面,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火焰假面的手微微松了松,力道减轻了几分,似乎在听他的求饶,又似乎是在戏耍他,看着他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
齐雁斜以为有了希望,心中一阵窃喜,连忙继续加码,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我、我还有人脉,我认识巡警厅的苏厅长,还有……还有第三师的师长……顾垂云你知道吧?我和他的关系很好……无冬商会的会长柳屿归是他的小舅子,我能说得上话的……我可以帮你们打通关系,钱财、权力……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求你们,放了我吧……”
他的话音刚落,卧室一侧墙壁上的暗门却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那暗门隐藏在博古架后面,平日里被博古架挡住,很难被发现,只有齐雁斜自己知道。
那暗门后面,便是他藏玄鸟纹瓶的暗室,也是他藏着无数秘密的地方。
此刻,这扇暗门被缓缓推开,一道同样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从暗门中走了出来,与先前的火焰假面如出一辙,斗篷的料子、款式都一模一样,只不过身形稍显单薄一些,却同样带着一股冰冷的气息,周身萦绕着浓浓的恨意,让人不寒而栗。
齐雁斜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当看到第二个人脸上也戴着一副一模一样的火焰假面时,他的瞳孔再次收缩,眼睛瞪得滴溜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心中的惊恐又添了几分,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我的父亲当初可没有这么求你。”第二个火焰假面开口,声音比第一个稍显清亮一些,却带着浓浓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深入骨髓的恨意,一字一句都敲在齐雁斜的心上,“你能不能有点骨气?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也配姓齐?”
“父、父亲?”齐雁斜愣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浑身一僵,连挣扎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无数被他刻意遗忘、刻意掩埋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清晰如昨。
……
他饥寒交迫、头晕目眩,脚下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却又不敢停下来,只能不停地奔跑,不停地逃离,生怕被战乱的洪流吞噬。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直到眼前一片模糊,他浑身脱力,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荒凉的地方,会成为遍地饿殍中的一员,再也醒不过来。
可命运似乎对他格外眷顾,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他感受到了温暖的火焰,甚至还闻到了香喷喷的窝窝头的味道,那味道是他从小到大都从未闻到过的美味。
他瞬间垂涎欲滴,肚子饿得更加厉害。
他不可置信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就见不远处竟燃烧着一堆篝火,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映红了周围的一切,驱散了夜晚的寒冷与黑暗。
篝火旁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男的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料子粗糙,上面沾满了尘土与污渍,一看就是长途跋涉、逃难避祸之人,一身打扮不算金贵,甚至有些狼狈,可精神头却很不错,身姿挺拔,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一股温和的气质,哪怕身处困境,也依旧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儒雅。
更重要的是,他透过这男人的身影,看到了他背后墙面上倚着的一个画筒——那画筒是上好的竹制,质地坚硬,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虽然沾了些尘土,却依旧能看出其精致,绝非寻常人家能拥有之物。
借着篝火跳动的亮光,他很清楚地看到,此处是一个山洞,山洞不大,却很干燥,洞口被一些树枝遮挡着,显然是这两个人临时的避难之所。
男人的衣衫之上满是尘土的痕迹,裤脚还有几处破损,想来也是逃难避祸之人。这般情境之下,却依旧随身带着一个画筒,可想而知,画筒之内的,得是一件多珍贵的宝物?
贪婪的种子在那一刻悄然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
女人的穿着和男人也差不多,一样简朴的粗布麻衣,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着,身上也沾了些尘土,却依旧难掩其清丽的容貌。
但就着火光,他却能清楚地看到,火光之下女人白皙的皮肤——细腻光滑,没有一丝瑕疵,与那些常年劳作、皮肤黝黑粗糙的女子截然不同;还有她耳垂处小小的耳洞,虽然没有佩戴耳饰,却依旧清晰可见。
——他的母亲、姐妹、还有那些常年劳作的女子,日日风吹日晒、劳作不休,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也根本不会扎耳洞。
这个女人即便穿着简朴、一身狼狈,可一看就知是不事生产之人,是出身富贵人家的小姐。
肥羊!
这绝对是肥羊!
齐雁斜在心底暗暗想到,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他吞咽口水的声音惊醒了那一男一女。
男人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温和地问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
那声音温和而醇厚,如同春日里的细雨,再配上那张清隽温和的面容,当真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即便身处困境,也依旧保持着温和的性子,待人宽厚。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虚弱而感激的模样,声音微弱:“谢谢你救我……若不是你们,我恐怕早已死在荒野之中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男人的反应,试图让自己的表演更加逼真一些。
“无妨,”那人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干净而纯粹,没有一丝杂质,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信任他,“乱世之中,相逢即是有缘,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在心上。”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是姓齐吗?”
齐雁斜一怔,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没有直接答话,反而反问:“你什么意思?”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警惕与慌乱,那个少爷温和地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你不要害怕,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在路上看到你倒在路边,将你扶起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你身上的玉佩,那玉佩之上刻着一支毛笔,与我家中的玉佩一模一样,因此我便怀疑,你可能是我的族兄弟。”
齐雁斜当场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玉佩?
他猛地想起,那是少爷的玉佩。
逃难的路上,金尊玉贵的少爷染了风寒,病得要死了,让他去找点药草回来。
他当时是真想救少爷的,毕竟少爷对他那么好,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的他被鬼上了身,身体不受他的控制。当他的身体再一次受他控制的时候,控制他身体的邪祟已经杀死了少爷、夺走了少爷的玉佩、跑出去好几十里了。
他垂下头,掩去眼底的慌乱,轻声说出了少爷的名字:“在下姓齐,名宣,字雁斜,来自即墨齐氏。”
“那当真是巧了,”那个男人笑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欣喜,“在下也是姓齐,兰陵人,原名齐安,后改名表志,更名齐照,易字庐川。兰陵齐与即墨齐都是齐太史之后裔,算起来,我还当真是你族兄。”
“如今乱世之中,家族离散,能遇到族兄弟,实属不易。以后有兄长在此,必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我们一起逃难,一起寻找失散的族人,一起活下去。”
……
这么多年来,齐雁斜早已将此事抛之脑后,还以为齐照等人早已不在人世,却没想到,过去的故事今日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他恍然大悟,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身体抖得愈发厉害,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恐惧和绝望:“你、你是大哥的孩子!你是来找我报仇的!”
第二个火焰假面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动作轻柔而缓慢,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仿佛每一个动作都承载着无尽的恨意与痛苦。
他缓缓抬起脚步,朝着齐雁斜的方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齐雁斜的心上,让他浑身发冷,心底的绝望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反抗,想要和对方同归于尽,可他的身体却被第一个火焰假面死死按住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第二个火焰假面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他的双手被按住、双脚被死死卡住、脖颈上还残留着被掐过的痕迹,疼得他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第二个火焰假面越来越近,那张火焰面具显得愈发狰狞可怖,仿佛每一道纹路都透着死亡的气息。
面具中央的黑洞像是两只来自地狱的眼睛般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的魂魄都凌迟。
齐雁斜积压多年的戾气瞬间爆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所有的不甘,都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句恶毒的咒骂。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与疯狂,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狰狞,不顾喉咙的剧痛破口大骂:“你个倭寇生的杂碎!”
******
顾鸾哕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眼底却满是轻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与不屑:“托若殿阁下的福,我好得很,吃得香、睡得好,倒是若殿阁下看起来气色不佳,难不成是上次在榭玉山被我打得太惨,现在腿还没有好?”
鬼塚翳弦脸上的笑意依旧未变,可眼底的阴鸷却愈发浓重。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握着武士刀刀柄的手也渐渐加大了力道,墨色的宝石在夜色里泛着冰冷的光。
他显然是被顾鸾哕的话激怒了,可鬼塚翳弦依旧维持着表面的优雅与从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都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顾鸾哕,你倒是有几分能耐,竟能让我的东瀛武士折损过半,连我精心培养的死士都不是你的对手。”
“彼此彼此。”顾鸾哕挑眉,手中的剑尖轻轻一挑,带起一抹鲜红的血珠,随手甩落在地。
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顾鸾哕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与轻蔑:“不过比起鬼塚先生躲在暗处放冷箭、耍阴招的本事,我这点能耐怕是还不够看。怎么,上次在榭玉山被我打得落荒而逃、连滚带爬地跑了、连自己的手下都顾不上的教训还没受够?”
这话。正中鬼塚翳弦的痛处,宛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进了他的心脏,让他眼底的阴鸷与疯戾再也无法掩饰。
上次榭玉山一战,他的精心布局全被顾鸾哕扰乱,多年筹谋毁于一旦,让他不仅丢尽了颜面,遭到了家族斥责,被剥夺了部分权力,还弄丢了……
他的至宝。
第63章 玄枵
午夜梦回,每每想到他在顾鸾哕那里受到的委屈,鬼塚翳弦就恨不得将顾鸾哕大卸八块碎尸万段,看着顾鸾哕死在他面前,他才能倾泻心头之恨。
奈何顾鸾哕不是那些身份普通的、他可以随意杀害的平民。
顾鸾哕的父亲顾垂云是凇江三省第三师的师长,深受巡阅使姜铎的信赖;他的母亲柳潮出是无冬本地大族柳家的女儿,舅舅柳屿归是凇江三省商会的会长,现在鬼塚家族在凇江三省的生意还要靠着柳屿归的照拂。
况且,虽然榭玉山一战,他被顾鸾哕打断了一条腿,但顾鸾哕的身上也被他留下了一道从左心房至右部腰侧的伤疤,大家都没讨到好,而齐茷的存在于他来说是个不能言说的秘密,以至于他根本无法以此来谴责顾鸾哕。
最终,他咽下了这个哑巴亏,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将齐茷救走的人肆意妄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甚至还在之后和齐茷相处出了那样深厚的羁绊。
这口气鬼塚翳弦憋了数月,日夜难安、茶饭不思,满心算计着报仇雪恨,想要将顾鸾哕按在地上摩擦,让他也体会一把备受羞辱、失去一切的滋味。
今日他设下此局,让郑曲港引诱顾鸾哕前来,本是想凭借着自己精心培养的死士将顾鸾哕一举拿下,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难缠,连他精心培养的死士都被顾鸾哕一人便打得落花流水、折损过半,这让鬼塚翳弦心中的恨意愈发浓郁。
掩饰不住的恨意一点一点蔓延出来,在空中盘旋缠绕,几乎要将顾鸾哕吞噬。
鬼塚翳弦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阴鸷愈发浓重,周身的戾气也越来越强,可相比起已经阴沉到了极点的气势,他的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优雅矜贵的模样,只是唇角的笑意冷得像冰,比冬日里的寒风还要刺骨。
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却顺着鬼塚翳弦的话语蔓延开来,让整个小巷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你少得意……顾鸾哕,你毁我大事、夺我至宝,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定要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至宝?
顾鸾哕闻言心中一动。
他什么时候夺过鬼塚翳弦的至宝了?
那帮日本鬼子能有什么好东西?
他仔细回想,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却始终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夺过鬼塚翳弦的东西。
可不知为何,这一刻,浮现在顾鸾哕脑海的,却是他在榭玉山后山捡到的那块染血的石头,还有齐茷摊开在腿上的笔记本。
染血的石块上的“鬼”字与齐茷笔记本上写下的“裴”字的最后一笔,在这一刻仿佛从各自的载体中剥离出来,在顾鸾哕的眼前盘旋缠绕、相互交织。
最终,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无限重合,相似的宛如同一个人写出的一样。
这一刻,顾鸾哕仿佛看见有人跪坐于榭玉山的后山,咬破了自己的指尖,以血做墨,在石块上写下了那行触目惊心的文字——
【山河血染,百鬼夜行。南望碧海,哭我家国。】
……这些字,真的是齐茷写下的吗?如果是,齐茷为何会出现在榭玉山后山?又为何会留下这样一列字字泣血的文字?
无数疑问在顾鸾哕的脑海中盘旋,让他一时竟有些出神,眼神也变得有些涣散。
鬼塚翳弦见他走神,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精光。
他轻轻抬起手,指尖轻轻擦拭着武士刀的刀锋,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下一秒,他身形骤动,如鬼魅般欺身而上,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
手中的武士刀带着千钧之力,破风直劈顾鸾哕心口,刀风凌厉如飓风,比之前所有武士的攻势都要凶狠数倍,带着玉石俱焚的疯戾,每一寸刀风里都藏着他积压已久的恨意。
“找死!”
顾鸾哕瞬间回神,身形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刀锋擦着他的胸口划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衬衫被刀风扫破,露出里面古铜色的肌肤,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衬衫。
顾鸾哕伸出手中的长剑横挡,堪堪接住了鬼塚翳弦后续的劈砍。
“铛——”
巨大的力道震得顾鸾哕连连后退数步,后背狠狠撞在斑驳的矮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墙体微微震动,落下一些尘土与碎石。
顾鸾哕闷哼一声,胸口一阵剧痛,气血瞬间翻涌,掌心也被震得发麻,虎口竟裂了一道小口,鲜血从中渗了出来,顺着剑柄滑落。
他咬了咬牙,强忍着身上的剧痛,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丝,眼底却燃起熊熊战意,唇角依旧勾着桀骜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与轻蔑:“倒是比那群杂碎有本事些,难怪敢在我面前猖狂。可惜,还是不够看,想要杀我,你还嫩了点。”
话音落,顾鸾哕身形一挺,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发起攻击。
手中的长剑带着凌厉的气势,直刺鬼塚翳弦的胸口,招招狠辣,直指对方的要害。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武士刀与长剑相撞,寒芒四溅,火星漫天,刀风剑影交织成网,金属相撞的脆响、兵器划破空气的呼啸声、两人的喘息声,纷纷在巷中回荡,每一个回合都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
鬼塚翳弦的刀法极为精湛,优雅而阴狠,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章法,却又处处暗藏杀机,刀刀往顾鸾哕的要害招呼。
可即便攻势再猛,他依旧维持着表面的优雅与从容,肩背挺拔,身形流畅,哪怕脚下闪避也依旧步态从容,仿佛不是在殊死搏斗,而是在进行一场优雅的表演,一场属于他自己的独角戏。
顾鸾哕的剑法则灵动狠辣、不拘一格,没有固定的章法,却招招致命,专挑鬼塚翳弦的破绽下手。他身形灵活,步法迅捷,如鬼魅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两人你来我往,激战不休,打得难解难分,从巷头打到巷尾,又从巷尾打回巷头,青石板路上布满了两人的脚印与血迹,武士刀与长剑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愈发浓重,与秋夜的寒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诡异而恐怖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鬼塚翳弦挥刀直劈顾鸾哕脖颈,刀风凌厉,势不可挡,顾鸾哕神色不变,侧身轻轻一避,便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同时手中的长剑顺势反刺,直指鬼塚翳弦的肩头。
鬼塚翳弦瞳孔微缩,手腕快速一转,武士刀精准地格挡,“铛”的一声轻响,挡住了顾鸾哕的攻击,同时抬脚,狠狠踹向顾鸾哕的小腹。
顾鸾哕连忙后跳避开这一击,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微微震动,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他稳住身形,眼神愈发锐利,死死盯着鬼塚翳弦,不敢有半分大意。
顾鸾哕转身回击,不再给鬼塚翳弦任何喘息的机会,手中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剑影笼罩着鬼塚翳弦的周身,不给他人任何闪避的机会。
鬼塚翳弦神色不变,依旧从容应对,武士刀精准挡住每一次攻击,动作优雅而精准,偶尔反击,招招致命。
两人缠斗在一起,身形交错间,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让人看不清两人的动作,只能听到金属相撞的脆响与兵器划破空气的呼啸声。
鬼塚翳弦抓住顾鸾哕一招劈空的间隙,身形如箭般欺身而上,手中的武士刀斜刺顾鸾哕的小腹。
顾鸾哕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连忙侧身闪避,可还是慢了一步,武士刀划破他的西装与衬衫,在他的小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衬衫与西装,带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顾鸾哕咬了咬牙,强忍着身上的剧痛,手腕翻转,手中的长剑反刺,精准刺穿鬼塚翳弦的衣袖,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鲜血渗出,染红了黑色的武士服。
鬼冢翳弦不退反进,提刀便向顾鸾哕砍去。顾鸾哕身形一闪,避开鬼塚翳弦的攻击,同时手中的长剑直刺他的胸口,鬼塚翳弦手腕一转,武士刀精准格挡。
两人再次陷入缠斗,兵器相撞,火星四溅,刀风凌厉,杀气腾腾。
顾鸾哕的动作越来越快,剑法越来越凌厉,周身的杀伐之气越来越浓,而鬼塚翳弦的攻势,也越来越凶猛,刀法越来越阴狠,眼底的疯戾,越来越明显。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物,让他们看上去分外狼狈。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色隐匿在云层之后,两人都微微喘着气,身形也变得有些虚浮,可他们依旧没有停下,依旧在拼死搏斗,眼底的战意与恨意丝毫未减。
顾鸾哕的手臂被刀划伤,伤口深可见肉,鲜血瞬间浸透了衬衫,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鬼塚翳弦的肩头和胸口都有伤口,黑色的武士服被鲜血染透,触目惊心,连握刀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可他依旧死死握着武士刀,眼神冰冷地死死盯着顾鸾哕,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顾鸾哕抓住鬼塚翳弦一招劈空的间隙,身形如箭般欺身而上,手中的长剑直刺他的胸口。
鬼塚翳弦瞳孔微缩,来不及多想,连忙侧身闪避。
这一次,鬼塚翳弦慢了一步,长剑划破他的衣襟,在他的胸口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暗金色的纹样,带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鬼塚翳弦眼底的疯戾愈发浓重,可脸上依旧挂着优雅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冷得刺骨,比冬日里的寒风还要寒冷。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胸口的血痕,将血迹放在唇边轻轻舔了舔,动作优雅而诡异,阴恻恻地说道:“顾鸾哕,你成功激怒我了。今日,我定要让你尝尝,什么叫作绝望。”
话音落下,鬼塚翳弦的攻势愈发凶猛,刀法也愈发阴狠,刀风带着破空的呼啸,仿佛要将整个小巷都劈开,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的动作依旧优雅,可眼底的疯戾却再也无法掩饰,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头失控的野兽,只想将顾鸾哕彻底吞噬。
顾鸾哕也不敢大意,他集中精神全力应对,手中的长剑舞动着挡住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同时也在寻找着鬼塚翳弦的破绽,想要给予对方致命的一击,彻底结束这场缠斗。
长剑与武士刀再次相撞,“铛”的一声脆响,巨大的力道震得两人同时后退数步。
顾鸾哕虎口的伤口撕裂得越来越大,鲜血直流,手臂也开始微微颤抖,握剑的手也变得有些无力,可他依旧死死握着长剑,眼神依旧桀骜。
他咬牙坚持,手腕一拧,手中的长剑顺着武士刀的刀锋滑过,直指鬼塚翳弦的手腕。
鬼塚翳弦一惊,未能及时收刀,长剑划破他的手腕,鲜血瞬间涌出,武士刀险些脱手。
他连忙握紧武士刀,眼神里满是痛苦与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顾鸾哕乘胜追击,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身形欺近,手腕翻转间长剑横削,寒光一闪,堪堪擦过鬼塚翳弦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
顾鸾哕手腕一沉,剑尖稳稳抵在鬼塚翳弦的咽喉处,冰冷的剑刃贴着肌肤,只要再往前一寸,便能轻易取他性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你输了。”顾鸾哕的声音带着喘息,却依旧倨傲。
他的眼神里满是轻蔑,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鬼塚翳弦,再来一千次、一万次,你还是不如我。”
鬼塚翳弦脖颈抵着冰冷的剑尖,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反倒露出一抹近乎疯狂的狞笑,那笑容阴恻恻的,与他表面的优雅判若两人。
他看着顾鸾哕,声音沙哑,却带着浓浓的恨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一字一句地说道:“顾鸾哕,你以这样就结束了吗?你以为,凭你一人就能赢过我?你太天真了,真是太天真了。你以为,我会只带这么点人手,就敢来对付你吗?”
顾鸾哕眯起眼,就听到巷口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数十名身着武士服的卫队簇拥而来,个个手持长刀、目露凶光。
卫队的步伐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他们很快便将整条小巷围得水泄不通,连一丝逃生的缝隙都没有,将顾鸾哕与鬼塚翳弦死死困在巷中。
为首的卫队队长松下三郎身着一身黑色武士服,身形高大挺拔,面容冷峻,眼神冰冷如刀。
他快步走到鬼塚翳弦面前躬身行礼:“请若殿阁下降罪!”
鬼塚翳弦猛地推开顾鸾哕的长剑,踉跄两步,被手下急忙扶住。他脸色苍白,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脖颈与胸口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可他依旧维持着表面的优雅与矜贵,抬手轻轻擦了擦脖颈的血痕,眼底的怨毒与疯戾愈发浓重。
他看着顾鸾哕,声音沙哑,语气里满是恨意与疯狂:“活捉顾鸾哕!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是!若殿阁下!”卫队众人齐声应道。
话音落下,卫队成员纷纷上前,数十柄武士刀同时出鞘,“唰”的一声轻响,寒芒漫天。
顾鸾哕虽有长剑在手,却已负伤,身上已然布满了伤口,再加上与鬼塚翳弦激战数十回合后,体力早已透支,呼吸也变得极为急促,手臂与小腹的伤口处阵阵剧痛传来,让他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缓。
面对数十名精锐卫队的围攻,他只觉压力倍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被刀风割得生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可他依旧没有束手就擒,眼底依旧燃着不屈的桀骜。他握紧手中的长剑,拼死周旋。
一名卫队成员挥刀直劈他的腰侧,顾鸾哕神色不变,侧身闪避的同时,手中的长剑反刺,精准刺穿对方的肩头。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顾鸾哕的身上,他却浑不在意,继续拼死搏斗。
可另一名卫队成员趁机从身后偷袭,刀背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一阵剧痛传来,一口鲜血涌上喉头,顾鸾哕硬生生咽了回去,身形却踉跄了几步。
他强忍着身上的剧痛稳住身形,反手一剑刺穿了那名卫队成员的胸口,将他击倒在地。
他抬手一剑,刺穿一名卫队成员的肩膀,可也被另一名卫队成员的长刀划伤了腰侧,伤口深可见肉。
腰间的剧痛让他的动作变得愈发迟缓,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额角渗出的汗珠越来越多,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地上,与鲜血交融在一起。
顾鸾哕踉跄着后退一步,他喘着粗气,唇角的血丝愈发明显,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可他的笑容却也愈发明显。
“好多人啊,可惜,你们这群杂碎依旧不够看。”
话虽如此,顾鸾哕的动作却越来越慢,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体力也渐渐耗尽,就连握剑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长剑的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凌厉与迅捷。
数十名卫队的攻势愈发凶猛,刀光霍霍,层层叠叠,不给顾鸾哕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们配合默契,进退有序,将顾鸾哕的退路尽数封死。
顾鸾哕拼死抵抗,却依旧难以抵挡,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浸透了他的全身,连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最终,顾鸾哕还是撑不住了,被一名卫队成员狠狠击中手腕。
剧痛传来,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长剑,长剑脱手,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
“哐当——”
长剑滚出数米远,再也无法触及。
失去了长剑,顾鸾哕就如同失去了翅膀的雄鹰,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凌厉与气势,只能被动挨打。
几名卫队成员趁机上前,死死按住顾鸾哕的肩膀与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数柄冰冷的武士刀同时抵在他的脖颈、心口与四肢,冰冷的刀刃贴着他的肌肤,只要稍一用力,便能轻易割破他的肌肤。
“鸾哕君,束手就擒吧。”松下三郎冷冷地开口,声音里满是不屑与傲慢,“若殿阁下说了,留你一条性命,这是对你最大的仁慈。”
顾鸾哕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浑身是伤,鲜血浸透了他的全身,脸上也沾满了血迹与尘土,可他依旧扬着下巴,眼底满是刻入骨髓的轻蔑,没有一丝屈服。
他偏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冷笑道:“束手就擒?真是不好意思,华夏人的词典里没有这个词。”
他的声音带着喘息,却依旧铿锵有力,在这死寂的巷中回荡。
松下三郎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脸上的冷漠愈发浓重。他被顾鸾哕的倔强激怒了,抬手就要挥刀。
刀风扬起,直逼顾鸾哕的面门,眼看就要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颊劈成两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夜的寂静。
警笛声尖锐而清晰,径直朝着这条小巷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驱散了巷中的死寂与血腥味,也打破了这致命的僵局。
那些卫队成员皆是一愣,动作瞬间停滞,纷纷转头望向巷口,脸上露出惊愕之色,显然没料到巡警厅的人会来得这么快。
他们脸上的冷漠与傲慢瞬间被惊愕与慌乱取代,死死按住顾鸾哕的手也微微松动了几分。
鬼塚翳弦见状也是一愣——他没想到,巡警厅的人会来得这么快。但事已至此,他总不能当着巡警厅众巡警的面,杀死第三师师长的次子。
鬼塚翳弦不甘心地摆摆手,示意卫队放开顾鸾哕。
数道手电的光束刺破浓稠的夜色,直直照亮了整条小巷,也照亮了顾鸾哕浑身是伤的模样。
杜杕身着巡警厅的制服,身姿挺拔,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刀,步伐沉稳有力,快步走在最前面;楚东流紧随其后,手中握着手枪,神色戒备,眼神警惕地扫过巷中的每一个人,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两人身后跟着数十名巡警,个个身着制服,手持警棍与手枪,神色严肃,步伐整齐,快步冲了进来,将整条小巷团团围住,枪口、警棍同时对准了巷中的日本卫队。
杜杕冰冷的目光扫过浑身是伤的顾鸾哕,话语中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冰碴:“鬼塚阁下,你需要给我个解释。”——
作者有话说:大过年的,来晚啦~
第64章 玄枵
日头渐盛,暖融融的阳光越过竹取医院青砖黛瓦的屋脊,透过高级病房的西洋玻璃窗,将细碎的金光斜斜洒下,落在浅灰色羊毛地毯上,映得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清晰可见,如碎金般缓缓流转。
这座由日方出资、竹取家族牵头兴办的医院,不论是外形建设还是医疗水平,在无冬城都算得上首屈一指,论设施之精良、医术之精湛,寻常医院望尘莫及——
楼下普通病房挤满了战乱负伤的士兵与平民,药味刺鼻、人声鼎沸,反观楼上高级病房却清幽雅致,与楼下的嘈杂拥挤判若云泥,俨然一处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病房内的布置处处透着西洋格调与东方雅致的交融,精致却不张扬,矜贵而不浮夸——
墙面贴着米白色暗纹墙纸,纹路细腻如织,墙角立着一盆长势葱郁的龟背竹,宽大的叶片舒展如伞,窗边摆着一张西洋藤椅,藤条编织细密,椅边立着一个黄铜支架的输液瓶,瓶身倒映着细碎的日光,透明的药液顺着橡胶管缓缓滴落。
“嘀嗒——”
“嘀嗒——”
一阵阵有规律的轻响,如同岁月流转的絮语,混着墙角西洋座钟“咔嗒、咔嗒”的摆动声,在寂静的病房里交织缠绕,驱散了些许医院与生俱来的冰冷与生硬。
病床上,顾鸾哕双目微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依旧难掩眉眼间的不羁与精致——眉如墨画,剑眉斜飞入鬓,自带几分桀骜。
他身上好几处都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边缘还隐约渗着些许暗红的血渍,领口处的绷带微微松动,露出些许青紫的瘀伤。
但即便这般狼狈,也丝毫不减顾鸾哕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桀骜劲儿,让他看起来像一株被风雨摧残却依旧倔强生长的寒梅一般傲骨凛然,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
周身的伤口牵扯着神经隐隐作痛,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像是有细密的针在扎着他的皮肉,让他下意识地蹙着眉头,即便在昏睡中,神色也带着几分不耐与戾气。
昨日与鬼塚翳弦的对峙似乎还历历在目——鬼塚翳弦那张阴鸷冷漠的脸,眼底的轻蔑与挑衅,冰冷的刀刃划过肌肤的剧痛,争执间的怒火与不甘……
一切的一切都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满心的不甘即便陷入昏睡也未曾消散,连指尖都在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似是在梦中也在与那东瀛鬼子较劲。
一旁的沙发上,柳潮出半倚半睡,身上盖着一件骆驼绒的驼色大衣,身上穿了一件普通的素白常服,衣料单薄,头发也是披散着,乌黑的发丝中夹杂着几缕难以掩饰的银丝,随意地搭在肩头,眼角眉梢被疲惫与憔悴填满,一点不见往日里高门大户当家主母的精致与端庄。
谁能想到,往日里那个衣着光鲜、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皆透着大家风范、将顾家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说话都温文尔雅的柳家大小姐、第三师师长的夫人,此刻竟这般狼狈不堪。
昨晚得知顾鸾哕被鬼塚翳弦所伤之时,她原本已经卸下钗环、脱下了精致的苏绣旗袍,换上了舒适的素白常服,躺在卧室的拔步床上看书,再过一会儿就要睡觉。
可一通急促的电话,瞬间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安稳。
电话那头,是顾鹏程慌乱而沙哑的声音,字句间满是焦灼,说顾鸾哕在与鬼塚翳弦对峙时受伤,伤势惨重,此刻正在竹取医院抢救,让她速速赶来。
柳潮出一听,当场便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好在贴身女仆柳妈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她,一边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一边急声安慰:“夫人,您别急,二少爷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您可不能倒下啊!”
柳潮出缓过神来,心中的担忧与恐惧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将她彻底淹没,哪里还顾得上更换衣物,连脚上的绣鞋都穿错了一只。
平日里素来讲究的柳潮出此刻竟浑然不觉,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柳妈看着她单薄的身影,连忙抓起搭在衣架上的骆驼绒大衣,快步追了上去,强行披在她的身上,嘴里不停念叨着:“夫人,天凉,秋风刺骨,您披上大衣,别冻着了,不然二少爷醒了,还要担心您的身体,得不偿失啊。”
柳潮出却浑然不觉寒意,也未曾听清柳妈的叮嘱,满心满眼都是顾鸾哕的安危,脚步急切而慌乱,连台阶都差点踩空。
……
顾鸾哕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痛无力,像是被人拆骨重组一般,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在隐隐作痛,喉咙更是干涩得发疼,像是有一团烈火在燃烧,连吞咽口水都带着尖锐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肩头的伤口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又白了几分,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缓缓睁开眼睛,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迷茫,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眼前一片朦胧的光亮,耳边还能听到“嘀嗒、嘀嗒”的药液滴落声,还有座钟“咔嗒、咔嗒”的摆动声。
缓了片刻,他的眼神才渐渐清晰,看清了周遭的环境——陌生的病房,熟悉的消毒水味,让他立刻反应过来,他现在应该是在医院里。
记忆如同潮水一般瞬间涌上心头,昨日与鬼塚翳弦对峙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回放——
鬼塚翳弦那张阴鸷冷漠的脸,眼底的轻蔑与挑衅,嘴里说着的狂妄自大的话语,冰冷的刀刃划过肌肤的剧痛,还有飞溅的血迹……
所有的画面都如同电影一般在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让他心中的怒火瞬间升腾起来,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心中不满,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捶一下病床,发泄心中的怒火与不甘,可刚抬起手,肩头的伤口便又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疼得他龇牙咧嘴,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压抑。
这一声虽然清浅,但在寂静的病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瞬间惊醒了沙发上的柳潮出。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恍惚,缓了片刻,才看清病榻上已经醒来的顾鸾哕,脸上的疲惫与憔悴瞬间被欣喜与担忧取代,连精神都好了几分。
柳潮出连忙起身,动作急切却又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病榻上的儿子,任由身上的骆驼绒大衣从肩头滑落。
她快步走到病床前,俯身看着顾鸾哕,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阿鸾,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渴了?还是饿了?娘这就给你倒杯水,好不好?”
她絮絮叨叨地嘘寒问暖,语气里满是担忧与疼爱,没有一丝往日里的端庄与克制,只剩下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极致牵挂。
顾鸾哕被母亲念叨得有些无奈,脸上却没有丝毫不耐烦,反倒露出一抹笑容,声音还有些虚弱,带着几分沙哑,可轻佻随意的本性却丝毫不减:“娘,您放心,您儿子我福大命大,阎王爷都嫌我吵闹,不肯收我,区区一点小伤,不足挂齿,哪就能那么容易有事。”
“你这孩子,都伤成这样了,还嘴硬!”柳潮出嗔怪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担忧,还有几分无奈,眼底的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滴落在顾鸾哕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顾鸾哕的心头微微一软。
“好好躺着,别乱动,再扯到伤口又要流血了,到时候有你好受的……医生说了,你这伤势很重,需要好好静养,不许再逞强闹事,不然伤口会很难愈合,知道吗?要是你再不听话,娘就不理你了。”
顾鸾哕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副不甘不愿的模样,像个被大人训斥的孩子,却也不敢再反驳——
他素来野惯了,性子桀骜不羁,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母亲伤心。
以至于此刻,他虽受不了这般束手束脚、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模样,可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顾鸾哕终究不忍心再让柳潮出操心,便乖乖地躺着:“知道了娘,我听您的,好好养伤不闹事,行了吧?不过,您可别不理我,不然我就故意乱动,让伤口流血,让您心疼。”
柳潮出被他这番孩子气的话逗得破涕为笑,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真是越大越不懂事,都伤成这样了,还敢要挟娘……行了,娘不会不理你,你好好躺着,娘去给你倒杯水,润润喉咙。”
说着,她便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银质水杯递到顾鸾哕的嘴边,又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生怕他动到伤口。
顾鸾哕乖乖地喝着水,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与疼痛,让他舒服了不少。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咔嗒——”
顾鹏程身着一身深灰色军装走了进来,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他手中提着一个红木食盒,里面装着柳潮出昨日特意让人炖的燕窝粥,是给顾鸾哕补身体用的,还带着淡淡的热气,透过食盒的缝隙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顾鹏程走进病房,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病榻上的顾鸾哕身上,见顾鸾哕已然醒来,脸上露出一抹喜,眼底的疲惫与凝重也消散了些许。
他轻轻带上房门,快步走到病床前,将手中的红木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俯身看着顾鸾哕,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鸣玉,你醒了就好,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要再睡上一天一夜呢。感觉怎么样?伤口恢复得还好吗?”
顾鸾哕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虚弱,嘴上却不肯露怯:“托大哥的福,死不了。倒是大哥你怎么了,一身的狼狈。”
顾鹏程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的欣喜瞬间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奈与凝重。
他顿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没什么,只是处理了一些琐事,忙了一夜……”
说着,他状似无意地转移了话题:“燕窝粥还是热的,是娘特意让人炖的,你现在身子虚,正好适合吃一点。”
说完,他便要打开红木食盒,给顾鸾哕盛一碗燕窝粥。
可不等顾鹏程动手,顾鸾哕便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直截了当地追问:“等等,大哥,先不急着吃……我问你,昨日我被鬼塚翳弦伤成这样,之后的事,你处理得怎么样了?他在我们华夏人的地盘上明目张胆地暗算我,欺负我们华夏人,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期待——在他看来,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唱了这么一场大戏,顾鹏程无论如何也不该将此事轻轻放过,趁机狠敲那帮狗娘养的一笔才是正途。
可话音落下,病房内的气氛却瞬间凝固下来,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仿佛停止了流转。
顾鹏程脸上努力伪装出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与凝重。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顾鸾哕的目光,垂眸看着地面,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迟迟未曾开口。
一旁的柳潮出脸色也瞬间变得僵硬起来,脸上的温柔与笑意瞬间被慌乱取代,手中的水杯差点掉落在地上。
她连忙握紧水杯,下意识地拉了拉顾鸾哕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的示意,想让他不要再追问下去。
可顾鸾哕此刻满心都是事情的后续,哪里愿意顺着柳潮出的意,将这件事轻轻翻过。
他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顾鹏程,眼神里的审视越来越浓,语气也愈发冰冷,甚至还带着几分隐隐约约的怒火:“怎么?你们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你们就将这件事当场什么都没发生过?任由我被他们肆意欺负,任由那群倭寇在华夏的土地上嚣张?”
顾鸾哕的眼力从来不差,一眼便察觉到了柳潮出和顾鹏程的不对劲。
他们的避而不答、他们的神色慌张、他们的欲言又止……都让顾鸾哕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
心中不怎么美好的预感如同乌云一般笼罩在他的心头,让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冰冷起来。
这一刻,病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我被鬼塚翳弦伤成这个样子,连抬手都觉得疼,你们倒好,一个避而不答,一个在一旁打圆场,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肯为我说。”顾鸾哕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里的怒火也越来越浓,“顾鹏程!”
他气得直呼兄长的大名,语气里的失望与愤怒毫不掩饰:“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伤口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可他依旧不肯罢休,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一个光明正大地让那些日本人吐出他们在华利益,让他们收敛嚣张气焰,让他们知道我们华夏人不是好欺负的机会,你竟然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你竟然因为害怕,因为所谓的‘大局’,就忍气吞声,就放任那些东瀛鬼子在我们华夏的土地上横行霸道、为所欲为!”
“阿鸾,你别生气,你先冷静一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害怕,也没有放任他们,我只是……”顾鹏程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痛苦与愧疚,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隐忍,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疲惫,“你受了伤,鬼冢翳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日本人那边还管我要说法呢,虽然说是他先设的局……”
顿了顿,顾鹏程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无奈:“而且,如今欧洲战事正酣,整个世界都乱作一团,华夏与日本如今同属协约国阵营,若是此时我们去找鬼塚翳弦讨公道,这件事一旦闹得太大,惊动了双方政/府,不仅会破坏两国的邦交,还会引火烧身,连累整个顾家不说,甚至还会连累无冬城的百姓,让他们陷入战火之中,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柳潮出在一旁连连点头,她眼眶泛红,泪水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伸手轻轻拉住顾鸾哕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哽咽:“阿鸾,你大哥说的是真的,他也是身不由己,他不是不想帮你,他只是有自己的难处,你就体谅体谅他,体谅体谅他身上的担子,不要再闹了,好不好?”
怒火瞬间冲上头顶,灼烧着他的理智,顾鸾哕不顾身上的伤口,猛地坐起身。
动作太过急切,肩头的伤口瞬间被扯裂,一阵钻心的剧痛,疼得顾鸾哕倒抽一口冷气可他依旧不肯罢休,依旧死死地盯着顾鹏程,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语气犀利如刀,字字诛心:“狗屁的邦交!”
“我们和日本人有邦交吗?”
“我们和洋人有邦交吗?”
“日本人欺负到我们华夏人头上,忍气吞声才能换来的和平,那叫邦交吗?”
“这不是身不由己,这是奴颜婢膝,这是贪生怕死,这是没有骨气!”顾鸾哕的声音,嘶哑而愤怒,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顾鹏程的心上,“你是一个华夏人,却冷眼看着那些洋人在我们的土地上作威作福!今日是我,是堂堂顾师长家的少爷,我能在日本人的欺压下活下来,那普通的老百姓呢?”
“普通的老百姓受了委屈甚至丢了性命,你也要他们为了大局着想,为了两国邦交着想,告诉自己死就死了吗?”
“你怎么敢穿着这身军装!”
“我不是贪生怕死!我不是没有骨气!”顾鹏程急忙辩解,语气急切又痛苦,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只是不能拿整个顾家的安危、拿无冬城百姓的生计去赌……阿鸾,你不懂,你真的不懂……”
“我不懂?”顾鸾哕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屑,眼神里的戾气也越来越浓,“我怎么不懂?我怎么会不懂!”
“我冒着生命危险,任由鬼塚翳弦算计我,还不是为了能有一个正大光明的借口,从那些日本人手中夺回属于我们华夏人的权力?还不是为了让那些日本人能够收敛他们的嚣张气焰?”
“可你们呢?你们做了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扎在顾鹏程的心上,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顾鹏程狼狈地后退一步,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顾鸾哕的眼睛。
“我、我不是……我没有……”
但接下来的话,顾鹏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慌乱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几乎是落荒而逃,连房门都忘了轻轻关上。
“砰——”
房门被重重带上,只留下了满室的尴尬与沉重。
病房内一瞬间寂静得可怕,只剩下输液瓶“嘀嗒、嘀嗒”的药液滴落声和座钟“咔嗒、咔嗒”的摆动声,两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柳潮出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里满是疲惫。
她摇了摇头,又转头看向气鼓鼓的顾鸾哕,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与肩头渗出的血迹,心中刹那间满是心疼与无奈,想说的话都在这个瞬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半晌,柳潮出伸手,轻轻抚摸着顾鸾哕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安抚着他的情绪,开口劝道:“阿鸾,你别生气了,你大哥……他也不容易,你就体谅体谅他,好不好?”
顾鸾哕胸口剧烈起伏着,怒火依旧在他的心中燃烧,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娘,我不明白……”
他声音沙哑,带着满满的不甘,还有几分听起来让人心惊肉跳的疑惑:“怎么这个国家,竟成了这副模样……”
万国来朝都已成为泡影,曾经的藩属国都能骑在他们的头上作威作福——这个国家怎么竟成了这副模样?
柳潮出被顾鸾哕的问话问得心惊肉跳,她刚想说些什么,病房门却又被轻轻推开。
“咔嗒——”
第65章 玄枵
顾鸾哕和柳潮出同时抬眼看去,就见郑曲港提着一个精致的描金食盒,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身近年来已经少穿的白色旗袍,举手投足间还是一派大家闺秀的气质,可她的脸上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怯懦与憔悴,睫毛微微颤动着,眼神躲闪,显然也是刚哭过不久,整个人显得格外狼狈。
柳潮出一见郑曲港,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换,原本的温和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厌恶与冰冷。
她眼神里的怒火瞬间升腾起来,不等郑曲港开口,便冷嘲热讽地呵斥起来,语气刻薄,不留一丝情面,丝毫没有往日里的端庄与温和:“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赶紧滚!”
“你还有脸来见阿鸾?若不是你和那些日本人合起伙来骗阿鸾,阿鸾怎么会被鬼塚翳弦伤成这个样子?亏得阿鸾还对你这么好,你这个白眼狼,赶紧滚!”
郑曲港本就满心愧疚与委屈,一路上她都在犹豫挣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探望顾鸾哕,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顾鸾哕。
如今被柳潮出这般刻薄地呵斥,她心中的愧疚与委屈瞬间爆发出来,眼眶刹那间更红了几分,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停滑落。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却不敢反驳辩解,只是哽咽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柳……柳伯母,我……我是来探望二哥的,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
“谁要你探望?假好心!”柳潮出打断她的话,语气愈发冰冷刻薄,眼神里的厌恶连掩饰都未曾,“你别在这里惺惺作态装可怜,我们顾家不稀罕!赶紧走!再不走,我就叫人把你赶出去!”
“娘,您别生气,让她留下。”顾鸾哕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复杂与疲惫,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漠。
此刻,顾鸾哕已经整理好了心情,没有了刚才的怒火,话语中却也没有一丝温和:“我有话要和她说,您先出去一下,好不好?”
柳潮出闻言,满脸的不解与不甘,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看着顾鸾哕,急切地劝道:“阿鸾,你疯了?你理她干什么?她能有什么好话和你说?她就是一个白眼狼!就是她和那些日本人合起伙来骗你,才害你伤成这个样子,你怎么还能让她留下?你别被她的假惺惺给骗了,好不好?”
“娘,我自有分寸。”顾鸾哕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定,还有几分恳求,“您就先出去一会儿,我和她单独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让她走,好不好?”
柳潮出看着顾鸾哕恳求的眼神,心中的怒火与不甘终究还是被心疼取代。
她狠狠瞪了郑曲港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最好安分点,别耍什么花样,否则我饶不了你!”
说完,她又细细叮嘱了顾鸾哕几句,叮嘱他不要激动、不要生气、不要乱动,才不情不愿地缓缓走出病房。
关门时,她还特意重重瞪了郑曲港一眼,眼里的警告丝毫未减,仿佛在说,你若是敢耍什么花样,我定不饶你。
病房内,只剩下顾鸾哕和郑曲港两个人,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输液瓶“嘀嗒、嘀嗒”的药液滴落声和郑曲港压抑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郑曲港哭得愈发伤心,肩膀剧烈颤抖着,手中的描金食盒“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食盒盖子被摔开,里面的补品散落一地。
她没有去捡散落一地的补品,只是快步走到病床前,扑通一声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顾鸾哕的衣角,哽咽着,泪水模糊了双眼,声音微弱而沙哑,满是愧疚与恳求:“二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怪我,好不好……我也是被逼无奈的,我真的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真的没有……”
顾鸾哕垂眸看着她,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疏离,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别叫我二哥,我担不起。”
郑曲港的哭声瞬间一顿,她猛地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不解与委屈,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看着顾鸾哕冰冷的眼神,看着他脸上的冷漠,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二哥,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骗你,我不该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一边哭,一边不停地道歉,一边不停地恳求,额头紧紧贴在地上。
很快,她的额头就红了一片,甚至还渗出了些许血丝,可她依旧不停,依旧在恳求顾鸾哕,希望他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她怕了,她真的怕了。
原本她以为父亲死后她就已经到达了地狱,但当顾鸾哕因为她而受伤的消息传出去后,柳潮出让人去郑公馆打砸了一番,甚至没有对郑公馆产生多大的伤害,她就已经体会到了得罪顾家的下场。
——而这,顾家的报复实际上还没有开始。
郑顾两家的世交让她觉得两家都是一样的门楣,对顾垂云“顾伯父”的叫久了,她真的觉得顾垂云是她的伯父。
可仅仅一个早上,她就见识到了真正的世界。
——她必须得到顾鸾哕的谅解。
可她正要继续恳求,却被顾鸾哕冷冷地打断。
顾鸾哕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我什么都知道。”
他的语气冷静的让郑曲港感到害怕:“你不用再解释,也不用再道歉,解释和道歉都没有用……从一见李四起,我就知道你们在背后搞小动作。”
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失望与痛心,语气也变得沉重了些许:“你刚失去父亲,孤苦无依,无依无靠,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我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我不想说你,也想包容你,也想体谅你的不容易……都没关系,毕竟你叫了我这么多年的二哥。”
“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会和日本人勾结在一起,竟然会做出这种卖国求荣的事情!”顾鸾哕的声音陡然升高,“你竟然会背叛自己的国家、背叛自己的民族、背叛自己的良心,甚至,为了日本人来欺骗我。”
顾鸾哕的语气越来越冷,眼神里的失望与痛心越来越浓:“你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耍什么小性子,我都能容忍你,可你和日本人勾结,放弃了作为华夏人的尊严,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和民族,这一点我无法原谅你,也绝不会原谅你!”
“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
掷地有声的话惊呆了郑曲港,让她竟然短暂地愣了神。回过神来之后,郑曲港哭得愈发伤心,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停滑落。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连连磕头、不停道歉:“二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和日本人勾结,我不该背叛国家,我不该背叛你,我不该放弃自己的尊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和日本人断绝关系,我一定好好忏悔,我一定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华夏人,好不好……”
可顾鸾哕的眼神依旧冰冷,没有一丝动容与怜悯,仿佛她的道歉恳求悔恨都与他无关。
“道歉没用,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顾鸾哕的语气冰冷刺骨,“我不想听这些没用的道歉,你只需要告诉我,日本人给你开出了什么条件,又让你做什么,你的联络人又是谁?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不要有一丝隐瞒。”
郑曲港浑身一颤,哭声渐渐小了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与恐惧。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开口。
她挣扎了许久,才哽咽着说道:“日本人……日本人只让我,把你骗到我家中,并且必须经过那条小巷子,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想过他们会伤害你,我真的没有想过……”
她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恳求,眼神里满是真诚:“二哥,我只是不想再过那种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无依无靠的日子了,我只是想过上好日子,能有一个安稳的家……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你,真的没有……我以为日本人只是想和你谈一谈,我以为他们不会伤害你,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暗算你……”
顾鸾哕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动容,依旧冰冷得像一块冰。
他冷冷地提醒她:“我再问你一次,你的联络人是谁?别和我打马虎眼。”
顾鸾哕加重了语气:“你以为你能瞒得住吗?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出来吗?日本人能利用你一次,就能利用你第二次,你以为你帮了他们,他们就会真的让你过上好日子吗?你太天真了。”
郑曲港浑身一颤,眼神里的恐惧愈发浓烈,身体也抖得更加厉害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依旧不肯说出她的联络人是谁,只是一个劲地哭,不停地摇头:“二哥,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说了,他们会杀了我的,他们真的会杀了我的,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求你了,二哥,别再问了,好不好?”
看着她这般自私怯懦、贪生怕死、不肯坦白的模样,顾鸾哕心终究是失去了耐心:“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也不逼你,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答案也没有意义。你走吧,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任何关系,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郑曲港浑身一僵,满脸不敢置信。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顾鸾哕冰冷刺骨的眼神,看着他脸上的冷漠与决绝,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心中的悔恨与不甘如同潮水一般,将她彻底淹没。
想到那个小时候一直护着她、照顾她、对她好的顾二哥,想到自己曾经对顾鸾哕的依赖与信任,想到自己如今却背叛了他,郑曲港霎那间泪流满面,心中的悔恨如同刀割一般,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还想再恳求,还想再争取一次机会,可她对上顾鸾哕冰冷刺骨的眼神,她终究还是没有勇气。最终,郑曲港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郑曲港缓缓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她看了顾鸾哕一眼,那一眼里满是恳求,像是在希望顾鸾哕能在此时叫住她,能告诉她他已经原谅她了。
可顾鸾哕却没有给她哪怕半个眼神,神色冷漠,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郑曲港终究还是心灰意冷,哭着转身跑出了病房。
关门时,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顾鸾哕一眼,可最终,她还是狠下心,转身离开了。
郑曲港刚走出病房,便与前来探望的杜杕撞了个正着。两人撞得都不轻,郑曲港本就心神不宁,被这么一撞,更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脸上的泪水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杜杕没有穿警服,而是身着一身黑色风衣,身姿矫健,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外面匆忙赶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尘土气息。
他的手中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些新鲜的水果和补品,是特意给顾鸾哕买来补身体的。
杜杕稳住身形,目光落在郑曲港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模样上,随口问道:“郑小姐,你怎么哭了?这般狼狈,是不是鸣玉兄欺负你了?”
他问得很不走心——他又不是不知道昨晚的情况。
他和顾鸾哕共事这么久,心中已然将顾鸾哕当成了至交好友,如今得知郑曲港竟联合日本人来暗算顾鸾哕,心中对郑曲港是一点好感也无。
只不过与生俱来的教养让他无法对女性说出重话,只能这般不走心地敷衍一下。
这话郑曲港自己也不敢接,只能细若蚊蚋地说着:“没、没有。”
说完,郑曲港便低着头,踩着凌乱的碎步,慌不择路地匆匆离去,连脚步都有些虚浮踉跄,恨不得立刻逃离这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
杜杕稳稳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看向郑曲港背影的目光晦暗不明。
一踏入病房,杜杕抬眼望去,便见顾鸾哕半靠在床头,身后垫着柔软的锦缎靠枕,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肩头的绷带又渗出了些许暗红的血渍,衬得那一身月白色的病号服愈发刺眼。
杜杕快步走上前,将手中提着的布包放在床头柜上,说道:“鸣玉兄,你可算醒了,万幸万幸。”
杜杕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庆幸:“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昨日我刚接到消息,便立刻带着东流和弟兄们往这边赶,一路马不停蹄,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没能赶上护住你,让你受了这般苦楚。”
顾鸾哕缓缓抬眸,瞥了他一眼,说:“别来这套虚的,寒暄的话就免了,我问你——如今外面的局势怎么样了?鬼塚翳弦有没有事?我爹和大帅那边又是怎么个态度?难不成,也和顾鹏程那家伙一样,只顾着所谓的‘大局’,放任那东瀛鬼子逍遥法外?”
杜杕闻言,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沉,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也多了几分无奈,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别提了,这事说起来,也着实让人窝火……”
“鬼塚翳弦状态不太好,现在在博雅医院的病床上躺着呢,我来之前还问了,说是失血过多,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还没有醒,那帮子东瀛鬼子也吵吵着要一个说法呢……”
“要我说,他们也有脸说这话,明明是鬼塚翳弦先算计你的,被揍成这样也是活该……”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顾师长那边压力也着实不小,毕竟人家伤得比你重……再加上如今欧洲战事正酣,华夏与日本同属协约国阵营,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也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至于大帅那边,更是有自己的考量……大帅这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最恨这群洋人,听到你敢对鬼塚翳弦动刀子,对你也是很欣赏……但他的身上有大局……”
说到这里,杜杕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啼笑皆非,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顾师长倒是借着这件事顺水推舟,趁机敲诈了鬼塚家族不少在华产业的股份,赚了个盆满钵满,也算是变相地讨回了一点颜面。”
顾鸾哕闻言,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不屑,眼神里更是写满了鄙夷,语气冰冷刺骨,字字诛心:“毫不意外,果然是他的作风,简直是贪得无厌、唯利是图!”
“当我意识到算计我的是那帮东瀛鬼子的时候,我都做好了壮烈牺牲的准备,就为了抓住他们的把柄,让那些东瀛鬼子收敛几分嚣张气焰,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也好光明正大地夺回他们在华掠夺的利益。”
“可到头来呢?”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肩头的伤口又渗出了更多的血渍,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依旧不肯罢休,语气里满是不甘与自嘲,“到头来,他就敲诈了点产业!”
顾鸾哕恨铁不成钢:“真是短视!”
杜杕看着他怒火中烧的模样,看着他肩头渗血的绷带,心中满是无奈,却也不敢上前劝说——他深知顾鸾哕的性子,桀骜不驯,脾气又急,一旦认准了一件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此刻他正在气头上,多说无益,反倒只会火上浇油,让他愈发激动。
顾鸾哕发泄了一通,心中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些许,肩头的疼痛愈发清晰,也让他的神志稍稍回笼。
他皱了皱眉,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看向杜杕,语气也缓和了几分,问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倒是有些好奇——你怎么来得这么及时?我昨日出事的地方极为隐蔽,又是深夜,消息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就传到你们耳朵里才对。”
杜杕闻言,脸上的凝重之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里带着几分莫名的调侃,语气也轻松了些许,缓缓说道:“哪能啊,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是阿茷。”
“是阿茷去给我们报的信,若不是他,我们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出事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昨日深夜,阿茷急匆匆地跑到巡捕房找我,神色慌张,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浑身都在发抖,说他猜到你去赴郑曲港的约,只怕会出事,让我立刻带着弟兄们赶过去救你。”
“我一听,当即就慌了神,哪里还敢耽搁,立刻召集东流和弟兄们,一路马不停蹄地往那边赶……还好,总算赶上了,没让你命搭在那里。”
听到“阿茷”两个字,顾鸾哕周身的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个怒火中烧、满眼戾气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脸上的冰冷被几分不满与委屈取代,连眼神都软了下来,语气更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竟多了几分让杜杕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堪比怨妇的哀怨语气。
“那阿茷呢?”顾鸾哕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满与委屈,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我在这医院里躺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苦,连郑曲港那个白眼狼都来看过我了,他倒好,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难不成,他根本就不关心我,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说着,他还忍不住撇了撇嘴,脸上的委屈之色也愈发明显,语气里的抱怨也多了几分,活像个被人冷落的孩子,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小没良心的东西,真是白疼他了!平日里,我对他那般好,事事都想着他、护着他,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他,可如今我受伤卧床,他却连来看我一眼都不肯,真是没良心的小东西!”
杜杕看着他这般模样,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连平日里刚毅严肃的面容,都多了几分柔和。
他强忍着笑意,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调侃,毫不客气地打趣道:“我说鸣玉兄,你这模样,可真是刷新了我对你的认知,平日里那般桀骜不驯、不可一世,如今倒是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般喋喋不休地抱怨,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丢尽顾家二少爷的脸面。”
“你少在这里取笑我!”顾鸾哕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满,却没有真正生气,反倒多了几分恼羞成怒,脸颊微微泛红,“我就是问问他为什么没来,又没别的意思,你瞎笑什么!”
杜杕见他恼羞成怒,便也不再打趣他,强忍着笑意,语气放缓,缓缓说道:“你就别在这里抱怨了……他不是不想来,也不是不关心你,而是他实在是来不了,不然以他对你的心思,怕是早就寸步不离地守在你病床前了。”
“……他自己也伤着了。”——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垂耳兔头]
祝愿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平安顺遂,发财发财,暴富暴富[三花猫头]
60-65
同类推荐:
今天男二上位了吗?[快穿]、
[综英美]我的哥哥魔抗为零、
炮灰,但万人迷[快穿]、
路人甲,但逼疯主角[快穿]、
当无cp男主动了心[快穿]、
[娱乐圈]逃离死亡、
柯式侦探界的克星、
在柯学里当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