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玄枵
“阿茷受伤了?”顾鸾哕一听到杜杕的话,脸上的不满与委屈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
他的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眼神里满是焦灼:“他怎么会受伤?伤得严重不严重?是被谁伤的?在哪个医院?我现在就去找他,我要去看看他!”
说着,顾鸾哕便不顾身上的伤势与肩头传来的钻心疼痛,猛地挣扎着想要起身。
他双手撑着床沿,身子微微颤抖着,脸色瞬间变得愈发苍白,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紧紧蹙起,嘴唇也微微抿起,可他却依旧不肯放弃,依旧执拗地想要下床去找齐茷。
“你别乱动!”杜杕见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伸出手,死死地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足够将他按住,不让他乱动。
杜杕的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担忧:“你疯了不成?你身上的伤比他严重多了,还想去看他?你若是再乱动,扯裂了伤口、加重了伤势,到时候别说去看他了,怕是连你自己,都要再躺上半个月。”
顾鸾哕被杜杕按住,动弹不得,心中的担忧却愈发浓烈,眼神里满是焦灼,语气急切地说道:“可他受伤了,我放心不下,我必须去看看他,我要知道他到底伤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杜杕看着他这般焦灼不安的模样,心中满是无奈,只能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耐着性子缓缓解释道:“你放心,他伤得不算严重,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旧伤复发,好好静养几日便能痊愈,你不必太过担忧。”
他顿了顿,又详细说道:“昨日深夜,阿茷猜到你可能会遇到危险,心中焦急万分,便匆匆忙忙地跑去找我。”
“一路上,他心急如焚,跑得飞快,原本受了伤的腿受不住了,疼得他几乎走不了路,最后还是被他的一个同学送到医院去的。”
“我问过医生了,他也在这竹取医院静养,只不过不像你这般金贵,能住上这般雅致清幽的高级病房。”杜杕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阿茷性子执拗得很,说什么也不肯住高级病房,坚持要住在楼下的普通病房,还振振有词,说什么不想铺张浪费。我们几个人怎么劝都劝不动他,只能顺着他的心意,让他住在普通病房了。”
顾鸾哕闻言整个人一怔,脸上的焦灼与急切瞬间凝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他心底蔓延开来——有担忧,有心疼,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与暖意。
无数念头在他的脑中盘旋,片刻后,顾鸾哕回过神来,脸上的神色又变得酸溜溜的:“什么同学,还能大半夜地送他去医院?”
话语中的醋意浓得快要冒出来了:“是顾南行吗?”
杜杕看着他这般醋意十足的模样,眼底又掠过一丝笑意,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不是顾南行,你猜错了,是阿茷的另一个同学,叫……”
“赵谦,赵自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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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取医院的普通病房区与高级病房区判若云泥,无雕花窗棂,无西洋地毯,唯有青砖铺就的地面,被日光晒得泛着浅淡的暖光。
墙壁是素净的月白色,未贴半分纹饰,只在墙角处爬着些许暗褐色的霉斑,藏着乱世里的潦草与仓促。
廊下的木椅斑驳褪色,坐着几个面色憔悴的陪护家属,低声絮语间混着病房内偶尔传来的咳嗽声,空气中的消毒水味比高级病房浓烈数倍,却又夹杂着庭院中飘来的霜叶气息——
入秋已深,院中的枫树落了满地碎红,风一吹,细碎的霜叶便顺着半开的窗棂飘进来,落在窗台,添了几分清寂的破碎感。
顾鸾哕被杜杕半扶半搀着,慢悠悠地走在廊下,肩头的绷带依旧缠得厚实,却拦不住他骨子里的桀骜与轻佻。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色病号服,领口随意敞着,露出些许青紫的瘀伤,脸色虽依旧苍白,眼底却没了往日的戾气,反倒带着几分急不可耐的躁动,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吐槽,语气一如既往的欠揍:“杜道周你能不能走快点?磨磨蹭蹭的,比裹着小脚的老太太还慢,再慢些,阿茷怕是都要出院了,到时候我这伤白受了,连句像样的慰问都捞不着。”
杜杕无奈地扶着他的胳膊,力道小心翼翼,生怕扯到他的伤口,闻言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回怼:“也就你命金贵,浑身是伤还不安分,能扶着你走就不错了,还敢嫌慢?若是再乱动扯裂了伤口,回头柳夫人问责,我可不管你。”
“她问责也轮不到你出头,我娘最疼我,顶多骂我两句,还能真揍我不成?”顾鸾哕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恃宠而骄,脚步却稍稍放缓了些,嘴上依旧不饶人,“再说了,我这不是担心阿茷吗?那小子性子执拗,腿伤犯了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万一落下病根,以后走不了路,还不得我伺候他,想想都头疼。”
两人一路斗嘴,转瞬便到了齐茷的病房门口。
病房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顾鸾哕眼睛一亮,也不等杜杕开口,便伸手轻轻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声音刻意放软,带着几分故意的撒娇卖乖:“阿茷,二哥来看你了,有没有想我?”
……
病房内的陈设极简,一张单人病床,一个掉漆的木床头柜,一把旧藤椅,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日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斜斜洒在病床上,落在齐茷的身上,将他周身的气息衬得愈发清寂。
齐茷半靠在床头,身后垫着一个旧棉枕,双腿伸直,膝盖处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与窗外飘落的霜叶一般,带着几分易碎的脆弱。
病床边则站着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的青年人,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他正端着一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给齐茷喂水,动作轻柔细致,神情专注,正是齐茷的同学——赵谦,赵自牧。
顾鸾哕一眼便认出了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语气也瞬间冷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客套。
他慢悠悠地走到病床边,扫了赵自牧一眼,似笑非笑地开口:“这位就是自牧兄吧?多谢你昨日大半夜送阿茷来医院,辛苦你了。”
赵自牧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他略显诧异的目光在齐茷和顾鸾哕的身上扫了一遍,才连忙放下粗瓷碗,转过身对着顾鸾哕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顾二少爷客气了,我与阿茷是同学,互帮互助是应该的,谈不上辛苦。”
气氛一时间尴尬起来,杜杕连忙走上前,打圆场般地开口:“自牧兄不必多心,鸣玉兄就是这般性子,说话没个正形,没有别的意思。我们也是刚得知阿茷在这里,特意过来看看他。”
齐茷抬眸看向顾鸾哕,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自在,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浅微弱,如同落叶拂过地面:“鸣玉兄,昨日多亏了自牧兄,不然我恐怕连医院都来不了……”
说着,他又转而问道:“你身子也不好,怎么不在病房好好静养,还特意过来。”
“我这不是想你了吗?”顾鸾哕顺势坐在床边的旧藤椅上,不顾身上的伤口,微微倾身,凑近齐茷,语气里满是撒娇般的抱怨,眼神却死死地盯着他膝盖上的纱布,“再说了,我要是不来,哪知道你把自己折腾得这般惨?”
“好好的腿,怎么就伤成这样了?快给二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若是有人欺负你,二哥替你出头,把他打得哭爹喊娘,保准连他亲妈都认不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要轻轻碰一碰齐茷膝盖上的纱布,却被齐茷下意识地避开了。
齐茷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闪躲,神情愈发不自在,指尖微微蜷缩起来放在身侧,低声说道:“没什么,就是小时候贪玩,不小心摔的旧伤,昨日跑太快,不小心复发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好静养几日就好了。”
顾鸾哕的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在这个刹那,他捕捉到了齐茷眼底的不自在与赵自牧脸上的局促。即便他们表情上的变化不过是转瞬而逝,却依旧没有逃得过顾鸾哕的眼睛。
可他没有点破,反倒顺着齐茷的话笑了起来,语气轻佻又带着几分认真,眉眼间满是不羁:“原来是旧伤,那可得好好静养,不许再乱跑乱跳了……你放心,以后你要是走不动路了,二哥背着你,去哪儿都背着你,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二哥也绝不丢下你。”
说着,他还故意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吹逼的意味:“你别看二哥现在伤着了,力气可大着呢,背你一个轻飘飘的小身板还不是手到擒来,连大气都不喘一下。”
齐茷闻言,脸颊愈发泛红,眼底的不自在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暖意。
他轻轻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甜软:“鸣玉兄,你又胡说八道了……。”
“我可没有胡说八道,我说的都是真的。”顾鸾哕故作委屈地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不服气,“等我伤好了,就背你去城南的洋货铺,那家的西洋糖果很受小孩子的喜欢……怎么样?够意思吧?”
杜杕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这般旁若无人的斗嘴,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几分笑意——平日里桀骜不驯、毒舌欠揍的顾二少,也只有在齐茷面前才会这般卸下防备,露出这般幼稚又温柔的模样。
赵自牧则站在一旁,神色依旧有些局促。他的眼神时不时地落在齐茷身上,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却始终没有再开口。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着,顾鸾哕依旧絮絮叨叨地胡说八道,一会儿吐槽医院的饭菜难以下咽,一会儿抱怨绷带缠得太紧,一会儿又叮嘱齐茷好好养伤,不许偷懒。
齐茷安静地听着,偶尔开口反驳两句,眼底的暖意愈发浓厚,周身如霜雪般的破碎感也淡了几分。
杜杕偶尔插一两句话,缓解一下气氛,赵自牧则全程沉默,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给齐茷掖一掖被角,动作轻柔依旧。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将几片霜叶吹进病房,落在窗台,发出轻微的声响,与病房内的絮语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静谧祥和,仿佛将乱世的喧嚣与纷争都隔绝在了门外。
可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彻底打破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砰——”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狠狠地撞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惊得窗台上的霜叶纷纷飘落。
楚东流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身上还沾着些许尘土。他神色慌张,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一路疾驰而来,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
他目光慌乱地扫过病房内的众人,眼神里满是惊恐与凝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顾鸾哕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他微微倾身,看向楚东流,语气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东流兄,你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杜杕也皱起了眉头,看向楚东流,语气凝重:“东流,出什么事了?慢慢说,别慌。”
楚东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嘴唇却始终哆嗦着,眼神里的惊恐与凝重一点也未曾消散。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众人身上,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绝望,清晰地说道:“不……不好了……齐雁斜……齐雁斜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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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杕手握方向盘,车速虽快却稳,副驾驶座上的楚东流却依旧惊魂未定。
后座上,顾鸾哕半倚着座椅,肩头的绷带被小心翼翼地垫了软垫,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不耐。
他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月白色病号服,文明杖也没有带,脸上带着点大病的苍白,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但精神头却很不错。
齐茷坐在他身侧,膝盖上盖着顾鸾哕递过来的西装大衣,是临走之前顾鸾哕硬塞给他的。
顾鸾哕微微拧着眉,眼角眉梢间满是凝重:“东流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齐雁斜怎么就忽然死了?昨天我和阿茷去的时候,他还知道气我呢。”
提起齐雁斜的死亡,楚东流竟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缓缓说道:“今早老大去医院看望你们,我就留在巡警厅值班……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没想到快中午的时候,齐雁斜府上的女仆桃枝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当时她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哭得撕心裂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咯噔。”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语气带着几分恍惚:“我见她吓成那样,连忙给她倒了杯热水,安抚了好半天,她才断断续续地说,齐雁斜……齐雁斜死在了卧室里。”
“我一听就知道坏事了,连忙安排手下的巡警照顾好桃枝,自己则带着几个弟兄,马不停蹄地赶往齐雁斜的住处。”
车外的风愈发大了,卷起更多的霜叶拍打着车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车厢内的气氛也愈发凝重。
杜杕握紧方向盘,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低沉:“到了齐雁斜的住处之后呢?现场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我到了齐雁斜的住处之后,先勘探了周边,之后进了门,发现客厅里还很整洁,没什么打斗的痕迹,想到这里可能没什么线索了,就往齐雁斜的卧室走——桃枝说,案发现场就在齐雁斜的卧室。”
楚东流的声音愈发沙哑,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恐惧:“我带着弟兄们直奔卧室,推开门的时候,那场景……那场景真是吓死人了……齐雁斜他……他被塞在了一个巨大的白瓷花瓶里,那花瓶足有一人多高,瓶口狭窄,他的身子被硬生生塞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圆睁,嘴巴大张,脸上满是惊恐,死状极为凄惨。”
顾鸾哕闻言,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轻佻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凝重。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齐茷的手,掌心温热,试图给对方一丝安抚。
“除了尸体,还有别的发现吗?”顾鸾哕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目光紧紧盯着楚东流,试图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有用的信息,“现场有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有没有打斗的痕迹?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奇怪的东西?”
楚东流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诡异:“有!卧室的墙面上,用鲜血写着一行大字,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字的旁边还有一只血色王八……我当时就知道,那个凶手又来作案了。”
顾鸾哕的心猛地一沉,他眼神锐利地看向楚东流,语气急促:“是不是那句‘你猜,他犯了什么罪’?”
车厢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与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霜叶拍打车窗的声响,此刻听来如同催命的符咒。
楚东流深吸一口气,在几人的注视下,竟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声音沙哑得近乎耳语,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车厢内:“不,不是……这一次,留在墙面上的字是……”
“盗火种于黑暗,燃明烛至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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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过中天,却依旧带着几分疏淡的凉意,风卷着满地霜叶,簌簌掠过齐府朱漆大门前的青石板路。
齐府坐落于无冬城城北的住宅区,不比城南的贵气和城东的富裕,居住在城北的多是小康之家,齐雁斜的住处也并不算华贵,从外表看,仅仅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宅院。
大门已经有些斑驳褪色,门环上的铜锈泛着暗绿光泽。门前早已被巡警拉起了米黄色警戒带,警戒带随风轻扬,上面的“巡警厅”三字格外醒目。
周遭已然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三三两两簇拥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嗡嗡作响。
几个身着藏青色巡警制服的巡警守在警戒带旁,时不时伸手驱赶凑得过近的百姓,语气急促却不失分寸:“各位乡亲,此处是凶案现场,不便围观,请大家尽快散开,不要妨碍办案!”
杜杕将福特轿车稳稳停在街角,熄了引擎,车厢内的凝重气息与车外的嘈杂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顾鸾哕率先推开车门,动作稍急,牵扯到肩头的绷带,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反而转身小心翼翼地扶着齐茷下车,随后更是不由分说地将西装外套披在齐茷的身上。
“穿上,冷。”顾鸾哕摸了摸齐茷的头,“听话。”
齐茷的耳朵红了红,宛如染了霜的枫叶,口中却一句话都没说,任由顾鸾哕将外套披在他的长衫外面。
顾鸾哕自己还穿着一身病号服,看着明明一副很命苦的样子,却愣是让他穿出了几分落拓不羁。他施施然地往齐雁斜的家中走去,一点不在乎周遭传来的异样的眼光。
他低声和齐茷说:“这帮大爷大妈鼻子倒是灵,来的比我们还早。”
齐茷垂下眼,轻轻说:“城北本就是大多数百姓的居所,这里的百姓相对富裕,没准能给我们什么线索呢。”
顾鸾哕闻言,抬眼扫过围观的百姓,语气陡然低沉了几分:“东流兄,阿茷说的很有道理,麻烦你派几个弟兄分头去问,仔仔细细盘问清楚,半点线索都不许漏——人民群众的力量可是无限的。”
楚东流连忙点头应下,快步走到守在警戒带旁的巡警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个巡警立刻领命,分散开来,挨个儿去向围观的百姓盘问。
杜杕的目光落在齐雁斜家的大门上,语气凝重:“别耽搁了,我们先进府看看,现场不能久等,免得夜长梦多。”
几人穿过警戒带,守门的巡警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推开了大门。
第67章 玄枵
齐雁斜的家中不大,一进门便是客厅,雕花窗棂紧闭,也没有燃灯,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时刻,屋内却显得暗沉沉的,竟显得有几分诡异。
楚东流快步走上前说道:“我早上得知齐雁斜死了,带着弟兄们进来搜查的时候,就特意嘱咐过他们万万不可破坏现场,能不碰的东西就尽量不碰,所以现在室内的场景全都是我们刚进来时的模样,半点未动。”
顾鸾哕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客厅:“门锁看过了吗?周边的草坪和围墙根也都探查过了?”
楚东流脸上露出几分凝重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鸣玉兄,门锁我第一时间就仔细检查过了,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锁芯完好无损,不像是被人撬锁进来的。周边的土地和草坪我们也都仔细探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脚印,也没有攀爬的痕迹,窗户的插销也都是完好的,不像是从窗户爬进来的。”
“兄弟们推测,凶手说不定是想办法弄到了齐雁斜家中的钥匙,要么就是齐雁斜本身就认识凶手,主动给凶手开的门。”
“主动开门?”顾鸾哕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齐雁斜疑心重得很,又知晓了郑莫道与赵非秋的死亡,此刻堪比惊弓之鸟,平日里连自家的下人都防着三分,怎么可能主动给陌生人开门?更何况,真是主动开的门,桃枝怎么会不知道?”
他顿了顿,不再多言,摆了摆手:“行了,别在这里瞎猜了,先进屋看看,线索说不定都在屋里。”
几人一同走进客厅,客厅内的陈设整齐有序,紫檀木的桌椅摆放规整,案几上放着一个青瓷茶具,茶具完好无损,没有被翻动的痕迹,唯有靠近卧室门口的一张太师椅歪倒在地,椅腿磕在青砖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地上还散落着几片碎裂的瓷片,想来是椅子倒地时碰到了附近案几上的茶杯。
顾鸾哕的目光落在那把歪倒的太师椅上,脚步顿住,转头看向楚东流:“问过桃枝了吗?这把椅子是不是她碰倒的那把?”
“问过了问过了,”楚东流连忙点头解释,“我早上就问过桃枝了,她说她今早按照惯例去叫齐雁斜起床用早膳,可敲了卧室的门好几下,里面都没有任何回音,她心里觉得不对劲,就大着胆子推开门进去看。”
“结果一进门,桃枝就看到齐雁斜被塞进了那个大花瓶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模样凄惨得很。桃枝当场就被吓坏了,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慌张之间不小心撞到了这把太师椅,还碰倒了案几上的茶杯,才留下了这些痕迹。”
顾鸾哕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瓷片,指尖摩挲着瓷片的边缘,随即直起身,将瓷片放回原地,说道:“这么说来,客厅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桌椅规整,茶具完好,除了这把被桃枝碰倒的椅子,再没有别的异常。由此可见,案发现场根本不在客厅,凶手应该是在卧室里动手的。”
杜杕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鸣玉兄说得有道理,若是在客厅动手,必然会留下打斗的痕迹,齐雁斜虽算不上身手矫健,却也绝非手无缚鸡之力,不可能不反抗……看来,我们得重点探查卧室,线索大概率都在那里。”
……
几人往齐雁斜的卧室走去,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古画,画框斑驳,画作早已泛黄,风从回廊的窗棂吹过,画轴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诡异又阴森。
一路上,无论是过道还是墙面都整洁有序,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地面干净,没有血迹,也没有被翻动的迹象,仿佛这间屋子只是单纯的寂静,而非发生过一桩离奇凶案。
顾鸾哕护齐茷身侧,时不时地扶他一把:“阿茷,慢点走,小心摔着你那金贵的腿,到时候可不是二哥背着你就能解决的。”
齐茷的耳垂再一次染上绯红,他垂下眼,轻声说道:“多谢鸣玉兄关心,在下无碍。”
说话间,几人便到了齐雁斜的卧室门口。
卧室门虚掩着,一股淡淡的腐败的味道从门缝中飘出来,刺鼻又阴森。
楚东流率先走上前,轻轻推开卧室门,腐败的味道刹那间浓烈起来,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几个守在卧室门口的巡警脸色都有些苍白。
几人走进卧室,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放在卧室中央的巨大白瓷花瓶——
花瓶足有一人多高,瓶身粗壮,瓶口狭窄,齐雁斜的脑袋被硬生生露在瓶口外,脸色青黑,嘴唇发紫,眼睛圆睁,嘴巴大张,脸上满是极致的惊恐与绝望,额头处有一块明显的红肿,青黑与红肿交织,模样凄惨至极,让人不寒而栗。
顾鸾哕的目光落在齐雁斜的脑袋上,目光沉沉:“看来,齐雁斜死前也给凶手磕过头啊……你看他这额头的红肿,还有脸色的青黑,想必是被凶手逼得磕头求饶,最后还是没能保住性命,倒是可笑得很。”
杜杕走上前,仔细打量着齐雁斜的尸体:“赵非秋死的时候,额头也有这样的红肿,显然也是给凶手磕过头……赵非秋与齐雁斜具是有头有脸之人,又尚在壮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辈,可他们遇上这个凶手,却都选择了磕头求饶,根本没有反抗……”
顾鸾哕闻言,直接嘲讽道:“怕是他们心中有鬼吧……心虚成这个鬼样子,也不知道背地里干了多挨千刀的事。”
说着,顾鸾哕的目光从齐雁斜的脑袋上移开,落在那个巨大的白瓷花瓶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花瓶……就是保宁兄来信中说的那个东汉青白釉玄鸟纹瓶吧……在运送的路途中,不知为何变成了白釉凤凰纹瓶,在吴识曲家中时,夜半才会变成玄鸟纹瓶……齐雁斜还说是南宋时期李庭芝送给陆秀夫的青白釉桃花纹花瓶,早已被他转手卖了……他谎话连篇之际,可曾想过,这个玄鸟纹瓶会成为他的葬身地?”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花瓶上,只见纯白的瓶身上绘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红色凤凰,凤凰的羽毛纹路清晰,笔触细腻,隐隐有红色流光在羽毛间流动,竟带着几分华丽的味道,与瓶身的白釉相映,当真是个绝世珍品。
只是此刻,这绝世珍品里塞着齐雁斜的尸体,多了几分阴森可怖。
这白釉凤凰纹瓶背后墙壁上,则是一列用鲜血写着的大字——
“盗火种于黑暗,燃明烛至人间。”
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血液的颜色已经有些微微发黑,在苍白的墙壁上格外刺眼。
血字的旁边还画着一只血淋淋的玄武,形态逼真、纹路清晰,与之前郑莫道、赵非秋命案现场的痕迹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顾鸾哕走上前,伸手摸着下巴,目光落在那行血字和玄武图案上,语气带着几分思索:“有意思,凶手的信号变了……”
“虽然内容不一样,字迹也有所不同,但有这只玄武在,几乎可以认定是同一个凶手所为。”杜杕的目光紧紧盯着墙壁上的玄武图案,“之前郑莫道命案现场是青龙,赵非秋命案现场是白虎,如今齐雁斜命案现场是玄武,还差一只朱雀,就凑够四象了……”
“啊,这是玄武啊?”楚东流挠了挠头,“老大你不说,我还以为这是王八呢,之前还在想,凶手这次怎么画了只王八……”
杜杕:“……”
杜杕沉默片刻,最终与自己和解了:“罢了,无妨……不过是不读书罢了……”
楚东流听出杜杕这就是在指自己没有文化,生怕杜杕再一次逼他学习,连忙谄媚地笑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顾鸾哕看着墙面上的血红玄武,眼底闪过一丝思索:“不过,还有一件事很奇怪……之前郑莫道、赵非秋的命案现场,都有火的印记——郑莫道现场有火龙,赵非秋现场的血虎被火炙烤过,可齐雁斜的命案现场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火的痕迹……这不符合凶手的行事风格……不过也可能是凶手想到这里是居民区,不好意思纵火呢。”
室内一阵寂静,半晌,杜杕尬笑一声:“鸣玉兄还是这样的有趣。”
此刻,齐茷却轻声说道:“你们看。”
几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齐茷指向的地方是一处墙角,此处墙角正好处在灯光的阴影处,不易被人发现。
此处阴影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东西,那东西被黑暗笼罩着,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鸾哕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东西捡了起来,才发现那是一个诡异的火焰面具,面具由黑色硬纸制成,上面绘着红色的火焰纹路,纹路扭曲诡异,看着竟有几分像是来自地狱。
顾鸾哕看着手中的火焰面具,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玩味:“原来,火在这里藏着呢……”
楚东流凑上前来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迫与愧疚:“鸣玉兄,对不起,是我疏忽了,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没有看到。”
说着,他瞥了一眼杜杕,见杜杕没有埋怨他做事不认真的意思,才接着解释道:“早上一见到齐雁斜的死状,我就知道这件事不简单,生怕破坏现场,就没敢仔细走进卧室查看,只在门口吩咐弟兄们在门口守着,没想到竟落下了这个面具,差点误了大事。”
“东流兄这话是怎么说的,”顾鸾哕摆了摆手,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你没有破坏现场,反而将现场保护得这么好,让我们看到了最原始的现场,这已经是大功一件了。”
说着,顾鸾哕将火焰面具递给杜杕,而后转头看向齐茷,目光柔和了几分,语气也收敛了些许轻佻,带着几分试探:“阿茷,你博览群书、学识渊博,你知不知道,凶手为什么对火情有独钟?”
齐茷一顿,随即说道:“鸣玉兄抬举在下了,在下不过是略通皮毛,不敢称学识渊博。”
“小君子不必自谦,在这些方面你懂得比我们都多,随便猜猜就好,”顾鸾哕凑近他,勾着他的脖颈说道,“就算猜得不对也没关系,我们不过是参考一下,总比在这里瞎猜强。”
见顾鸾哕这般坚持,齐茷便也不再推辞。他微微敛眸,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既然鸣玉兄想听,那在下就姑妄言之,不足之处,还请各位海涵。”
“在下曾读过西洋的神话典籍,其中有一则关于普罗米修斯盗火的传说,结合凶手写在墙面上的‘盗火种于黑暗,燃明烛至人间’这句话来看,在下推测,这里的火,指的便是普罗米修斯盗取的火种。”
他顿了顿,垂眸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又继续说道:“传说中,普罗米修斯为了拯救生活在黑暗与寒冷中的人类,不顾宙斯的禁令,从天上盗取火种赐予人类,让人类摆脱了蒙昧,拥有了光明与温暖,而他自己却因此遭受了宙斯的残酷惩罚,被锁在高加索山上,日日被鹰啄食肝脏,却始终不曾后悔。”
“依在下看,凶手或许也看过这个传说,便将自己认作是盗取火种的普罗米修斯,以火为印记,寓意着自己是从黑暗中盗取光明、拯救世人之人。”
顾鸾哕眼前一亮,忍不住拍了拍手,语气里满是赞许,“小君子说得很有道理啊……凶手不是一直在以审判者的身份来审判这些作恶多端之人吗?既然他要审判罪犯,要扮演正义的角色,那自然要给自己安一个光明正大、正气凛然的身份。普罗米修斯盗火救民,正是这样一个正义的形象,与他的行事风格完美契合。”
顾鸾哕转身,目光落在墙壁上的血字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将“玄鸟之眼、审判、普罗米修斯、盗火”等词语串联在一起,一个个碎片般的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一个模糊却清晰的猜测渐渐在他心底浮现。
就在他即将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是齐茷的声音。
顾鸾哕连忙转身看去,就见齐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腿伤未愈的缘故,竟在此时没有站稳,一个踉跄,便冲着一旁的博古架上倒去。
顾鸾哕下意识拉住齐茷,却也被齐茷的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两个人一起撞到了博古架上。
顾鸾哕刚想开口问齐茷怎么样了,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
“咔嗒——”
一声轻响传来,原本平整的墙壁竟缓缓弹开一道暗门。
“咔嗒——”
一声轻响过后,那道凭空弹开的暗门如同巨兽半启的獠牙,透着一股阴森潮湿的寒气,阴森腐烂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卧室。
暗门之后是一条幽长深邃的甬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唯有潮湿的土腥味与淡淡的霉味顺着甬道飘出来,混杂着卧室里残留的腐败气息,刺鼻的让楚东流当即后退一步。
杜杕当机立断,转身对守在卧室门口的巡警吩咐了两句,不多时,巡警便拿来了四个手电筒。
杜杕指着这几个通体乌黑的手电筒说道:“都是巡警厅办案常用的西洋货,虽不算多贵重的东西,但用来照明是够了。”
杜杕将手电筒分发给几人,自己率先拧亮,一道刺眼的光柱瞬间刺破黑暗,照亮了身前的一小片区域:“都小心些,甬道狭窄陡峭,脚下湿滑,跟着我走,我有经验。”
顾鸾哕拧亮手电筒,顺手将光柱往齐茷脚边挪了挪,指尖轻轻扶了扶他的胳膊:“阿茷,你要是怕就抓紧二哥的胳膊,小孩子找妈是常态,不丢人。”
齐茷:“……”
顾鸾哕仿佛没看见齐茷的黑脸一样,还在笑着调侃:“毕竟这黑灯瞎火的,万一你要是踩空摔下去,还不是得二哥背着你上来。”
齐茷:“……”
好一会儿,齐茷才整理好了心情,告诉自己顾鸾哕全是好意,不要因此而削他:“多谢鸣玉兄,在下省得了。”
楚东流攥着手电筒,光柱乱晃间,一会儿照向甬道顶端,一会儿照向两侧墙壁,脸上满是好奇,嘴里还絮絮叨叨:“我的娘哎,这齐雁斜也太能藏了,竟然还在卧室里挖了这么个暗室,里面该不会是藏了什么金银珠宝?”
说着,他竟忍不住地咽了口口水:“老大,要是钱够多的话,我能不能偷偷留下一点……”
他比量了一下手指盖:“就这么一点点。”
杜杕斜了他一眼:“你若是想挨揍了,可以直说的。”
楚东流:“……”
顾鸾哕在一旁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就齐雁斜的性子,兜里能有几个子儿,还金银珠宝……你去顾公馆要饭,都比在他家贪污来钱快。”
楚东流:“……”
楚东流瞬间老实了。
四人依次走进甬道,甬道内狭窄陡峭,仅容两人并排通行,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青砖,上面布满了潮湿的水渍,指尖触碰上去,冰凉刺骨。
甬道整体呈向下倾斜之势,脚下的青砖被常年的潮气浸润,湿滑难行。几人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织,映出彼此凝重的神色。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甬道前方豁然开朗,一道微弱的光亮隐约浮现。几人心中一振,加快脚步,不多时便踏入了一个空旷的地下室。
地下室不算宽敞,约莫寻常客厅大小,正中上空挂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灯芯跳动间,昏黄的光线洒在室内,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阴影之中。
室内地面是粗糙的青砖,角落里堆放着几个破旧的木箱,木箱上布满了灰尘与蛛网,而地下室的中央则摆放着几张低矮的木桌,木桌上整齐地陈列着各类古董小摆件,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有小巧玲珑的青花瓷瓶,有纹饰精美的青瓷茶杯,还有形态各异的玉质摆件,甚至还有几尊小小的铜器,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显然是被人精心打理过。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些古董摆件之上全都绘着玄鸟纹饰,玄鸟形态各异,有的展翅欲飞,有的敛翅休憩,笔触细腻,纹路清晰,隐隐透着几分古朴华贵。
其中有几件小巧的摆件上,玄鸟的形态颇为纤细,羽翼轻盈,看上去竟与寻常的燕子别无二致,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差别。
齐茷缓缓走上前,目光落在一张木桌上那个绘着燕子纹饰的青瓷茶杯上。
他的脚步顿住,伸手轻轻拂去茶杯上的少许灰尘,指尖轻柔:“有一种说法,玄鸟所指的便是寻常的燕子。追溯至五胡十六国时期,鲜卑慕容氏建立燕国之后,便将燕子奉为图腾,朝夕祭拜,视其为族群的象征,认为燕子能带来祥瑞与好运。”
顾鸾哕也凑上前来,伸手摸着下巴,目光在那些绘着玄鸟与燕子纹饰的摆件上缓缓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怪不得赵非秋在那些书里会写苻坚将慕容冲当成玄鸟的意象……”
他的声音中带着些意味不明的夸张感叹:“贪婪的人类啊……”
杜杕也走上前,随手拿起一件绘着玄鸟纹饰的铜器仔细打量着:“这么多绘着玄鸟纹饰的古董,显然不是偶然,齐雁斜必然是在刻意搜集这些东西……看来,他对玄鸟之眼的执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几人小心翼翼地翻查着木桌上的古董摆件,仔细查看每一处玄鸟纹饰,试图从中找到有用的线索。
可翻来覆去查看了一遍,无论是花瓶、茶杯,还是玉质摆件与铜器,除了上面的玄鸟与燕子纹饰之外,再没有任何异常,既没有隐藏的文字,也没有特殊的标记,仿佛这些真的只是普通的古董摆件。
“看来,这些古董摆件,也只是齐雁斜搜集来的寻常物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线索。”顾鸾哕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肩头的绷带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地下室的一侧——
那里摆放着一个高大的书架,书架由深色的硬木制成,表面略显陈旧,却依旧结实,书架上整齐地摆满了书籍,书籍的封面大多已经泛黄,有的甚至边角卷起,透着几分岁月的沧桑。
“你们看那里,”顾鸾哕抬了抬下巴,“这边书架上面摆着的,想必都是和玄鸟有关的书籍,咱们去看看。”
几人闻言,纷纷将目光投向那个书架,快步走了过去。
杜杕伸手抽出一本最上面的书籍翻开一看,书页泛黄发脆,上面写的都是关于玄鸟图腾的记载,还有一些零散的传说,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显然是一本古籍。
楚东流也抽出几本,翻看过后,发现每一本都是与玄鸟相关的书籍,有记载玄鸟传说的,有解读玄鸟纹饰含义的,还有一些关于古代族群祭拜玄鸟的记载。
“果然不出所料,”顾鸾哕靠在书架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齐雁斜表面上是个附庸风雅的收藏家,背地里却在偷偷搜集和玄鸟之眼有关的一切东西——古董摆件、古籍书籍之类的……他以收藏家的身份作掩护,正大光明地搜集这些物件,谁也不会怀疑他的真实目的,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齐茷将手中翻过的书籍放下,见找不到其他的线索,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昏暗的地下室,忽然凝在了某一处:“不对。”——
作者有话说:茷茷:今天又是想削老公的一天[小丑]
哕哕:今天又是成功犯贱的一天[奶茶]明天犯什么贱好呢[奶茶]
第68章 玄枵
这句话瞬间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引得几人纷纷转头看向他。
顾鸾哕连忙站直身体,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阿茷,怎么了?哪里不对?你是不是发现什么线索了?”
齐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缓缓走到地下室的一面墙壁前,伸出手指指向墙上挂着的一幅画说:“这幅画不对。”
几人顺着齐茷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就见齐茷所指的墙面上,一幅画挂在墙壁的正中央,画框斑驳褪色,画作泛黄,画作上面画的是三官大帝的神像——
天官、地官、水官三帝立于画作中央,三帝神态威严、衣袂飘飘,画作笔触细腻,三帝栩栩如生。
顾鸾哕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这幅画,半晌,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悟:“寻常祭祀三官大帝,规制皆极为讲究,皆是天官赐福居中,地官赦罪居左,水官解厄居右,这是千古不变的规制……可这幅画里,竟然是地官赦罪居中,天官与水官分列两侧……完全不合规制,确实不对劲。”
杜杕瞬间反应过来,眼神也变得若有所思:“齐雁斜心中有鬼……他自觉罪孽深重,双手沾满鲜血,平日里定然惶恐不安,日夜备受煎熬……他将地官赦罪放在中间主祭祀,就是希望地官能够赦免他的罪行,减轻他心中的愧疚与恐惧,求一个心安理得。”
“老大说得有道理。”楚东流连忙点头附和——虽然他连三官大帝是谁都分不清。
齐茷没有说话,而是又转身走到对面的墙壁前,指着墙上挂着的另一幅画说:“这画上的是真武大帝……真武大帝乃是北方玄武之神,亦是荡魔之神,主驱邪避煞、镇守北门,能驱散一切妖魔鬼怪,庇护世人平安。齐雁斜特意在暗室里悬挂真武大帝的画像,还要将其与三官大帝的画像相对而挂,可见其心中的鬼只怕不少,已然到了草木皆兵、惶惶不可终日的地步。”
顾鸾哕跟在齐茷身后 ,走到真武大帝的画像前,目光仔细打量着画像,又低头看了看画像下方的地面,忽然蹲下身,伸出手在地面的青砖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指尖和青砖撞击的声响隐隐飘荡着回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齐茷见状问道:“鸣玉兄,你在做什么?”
顾鸾哕抬起头,冲他扬了扬眉:“既然是驱邪避煞,那画像周遭说不定就藏着能显示齐雁斜在害怕什么、愧疚什么的线索。他心中有鬼,又盼着得到宽恕,八成会在这些神像下方留下一些东西……或是忏悔,或是祈求。”
说着,他的目光看向杜杕和楚东流:“道周兄,东流兄,劳烦你们去三官大帝的画下找找,我和阿茷就在这真武大帝的画下找……仔细敲一敲地面的砖,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好嘞!”
楚东流立刻应下,兴致勃勃地跑到三官大帝的画像下方蹲下身,伸出手在地面的青砖上一块一块地轻轻敲了起来。
看上去倒不像是在找线索 ,而是单纯地觉得好玩。
杜杕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走到楚东流身边,有条不紊地敲打着地面的青砖,仔细分辨着每一块砖的声响。
顾鸾哕也拉着齐茷蹲下身,两人分工合作,一块一块地敲打着真武大帝画像下方的青砖。
顾鸾哕一边敲,一边还不忘调侃齐茷:“小君子,你仔细点,别放过任何一块砖。要是找到了线索,你就是咱们的大功臣,回头二哥请你去城南的西洋餐厅,吃现在最流行的奶油蛋糕。”
齐茷没有回答他的话,却在下一秒就拿起一块没有砌严实的砖。
借着手电筒的光,顾鸾哕看到青砖被齐茷之后,露出的空隙里竟然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泛黄发脆,显然已经存放了许久,上面还沾着少许灰尘。
顾鸾哕的眼睛当场就亮了:“一听奶油蛋糕就找到了线索,齐茷先生,你上辈子是馋猫吗?”
齐茷:“???”
就在齐茷想要反驳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楚东流的声音:“老大,我找到了!”
“嗯,”杜杕声音清浅,“我也请你吃奶油蛋糕。”
齐茷和楚东流将那张纸条捡了起来,四人凑在一起,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亮与昏黄的煤油灯光线,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纸条展开。
昏黄的光线下,纸条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出乎几人意料的是,两张纸条上竟然写着极为相似的两句话,除了抬头不同,其他的竟一模一样——
【三官大帝在上,齐宣凶戾跋扈、草菅人命,某出手还击,实乃自保求生,恳请大帝垂怜,宽恕某之罪孽。】
【真武大帝在上,齐宣凶戾跋扈、草菅人命,某出手还击,实乃自保求生,恳请大帝垂怜,宽恕某之罪孽。】
落款处,赫然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齐九】。
……
两张泛黄发脆的纸条摊在粗糙的木桌上,昏黄的煤油灯烛光摇曳,将上面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那句忏悔之语与落款“齐九”二字,如同两块巨石,沉甸甸压在四人心头。
暗室内的潮气依旧浓重,土腥味混杂着古籍的霉味,耳边唯有煤油灯芯轻微的噼啪声。
片刻的沉寂后,顾鸾哕率先打破僵局,指尖轻轻点了点纸条上的“齐宣”二字。
“齐宣,便是齐雁斜的名。”他眉眼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照这张纸条上的说法,‘齐宣’欺辱了‘齐九’,齐九无奈之下反抗,却不小心杀死了‘齐宣’,以至于悔恨至今,一直赎罪到现在……这是不是在说,我们所知的齐雁斜根本不是真正的齐雁斜,而是这个落款的齐九。”
“这个齐九杀了真正的齐雁斜,李代桃僵、鸠占鹊巢,顶着别人的身份,在无冬城招摇撞骗这么多年。”
话音刚落,楚东流便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滴溜圆,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摔在地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啥?鸠占鹊巢?齐雁斜是假的?那我们这一阵子接触的,不都是一个冒牌货?这也太离谱了吧……他装得也太像了,半点破绽都没露啊!”
杜杕俯身,指尖轻轻拂过纸条上的字迹,眉宇间满是思索,缓缓开口:“齐九这个名字,若是大名,而非乳名或是绰号,那他大概率并非出身富贵人家……寻常富贵子弟,取名皆有讲究,字、号俱全,断不会用这般简单粗陋的数字为名,连个正经的表字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在纸条上的“齐”字与周围的玄鸟摆件间流转,眼底闪过一丝思忖:“更何况,他也姓齐,与齐雁斜同姓……若鸣玉兄所言非虚,他当真取代了真正的齐雁斜,那两人之间,定然有着不浅的渊源……依我之见,他莫非是真正的齐雁斜身边的仆人?若是这般,他熟知齐雁斜的习性,倒是有机会李代桃僵、瞒天过海。”
楚东流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这么说来,我们一直打交道的齐雁斜,竟然只是一个仆人?那他也太能装了,平日里那副横行霸道、附庸风雅的样子,比真的少爷还像少爷,我半点都没看出来他是个仆人出身。”
“此言差矣。”齐茷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将桌上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拢了拢,避免纸条掉到地上。
顾鸾哕见状,顺势将自己手边的手电筒往他身边挪了挪,还顺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少许灰尘,动作自然亲昵,眼底的关切毫不掩饰。
杜杕抬眸看着他们之间的相处,笑得意味深长。
齐茷抬眸,缓缓开口:“根据我们先前查到的资料,齐雁斜自称是山东即墨人,出身富家,却因战乱流离失所,孤身一人辗转来到无冬城。他初到无冬时一无所有,全靠着一身辨认古董的本事,辗转于各大商行与古玩店,再加上几分钻营算计的能耐,才渐渐在无冬的古玩圈站稳脚跟,成为小有名气的收藏家,最终在此安家落户。”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也就是说,他如今的社会地位、身家财富,全都是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出身不过是他偶尔提及、用来撑场面的幌子,并非他立足无冬的根本。”
杜杕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思索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道出自己的见解:“阿茷此言虽有道理,却忽略了一点。收藏家这一行,看似只看本事,实则极其看重出身底蕴。寻常人即便有几分辨认古董的能耐,若无富家出身的名头打底,旁人也难信他眼光独到、家底丰厚,更不会有人愿意将珍贵的古董交给他鉴定,或是与他交易。”
“试想,一个街头流浪汉,即便能认出绝世珍品,又有谁会信他?”杜杕补充道,“齐雁斜若想在古玩圈立足,一个富家子弟的身份便是最好的敲门砖,比任何本事都管用,这或许就是他要顶替别人身份的缘由。”
“道周兄此言,怕是搞反了因果。”齐茷轻轻摇头,“齐雁斜并非因为要当收藏家,才想方设法取代真正的齐雁斜的身份;恰恰相反,他应当是先杀害了真正的齐雁斜,身负命案,走投无路之下才辗转逃到无冬城,又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辨认古董能养活自己,才走上了收藏家这条路。”
“阿茷说得对。”顾鸾哕笑着点头,伸手轻轻揉了揉齐茷的发顶,动作亲昵自然,语气里满是赞许,“你说得对,若是反过来想,一切便都通顺了。”
“若真有一个真正的齐雁斜,那么那位真正的齐少爷也必然是家道中落、落魄不堪,否则,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大少爷,身边护卫众多,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小的仆人轻易杀害、取而代之?怕是连靠近都难。”
楚东流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信服:“对对对!鸣玉兄和阿茷说得都有道理……额……老大说得也有道理……你们说得都有道理……”
齐茷:“……”
顾鸾哕:“……”
杜杕:“……”
齐茷沉默了片刻,才说:“依在下看来,事情或许是这样的……”
“齐家遭逢战乱或是其他祸事,家道中落,大少爷齐雁斜与仆人齐九一同逃难,一路上颠沛流离、朝不保夕。”
“在路上,仆人齐九见有机可乘……也或是为了活命……总之,他趁机杀害了落魄无助的少爷,辗转逃到了无冬城……或许还顺走了少爷身上的贵重物品,在以后佐证他的身份。”
“他在无冬城定居之后,机缘巧合下发现自己有辨认古董的能耐,便想以此为生计,成为一名收藏家。可他出身卑微,又身负命案,生怕身份暴露,便想到了顶替少爷齐雁斜的身份,用富家子弟的名头为自己增光添彩,既能让自己在古玩圈立足,又能掩盖自己的过往,可谓一举两得。”
说到此处,齐茷忽然顿住,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可若是这样,我便有一个疑问始终想不明白……辨认古董的能力,尚且可以解释为他身为少爷的亲近的仆人,常年跟在少爷身边,耳濡目染之间,便渐渐学到了一些皮毛,再加上自己的几分悟性,才有了如今的本事。”
他抬眼,目光扫过在场三人,语气里的疑惑愈发浓厚:“可收藏古董最是耗费钱财,齐九的本钱又从何而来?他杀害少爷逃难之际,少爷自己都未必有多少财物傍身,他一路辗转、颠沛流离,就算拿了些财物,到了无冬又能剩下多少?这些财物能够支撑他开启收藏之路、让他在短时间内就成为无冬古玩圈小有名气的收藏家吗?”
“这世上的落魄公子数不胜数,个个都想东山再起,为何齐九一个冒牌货,仅凭一个虚假的身份,就能脱颖而出,成为圈内认可的收藏家?”
话音落下,暗室内再次陷入沉寂。
煤油灯的光线依旧摇曳,映着四人凝重的神色。
齐茷的疑问如石投静水,在暗室内漾开层层涟漪。
煤油灯的昏光摇曳不定,映在斑驳的砖墙上,宛如鬼魅随行。
沉寂蔓延了片刻,顾鸾哕才缓缓开口:“或许,是郑莫道给了他启动的财物。”
他眉眼微挑,说道:“郑莫道是山东菏泽人,而齐雁斜——哦不,是齐九,自称山东即墨人,两人同乡,辗转来无冬的路线大概率有所重合,说不定他们便是在逃难途中相识,结成了利益同盟。”
顾鸾哕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和玄鸟有关的古玩摆件,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后来他们又遇上了赵非秋,再加上那个尚未现身的‘朱雀’,四人便凑到了一起,专门搜集玄鸟之眼的消息,妄图从中牟取暴利,干些伤天害理的勾当……这般一来,齐九的本钱有了来路,也能解释为何他一个冒牌货,能快速在古玩圈站稳脚跟。”
杜杕闻言,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鸣玉兄这个推测颇为合情合理,也能解开此前的疑惑——为何郑莫道与齐雁斜看似毫无交集、八竿子打不着,却会私下勾结,干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想来,他们早已是一丘之貉,借着玄鸟之眼的线索,狼狈为奸多年。”
楚东流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信服,挠了挠头说道:“原来是这样!我说他们怎么看着风马牛不相及,背地里却穿一条裤子呢……这齐九也太能藏了,不仅顶替身份,还伙同别人搞事情,若不是我们找到这两张纸条,这辈子都未必能揭穿他的真面目。”
顾鸾哕嗤笑一声:“藏得再深,也终有露马脚的一天,纸终究包不住火……好了,别在这里耽搁了,再仔细检查一遍暗室,若是没有其他线索,便出去再做打算。”
四人再次在暗室内仔细排查,顾鸾哕与齐茷一同检查书架上的古籍,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生怕遗漏任何隐藏的字迹或标记;
杜杕则重新查看那些玄鸟摆件,逐一比对纹饰,试图找到关联;
楚东流则蹲在角落,翻查那些破旧的木箱,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希望能再找到点纸条”。
可惜一番搜寻下来,暗室内再无其他发现,唯有满室的陈旧与潮湿,诉说着过往的隐秘。
“看来,这里的线索已经断了。”杜杕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凝重,“我们先出去,再梳理后续的排查方向,重点盯着郑莫道、赵非秋与齐雁斜的过往交集,或许能找到那个神秘的‘朱雀’。”
四人收起手电筒,依次走出幽长的甬道,暗门缓缓合上,将那些隐秘与潮湿一同封存。
重回齐雁斜的卧室,室内的腐败气息虽未散尽,却因巡警的忙碌消散了几分。几名身着藏青色制服的巡警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小心翼翼地将齐雁斜的尸体从那只东汉玄鸟纹瓶中移出。
那只纯白瓷凤凰花瓶完好无损,瓶身的白釉莹润,凤凰纹饰栩栩如生,只是沾染了少许污渍,被巡警仔细擦拭干净,静静摆放在一旁,与地上的尸体形成诡异的对比——这般价值连城的珍品,终究成了藏尸之地,徒增几分阴森可怖。
杜杕走上前,示意巡警停下动作,俯身对尸体进行简单的尸检。
指尖轻轻按压齐雁斜的脖颈,杜杕又查看了他额头的红肿,神色愈发凝重。
顾鸾哕扶着齐茷走到一旁,找了张完好的椅子让他坐下,还顺手将自己的西装外套再次披在他身上,低声叮嘱:“站了这么久,先歇会儿,别累着。”
片刻后,杜杕直起身,将尸检结果一一说出:“死者是被活活掐死的,脖颈处有明显的指痕,力道极大;额头的红肿,是生前反复磕头造成的,并非外力击打;口腔内检测到酒精残留,说明他生前饮用过不少酒水,大概率是在醉酒后体力不支的情况下被凶手痛下杀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指痕来看,凶手惯用右手,手掌偏大,却仍在正常人范围之内,仅凭这一点,无法锁定凶手身份;结合尸体的僵硬程度与尸斑分布,死亡时间大致在丑时。”
顾鸾哕闻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卧室的书桌。
桌上摆放着一本泛黄的日历,页面已然被翻到了今日——
【民国六年,九月十九日,农历八月初四,丁巳年,己酉月,甲子日,宜祭祀、动土、安床,忌定磉、安葬。】
顾鸾哕走上前,指尖轻轻点了点日历上的字迹,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齐雁斜生前喝了不少酒,醉酒后就算没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也大概率不会特意起身翻动日历。”
顾鸾哕转头看向众人,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可这日历偏偏被翻到了今天……依我看,这大概率是凶手翻动的。”
楚东流连忙凑上前,看着日历上的字迹,脸上满是懊恼,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呀,我勘查现场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到这一点,真是疏忽了。”
他顿了顿,连忙补充道,“等我们回到巡警厅,我就去问问桃枝姑娘,问问是不是她翻的日历。”
“也好,此事不可大意。”杜杕点了点头,示意巡警将尸体妥善包裹,送往巡警厅解剖室做详细尸检,“这里的现场再封存一日,安排巡警轮流看守,切勿让无关人员进入,避免破坏潜在的线索。我们先回巡警厅询问桃枝,同时等待详细的尸检报告。”
四人一同走出齐府,门外的围观百姓已然散去,只留下少许散落的霜叶,被风卷着,簌簌掠过青石板路。
轿车稳稳停在街角,杜杕率先上车,楚东流紧随其后,顾鸾哕则小心翼翼地扶着齐茷上车,全程护在他身侧,生怕他磕碰。
轿车引擎启动,缓缓驶离齐府,朝着巡警厅的方向而去,车轮碾过霜叶,留下细碎的声响。
不多时,轿车抵达巡警厅。
巡警厅是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青砖砌成的墙体,西式的拱形门窗,门口两侧站着两名身姿挺拔的巡警,神色严肃,戒备森严。
四人下车,杜杕与楚东流带着齐雁斜的尸体,径直前往解剖室对齐雁斜的尸体进行解剖,顾鸾哕则扶着齐茷,前往关押桃枝的休息室——
桃枝自昨日报案后,便被安置在巡警厅等候询问,神色一直惶恐不安,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第69章 玄枵
休息室不大,内里陈设也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而已,墙上挂着一面时钟,时针缓缓转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桃枝坐在椅子上,衣衫依旧有些凌乱,头发随意挽着,眼底布满红血丝,双手紧紧攥在一起,见顾鸾哕与齐茷走进来,身子下意识地缩了缩,满脸戒备与恐惧。
顾鸾哕拉着齐茷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随意的有些随便:“桃枝姑娘不必害怕,我们现在找你,只是想让你把昨天晚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我们……希望你努力回想一下细节,不要有半句隐瞒……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找到凶手的关键。”
话音落下,桃枝的身子猛地一颤,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晚的恐怖画面——
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脸上戴着诡异的火焰面具,他身形高大、声音沙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却出乎预料的温和:“桃枝姑娘,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知道明日见了巡警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是吗?”
桃枝浑身发冷,她的牙齿微微打颤,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眼底满是恐惧。
好一会儿,她才稍稍整理好心情,将昨晚的情况一一诉说,只是声音中依旧带着几分颤抖:“昨天……昨天几位警官前脚刚走,老爷后脚就离开了家,临走前嘱咐我,说是要去找朋友喝酒,可能要很晚才回来。”
“我跟着老爷多年,深知他的习性,每次喝酒都会喝到酩酊大醉,回来之后必然会喊我伺候,又是倒茶又是擦脸,折腾半宿。”
桃枝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猜到老爷回来之后定然是后半夜,到时候又要熬夜伺候,便早早睡下养神,特意定了时辰,准备半夜起来伺候老爷醒酒。却没想到,我竟一觉睡到天亮,连老爷回来的动静都没听到。”
“我醒来之后,心里便有些不安,又有点疑惑——往日里,老爷就算喝得再醉,回来也会敲门喊我开门,或是自己开门后喊我伺候,从未像这次这般安静。”她的声音愈发颤抖,“我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但因为害怕被老爷责骂,便没有多想,而是连忙起身出门。”
“我刚出门,就在客厅的椅子上见到了老爷的外套,上面还沾着酒气,我就知道老爷回来了,于是便快步走到老爷的卧室门口,准备问问老爷用不用我给他准备早餐。”
“可我敲了好几下,里面都没有任何回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桃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正常来讲,老爷就算是不想起床,被我吵醒后,也会骂我几句,或是发出点动静……可这次,卧室里静悄悄的,半点声音都没有,我心里就越发慌了,才大着胆子推开门,结果就看到了……看到了老爷的样子。”
顾鸾哕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忽然开口询问:“你为何要一早便去敲齐雁斜的门?按理说,齐雁斜正在睡觉,你这么吵醒他,就不怕他醉酒未醒,恼羞成怒骂你,甚至打你?”
桃枝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苦涩:“老爷习惯早上起来看报纸,每天天不亮就要我把报纸送到卧室,再喊他起床。我若是敲门吵醒他,他最多就是骂我两句,发泄一下脾气,反正他刚醒,浑身无力,就是想打我只怕也懒得下床,骂两句我也不痛不痒。”
她顿了顿,又说:“可若是我不叫他起来,等他自己醒了,发现我没按时喊他,他必然会大发雷霆,到时候我可就惨了,轻则挨骂,重则挨打,我实在不敢不叫他。”
顾鸾哕将“早上看报纸”这一点默默记在心里,又继续问道:“还有一件事,齐雁斜卧室里的日历,是不是你翻的?”
桃枝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疑惑,茫然地摇了摇头:“日历?老爷卧室里的日历从来不让我碰,平日里都是他自己翻的,我连靠近都不敢,更别说动手翻了。”
听了桃枝的话,齐茷和顾鸾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了然——
果然,日历不是桃枝翻的,而是凶手翻的。
凶手在杀完人之后还优哉游哉地将日历翻到崭新的一页,可能是杀完人的时间确实还早,凶手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他的行为艺术,也可能是凶手有强迫症,见不得已经第二天了,日历却还停留在前一天的时间。
当然,更可能的是……
“凶手为什么一定要在后半夜杀人?”
询问完桃枝后,顾鸾哕与齐茷离开询问室前往会议室,路上,顾鸾哕拄着文明杖,若有所思:“若说齐雁斜回来的时候恰好是后半夜也不是说不过去,但结合凶手特意将日历翻到第二日来看……”
齐茷轻轻垂眸,声音轻得像是风一吹就要散掉:“鸣玉兄的意思是?”
“会不会是杀人的日期对凶手来说很重要呢?”顾鸾哕眯着眼看着一面空白的墙,“我们遇到的这位凶手先生可是个文化人,燃烧的青龙、被大火灼烧的血色白虎、精心绘成的血色玄武、放在齐雁斜死亡现场的火焰面具、凶手自比普罗米修斯……”
说到这里,顾鸾哕甚至笑了出来:“这样的文化人没准还留下了什么我没有注意到的信号,而杀人的日期就是组成这种‘信号’的重要一环。”
顾鸾哕忽然深深看了齐茷一眼:“阿茷,你说,凶手会不会背地里嘲笑我这个大侦探名不副实,现在都没有搞清楚他的杀人信号?”
齐茷的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鸣玉兄何出此言?你的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
“是吗?”
顾鸾哕还要再追问,下一个转角却遇上了刚从解剖室出来的杜杕。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眉宇间凝着几分疲惫。
“详细尸检已经做完,齐雁斜的尸体上再无其他有价值的线索。”杜杕抬手揉了揉眉心,将一份尸检报告递了过去,“唯一值得留意的是,他胃里检测出了鲟鳇鱼、燕窝、人参等一众昂贵食材,消化程度极浅,可见他吃下这些东西后不久,便遭了毒手。”
齐茷伸手接过尸检报告,顾鸾哕顺势凑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细看,指尖不经意间相触,顾鸾哕下意识地放慢了动作。
“这些食材皆是珍品,寻常人家别说享用,便是见上一面都难。”齐茷轻声说道,“齐雁斜虽算小有身家,但看他住在城北,便知他的经济情况也算不得多好,平日里吃饭想来也不至于这般铺张,想必是赴了一场规格极高的宴席。”
“可不是吗,”顾鸾哕挑眉附和,“这齐九一辈子顶着别人的身份钻营,临死前倒还享了顿福,倒也算不上亏。”
几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楚东流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里还攥着一顶巡警帽,脸上满是急切与几分雀跃:“老大,鸣玉兄,阿茷,我查到重要线索了!”
杜杕抬眸看过去,唇边含着笑,冲着楚东流招了招手:“别急,慢慢说……查到什么了?”
楚东流扶着桌子缓了口气,语速飞快地说道:“我询问了齐雁斜家附近的邻居,一开始都没什么线索的,直到有一户人家说,他们昨晚半夜听到了汽车轰鸣的声音,好奇之下便拉开窗帘瞅了一眼,确认齐雁斜是乘坐一辆黑色轿车回的家,司机还特意下车,恭恭敬敬地给齐雁斜开了车门。”
“黑色轿车?”顾鸾哕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锐利,身子微微前倾,连忙追问道,“邻居看清车牌了吗?知道那轿车是什么型号吗?”
在如今的无冬城,轿车乃是稀罕物,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这线索绝对是重中之重。
楚东流脸上的雀跃瞬间褪去,垮下脸来,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特意问了,可邻居说昨晚黑灯瞎火的,街上连个路灯都没有,他就远远瞅了一眼,压根没看清车牌号,至于车的型号……他一个普通老百姓哪里认得出来,只知道是黑色的轿车,看着挺气派。”
顾鸾哕闻言,难免有些惋惜,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无冬城的轿车本就寥寥无几,若是能看清车牌或是型号,我们便能顺藤摸瓜,查到齐雁斜昨晚去见了谁……现在一问三不知,这线索也就断了大半。”
齐茷指尖轻轻敲击着尸检报告的边缘,若有所思:“根据桃枝的证词,昨日我与鸣玉兄去见齐雁斜,一番恐吓之下,他并未对我们吐露实情,却紧跟着便出门了,谎称是找朋友喝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再结合尸检结果——他胃里的昂贵食材,以及邻居看到的黑色轿车,或许我们可以大胆推测,齐雁斜在我们离开后,并非去见什么普通朋友,而是去见了‘朱雀’。‘朱雀’用珍馐美味款待他,又许下保护他的承诺,还派轿车送他回家,目的就是为了稳住他,可没想到,齐雁斜刚回到家,就被凶手杀害了。”
“阿茷说得极是。”顾鸾哕连连点头,“之前赵非秋死的时候,阿茷猜测凶手下一个目标是‘朱雀’,我还奇怪,凶手为何不顾‘先南后北’的习惯,偏偏先对北方的‘玄武’齐雁斜下手,现在总算明白了。”
杜杕连忙问道:“鸣玉兄想到其中缘由了?”
顾鸾哕缓缓颔首,语气渐渐变得凝重:“道周兄应当知道,鲟鳇鱼、燕窝、人参这些昂贵的食材,有钱都未必能买到,更别说一辆黑色轿车。无冬城能拥有轿车的,皆是有权有势的权贵之家,这‘朱雀’的身份定然不简单,权势恐怕比郑莫道还要鼎盛。”
“凶手之所以先杀齐雁斜,再对付‘朱雀’,无非两个原因。”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一,‘朱雀’身份尊贵,家中安保必然极为严密,比齐雁斜这冒牌收藏家的住处好上何止千倍万倍,凶手根本无法像潜入齐府那样,轻易潜入‘朱雀’家中。”
“其二,‘朱雀’能爬到如今的位置,必然心思缜密、老谋深算,绝不会像赵非秋那样好骗,更不会轻易被凶手诱骗到城外下手。凶手想要杀他,只能像对付郑莫道那样,耐心等待最佳时机。”
杜杕闻言恍然大悟,眉头渐渐舒展:“这么说来,我们可以根据现有线索,锁定‘朱雀’的身份?无冬城拥有轿车的权贵之家本就不多,我们只需排查这些人家中,最近是否有大事要办,比如寿宴、婚宴之类的——毕竟这般场合,最容易聚集人群,也最符合凶手的作案偏好。”
“正是这个道理。”顾鸾哕点头附和,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凶手一直将自己视作审判者,而审判,从来都需要观众。赵非秋、齐雁斜皆是无名之辈,尚有周遭邻居作为观众;郑莫道稍有名声,凶手便为他准备了那般宏大的死亡现场;‘朱雀’权势更胜一筹,凶手为他筹备的死亡盛宴定然会更加铺张,更加‘万众瞩目’。”
杜杕当即转头,对楚东流吩咐道:“东流,你立刻去排查无冬城内所有拥有轿车的人员名单,逐一核实他们的身份背景,以及近期的动向,务必尽快排查出可疑人员,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汇报。”
“好嘞老大,我这就去办。”楚东流立刻站直身子,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抓起桌上的巡警帽,转身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时间不早了,你身子弱,我先送你回家歇息。”顾鸾哕转头看向齐茷,语气瞬间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排查的事交给道周兄和东流兄,我们养足精神,明日再过来商议。”
齐茷没有推辞:“好,那我们明日一早再来。道周兄,辛苦你了。”
杜杕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两人便并肩离开了巡警厅。
夜色中,顾鸾哕全程护在齐茷身侧,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碎石,生怕他磕碰。
月光朦胧下,两人的影子逐渐融为一体,亲密的不可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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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家中,还没有走近,便远远瞥见齐茷家的院门口立着几个身影,身着统一的青布仆役装束,为首一人身着藏青长衫,眉眼周正,气度沉稳,正是顾公馆的管家李念璧。
顾鸾哕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慵懒:“李叔?你怎么来了?我娘让你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往齐茷身边靠了靠,一副护着食般的大型犬模样。
李念璧快步上前,对着顾鸾哕躬身行礼,又抬眼对着齐茷微微颔首,才说道:“二少说的是,我是奉夫人之命而来。夫人去病房照顾二少,却发现病房空无一人,追问之下才知二少又出门查案,打听着二少现在住在齐公子这里,便命我带着东西,在此等候二少。”
说罢,他侧身示意身后的仆役上前,两名仆役端着食盒与药包,步伐稳健地走上前,将东西递到顾鸾哕面前。
“这里是医院开具的药膏与汤药,专治二少的伤,夫人特意叮嘱,需按时涂抹、温服;另一个食盒里,是夫人亲手为二少熬的乌鸡汤,补身养气,说是二少连日操劳,得好好调理一番。”
顾鸾哕看着那温热的食盒与整齐的药包,眼底的疏离淡了几分:“替我多谢母亲,劳她挂心了,是我行事莽撞,总让她忧心忡忡。”
他嘴上这般说,伸手接东西时,却下意识地让齐茷帮着拎了食盒——分明是自己能拿,却偏要故作柔弱,仿佛自己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一样。
齐茷顺势接过食盒,轻声道:“夫人一片心意,鸣玉兄确实该按时服药养伤,莫要再这般逞强。”
顾鸾哕转头看他,眼底漾着笑意,连连应下,那副乖巧模样与外界熟知的桀骜不驯的顾二少判若两人。
李念璧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却并未多言,只是又躬身问道:“二少,夫人忧心你的伤势,再三叮嘱我问一句,你要不要随我回公馆养病?公馆里有专门的大夫伺候,饮食起居也更周全,总比在这里劳烦齐公子妥当。”
这话一出,顾鸾哕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下意识地攥了攥齐茷的手腕,转头看向李念璧,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我不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齐茷身上,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我不想看见我爹,待在这里自在,阿茷会照顾好我的,不必劳烦家里费心。”
他这般直白的依赖,让齐茷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念璧早已摸清自家二少的性子,也知晓他与老爷隔阂深厚,丝毫不敢勉强,转而对着齐茷深深躬身:“多谢齐公子费心照料我家二少,二少性子执拗,平日里多有顽劣,若是有冒犯之处,还请齐公子海涵,顾家上下都感念公子的恩情。”
齐茷连忙侧身避让:“李叔不必多礼,这都是我该做的。鸣玉兄亦帮了我良多,我们既是挚友,相互照料本就是分内之事,谈不上劳烦与恩情。”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顾鸾哕,眼底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顾鸾哕见状,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一脸得意,仿佛在炫耀“阿茷护着我”。
李念璧直起身,又转向顾鸾哕,缓缓开口:“二少不愿回府,夫人早已料到,也知强扭的瓜不甜,便不再勉强二少。只是有一件事,我不敢不禀——过些时日是老爷的生辰。”
顾鸾哕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语气里的抵触又浓了几分,正要开口拒绝,却被李念璧抢先一步说道:“二少莫急,今年并非老爷的整寿,府里不打算大办,只是摆几桌家宴,宴请几位至亲好友。夫人再三叮嘱,无论二少与老爷隔阂多深,生辰乃是孝道大事,二少务必回府,为老爷祝寿。”
顾鸾哕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纠结。
他深知母亲的心思,无非是想借着生辰的机会,缓和他与父亲之间的矛盾,化解两人多年的隔阂。他不愿让母亲伤心,更不愿辜负母亲连日来的牵挂。
再者,即便与父亲隔阂再深,他们之间终究是血脉相连,生辰祝寿乃是基本孝道,他终究无法狠心推脱。
片刻后,顾鸾哕缓缓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终究是松了口:“我知道了,母亲的心意我懂,我会回去的,不会让她失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念璧,问道:“生辰是何时?”
李念璧见他应下,连忙回道:“二少莫不是忘了?是农历八月初十。我来之前特意查过,换算成公历,便是二十五日。夫人吩咐,若是二少应下了,便让我告知二少,提前几日回府,也好让大夫再为二少复诊一番。”
顾鸾哕闻言,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显然是对回府之事依旧抵触,只是碍于母亲的面子,才勉强应下:“知道了,二十五日是吧,我记着了。到时候我会回去的,不必再特意提醒。”
他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暗自嘀咕,但愿到时候别又与父亲闹得不欢而散,扫了母亲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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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缭绕,将无冬城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中。
顾鸾哕陪着齐茷准时抵达巡警厅,刚踏入厅堂,他们便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往日里忙碌的巡警们此刻都围在一起,正低声议论着什么,他们神色各异,有震惊、有疑惑,甚至还有几人的脸上闪过几分慌乱。
杜杕正倚在门框上看报纸,齐茷抬眼看去,就见杜杕脸色凝重,像是他面前的不是街边几角钱就能买到的普通报纸,而是通往地狱的门票。
见两人进来,杜杕连忙快步走上前,将手中的报纸递了过去,语气凝重:“鸣玉兄,阿茷,你们可算来了……出事了,你们看看这个。”
顾鸾哕伸手接过报纸,拉着齐茷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两人并肩细看,只见这份报纸的右上角印着齐茷此前工作过的汉方报社的标志,报纸的头条赫然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一列醒目的标题——
《盗火者替天行道,三罪伏法,朱雀待审》。
第70章 玄枵
看着这列加粗的大字,顾鸾哕的心当场就沉了下去。
他连忙接过报纸看了下去,就见正文洋洋洒洒百余字,用词很是考究,能够很轻易地就看出来,写这篇文章之人必然是饱读诗书之辈。
文章揭发了郑莫道、赵非秋、齐雁斜三人的“罪行”,声称他们狼狈为奸,是整个华夏的罪人,而一个名为“盗火者”的团体则在此时挺身而出,替天行道,先后将三人处决,并称不久之后,将在万众瞩目之下,处决最后一名罪人——“朱雀”。
文章的最后,还刊登了他们留在齐雁斜死亡现场的那句话——
【盗火种于黑暗,燃明烛至人间】
“盗火者?”顾鸾哕的指尖轻轻拂过报纸上的字迹,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挑衅到以至于气笑了的笑意,“我们这位凶手先生啊……行为艺术倒是玩得很漂亮……就这样公然刊登这份报道,挑衅巡警厅的权威,真是嚣张……”
就在这时,楚东流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老大,鸣玉兄,阿茷,不好了,这把真的不好了……这份报道现在全城都传开了,好多人都看到了汉方报社的这份报纸,已经有人开始猜测‘朱雀’的身份,还有些不明真相的百姓竟然觉得这‘盗火者’是在替天行道,刚才我去排查线索的时候,还有人故意阻碍我查案,说我们巡警厅根本不是在查案,而是在替恶人张目!”
他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心中漾开,不由低声骂道:“这群可恶的刁民!”
顾鸾哕将报纸重重放在桌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煽动民心,还敢挑衅律法……”
顾鸾哕冷笑一声,直接站起身,说道:“走,我们现在就去汉方报社,找报社的人问个清楚。”
杜杕想了想,说:“鸣玉兄,此事就交给你和阿茷吧,东流要带着手下的弟兄巡逻全城,应对百姓的议论,还要同时继续排查轿车名单……他的任务很重,我也要留在巡警厅居中调度。”
顾鸾哕点了点头:“那就劳烦道周兄与东流兄了,我和阿茷这就去汉方报社问个清楚。”
******
汉方报社坐落于无冬城的城西区域,地段不算太好,但修建得还算可以,青砖砌成的楼宇前,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牌匾,上面刻着“汉方报社”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此刻报社门口围了不少百姓,都在争相购买报纸,一时之间议论之声沸沸扬扬,场面十分热闹。
顾鸾哕和齐茷挤过人群踏入报社,刚一进门,便被一名报社的工作人员拦住了去路。
那人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他的目光在顾鸾哕还算贵重的西装和齐茷的素色长衫上一一扫过,语气敷衍地问道:“两位先生,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我们老板正在忙,不方便见客。”
齐茷发现,他在汉方报社工作了一段时间,竟然没有见过这个人。
顾鸾哕眉眼微挑,语气里已然带上了几分快要压抑不住的怒火,只是强忍着没有爆/发出来:“忙?再忙也得见我们。告诉魏笙歌,巡警厅的人找他,若是他不肯出来,我们便亲自进去请,到时候,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那名工作人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是被顾鸾哕的强硬搞怕了,却依旧硬着头皮阻拦,嘴里絮絮叨叨地辩解着,试图拖延时间。
顾鸾哕懒得与他们纠缠,轻轻侧身避开阻拦,拉着齐茷径直朝着魏笙歌的办公室走去,听着工作人员在身后追赶呼喊,他一股火气直冲脑门,直接转身吼道:“不知道我是谁的就出去打听打听,顾二少要做什么,什么时候有人敢拦我!”
阻拦的工作人群被顾鸾哕突如其来的大声吓了一跳,一时间竟呆愣在原地不敢动作。
齐茷也被顾鸾哕惊到了——顾鸾哕虽有时也会一口一个‘顾二少’的称呼自己,但这种情况多是调侃,齐茷还从未见过顾鸾哕这般以势压人的状态。
见顾鸾哕浑身冒火,齐茷便上前一步对着那人拱拱手,说道:“这位兄台有所不知,你面前的是顾师长家的二少爷,我二人此行前来是为了公务,还请不要阻挡。”
那工作人员本就被顾鸾哕的气势吓了一跳,现在一听齐茷报上顾鸾哕的身份,当即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哪里还敢再阻拦,哆哆嗦嗦地转身就走。
顾鸾哕看着,又一次黑了脸:“既不认识你,只怕是魏笙歌知道你我今日要来找他,所以临时雇了一个不知情的员工来。”
他难得刻薄:“什么东西!”
齐茷也觉得顾鸾哕的话说得很有道理,但此刻正事要紧,他还是劝道:“算了,鸣玉兄,我们现在就去找魏老板吧。”
……
魏笙歌的办公室宽敞明亮,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堆堆积如山的报纸。
魏笙歌正坐在办公桌后,神色慌乱地翻看着什么,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人推门进来,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报纸“哗啦”一声散了一地,连带着桌上的砚台都差点打翻。
“顾……顾二少?阿茷?”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桌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却顾不上揉,脸上瞬间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瞟向窗外,一会儿盯着地面,唯独不敢与两人对视,“你……你们怎么来了?稀客,真是稀客……快坐快坐,我给你们倒茶……阿茷这些日子过的怎么样啊,给顾二少做助手的日子如何?”
他说着就要去拎桌上的茶壶,手却抖得厉害,茶壶盖“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他龇牙咧嘴,却依旧强装镇定,慌忙用袖子擦拭。
顾鸾哕拉着齐茷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冰冷如霜,没有丝毫寒暄,开门见山:“魏老板,别演戏了,汉方报社今日的头条我们已经看得一清二楚。‘盗火者’是什么来头?你与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这篇报道是你收了好处主动刊登,还是受人胁迫?”
“冤枉啊!顾二少!天大的冤枉!”魏笙歌一听这话,扑通一声就想往地上跪,被顾鸾哕一个眼神制止,只能瘫坐在椅子上,双手用力拍打大腿,号啕起来,声音却刻意拔高,带着几分刻意的夸张,“二少,你出身富家,不了解我等贫苦人家的苦楚啊……我魏某人在无冬城混口饭吃容易吗?在上有八十岁老母要养,下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哪里敢跟什么‘盗火者’扯上关系!我连听都没听过这名号啊!”
他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鼻涕却真的流了下来,慌忙用袖口擦了擦,继续哭诉:“这篇报道真是、真是凭空掉下来的……今天一早我刚推开家门,就见台阶上摆着个牛皮信封,用一块大石头压着,打开一看,里面就是这篇稿子,还有一张黄纸字条,上面写着‘若不刊登,将你扒光了吊路灯’……那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子杀气,我吓得魂都飞了!”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偷偷抬眼瞄了瞄顾鸾哕的神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连忙又补充道:“我……我也是一时糊涂……一边是凶徒的威胁,一边是报社的生计——您想啊,这样的头条一登,报纸还不得卖疯了?我这小报社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实在是被钱迷了心窍,才抱着侥幸心理登了出来……我真不知道里面写的是真是假,更不认识什么凶手啊……”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已然顾不得自己的话说的前后矛盾。
顾鸾哕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他敏锐地捕捉到魏笙歌话里说出的一条重要线索——是“家门口”,而非“报社门口”。
——凶手能精准找到他的私宅,绝非偶然,要么是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要么便是与他熟识,甚至可能是他身边之人。
这个疑虑在他心底悄然生根,顾鸾哕却没有当场戳破。他见魏笙歌此刻已是油盐不进,一心想着卖惨抵赖,便知此刻追问无益,不如暂且留一线,让魏笙歌放松警惕。
顾鸾哕缓缓起身,周身气压骤然降低,语气依旧冰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力:“魏笙歌,我暂且信你这一次。但你记住,从现在起,若是再收到凶手的任何消息——无论是稿件、字条,还是其他任何蛛丝马迹,必须第一时间联系我们,半句隐瞒都不得有,更不准擅自刊登任何相关报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笙歌惨白的脸,补充道:“若是让我们发现你阳奉阴违,或是与凶手有所勾结,到时候……”
他阴恻恻地说:“巡警厅的大牢里有足够的空间让你养你的八十老母和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魏笙歌吓得连连点头,鸡啄米似的应着:“是是是,顾二少放心,小的一定听话,但凡有一点消息,立刻就向您汇报,绝不敢有半句隐瞒。”
顾鸾哕不再多言,转身拉着齐茷的手,径直朝门外走去,留下身后的魏笙歌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慌乱不已。
……玉文盐
从汉方报社出来时,暮色已漫过檐角,夕阳将楼宇轮廓染成暖橙,街面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穿透薄暮,映得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泽。
晚风裹挟着秋夜的微凉,卷落枝头几片残叶簌簌掠过肩头,齐茷拢了拢身上的薄衫,侧头看向身侧的顾鸾哕,轻声问道:“鸣玉兄,眼下我们是否先回巡警厅,找道周兄他们讨论一下从魏老板口中得到的线索?”
顾鸾哕脚步微顿,指尖下意识地蹭过齐茷的手背,替他挡了挡迎面而来的晚风,语气里带着几分沉凝,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不回,我们回家……我有些地方原本有些没有想通,但经过凶手这一出,我心中竟然多了些思绪……我现在需得找个安静之地,慢慢梳理清楚。”
他眼底闪着晶亮的光,全然没了往日的轻佻戏谑,反而多了几分探究与专注,还有几分让齐茷胆战心惊的跃跃欲试。
齐茷沉默片刻,还是没有将想问的问题问出口,而是默默陪着顾鸾哕并肩前行。
街面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巡警的身影往来巡逻,马蹄声与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交织,衬得秋夜愈发静谧。
两人一路同行,不多时便抵达齐茷的住处。
此时夜色已浓,天幕被浓墨晕染,几颗早亮的星辰缀在天际,泛着微弱的光。
齐茷给顾鸾哕简单做了点晚饭,顾鸾哕随意地拿了个馒头咬在嘴里,就来到院子里坐在桌前,仰着头望着漫天星辰。
他神色专注,周身的气息都沉了下来。
秋夜的星空澄澈明净,银河横贯天际,星宿罗列,错落有致,晚风拂动顾鸾哕的发丝,带着几分凉意,他却浑然不觉。
不多时,顾鸾哕又起身回到屋内取来几张白纸,从桌上随手拿起了一支钢笔,在院中石桌上铺开,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漫天星辰,一会儿俯下身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齐茷坐在廊下,捧着一杯热茶,静静地陪着他。
院落里只有石桌上的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线映着顾鸾哕的侧脸,将他蹙眉思索的模样勾勒得愈发清晰。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夜幕初垂到三更过半,煤油灯的灯芯渐渐变短,光线愈发微弱,顾鸾哕依旧俯身伏案,时而蹙眉沉吟,时而抬手摩挲下巴,时而又抬头望向星空,眼神里满是执拗与专注。
齐茷看了眼天色,知晓已是后半夜,秋夜寒凉,他生怕顾鸾哕受凉,便起身回屋取了一件厚棉袍,轻手轻脚地走到顾鸾哕身边。
齐茷没有贸然打扰他,只是将棉袍轻轻披在顾鸾哕的肩头,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微凉的脖颈,低声劝道:“鸣玉兄,夜深了,寒气重,先回屋歇息吧,便是有再多头绪,也不必急于一时。”
顾鸾哕浑身一僵,转头看向他,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明。
他没有起身,只是重新抬头望向头顶的星空,指尖轻轻点了点天际的星辰:“阿茷,我好像想到了一点,一点能串起所有凶案的关键。”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很是平静,仿佛他说的不过是今夜的天空真美,而不是他找到了凶手杀人的行径中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重要拼图。
齐茷心中一动,顺势在他身边的藤椅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顾鸾哕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上的纸笔,语气渐渐变得低沉:“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我发现,凶手的作案手法并非简单的随机选择,而是藏着一套严谨的星象密码。”
“星象密码?”齐茷低喃着这个词,眼中闪烁着莫名的情绪,“鸣玉兄这话是何意?”
顾鸾哕说道:“《国语》《左传》《周礼》等典籍中提到过几个概念,我先前未曾深究,可结合凶手将杀人日期、现场标记都当作重要信号来看,我便将这些零散的概念都一一串联起来了。”
齐茷追问道:“是什么概念,竟能串起所有凶案?”
顾鸾哕抬手,指着石桌上写满字迹、画满星图的纸张,一字一顿地说道:“十二次,黄道十二宫,分野,星宿,四象……这些看似晦涩难懂的概念,便是凶手的作案蓝本。”
他转头看向齐茷,眼底带着几分赞许,语气里的轻佻戏谑又悄然浮现:“说起来,这些东西颇为复杂,寻常人听了定然一头雾水,但对阿茷而言,应该都是些基本功吧?毕竟令尊自幼教你读书习字,你学富五车、饱读诗书、贯通古今,想来这些典籍中的概念,对你来说可能比我这半吊子还要熟悉。”
齐茷轻轻抿了抿唇:“《国语》《左传》《周礼》等典籍,在下幼时读书偶有涉猎,但却不敢说精通,也未必就比鸣玉兄强到哪里去。”
顾鸾哕身子微微前倾,指尖顺着纸上的字迹一一划过,开始细细拆解:“你看,第一个死者郑莫道,他是山东菏泽人,死亡现场有一条燃烧的青龙……菏泽在古代隶属兖州,而兖州的分野,恰好是角、亢、氐三星宿,这三星宿又正好在四象中青龙所对应的星宿序列——角、亢、氐、房、心、尾、箕之中。”
“更巧的是,青龙主东方,恰好映照了郑莫道居住的城东;而角、亢、氐三星宿对应的十二次是寿星,寿星对应的黄道十二宫便是天秤宫,这又恰好对应了他的死法——被象征公平的天平水晶灯砸死,天平与天秤本就是一物。”
“除此之外,十二次中的寿星对应十二地支的辰,郑莫道死于9月11日,农历七月廿五,正是丙辰日。”
说到此处,顾鸾哕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这些细节一环扣一环,丝丝入扣,绝非偶然……我起初也觉得是巧合,可拿着赵非秋与齐雁斜的案子一一对应后才发现,竟然所有凶案都循着这套规律。”
他顿了顿,指尖移到另一处字迹上,继续说道:“赵非秋是河北临漳人,死亡现场有血色白虎……河北在古代隶属冀州,冀州的分野是昴、毕二星,恰巧落在四象中白虎对应的星宿——奎、娄、胃、昴、毕、觜、参里。”
“白虎主西方,正好对应赵非秋居住的城西;昴、毕对应的十二次是大梁,大梁对应黄道十二宫的金牛宫,这便契合了他的死法——被雕刻成牛头状、被金色染料晕染的石头砸死。”
“而大梁对应十二地支的酉,赵非秋死于9月16日,农历八月初一,正是辛酉日。”
“再看齐雁斜,”顾鸾哕的指尖又移到纸上的另一处,“他自称山东即墨人,即便不是真正的齐雁斜,籍贯想来也大差不差……他的死亡现场是玄武,即墨古代隶属青州,青州的分野是虚、危二星,刚好在玄武对应的星宿——斗、牛、女、虚、危、室、壁之中。”
“玄武主北方,与齐雁斜居住的城北完美对应;虚、危对应的十二次是玄枵,玄枵对应黄道十二宫的宝瓶宫,这便解释了他的死法——被凶手掐死后,尸体被塞进巨大的花瓶中。”
“玄枵对应十二地支的子,齐雁斜死于9月19日,农历八月初四,正是甲子日。”
一番拆解下来,顾鸾哕微微喘息,眼底却闪烁着堪称兴奋的光:“所以,凶手要杀的下一个人——‘朱雀’,必然也循着这套规律……朱雀对应的四象星宿是井、鬼、柳、星、张、翼、轸,其分野对应的区域是古雍州、三川河谷、荆州一带,也就是说,‘朱雀’的籍贯定然在这几处。”
他抬手,指着纸上标注的星宿与十二次对应表,补充道:“井、鬼、柳对应的十二次是鹑首,对应黄道十二宫的巨蟹宫;柳、星、张对应的十二次是鹑火,对应狮子宫;张、翼、轸对应的十二次是鹑尾,对应室女宫……凶手的杀人手法定然与巨蟹、狮子、室女这三者相关。”
“而鹑首、鹑火、鹑尾对应的十二地支是未、午、巳,对应的日期便是24、25、26这三日,凶手大概率会在这三天内动手。”
最后,顾鸾哕总结道:“也就是说,想要找到‘朱雀’,对我们来说已是手到擒来之事了——他是权贵人物,住在城南,家中有一辆黑色轿车,籍贯在古雍州、三川河谷、荆州一带,且在24、25、26这三日左右家中有大事发生。”
“——毕竟凶手要‘万众瞩目’的审判,必然会选在人多的场合下手。而且,除了这般重要场合之外,凶手也很难混进权贵之家。”
说完这番话,顾鸾哕转头看向齐茷,眼底带着复杂的情绪——像是想听一听齐茷的夸奖,又怕从齐茷的反应中看到一些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而齐茷静静地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藤椅的扶手,竟在顾鸾哕的注视下低下了头,沉默着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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