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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5

    第71章 玄枵


    天光大亮,晨雾渐渐消散,无冬城褪去夜的静谧,阳光洒落之处,街巷间渐渐热闹起来,马蹄声、叫卖声交织耳畔,衬得晨光愈发鲜活。


    齐茷与顾鸾哕并肩抵达巡警厅,远远就见灿烂暖阳之下,青砖楼宇在朝阳下泛着厚重的光泽,门口巡警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往来办事的人步履匆匆,一派繁忙景象。


    两人刚踏入厅堂,便遇上了迎面而来的杜杕与楚东流。


    杜杕身上的警服细微处已经有些褶皱,虽然神色依旧沉稳,但眉眼间的几分疲惫已经掩饰不住,从他的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一旁的楚东流也没了往日的活络,他的双眼布满红血丝,眼底泛着青黑,头发乱糟糟的,连衣领都歪歪斜斜,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叠厚厚的纸张,走路都有些脚步虚浮,一副活着挺好死了也行的肾虚样。


    “鸣玉兄,阿茷,你们可算来了。”楚东流见到两人,想到回家逍遥的两人现在也要埋头于案牍开始干活了,双眼顿时一亮,脚步踉跄着凑上来,“我跟弟兄们熬了一整夜,总算把无冬城有轿车的人家全都摸排清楚了,一个个核对,半点不敢疏漏,差点把我熬得魂儿都没了”


    顾鸾哕挑眉打量着他:“东流兄倒是尽心尽责,就是这模样,活像被狐狸精抽干了精气神,再熬下去,怕是要直接栽倒在巡警厅里。”


    说着,他下意识地往齐茷身边靠了靠,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似是在分享这份调侃。


    齐茷差点笑出来,他伸手轻轻拉了拉顾鸾哕的衣袖,示意他别打趣楚东流,才转而看向楚东流说道:“东流兄,昨夜真的辛苦你了,既是一夜未眠,先歇口气也不迟,至于排查的事,我们可以慢慢商议。”


    杜杕摆了摆手:“先去会议室细说,这份名单至关重要,关乎‘朱雀’的身份,也关乎下一场凶案能否提前防范。”


    说着,便带头往会议室走去,楚东流连忙跟上,生怕怀里的资料掉在地上,顾鸾哕则扶着齐茷慢悠悠地紧随其后,神色却越来越凝重。


    ……


    会议室陈设简洁,一张长方形木桌摆在中央,周围摆放着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无冬城的地图,边角已然泛黄,却依旧清晰可辨。


    四人依次落座,楚东流迫不及待地将怀里的资料摊在桌上,纸张堆叠如山,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住址与家世背景,还有不少潦草的批注。


    “弟兄们搜集了一整晚拿到的数据,无冬城所有拥有轿车的人家全都在这里了。”楚东流拍了拍桌上的资料,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又难掩疲惫,“这年头,轿车可不是有钱就能置办的,要么有权有势,要么家底殷实到离谱,一共也没排查出多少户,全都整理在册了。”


    齐茷伸手拿起最上面的名单,指尖轻轻拂过纸张上的字迹,仔细翻阅起来。


    顾鸾哕凑到他身侧,脑袋挨着他的肩头一同细看,气息不经意间洒在齐茷的脖颈,惹得齐茷微微一僵,却并未躲开。


    齐茷低头翻阅这些内容,顾鸾哕则轻声说起了他昨夜的发现,将他想到的关于凶手按照星宿、分野、地支、十二次以及黄道十二宫等方式杀人的想法和盘托出。


    杜杕听完撑着下巴沉思,楚东流则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好一会儿,楚东流轻轻戳了戳杜杕的胳膊:“老大,你听懂鸣玉兄在说什么了吗?”


    杜杕:“……”


    杜杕转头看了眼一脸清澈愚蠢兼茫然的楚东流,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半晌,杜杕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妨……”


    看到杜杕说无妨,楚东流刹那间便松了口气。


    杜杕的脸色有点黑。


    这时,齐茷停下了翻阅动作,看着手中的资料若有所思:“这些人,全都居住在城南。”


    齐茷轻声说道,指尖点了点名单上的住址一栏:“清一色的城南宅邸,竟然没有一个例外。”


    顾鸾哕闻言并未诧异,解释道:“这倒不足为奇。无冬地处关外,虽然靠着凇江三省的海运,交通还算便利,但毕竟不如关内。轿车这种稀罕物件,在无冬乃是身份权势的象征,绝非单纯有钱就能买到,还要有足够的人脉与底蕴。”


    “无冬城的城南向来是权贵云集之地,这般有权有势之人聚居在此,再正常不过。”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渐渐变得严肃:“不过,光有住址与家世还不够,我们要找的‘朱雀’,籍贯必须符合古雍州、三川河谷、荆州一带的范围。接下来,得重点排查这份名单上所有人的籍贯,逐一核对,缩小范围。”


    杜杕闻言当即应道:“排查籍贯需去档案室调取资料,那里留存着城中权贵与商户的户籍备案,倒是能省去不少功夫。只是档案室的资料繁杂、堆积如山,逐一查找怕是要耗费不少时间,我们得有些不少的耐心。”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档案室。”楚东流说着便要起身,结果他刚一站起,脑袋便一阵发晕,连忙扶住桌子,好一会儿才说,“老大,你看我这这熬夜熬得,脑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我撑不住了,想去睡一觉。”


    杜杕:“……”


    杜杕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楚东流究竟是真的不行了还是在找借口不去档案室,但最终,他看着楚东流眼底的疲惫,想到楚东流确实为了轿车的事忙的整完没睡,还是心软了:“罢了,你去休息室里休息一阵吧。”


    楚东流当场生龙活虎起来:“好嘞,多谢老大!”


    杜杕:“……”


    楚东流一扫刚刚的疲惫,离开的背影比街边的狗还快乐,让杜杕看了不禁再一次陷入沉思。


    ……


    齐茷、顾鸾哕和杜杕不再耽搁,一同起身前往档案室。


    巡警厅的档案室位于楼宇西侧,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陈旧气息与淡淡的霉味,一排排木质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泛黄的卷宗与档案,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杜杕去翻阅卷宗、查找对应姓名,齐茷责记录核对,顾鸾哕则去梳理已找到的籍贯信息,相互佐证,避免出错。


    光线透过狭小的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日头升高,光斑渐渐移动,卷宗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正午,又从正午到日暮,档案室里的三人始终专注于手头的工作,连午饭都只是简单应付了几口,便又投入到排查之中。


    直至傍晚时分,夕阳透过窗棂,将档案室染成暖橙色调,三人总算将名单上所有人的籍贯全都排查完毕。


    顾鸾哕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可算查完了……”


    杜杕整理好记录的资料,递到两人面前,语气凝重:“排查结果出来了,这份名单上的人,籍贯符合古雍州、三川河谷、荆州一带的不多,一共只有五人,却个个都是手眼通天、有权有势之辈,要么是军政要员,要么是商界巨贾,根基深厚,绝非易与之辈。”


    齐茷接过资料仔细翻阅,顾鸾哕则凑在他身边,目光缓缓扫过名单上的姓名与籍贯。


    然而当顾鸾哕看清名单上的五个名字时,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份名单上排名第一的,赫然是他的父亲——顾垂云。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碎片,一幕幕画面交织浮现——


    李念璧昨日送来的汤药与叮嘱,嘱咐他务必在父亲寿宴的那日回家为父亲祝寿;


    而他的父亲、大名鼎鼎的第三师师长顾垂云,在当年落草为寇时便有个化名——顾初十,只因父亲的生日正是农历八月初十,换算成公历,便是民国六年的九月二十五号,在他们之前推测出的凶手的作案时间之中。


    所有的线索此刻全都汇聚在一起,丝丝入扣,再也无法用巧合来解释。


    顾鸾哕的心脏骤然一沉,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而凝重,指尖下意识地颤抖起来,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瞬间意识到,凶手想要杀掉的朱雀,可能就是他的父亲顾垂云。


    一时之间,顾鸾哕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什么心情来。


    他的父亲顾垂云,如今居住在城南,符合“朱雀”居住在城南的要求;


    他的籍贯是陕西长安,分野乃是井、鬼,正好处于“朱雀”所代表的分野“井、鬼、柳、星、张、翼、轸”。


    他的生辰是八月初十,换算成公历,是民国六年的九月二十五号,那日又恰好是丁巳年、庚戌月、庚午日,而井、鬼对应的十二次是鹑首,鹑首对应的黄道十二宫是巨蟹宫,巨蟹宫对应的地支是……未?


    诶?


    不对!


    顾鸾哕刹那间松了一口气,此刻,他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顾鸾哕轻声说:“不是我的父亲……他的生辰是庚午日,但籍贯所对应出来的地址却是‘未’而不是‘午’,这不符合凶手的杀人习惯……”


    说着,他又忍不住地低喃了一句:“不是我的父亲……”


    档案室的烛火忽明忽暗,将三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空气中的纸霉味混杂着烛油的气息,沉闷压抑。


    杜杕攥着整理好的排查清单,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面,好半晌才犹豫着开口,打破了长久的寂静:“名单上符合条件的五个人里,唯有顾师长一人家中近期有大事,其余四人皆是暂无异动,既无寿宴、婚宴,也无亲友团聚之类的场合。”


    顾鸾哕闻言,当即挑眉反驳,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又藏着不愿接受父亲是凶手的杀人目标的抵触:“未必凶手的目标就是我爹……或许他选定的杀人日期是九月二十五日,只是借我爹寿宴的场合动手,真正要杀的人另有其人。”


    他俯身扒拉过桌上的籍贯资料,指尖快速划过上面的字迹:“若按九月二十五日反推,朱雀对应的黄道十二宫是狮子宫,十二次是鹑火,所对应的分野应是三川河谷一带,这五人里,恰好有一人祖籍在洛阳,正属三川河谷范畴。”


    齐茷闻言,目光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待看清那个名字时,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轻声道:“竟是苏厅长。”


    他话音刚落,便感觉到肩头一沉,顾鸾哕下意识地靠了过来,指尖还轻轻点了点名单上“苏持”二字,语气里满是自欺欺人的笃定:“除了他,再无第二人符合条件。”


    杜杕沉默了一瞬,眉头拧成一团,神色凝重地开口:“苏厅长任职多年,向来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一心打理巡警厅事务,庇佑无冬城百姓,绝不可能是凶手口中的‘朱雀’——一个罪人。”


    他在苏持手下做事已是有些年头了,这些年苏持的关心栽培他都看在眼中,深知其为人,实在难以将其与“罪人”二字联系起来。


    杜杕轻声道:“鸣玉兄可能不晓得,几年前,我办过一件红莲镇的案子,大致的案情是红莲镇的百姓为了逃脱徭役而选择自戕……由于案中有涉及到大帅的部分,我无法继续查下去,却也不愿就这般糊里糊涂地将受害者定性为凶手,便任性地躲到精神病院去。”


    “当时我的家中长辈都来劝我,不要为了几个平民百姓得罪大帅,不顾凇江三省的前景未来……当时只有苏厅长站在我身后,帮我阻拦了所有的反对……”


    “那我爹更不可能了……他虽说早年行径不端,干过烧杀抢掠的浑事,但怎么也不可能是凶手口中的‘罪人’。”顾鸾哕难得正经起来,半步也不肯让,“他能从一介土匪爬到如今的位置,全靠跟着大帅姜铎出生入死,这些年跟着大帅镇守一方、抵御洋人,在军国大义上从未有过半分差池,怎么可能是凶手要处决的罪人。”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清明,转头看向杜杕:“你还记得赵非秋死亡现场的一个细节吗?当时我们都未曾深究,如今想来,那个细节却恰恰表明着凶手的动机。”


    杜杕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连忙追问:“什么细节?”


    “在赵非秋的死亡现场,凶手将五大仙中的白老太太摆件放在了五大仙的中间位置,还将白老太太的位置提前了一步。”顾鸾哕缓缓说道,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白老太太向来象征镇宅安宅,凶手逼赵非秋对着摆件磕头,绝非无的放矢,难道不是在暗指赵非秋的所作所为,搅得家宅不宁、祸及周遭吗?”


    杜杕眉头皱得更紧,思索片刻后依旧不解:“即便如此,这与四人的罪行、玄鸟之眼又有何关联?”


    “若是结合凶手在报纸上的发文,一切就豁然开朗了。”顾鸾哕语气陡然加重,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凶手在汉方报社的报道里,将郑莫道、赵非秋、齐雁斜及未现身的朱雀,定义为华夏的罪人。我们此前只当是凶手自诩审判者的妄言,却没有将这几个线索联系在一起。”


    他稍作停顿,才继续说道:“玄鸟之眼乃是传说中能窥见未来的神物,古往今来,能染指它的皆是帝王将相,寻常人即便得到,也难以掌控。我们不妨大胆假设,郑莫道四人费尽心机搜寻玄鸟之眼,并非为了窥探未来从而为自身牟利,而是为了将这等国宝转卖出去。”


    这话一出,杜杕与齐茷皆是一愣,神色愈发凝重。


    顾鸾哕见状,顺势抛出核心猜测:“家宅不宁、祸及华夏,凶手的指控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若他们的买家是洋人,那便是实打实的卖国求荣,既毁了自家根基,又祸乱华夏大地,这难道不是凶手要处决他们的根本原因?”


    杜杕张了张嘴,想说这猜测太过惊世骇俗,却发现无从反驳——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竟严丝合缝,找不出半点破绽。


    “所以我爹绝不可能是朱雀。”顾鸾哕语气坚定,眼底的抵触消散了几分,多了几分笃定,“他纵然满身劣迹,却始终守着家国底线,跟着姜大帅反抗洋人、镇守疆土,断不会做卖国求荣的蠢事。”


    杜杕深知顾鸾哕护父心切,也不愿与其争执,思索片刻后开口:“不论目标是顾师长还是苏厅长,凶手大概率会在寿宴上动手,这一点毋庸置疑。与其争论不休,不如即刻前往顾公馆布防,守株待兔,等着凶手自投罗网。”


    顾鸾哕没有反对,转头看向齐茷,语气瞬间柔和下来,伸手轻轻牵住他的手腕:“阿茷,委屈你再陪我一趟。”


    齐茷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温润:“鸣玉兄无需多言,我……”


    他顿了顿,才说:“我自然是相信鸣玉兄的。”


    不知为何,此时顾鸾哕竟长长地松了口气。


    三人不再耽搁,出了门后又逮住了在沙发上补觉的楚东流,四人连夜动身前往顾公馆。


    ******


    顾公馆坐落于城南权贵区,青砖砌成的院墙高耸,门口立着两座石狮子,气势恢宏,门岗戒备森严、灯火通明,即便已是深夜,依旧能看出宅邸的气派与规整,尽显权贵底蕴。


    几人刚走到门口,守门的仆役便认出了顾鸾哕,连忙躬身行礼,快步入内通报,并引他们入内。


    等四人进入客厅,不多时,柳潮出便身着锦缎旗袍,快步迎了出来,鬓边的珠花微微晃动,神色间满是欣喜。


    “阿鸾,你可算回来了!”柳潮出快步走上前,伸手便要拉顾鸾哕的手,目光却先落在了他身边的齐茷身上,眼底瞬间泛起笑意,连忙走上前,一把攥住齐茷的手,语气亲昵,“这位就是阿茷吧?常听阿鸾提起你,真是个眉目清秀、温文尔雅的好孩子,多亏你一直照料阿鸾。”


    顾鸾哕见状,当即醋意大发,快步上前将齐茷护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看着柳潮出:“娘,我才是你儿子……我和阿茷就是朋友,你别用那种看儿媳妇的眼神盯着他,太奇怪了。”


    柳潮出挑眉一笑,故意逗他:“我就是在看我儿子的好朋友,倒是你,怎么一开口就扯到儿媳妇身上?莫不是你自己心思不纯洁,才会往那方面想?”


    顾鸾哕被怼得哑口无言,脸颊微微泛红,窘迫之下只能转移话题,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娘,别闹了,我们有要事找你,你先带我们去书房,事关重大,耽误不得。”


    柳潮出见他神色凝重,便知此事非同小可,不再打趣,点了点头,连忙吩咐仆役:“快去厨房炖一锅燕窝粥,多放些冰糖,给几位公子补补身子。”


    随后便引着四人往书房走去,一边走一边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查案遇到麻烦了?”


    顾公馆的书房宽敞雅致,红木书桌摆在中央,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与几册古籍,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皆是名家手笔,角落的博古架上陈列着各类古玩,透着几分书香与贵气。


    柳潮出招呼几人坐下,又吩咐仆役端来茶水,才在一旁落座,静静等候顾鸾哕开口。


    顾鸾哕喝了一口茶水,压下心头的焦灼,将自己的推理与猜测和盘托出,随后说道:“娘,我猜凶手大概率会在爹的寿宴上动手,不过你放心,凶手的目标大概率不是爹,而是巡警厅的苏厅长,苏厅长极有可能就是凶手口中的朱雀,和郑莫道等人疑似勾结洋人,要将玄鸟之眼转卖出去。”


    杜杕坐在一旁,虽对“苏持是朱雀”的猜测仍有异议,却也知晓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终究没有将反驳的话出口,只是神色依旧凝重,默默思索着寿宴布防的细节。楚东流则端着茶杯,一脸戒备,仿佛凶手下一秒就会出现。


    柳潮出听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底满是恐惧,双手微微颤抖,却还是强装镇定,拉着顾鸾哕的手,语气急切又坚定:“阿鸾,娘不懂这些查案的事,也不管什么朱雀白虎,你说怎么做,娘都听你的,只要能保你们平安,保你爹平安就好。”


    顾鸾哕看着母亲担忧的模样,心中一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又转头看向齐茷,得到对方眼底的鼓励后,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而沉稳:“娘,我要……”


    第72章 鹑火


    【民国六年,九月二十五日,农历八月初十,丁巳年,己酉月,庚午日,宜祭祀、嫁娶、会亲友,忌移徙、入宅、作灶。】


    顾公馆内灯火如昼,鎏金的灯火顺着飞檐翘角流淌而下,将青砖院墙映得愈发厚重华贵。


    虽然此次生辰,顾垂云对外宣称并非整寿,决意从简操办,却架不住各方政商名流、军/政同僚争相攀附,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车水马龙的景象从午后便未曾停歇,比此前郑莫道为女儿郑曲港举办的生日宴还要盛大几倍不止,端的是门庭若市、冠盖相望。


    朱红大门敞开着,两侧立着两座一人高的石狮子,鬃毛虬结,神态威严,仿佛在将这座宅邸里藏着的荣华与秘辛尽数镇压。


    四名身着青布仆役装束的门房站在朱红大门前,每有宾客抵达,便会快步上前躬身引路,语气谦卑:“您里边儿请,李管家已在厅口候着了。”


    往来宾客皆是衣着光鲜,男子或身着笔挺的西式西装,或身着锦缎长衫,气度不凡;女子则身着各式绣花纹样的旗袍,鬓边缀着珍珠、翡翠钗环,妆容雅致、步履款款。


    寒暄声、笑语声与仆人引路的恭谨话语交织在一起,再配上庭院中传来的悠扬丝竹声,将寿宴的热闹氛围烘托得淋漓尽致。


    厅堂入口处,管家李念璧身着一袭藏青长衫,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礼单,嗓音洪亮而浑厚,一字一句地唱礼,每念出一份礼品与宾客姓名,便有两名身着统一服饰的仆役恭敬上前,双手接过礼盒,动作娴熟利落地将其整齐码放在一旁的长案上。


    “大帅府赠百年山参一盒,附亲笔贺词——”


    “巡警厅苏厅长赠古画一幅,唐代真品——”


    “财政部吴秘书长赠和田玉摆件一件,配锦盒包装——”


    “商会柳会长赠赤金寿星一尊,重百两——”


    唱礼声此起彼伏,每一声落下,都能引来周遭宾客的低声赞叹,暗自艳羡顾家的权势与人脉。


    ……


    厅堂之内,布置更是雅致而奢华。


    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八仙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青花瓷餐具与各类瓜果点心,八仙桌两侧摆放着数十把红木椅子,供宾客就座。


    墙上挂着几幅名家手笔的字画,皆是顾垂云多年来搜集的珍品;


    角落的博古架上陈列着各类古玩瓷器、玉器摆件,错落有致,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厅堂顶部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欧式水晶吊灯,晶莹剔透的水晶折射着灯光,将整个厅堂映照得流光溢彩。


    主位之上,顾垂云身着一袭深灰色军装,笔挺的军装配上金黄色的绶带与胸口处数不清的勋章,端的一派意气风发。


    他端坐椅中,接受着宾客们的轮番祝寿,嘴角噙着笑意,时不时大笑几声,整个顾公馆都听得到他爽朗的笑声。


    长子顾鹏程则陪在他的身侧,身着一身与顾垂云极为相似的灰色军装,相似的面容与气质让他们赚尽了宾客的“虎父无犬子”。


    柳潮出坐在顾垂云的另一侧,身着一袭青色锦缎旗袍,领口与袖口绣着一圈精致的珍珠滚边,走动间珍珠轻轻晃动,折射着淡淡的光泽。


    她鬓边缀着一支珍珠钗环,妆容淡雅,眉眼温婉,肌肤白皙,虽已年过四十,却依旧风姿绰约,气质温婉端庄,时而叮嘱仆役添茶布果、打理好厅堂的琐事,眉眼间满是得体的笑意,将场面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半分疏漏。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热闹间,杜杕却身着一袭不起眼的常服,混在宾客之中缓步穿梭。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出现在眼前的每一张面孔,试图将所有见过的面容都印在脑海中,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异动。


    楚东流也褪去了往日的憨意,难得正形起来,换上一身干净又利于行动的常服,装作随意闲聊的模样,穿梭在仆役与宾客之间,紧盯往来的陌生面孔,偶尔还会借端茶、添水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核查宾客的身份,询问仆役是否有异常情况。


    楚东流趁着端茶的间隙,凑到杜杕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老大,目前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宾客都是提前报备过的,仆役也都是顾家的老仆,看着都挺安分。”


    杜杕轻轻点头,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过周遭,压低声音回应:“不可大意,凶手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定然会乔装打扮混在人群之中,我们必须盯紧每一个人,尤其是靠近顾师长和苏厅长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苏厅长今日也来了,就在那边,你多留意一下他的动向,避免出现意外。”


    楚东流顺着杜杕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苏持身着一身警服,正与几位同僚寒暄。楚东流便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过去,装作无意间在一旁站立,暗中留意着苏持的周遭动静,避免苏持发生意外。


    而在这一派繁忙中,顾鸾哕却拉着齐茷慢悠悠地在公馆内闲逛,刻意避开了厅堂的喧嚣与觥筹交错。


    他今日竟没有穿以往最喜欢穿在身上的西装,而是也穿着一身灰色军装,没有佩戴金色绶带,胸口处也没有别勋章,武装带却系得很板正,里面别了两把勃朗宁。


    在齐茷震惊的目光里,顾鸾哕得意地笑笑,眉宇间带着几分惯有的慵懒:“怎么,阿茷没想到吧?二哥也是有少校军衔的。”


    齐茷的眼底露出了几分抑制不住的震惊:“这点在下确实没想到。”


    “哈!”


    顾鸾哕大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孔雀开屏般的炫耀:“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


    ……


    转过回廊,又是一条摆满了精致摆设的长廊。


    “阿茷,你看,这些摆设都是特意从西洋运来的,漂亮吧?”顾鸾哕指着廊下的欧式雕花立柱与鎏金花瓶,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炫耀,“跟吴识曲家那堆堆砌奢华、俗不可耐的玩意儿比,是不是我家的更有格调?”


    齐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目光落在廊下摆放的欧式鎏金花瓶上,就见花瓶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工艺精湛,却又不显得张扬,与周遭的中式回廊相互映衬,别具一番韵味。


    虽然相比之下,齐茷还是更喜欢吴府那种充满中式底蕴的风格,对这样带有太多西式冲击的装潢从来都是敬谢不敏——但现在问他的人是顾鸾哕。


    齐茷抬眸,目光落在顾鸾哕的脸上,笑道:“自然是鸣玉兄家中的更好看些。”


    顾鸾哕听了,瞬间开心起来,他语气愈发得意,像个得到夸奖的孩子:“还是你有眼光,也就你能懂我。吴识曲那家伙,一辈子都比不上我。”


    两人沿着长廊慢慢行走,廊下悬挂着一排排红灯笼,灯火透过灯笼纸,洒下暖黄的光晕。庭院中种植着各类名贵的花草树木,偶尔有仆役端着托盘匆匆走过,看到两人便会躬身行礼、恭敬避让。


    “其实,我也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顾鸾哕忽然开口,“从小到大,每次家里举办宴会都是这样,看着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内里却不过是虚与委蛇阳奉阴违,每个人都戴着虚伪的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看着就让人厌烦。”


    齐茷闻言,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喧嚣,就见衣香鬓影笙歌鼎沸,是与他从小的经历截然不同的热闹。


    齐茷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道:“鸣玉兄说的是,这些言笑晏晏之下,所有的真心加在一起上称,能有几两重?”


    两人逛到后厨附近的回廊时,瞥见几名仆役正端着托盘匆匆走过,显然是忙着给厅堂的宾客送菜。


    托盘上码着整齐的白瓷盘,每一盘都盛着鲜活的大螃蟹,青灰色的蟹壳还带着淡淡的海水气息,螃蟹的钳子被绳子捆着,依旧在微微动弹。


    顾鸾哕脸上的笑意骤然褪去,脑海中瞬间闪过此前推演的“巨蟹宫”——凶手的作案手法与黄道十二宫对应,朱雀可能对应的巨蟹宫、狮子宫、室女宫,而螃蟹恰好对应巨蟹宫,这让他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快步上前,叫住了那些仆役,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等等,站住,这些螃蟹是谁准备的?”


    仆役们被顾鸾哕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连忙驻足躬身,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为首的仆役连忙回道:“回二少爷,是舅老爷特意从南边海运过来的,说是最新鲜的海味,肉质鲜嫩,特意送来给老爷添寿,还吩咐我们尽快端去厅堂,供宾客们享用。”


    仆役口中的“舅老爷”在顾公馆只有一位,就是柳潮出的亲弟弟柳屿归。


    作为舅舅,柳屿归不但很疼爱他正儿八经的大外甥顾鹏程,连带着对顾鸾哕他也很喜欢,顾鸾哕小时候没少从这便宜舅舅手中坑蒙拐骗,气得柳屿归一边大骂“竖子”,一边乐颠颠地给顾鸾哕善后。


    顾鸾哕也清楚,柳屿归虽然总是在背地里暗骂顾垂云这狗娘养的骗了他阿姐下嫁,但绝不可能去害顾垂云,更不可能与凶手勾结,做出不利于顾家的事情。


    可螃蟹关联着凶手的作案线索,顾鸾哕终究难以释怀,只觉晦气十足——他不敢赌,不敢拿父亲、兄长,还有在场所有人的性命去赌这只是一场巧合。


    “全都不许上。”顾鸾哕语气坚决,虽无怒意,说出的话却不容辩驳,“把这些螃蟹都端下去,要么处理掉,要么你们自己拿回去吃,总之,今日寿宴一概不许出现螃蟹。”


    仆役们虽满心不解,不明白二少爷为何会突然禁止上螃蟹——这螃蟹乃是舅老爷特意送来的,名贵又新鲜,若是就这样处理掉,未免太过可惜。


    可他们也知晓,柳潮出向来对这位二少爷有求必应,顾鸾哕在顾家的地位丝毫不逊色于大少爷顾鹏程,因此仆役不敢多问,更不敢违抗顾鸾哕的命令,连忙齐声应下:“是,二少爷,我们这就把螃蟹端下去,绝对不会让螃蟹出现在寿宴上。”


    说完便端着托盘转身匆匆退了回去,生怕惹得顾鸾哕不快。


    齐茷看着顾鸾哕紧绷的侧脸,轻声劝道:“鸣玉兄太过紧绷了,或许只是巧合……”


    顾鸾哕轻轻摇头,眼底的忧虑愈发浓重,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竟带着几分疲惫:“我知道,是我太过紧张了,我舅舅送来的东西能有什么问题,可是……”


    可是,他不敢赌。


    即便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自己的父亲作为凶手的杀害对象是不符合凶手的杀人规律的,巡警厅的厅长苏持才是洛阳人,更符合凶手的杀人规律,凶手要杀害的对象大概率是巡警厅的厅长苏持。


    可是当真到了这一刻,顾鸾哕还是满心焦虑。


    万一呢……


    这些年,他查过无数起案子,见过无数的生离死别,但是一想到即将生死相隔的人可能是他的父亲,这一刻,即便是从小怨恨父亲给了他这般不堪的出身,顾鸾哕依旧会焦急。


    齐茷心头一软,轻轻握住顾鸾哕的手:“鸣玉兄,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


    顾鸾哕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差点湮灭在风里。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锣鼓声响,伴随着悠扬的丝竹声,打破了回廊的静谧,也让寿宴的热闹氛围更上一层楼。


    循声望去,只见庭院中央搭起了一座精致的戏台,戏台上方悬挂着一块红色的匾额,写着“福寿绵长”四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十分醒目。


    戏班子的人正忙着调试乐器、穿戴戏服,几名扮相清秀的女戏子正坐在一旁补妆,身上穿着色彩艳丽的戏服,头上戴着精致的头饰,妆容艳丽、姿态温婉,引得不少宾客驻足观望。


    “室女宫”的念头瞬间涌上顾鸾哕的心头,让他眉头一蹙。


    顾鸾哕沉默片刻,连忙又唤来身边的一名仆役:“过来,这戏班子是谁请来的?谁让他们在这里唱戏的?”


    那名仆役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如实回道:“回二少爷,是夫人吩咐的。夫人说,今日是老爷的生辰,寿宴上应当添点热闹,便特意请了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唱几出吉祥的剧目,讨个好彩头,也让宾客们尽兴。”


    顾鸾哕揉了揉眉心,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去跟戏班子说,我今日没心思听戏,让他们现在就走,工钱给双倍,算作辛苦费,不许耽搁,也不许他们在公馆内多做停留。”


    仆役不敢怠慢,连忙快步上前,走到戏台边,找到戏班子的班主,低声传达了顾鸾哕的意思。


    班主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他们特意赶来顾家唱寿宴,为此准备了许久,若是就这样走了,未免太过可惜,而且……若是就这般走了,会不会得罪顾家这等权贵世家?这件事柳夫人知道吗?


    可听到仆役说会给双倍工钱,又知晓这是顾家二少爷的意思,戏班主不敢违抗,只能无奈应下,连忙吩咐戏班子的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仆役又特意跑去请示柳潮出,将顾鸾哕的意思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她。


    柳潮出闻言,脸上竟露出一抹让仆役看不懂的忧伤——顾家主母从来都是长袖善舞优雅动人,何时竟会在仆役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


    而且,这也不对啊……


    柳潮出若是不在乎,那便该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说“都听二少的”,若是不满,那也该是露出不满的神色,半抱怨半无奈地说“阿鸾这孩子”,脸上的表情怎么也不该是忧伤……


    但还不等仆役细想,柳潮出便收敛了脸上的表情,顺着顾鸾哕的意思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既然鸾哕不想听戏,那就让戏班子走吧,双倍工钱给他们,别委屈了人家。”


    仆役应下,连忙转身回去,告知戏班子可以离开了,并且当场给了他们双倍的工钱。


    戏班子的人收了工钱,虽有不满与遗憾,却也不敢多留,连忙收拾好乐器、戏服,匆匆离开了顾公馆,原本热闹的戏台瞬间变得冷清下来。


    那些驻足观望的宾客看到戏班子突然离开,皆是满脸疑惑,低声议论纷纷,却也没人敢上前询问缘由——毕竟,这是顾家的家事,旁人不便插手。


    这时,顾鸾哕又补充道:“再去通知下去,今日寿宴,所有女仆都回屋歇息,不准出来伺候,只留男仆各司其职。”


    这番操作下来,周遭的仆役们皆是满脸不解、议论纷纷,却也不敢违抗顾鸾哕的命令,连忙分头去通知各个院落的女仆,让她们尽快回屋歇息,不准出来。


    齐茷看着顾鸾哕略显焦躁的模样,轻声道:“鸣玉兄未免太过草木皆兵了……凶手即便要动手,也不会借顾公馆的女仆之手。”


    顾鸾哕没有反驳——他知道齐茷说得有道理,是他此刻确实太过焦躁、太过草木皆兵。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心底的不安与焦虑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顾鸾哕伸手握住齐茷的手,指尖带着几分微凉:“我知道,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


    不多时,一名仆役快步赶来,躬身行礼,恭敬地禀报道:“二少爷,齐公子,寿宴即将开始,老爷让我来请二位前往厅堂入席,各位宾客也都已经到齐了。”


    顾鸾哕的脸上已经重新换上了一副平静的模样,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听了仆役的话,他轻轻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说完,便要拉着齐茷,朝着厅堂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齐茷忽然顿住脚步。顾鸾哕不解地回头,就听见齐茷竟然问他:“鸣玉兄,我想去你的房间坐坐,稍等片刻再去厅堂,可否?”


    他很少求顾鸾哕什么,此刻,顾鸾哕虽满心疑惑,不明白齐茷为何会突然想去自己的房间——寿宴即将开始,父亲也已经派人来请,此刻离开未免有些不妥,而且也可能会错过排查凶手的最佳时机。


    可……开口的人是齐茷。


    嗯……


    寿宴尚未正式开席不是……


    顾鸾哕笑着应下:“好,我带你去,反正寿宴也还没正式开始,耽误不了多久。”


    ……


    顾鸾哕的房间坐落于公馆二楼,顾鸾哕推门进入,齐茷随后进入,便见房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靠墙摆放着一排高大的深色木质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从古籍典册、诗词文集,到西洋小说、军/政论著,错落有致,靠窗摆放着一张西式书桌,桌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砚台与几册翻开的书,还有一个小小的西式台灯,角落摆放着一张西式藤椅与一张小茶几,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相差无几。


    第一次来到顾鸾哕的房间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的报社的实习记者,要靠着同窗顾南行的名字才能进入这座奢华的公馆。


    如今时过境迁,他再次踏入这里,身份已然变成了顾二少的挚友。


    齐茷的目光率先落在了那排高大的书架上,轻声说道:“往日里见鸣玉兄一副闲不住的模样,没想到鸣玉兄的房间里竟也藏着这么多的珍品。”


    顾鸾哕跷腿坐在沙发上,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自嘲。


    他拉着齐茷一起坐在沙发上,手中给齐茷倒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嗐,你不知道……我是庶出,生母的身份又是那样,在府里总被人瞧不起,故交之家那些嫡出的少爷都不愿意跟我一起玩,觉得我出身低微,不配跟他们为伍。”


    “我爹那时候忙着打拼权势,根本没时间管我,阿娘也忙……更何况,这些事情她也管不了……随后时间长了,我就靠看书打发时间,久而久之,倒也养成了看书的习惯。”


    齐茷沉默片刻,看着顾鸾哕眼底的落寞与痛苦,心中竟突地一疼。


    好半晌,他才轻声说道:“鸣玉兄,是在下之过,让你想起了这些往事……不过,都过去了……”


    顾鸾哕垂下眼,掩盖眼底的一丝狡黠,再次抬起眼时,面上表现出来的就是浓浓的忧伤:“我知道,那些过往都已经过去了……可我有时候总是忍不住在想,如果我的出身不是这样的不光彩,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副样子?”


    他难得这般惆怅,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苦涩,让齐茷甚至一时分不清顾鸾哕究竟是在故意扮可怜,还是在真的难过:“你应该听过我的身世,知道我的生母是谁吧?”


    第73章 鹑火


    齐茷闻言一怔,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来。


    顾鸾哕的身世确实特殊,以至于他平日里都不敢在顾鸾哕面前提起这些事,现在被顾鸾哕当面询问,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说,生怕损害了顾鸾哕的面子。


    犹豫片刻,齐茷才犹犹豫豫地说道:“……只是若有耳闻,知道的并非十分清楚。”


    其实不然——毕竟,顾鸾哕的身世在无冬也不是什么秘密。


    顾垂云在青云直上之时背弃了妻子,惹了一桩桃花债,让他和妻子柳潮出曾经的山盟海誓都成了笑话,最终,柳潮出不得不捏着鼻子让一个妓/女进门为妾。


    结果没过多久,那个妓/女就无端身亡,当时无冬城还有流言说,是柳潮出不满那个妓/女,偷偷害死了那个妓/女。


    但这话齐茷当真不想说。


    但顾鸾哕却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竟是直接说道:“你应当知道的,旁人都说她是个妓/女。”


    齐茷一时无言。


    顾鸾哕的脸上闪现着几分茫然,语气也有些缥缈:“我对她的印象已经快要记不清了……在我为数不多的印象里,她不是个好人,她很凶,经常打我、骂我、虐待我,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我身上。”


    齐茷心中一疼,连忙追问:“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虐待你?你是她的亲生儿子,她怎么会狠心对你下手?”


    ——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顾鸾哕也是她抓住荣华富贵的关键,怎么会虐待顾鸾哕?


    提起那些足以称得上不堪的过去,顾鸾哕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就这样用着一副极为平静的表情与语气说道:“她去世的时候我还很小,对她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只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之中知道,我的生母叫银钗,是当年青楼里的清倌,长得有几分姿色。”


    “我爹当年管不住裤腰带,跟她有了牵扯,本以为只是逢场作戏,不过是睡了一个妓/女,也没放在心上,事后便忘了这件事,转身就投入到了打拼权势的事情中。”


    “可没想到,银钗后来竟然找上门来,说她怀了我爹的孩子,想要一个名分,成为顾家的夫人。”顾鸾哕的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那时候我爹还没如今的权势,还得靠着我娘和柳家的权势人脉往上爬,根本不敢娶银钗进门——银钗是青楼出身,身份低微,若是娶她进门,不仅会得罪柳家、会被世人嘲笑,还会影响他的仕途,影响他打拼权势。”


    “但银钗闹得很厉害,我爹无奈,最终只能妥协,却又不肯给她名分,让她进入顾家,便在城外找了一处偏僻的宅院把她安置下来,给她请了一个仆役,负责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让她安心养胎,并给她承诺,生下孩子之后也会好好安置她。”


    顾鸾哕顿了顿,声音中又多了几分对生母的同情:“她虽然不满,却也没有办法,她深知自己的出身没有资格要求太多,只能被迫接受这个安排,在那处偏僻的宅院里安心养胎。”


    “后来,她生下了我——是个儿子。她本以为自己生了个儿子就能母凭子贵,从而让我爹改变主意,将她风风光光地迎入顾家,享受荣华富贵。”


    “可她没想到,我爹依旧没有娶她进门的意思,依旧只是给她钱财,让她在那处宅院里带着我,却不肯让她与顾家有任何牵扯,甚至连来看我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顾鸾哕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言的苦涩:“从那以后,她的希望就彻底破灭了,她心中的怨气越来越重,又不敢对我爹发泄,便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我的身上,开始虐待我。”


    “她会故意不给我吃饭,让我饿肚子;会在大冬天,让我穿着单薄的衣服,冻得瑟瑟发抖;会动手打我,用鞭子抽我、用棍子打我,打得我浑身是伤,遍体鳞伤;她还会辱骂我,说我是孽种,说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说我毁了她的一切。”


    提起这些不堪的往事,顾鸾哕的语气却平静得让人心惊,仿佛他诉说的只是陌生人的遭遇,而非他自己:“我那时候还很小,不懂事,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她这么对我……我只能哭、只能求饶,可她却丝毫没有心软,依旧变本加厉地虐待我,把我当成她发泄怨气的工具。”


    “她虐待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借着虐待我,逼我爹经常去看她。她以为只要我过得不好、我被虐待得很惨,我爹就会心疼我,就会经常去看我,就会想起她,就会改变主意娶她进门。”


    顾鸾哕自嘲地笑了笑:“可她没想到,我爹也不是个东西,他明知道银钗虐待我,却从来不管不问,任由我在那里受苦,任由银钗变本加厉地虐待我。”


    “在他眼里,我或许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孽种,是他一时糊涂留下的麻烦,我的死活他根本就不在乎。”


    “我那时候每天都活在恐惧与痛苦之中,我害怕她打我、虐待我,我每天都在祈祷,祈祷我爹能来救我……后来我不再祈祷我爹,我只祈祷有个人能来救救我,是谁都好……”


    “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始终没有人来救我……我爹从来没有来看过我,从来没有关心过我,我只能在那处偏僻的宅院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银钗的虐待,承受着饥饿与寒冷。”


    “最后,还是我娘偶然间得知了这件事,她心疼我,不忍心看着我再继续受苦,便亲自带人去了那处偏僻的宅院,把我从她的手里抢了回来。”


    “自从我被我娘抢回来之后,我才真正过上了好日子……我娘对我视如己出,疼我、宠我,从来没有亏待过我……她给我吃好的、穿好的,给我请先生,教我读书写字,她会关心我、心疼我、保护我,不让我再受一点委屈。”


    “这些年,我娘对我的好我都记得,一点一滴都刻在我的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


    齐茷静静地听着,看着顾鸾哕强忍痛楚的模样,心中疼得无以复加。


    顾鸾哕忽然抱住了他。


    顾鸾哕抱住齐茷的腰肢,头埋在齐茷的胸口,他的头在齐茷的胸口蹭了蹭,让齐茷的鼻尖弥漫着顾鸾哕身上的味道。


    强烈的刺激感让齐茷的脸上瞬间染上几分绯红,宛如秋日挂霜的霜叶,艳丽得仿佛占尽了秋色。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顾鸾哕,腰肢却被顾鸾哕紧紧地环抱在一起。


    他听见顾鸾哕问他:“阿茷,你在心疼我吗?”


    齐茷的脸再一次红了起来:“鸣玉兄,在下只是……”


    顾鸾哕却不给他说完的机会,而是打断齐茷的话:“阿茷,我之前便说过,请你不要带着偏见看我,因为,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不识人间疾苦之辈……”


    “我……”


    顾鸾哕顿了顿,脸上竟也红了起来,只是他将头埋在齐茷的胸口,让齐茷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顾鸾哕将头埋在齐茷的腰腹处,羞怯的不敢抬起:“或许你现在会觉得我很卑鄙,竟然在此时利用你的同情心问出这种问题,但是这一刻,我还是想问……”


    “阿茷,若我愿意用尽毕生的努力去成为你心目中的那个人,你可愿意与我携手共白头?”


    齐茷的心瞬间就乱了。


    霎那间,顾鸾哕对他的种种好都如吉光片羽般在心头盘旋,让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携手共白头?


    多么美好的愿景。


    齐茷动了动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鸣玉兄……”


    顾鸾哕屏住呼吸,等着齐茷的回答。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砰——”


    枪声划破了夜空的静谧,震得人耳膜发疼。


    顾鸾哕脸色骤变,心头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让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攥紧齐茷的手:“不好,出事了!”


    他还没有等到齐茷的回答,但此刻却也顾不上了,起身就往门外跑,含糊不清地说:“你待在这里,不要出去。”


    齐茷却没听,而是跟在顾鸾哕的身后,两人快步冲出房间,朝着枪声传来的前院狂奔而去。


    ******


    【半个时辰前】


    方才被顾鸾哕赶走的戏班子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站在戏台上演唱,锣鼓声、丝竹声依旧响亮,戏班子的人一丝不苟地演唱着戏,台下众人的表情却有些诡异。


    戏台上,一名身着粗布戏服的戏子扮作土匪模样,他衣衫褴褛,脸上戴着狰狞的面具,眼神里满是贪婪与暴戾,手中握着一把道具钢刀,姿态嚣张;


    另一名身着锦缎戏服的戏子则扮作富家少爷模样,衣着光鲜,面容俊朗,气质儒雅,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姿态优雅,满脸赤诚。


    “兄台不必多礼,你我一见如故,便是挚友,往后若有难处,尽管开口,我定当鼎力相助,绝不推辞!”富家少爷的唱腔清亮,仿佛真的把眼前这个凶悍的土匪当成了自己的挚友。


    土匪躬身行礼,语气却藏着夸张的狡黠与贪婪:“承蒙少爷不弃,周某感激不尽。少爷这般仗义,周某铭记在心,日后,定当报答少爷的恩情。”


    戏份流转,转眼便到了深夜,戏台之上灯光昏暗,土匪手持道具钢刀,趁着夜色偷偷潜入少爷家中,身后跟着几名手下,个个手持钢刀,神色凶悍、杀气腾腾。


    富家少爷一家毫无防备,被土匪及其手下团团围住,惨叫声、求饶声、钢刀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惨烈,令人心惊。


    土匪满脸狰狞,眼神里满是暴戾与贪婪,手中的道具钢刀肆意挥舞,将少爷的家人一个个屠戮殆尽,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他一边屠戮,一边放声大笑,笑声狂妄而暴戾,充满了血腥味,仿佛杀戮对他而言只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富家少爷亲眼目睹自己的家人被土匪屠戮殆尽,满脸绝望,最终也被土匪一刀毙命,倒在了血泊之中。


    戏台上的厮杀落幕,土匪带着劫掠的钱财,带着自己的手下仓皇逃离了少爷的家,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画面一转,他洗去一身匪气,换上了一身锦缎长衫,学着当年富家少爷的模样,言谈举止愈发儒雅,甚至将自己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勾美化成“劫富济贫”,四处招摇撞骗,博取世人的同情与敬重,渐渐洗白了自己的身份。


    机缘巧合之下,他被一名身着铠甲、神色威严的将军看中,将军觉得他身手不凡,又颇有“侠义之心”,便将他收归麾下,让他跟随在自己身边,为自己效力。


    将军设宴召见他,端坐于主位之上,沉声问道:“我见你虽为江湖草莽,但一身侠肝义胆,也算是不负家国,有心将你收为麾下,给你个正经差事。敢问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


    土匪躬身,神色恭敬却暗藏心虚,双手抱拳,低着头,不敢与将军对视,生怕自己的真面目被揭穿,字字清晰地唱道:“末将顾翼,字垂云!”


    戏文唱罢,戏台之下瞬间陷入死寂,仿佛空气在这一刻被定格住了。


    片刻后,哗然四起,宾客们纷纷面露震惊,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声音里满是诧异,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位上的顾垂云,神色各异。


    但在见到顾垂云漆黑的脸色的刹那,私语声竟停了下来。众人看着坐于主位之上的顾垂云,都吓得忘记了语言。


    许久之后,又有声音响起——


    “简直是一派胡言,顾师长怎么可能是这种人?污蔑,这是污蔑!”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排演这出戏来污蔑顾师长!”


    “简直放肆,还不快快将这些小人拿下!”


    万般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向顾垂云,明明是在为他开脱,却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在顾垂云的心上。


    顾垂云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黑,浑身剧烈颤抖,眼底满是怒火与戾气。他猛地抬手,将手边的青花瓷杯,狠狠砸在地上。


    “砰——”


    茶杯碎声刺耳,瞬间盖过了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声,全场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都不敢说话,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顾垂云的身上,满满是惊惧与探究。


    “你们好大的胆子!”顾垂云的嗓音因怒火攻心而变得沙哑刺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他猛地站起身,身形因愤怒而微微摇晃,手指指着戏台上的戏班子,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竟敢在本师长的寿宴上唱这种污蔑诋毁的戏码,编造这般颠倒黑白的谎言,活腻歪了不成!”


    他身居高位多年,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敬畏与顺从,何时受过这般当众羞辱?


    戏文里唱的那些事,如同最隐秘的伤疤般被人狠狠揭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颜面尽失,怒火中烧的同时,心底深处也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慌。


    戏台上的戏班子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态,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动弹,仿佛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神色平静得诡异。


    班主站在戏台中央,目光直直地看向顾垂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几分嘲讽与快意,仿佛早就料到顾垂云会是这般反应。


    就在此时,柳潮出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庭院中炸开:“你不知道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全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面露震惊,纷纷转头看向柳潮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一向温婉贤淑、与世无争的柳夫人,竟然会在丈夫的寿宴上说出这般颠覆性的话语。


    杜杕与楚东流也满脸错愕地看向柳潮出,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惧。


    顾鹏程彻底懵了,他脸色苍白,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柳潮出的胳膊,语气急切而慌乱:“娘,你在说什么?这戏都是瞎编的,都是污蔑,你别乱说啊,爹他不是那样的人!”


    柳潮出缓缓挣开顾鹏程的手,她的动作很轻,却让顾鹏程惊骇地忘记了动作。


    她一步步走向顾垂云,眼底的温婉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与冰冷的决绝,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顾垂云的心上。


    “我知道什么?”柳潮出停下脚步,站在顾垂云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几步之遥,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顾垂云,眼神里的恨意如同实质般几乎要将顾垂云吞噬,“我知道这戏里唱的,全都是你当年做下的龌龊事!”


    “杀人全家,鸠占鹊巢,拿着别人的身份苟活于世,靠着掠夺来的一切步步高升,顾垂云,你难道都忘了吗?你难道以为,这些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句句诛心,如同锋利的刀刃般狠狠割在顾垂云的心上。


    宾客们再次哗然,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目光在柳潮出与顾垂云之间来回穿梭,满是震惊与探究——戏文里唱的竟然是真的!


    顾垂云被柳潮出的话怼得语塞,脸色瞬间变得很是难看,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你……你疯了不成,竟在这里胡言乱语!”顾垂云恼羞成怒,他扬手便要扇柳潮出的耳光。


    谁也没有想到顾垂云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的妻子动手,杜杕与楚东流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谁知柳潮出早有防备,就在顾垂云的手掌即将落在她脸上的瞬间,她猛地抬手,从旗袍宽大的袖口抽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顾垂云的胸口。


    “砰——”


    子弹精准地射穿了顾垂云的胸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上的军装,也溅到了柳潮出的脸上。


    鲜血染红了她的半张脸,让她的半张脸看上去妖如鬼魅。


    顾垂云浑身一僵,脸上的愤怒与暴戾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又抬头看向柳潮出,眼神里满是惊骇与不解,像是根本不敢相信,他信赖了多年的妻子竟然会真的冲着他开枪。


    顾垂云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阵嘶哑的气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垂云,”柳潮出的语气依旧冰冷,却出乎预料的平静,仿佛刚才开枪的人不是她一般。


    她看着顾垂云痛苦倒地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深深的恨意与解脱:“这些年,我手中只握着绣花针,你是不是就忘了,当年你和我是怎么认识的?”


    听着柳潮出的问话,恍惚间,他和柳潮出初遇的一幕幕又在眼前浮现。


    彼时,柳潮出事刚刚从德意志留学归国的大小姐,在欧洲见多了世面,愈发觉得读书救不了华夏,便开始寻求一条新的救国之路。


    而当时的顾初十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通缉犯,浑身上下能拿出来的只有一身的功夫和从真正的顾垂云那里学来的满口正义。


    当顾垂云对着涉世未深的柳潮出念出那些他自己都不信的陈词滥调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想过柳潮出会信,更没有想过,柳潮出将他带上了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那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小姐啊……面对顾垂云对她的“劫富济贫”,她直接从袖中拿出了一把手枪。


    只不过与当年不同的是,当年的大小姐尚且心善,子弹并未出膛,而今日的柳潮出却对着他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顾垂云捂着流血的胸口,身体缓缓下滑,最终瘫倒在地上。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神里的怨恨与不甘渐渐被绝望取代。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腰间掏出自己的配枪,枪口因为手的颤抖而颤巍巍地对准了柳潮出。


    顾垂云的手指紧紧扣住扳机,想要与柳潮出同归于尽。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柳潮出的神色却诡异的平静。


    面对顾垂云举起的枪口,她竟不避不闪,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顾垂云,眼神里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看起来像是觉得就这样死在顾垂云的枪口之下也没什么。


    她甚至向前走了一步,声音轻飘飘的:“开枪啊……”


    第74章 鹑火


    顾垂云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鹏程猛地冲上前,一把撞开顾垂云的手臂。顾垂云本就气息奄奄,根本没有力气反抗,手中的配枪瞬间被撞得偏离了方向。


    “砰——”


    子弹擦着柳潮出的肩头飞过,打在身后的红木柱子上,溅起一片木屑,留下一个深深的弹孔。


    “爹!娘!你们在做什么!”顾鹏程跪倒在地上,一边扶住虚弱倒地的顾垂云,一边转头看向柳潮出,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痛苦与哀求,“娘,他是爹啊!就算他当年做错了事情,就算他有万般不对,他也是我和阿鸾的爹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我们是一家人啊!”


    他根本无法理解,自己一向温婉贤淑的母亲竟然会变得如此狠心,亲手开枪射杀自己的丈夫。


    在他心中,母亲是温柔的、善良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他的人,可眼前的母亲却像一个陌生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从一个温婉的母亲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顾垂云靠在顾鹏程的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他看着柳潮出,眼神里满是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喷出一口鲜血,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气息。


    顾鹏程抱着顾垂云冰冷的身体,放声大哭起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家庭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自己的父亲会被自己的母亲亲手杀死,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柳潮出看着顾鹏程痛苦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不舍、有愧疚,却唯独没有后悔。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中的枪,枪口缓缓对准了顾鹏程的胸口,眼神里的冰冷与决绝再次浮现。


    顾鹏程抬起头,看到柳潮出手中对准自己的枪口,脸上的哭声瞬间停止,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恐惧:“娘……你……你要干什么?”


    柳潮出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她看着顾鹏程,语气冰冷而决绝:“鹏程,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这是阿娘从小就教给你的道理,你难道忘记了吗?”


    顾鹏程一怔。


    ……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娘,辛稼轩为何这般推崇孙仲谋?明明他穷其一生,却连合肥都拿不下来。”


    “就是因为他坐断东南战未休啊……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了心气,直把杭州作汴州。”


    “鹏程,你要记住,困难都是暂时的,切不可被眼前的困难吓倒,去寻所谓的捷径。”


    ……


    往事如吉光片羽般掠过眼前,柳潮出的话轻得像风,又重如万钧。


    想到自己这些年都做过什么,这一刻,顾鹏程竟彻底愣在了那里,呆呆地忘记了反抗。


    下一秒,柳潮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第三声枪响划破了庭院的寂静。


    子弹精准地射入了顾鹏程的胸口,宛如他许多次对别人做过的那样。


    他已然数不清多少次他将子弹射入别人的胸口,其中又有多少人是那样的无辜,多少人曾满腔热血地那样信任着他。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顾鹏程身上的灰色军装,斑驳了他胸口的金色徽章。


    “娘……”


    当顾鸾哕赶到前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倒在一起的父亲和兄长的尸体。


    顾鸾哕看到眼前的一幕,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庭院里一片狼藉,宾客们四处逃窜,哭喊声、尖叫声、慌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一具是他的父亲,一具是他的兄长,两人胸口都流着鲜血,脸色苍白如纸,早已没有了生命气息。


    而他的母亲正站在两具尸体旁边,手中握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手枪,脸上溅着鲜血,眼神冰冷而空洞,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顾鸾哕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父亲与兄长冰冷的尸体和母亲脸上的鲜血,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娘……”顾鸾哕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想要上前,想要质问母亲,想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可他的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无法挪动一步。


    齐茷呆呆地站在顾鸾哕的身侧,看着顾鸾哕苍白如雪的侧脸,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柳潮出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是在对我摇头吗?


    齐茷有些惶恐。


    柳潮出却在此时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顾鸾哕的身上。她的目光中有愧疚、有悲悯、有心疼、甚至还有几分抑制不住的脆弱,却唯独没有后悔。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枪,枪口缓缓对准了自己的头颅。


    顾鸾哕瞪大了眼睛。


    顾鸾哕下意识上前一步,唤道:“母亲……”


    柳潮出却后退一步:“阿鸾,对不起。”


    泪水从眼角滑落,与脸上的鲜血混合在一起,让柳潮出看上去宛如一株盛放在八百里黄泉的曼珠沙华。


    “阿鸾……不要问……总有一日你都会明白的……”


    “阿娘没有疯,阿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总有一日,你会知道阿娘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话音落下,柳潮出没有丝毫犹豫,手指紧紧扣住了扳机。


    “砰——”


    今夜的顾公馆响起了第四声枪响。


    ******


    顾公馆的喧嚣与血腥终被夜色与死寂吞噬。


    一日之间,顾公馆三位主人接连殒命,昔日门庭若市的权贵宅邸在短时间内如鸟兽散,如今只剩一派萧索凄清。


    灵堂就设在先前举办寿宴的厅堂,红白相映的痕迹尚未全然褪去,更添几分诡异与悲凉。


    柳潮出、顾垂云、顾鹏程的棺木并排停放,棺前点着长明灯,烛火摇曳,映得灵堂内的白布幡旗微微晃动,光影交错间,恍若鬼魅作祟。


    入夜之后万籁俱寂,唯有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声,混着长明灯燃烧的噼啪声,在空荡的公馆内回荡。


    顾鸾哕跪在灵前的蒲团上,身着一身素白孝服,眉眼间只剩一片沉寂,眼底的猩红清晰可见,周身萦绕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与落寞。


    香炉里的香灰堆得满满当当,袅袅青烟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此前,杜杕、楚东流与齐茷都曾前来探视,劝他起身歇息保重身体,却都被他婉拒。他以“想单独陪陪家人”为由闭门谢客,拒绝了所有人的靠近,将自己困在这片满是悲伤与秘辛的灵堂之中。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寿宴当日的画面——柳潮出举枪的决绝,顾垂云倒地的狼狈,顾鹏程绝望的眼神,还有那几声划破夜空的枪响……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如同一把把尖刀,反复刺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有些无法理解,那个将他从水深火热中救出、待他视如己出的母亲,心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恨意,才能支撑她隐忍二十余年,在无尽的黑暗中步步为营,不惜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与亲生儿子,只为完成一场玉石俱焚的复仇。


    就在此时,灵堂门被轻轻推开,李念璧身着一身素色长衫推门而入。


    他走到灵前,对着三个牌位深深躬身,行过礼后才缓缓转过身,对着跪在蒲团上的顾鸾哕说道:“二少,天色晚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顾鸾哕没有起身,依旧跪在蒲团上,只是缓缓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唯有一片如同深渊的沉静:“李叔,我有话问你……我娘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东西?”


    这话是问句,他说的却不带丝毫的疑问,反而字字清晰,像是心中早就已经有了答案一样。


    果不其然,在听到他的问话之后,李念璧身形微微一怔,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二少果然聪慧……二少怎会猜到,夫人要留给您的东西会在我这里?”


    顾鸾哕轻轻垂眸,目光落在灵前的长明灯上。


    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泛起细碎的光影。


    顾鸾哕缓缓开口,将自己的推测一一道出:“我娘恨我爹,甚至恨我兄长,恨到不惜亲手杀死他们,这般滔天的恨意绝非一时兴起,定然是他们二人一起做了让我娘无法容忍的事情。”


    “我娘隐忍二十余年,暗地里筹谋复仇,查找证据,一步步布局,只为等到父亲寿宴当日,将一切公之于众,亲手了结这桩恩怨。她要做这些事绝非孤身一人就能完成,定然需要一个心腹,一个能替她周旋、替她藏匿证据、替她传递消息的人。”


    “而整个顾公馆,唯有你身为管家,熟悉公馆内外的一切,又深得我娘与我爹的信任,做事稳妥周全,滴水不漏……她若要找心腹,你便是最佳人选。”


    李念璧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眼底的神色复杂起来:“二少心思缜密、洞察入微,这般聪慧,倒真像极了……你的舅舅……”


    “我舅舅?”


    一开始,顾鸾哕下意识以为李念璧说的“舅舅”是柳屿归,但随后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的身形猛地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震惊,连忙抬眼看向李念璧:“我舅舅?谁?”


    李念璧的眼底闪过一丝怅然,语气中带着几分追忆:“二少的舅舅曾是我的旧主……”


    在顾鸾哕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李念璧苦笑一声:“二少的舅舅就是真正的顾家少爷,顾翼顾垂云。”


    “什么?!”


    “是真的,二少……”李念璧的目光中满是复杂,“夫人正是因为知晓我的身份,才放心将后事都托付给我……”


    说完,李念璧缓缓抬起手,从自己长衫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封。


    信封整体呈现素白色,从外表上看没有任何字迹。


    李念璧缓步走上前,将信封轻轻递到顾鸾哕面前:“夫人想要告诉二少的一切,都写在这封信里了……这封信夫人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写好,托付给我保管,叮嘱我务必在她离世之后亲手交给二少……若是二少看完之后还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我,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鸾哕伸出手,接过那封厚厚的信封,只觉得手中这封轻飘飘的信封这样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缓缓拆开信封。


    信封内是一沓泛黄的信纸,字迹工整秀丽,笔锋遒劲有力,宛如利剑出鞘,正是柳潮出的字迹。


    顾鸾哕轻轻抽出信纸展开,目光落在信纸上,一字一句细细品读起来,柳潮出藏在心底的秘密与那些被尘封的过往,如同一张古老的画卷,渐渐在他眼前缓缓铺开。


    信的开篇,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句简单的话语,字字透着疲惫与怅然:“吾儿鸣玉,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娘已然离世。娘不求你原谅娘的残忍,只求你知晓,娘所做的一切皆是顺心而行,非为一己私情,实乃家国天下加于匹夫之身,位卑未敢忘忧国。”


    信纸的字迹渐渐变得潦草,看得出来柳潮出写下这些话语时,心绪定然十分纷乱。


    顾鸾哕的目光缓缓移动,仿佛透过这些字迹,看到了柳潮出当年的模样——留学归来、意气风发的女学生,勇敢地站在父亲面前,驳斥了父亲让她嫁人的言论,高喊“读书救不了华夏,我要寻找一条新的救国之路”。


    ******


    最初,柳潮出只是隐约觉得顾垂云有些不对劲。


    他时常深夜归来,身上带着陌生的脂粉香,绝非她平日里所用的香气;


    他对她愈发疏离,动辄易怒,眼底时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心虚;


    他常常独自一人待在书房,紧锁房门,不许任何人靠近,哪怕是她,也只能在门外等候。


    这般异常让柳潮出心中渐渐起了疑心,她并非愚笨之人,长年身处权贵世家,她见惯了人心叵测与虚与委蛇,自然知晓男子这般行径多半是有了外心。


    起初,她不愿相信——当年那个身处草莽也不忘家国天下的、却会在她生理期到来之时为她亲自端来姜汤的丈夫,怎么会就这么几日就变了心呢?


    可女人的直觉向来敏锐而准确,柳潮出压下心中的疑虑与不安,没有贸然质问顾垂云,而是暗中派人四处查探,寻找顾垂云出轨的证据。


    她动用柳家的势力,吩咐手下的人仔细排查无冬城的每一处宅院、每一个可疑的女子。功夫不负有心人,没过多久,手下的人便找到了那个女子的踪迹——那是一处位于城郊的偏僻宅院,顾垂云时常深夜前往,出手很是阔绰,对宅院里的女子十分照料。


    柳潮出得知消息后,心中五味杂陈,有愤怒、有委屈、有不甘,却也有一丝侥幸——她想着,或许只是顾垂云一时糊涂,或许那个女子只是被顾垂云一时蒙骗,只要她出面好好劝说,顾垂云便能回头,便能断绝与那个女子的联系,重新回归家庭。


    她本不想迁怒那个女子,毕竟在这场背叛之中,那个女子或许也是受害者。


    可没过多久,手下的人便传来了另一个消息,让柳潮出彻底打破了心中的侥幸,也彻底动了怒——那个女子竟然在虐待自己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顾垂云的私生子,名叫顾鸾哕,彼时不过三岁有余。


    柳潮出性子刚强,最见不得孩子受委屈,不论那个孩子是什么出身,总不是孩子的错,怎么样也不应该遭受这般虐待。


    她再也无法忍受,当即吩咐手下的人备车,前往城郊的那处宅院——她要亲自去看看,那个女子究竟是何等心狠手辣,竟敢如此虐待一个年幼的孩子。


    ……


    那处宅院偏僻而简陋,与顾公馆的奢华华贵形成了天壤之别。


    柳潮出走进宅院时没有惊动任何人,远远地便听到了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女子凶狠的辱骂声。


    她快步走上前,推开破旧的房门,眼前的一幕让她怒火中烧——三岁的顾鸾哕穿着一身破旧不堪的单衣,浑身沾满了泥土与血迹,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小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里满是恐惧。


    而一个身着素色衣裙、面容姣好却神色狰狞的女子正蹲在他面前,手中拿着一根细细的银针,毫不犹豫地朝着顾鸾哕的手臂上扎去,每扎一下便会恶狠狠地骂一句:“孽种!你这个孽种!”


    银针刺入肌肤,带来钻心的疼痛,顾鸾哕哭得愈发撕心裂肺,却不敢反抗,只能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一遍又一遍地求饶:“娘,别扎了,我疼,我不敢了……”


    可他的求饶不仅没有换来女子的怜悯,反而让女子更加愤怒,手中的银针扎得愈发凶狠,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住手!”


    柳潮出厉声喝道,声音带着滔天的怒火,瞬间盖过了孩子的哭声与女子的辱骂声。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推开那个女子。


    女子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重重摔倒在地上,脸上的狰狞瞬间被诧异取代。


    柳潮出没有理会摔倒在地的女子,而是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蜷缩在墙角的顾鸾哕抱进怀里。


    顾鸾哕浑身冰冷、瑟瑟发抖,感受到怀抱的温暖,他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向柳潮出,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茫然。


    随后,似乎是感觉到自己现在安全了,他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哭声里满是委屈与无助。


    柳潮出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身上的伤口,眼底满是心疼与怜惜,声音也渐渐柔和下来,轻声安抚道:“好孩子,别怕,乖,不哭了……”


    她一边安抚着顾鸾哕,一边转头看向摔倒在地的女子,眼底的心疼瞬间被冰冷的怒火取代:“好歹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地虐待他?他还这么小,还不懂事,你有什么怨气与不满,都不该撒在他的身上!”


    女子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的诧异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诡异的平静。


    她静静地看着柳潮出,目光复杂,有审视、有嘲讽、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就这样看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我听过你的名字……你叫柳潮出。”


    柳潮出闻言,身形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她与这个女子素未谋面,这个女子怎会认识自己?


    她皱了皱眉,语气依旧冰冷:“你说这个做什么?”


    女子轻轻笑了笑,那笑意里满是嘲讽与悲凉:“他们都说,你是个奇女子,出身名门、饱读诗书,既能写一手好文章,针砭时弊、抨击列强,又能舞刀弄枪、身手不凡,就连许多男子都自愧不如。”


    “他们还说,你曾当众直言,读书救不了华夏,救不了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那些迂腐的文人墨客反驳不了你的观点,便只能暗地里污蔑你,说你是河东狮,说你性情凶悍,是个这辈子都嫁不出去的悍妇。”


    柳潮出眼底的诧异愈发浓厚——这些话是她多年前在一次文人聚会上所说。


    彼时她年少气盛,看不惯那些文人墨客的迂腐与空谈,便直言不讳,没想到竟然会传到这个女子的耳朵里。


    她沉了沉心思,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这些陈年旧事早已不值一提,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言,不必这般拐弯抹角。”


    “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关于顾垂云,关于我……关于这个孩子……”女子顿了顿,声音逐渐低沉起来,“这些话不能让其他人听到。”


    柳潮出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怀中的顾鸾哕身上——顾鸾哕已经渐渐停止了哭泣,靠在她的怀里渐渐睡着了,只是眉头依旧紧锁,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她又看了看眼前的女子,眼底满是审视。


    片刻后,柳潮出缓缓点头,对着门外的手下沉声道:“你们都在门外等候,没有我的吩咐,不准任何人进来,也不准任何人靠近这处宅院。”


    门外的手下齐声应下,纷纷退到了宅院门口静静守候。


    女子看着柳潮出的举动,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屋内的里间走去:“跟我来。”


    第75章 鹑火


    柳潮出小心翼翼地抱着熟睡的顾鸾哕,紧随其后走进了里间。


    女子走到桌子旁,拉过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柳潮出怀中的顾鸾哕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疼惜,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怨恨。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在狭小的里间内炸开:“他不叫顾垂云,他叫周铜生。”


    柳潮出闻言,浑身一僵,抱着顾鸾哕的手臂一个哆嗦,差点把顾鸾哕扔出去。


    她愣了许久,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女子所说的“他”是自己的丈夫,是那个劫富济贫、心怀家国天下的顾垂云。


    她皱了皱眉,难以掩饰自己的质疑:“你是不是失心疯了?他是顾垂云,是我的丈夫,怎么会叫周铜生?你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


    “我没有胡言乱语,我也没有失心疯。”女子轻轻摇头,“因为,真正的顾翼顾垂云,是我的哥哥。”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柳潮出的心上,让她彻底懵了。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丈夫竟然可能是冒名顶替的,不是真正的顾垂云。


    女子看着柳潮出震惊的模样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她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那些被尘封了多年的过往、那些不堪回首的痛苦与仇恨都如同潮水般在她脑海中交织,渐渐地,她缓缓睁开双眼,缓缓道出了那段被岁月掩埋的秘辛。


    “我不叫银钗,那是顾垂云——不,是周铜生给我起的名字,是他把我污蔑成一个青楼妓/女,一个妄图借子上位的外室。”女子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平静,“我的本名叫作顾翎,出身长安顾氏,家中乃是长安的大户人家,祖上世代书香、家境殷实,我自幼父母疼爱、兄长开明,日子过得安稳而幸福。”


    “我的兄长名叫顾翼,字垂云。”顾翎的眼中闪过几分追忆,像是透过虚无的时空,看到了她记忆中为她遮风挡雨的兄长,“兄长聪慧过人、文武双全、心地善良、胸怀大志,不仅精通诗书,还练就了一身好功夫,一心想要报效国家,立志将洋人赶出华夏的土地,让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


    “我自幼便深受兄长的影响,也一心想要求学上进,想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和兄长一起报效国家。兄长也十分支持我,为此甚至不顾世俗的偏见,执意让我外出求学,去见识外面的世界,学习新的知识,开阔自己的眼界。”


    顾翎的眼眶泛红,好一会儿才止住汹涌澎湃的情绪,继续说道:“彼时长安城内,女子外出求学之人寥寥无几,是兄长顶着各方压力为我安排好一切,送我前往北平求学。”


    “我至今都还记得,兄长送我离开时所说的话语,他说无论我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他都会一直支持我,都会一直保护我。”


    “在我离开长安前往北平求学之前,兄长曾带我见过他的一个朋友,一个叫周铜生的土匪。”顾翎的语气渐渐变得冰冷,“兄长说,周铜生虽是土匪出身,却义薄云天、劫富济贫,从不欺压百姓,而且他胸怀大志、一心爱国,十分痛恨洋人,日后定然能帮着我们一起将洋人赶出华夏的土地,一起报效国家。”


    “可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周铜生。”顾翎的声音里是难以掩饰的厌恶,“他看人时眼神里满是贪婪与暴戾,宛如看一块砧板上的肉,丝毫没有兄长所说的义薄云天与胸怀大志。”


    “我总觉得这个人心思深沉、心术不正,绝非善类,便劝兄长远离他,可兄长却始终不听,依旧将他当作挚友,对他深信不疑。”


    “没过多久,我便收拾好行囊前往北平求学,离开了长安,离开了父母与兄长。我本以为等我学业有成回到长安,便能和父母、兄长一起并肩作战、报效国家,却从未想过这一离开便是永别。”顾翎的声音渐渐变得哽咽,眼底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缓缓滑落。


    “在北平求学的日子虽辛苦却也充实,我努力学习新知识,开阔自己的眼界,时刻惦记着父母兄长长安的一切,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家里写信,诉说自己的近况,也询问家里的情况。可渐渐地,我发现家里再也没有给我回信,无论我写多少封信都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回音。”


    “我心中渐渐不安起来,再也无法安心求学,便毅然决然地办理了退学手续,收拾好行囊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路途。我一路上归心似箭,心中不停祈祷,希望父母与兄长都能平平安安,家里只是出了一些小小的变故,并非什么大事。”


    “可当我回到长安的顾家老宅时,眼前的一幕让我彻底崩溃了。”顾翎的脸上不再平静,而是露出了几分痛苦与绝望,捂着脸哭了出来:“顾家老宅被一把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满目的断壁残垣,我顾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活口,我的父母、兄长还有家里的仆役全都在这场大火中葬身火海。”


    “我四处打听询问,想要知道这场大火究竟是谁放的,想要知道是谁害死了我的家人,可无论我怎么查都查不到任何线索。没人知道顾家究竟得罪了谁,都不知道这场大火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顾翎的泪水流得更凶了:“我无家可归、孤苦伶仃,只能暂时在长安安顿下来,找了一份简单的工作勉强养活自己,可暗地里我从未放弃过调查,我一直在寻找害死我家人的凶手,寻找复仇的机会。”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直到有一天,我在街边的茶馆里听到一个过路的行商谈论起无冬城的事情。那个行商说,无冬城出了一个新贵将军,名叫顾垂云,出身草莽却一路崛起,如今已然成为无冬城举足轻重的人物,深受姜铎大帅的器重,权势滔天。”


    “听到‘顾垂云’这三个字时,我心脏猛地一缩,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顾翎苦笑一声,“我知道这很有可能只是重名,只是一个巧合,可我却不愿意放弃这一丝希望——那是我的兄长,我真的很希望他还活着,做梦都想。”


    “于是,我当即变卖了自己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凑了一笔路费,踏上了北上无冬的路途。北上的路途艰辛而遥远,一路上颠沛流离、风餐露宿,遇到了无数的艰难险阻,好几次都险些丧命,可我从未放弃过。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到无冬城,找到那个名叫顾垂云的将军,确认他是不是我的兄长。”


    “历经千辛万苦,我终于赶到了无冬城。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竟然会在无冬城的街头遇到了兄长的故交周铜生。”


    顾翎的语气渐渐变得冰冷,眼底翻涌的恨意愈发浓重:“彼时,我以为周铜生跟在兄长身边,这让我觉得兄长真的还活着,心中顿时充满了希望。我天真地叫住了他,激动地问他是不是能带我去见我的兄长。”


    “周铜生看到我时很是诧异,但我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他是在惊诧竟然会在无冬见到我……后来,他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一口答应了我。”


    “他说我的兄长现在确实在无冬城,只是他如今身份特殊又事务繁忙,有些不方便见我,让我先安心住下,他会帮我安排好一切,等合适的时候再带我去见兄长。”


    “我当时满心都是见到兄长的喜悦,根本没有多想,也没有察觉到周铜生的奇怪之处,便欣然答应了。”


    悔恨在蔓延:“我以为兄长能在家破人亡之后还成为无冬城的新贵将军,其中必然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经历和很多难以言说的苦衷,他不方便见我也实属正常,我理解他,也愿意等他。”


    “周铜生便将我安置在了这处城郊的宅院,给我安排了仆役和足够的钱财,让我安心住下。他时常会来看我,陪我说话,给我讲述一些无冬城的事情,讲述一些他所谓的‘兄长’的事迹。”


    “那时候我孤苦伶仃,在无冬城没有一个亲人朋友,周铜生的陪伴让我感受到了一丝温暖,久而久之,我对他的感情渐渐变得不一样了,甚至有了一丝好感。”


    “直到有一天,周铜生来看我,陪我喝了几杯酒,我不胜酒力渐渐喝醉了,醒来之后便发现自己竟然和周铜生睡在了一起。”


    顾翎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我自幼饱读诗书,深受礼教熏陶,怎么会就这样无媒无聘和一个男人发生这样的事情……即便那个男人是我颇有好感的周铜生,我也无法接受。”


    “我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总觉得这件事情绝非偶然,可我却没有任何证据,只能将心中的疑惑悄悄埋在心底。我开始暗中观察周铜生,留意他的一举一动,想要查明这件事情的真相。”


    “有一次,周铜生外出后,我便偷偷跑了出去,想要自己去寻找兄长的踪迹,确认兄长是不是真的在无冬城。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竟然在街头看到了周铜生,看到了一群身着军装的人围着他,恭敬地称呼他为‘顾将军’。”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顾翎的眼中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世人眼中那个在无冬城崛起的、名叫顾垂云的新贵将军根本就不是我的兄长——他是周铜生,是那个我一直不喜欢、一直觉得心术不正的土匪!”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顾翎的语气逐渐癫狂起来:“顾家的大火不是意外,是周铜生放的,我的父母、我的兄长还有家里的仆役全都是被周铜生害死的!他杀死了我的家人,烧毁了我的家,然后冒用我兄长的名字和身份一步步崛起,成为无冬城的新贵将军,享尽荣华富贵,而我却还傻傻地对他有好感,被他蒙在鼓里!”


    “当时,我心中被恨意与绝望所填满,我想冲上去揭穿他的真面目,我想杀了他,为我的家人报仇雪恨。可我却没有那个勇气,也没有那个能力——他如今权势滔天,身边护卫众多,我一个弱女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若是贸然上前,不仅报不了仇,还会白白送了自己的性命。”


    “可我没想到,我刚转身就看到了他的手下,随后,我就被他的手下打晕了。”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回到了这座宅院,周铜生就站在我面前。他穿着一身军装,好像他真的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将军。”


    “他没有打我,没有骂我,只是平静地告诉我,真正的顾垂云,也就是我的兄长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他还说,他本来也想杀了我,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可看在我兄长的份上,只要我乖乖闭嘴,不揭穿他的真面目,他就放过我,还给我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让我一辈子都衣食无忧。”


    “我当场就把周铜生大骂了一顿,骂他心狠手辣,骂他狼心狗肺,骂他不得好死。可周铜生却丝毫没有生气,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说出了一句让我彻底陷入绝望的话。”


    顾翎哽咽起来:“他说,我怀孕了,让我自己看着办。”


    “我当时根本不愿意相信,我不想怀上这个杀人凶手的孩子,也不愿意让这个仇人的血脉留在这个世界上。可我还是偷偷地找了大夫检查了一下,结果大夫告诉我,我真的怀孕了,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我想打掉这个孩子,想彻底断绝与周铜生所有的联系,想干干净净地去为我的家人报仇雪恨。可我却舍不得。”


    顾翎的脸上露出了挣扎与痛苦:“这个孩子虽然是周铜生的骨肉,虽然身上流着仇人的血,可他也是顾家在世上最后的血脉,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杀了他,我不能让顾家彻底断了香火。”


    “而且,我也清楚,一旦我打掉了这个孩子,周铜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他留着我,不过是因为这个孩子是他的骨肉,若是这个孩子没了,我也就没有了活下去的价值。”


    “我不能死,我还没有为我的家人报仇雪恨,我还没有揭穿周铜生的真面目,我不能就这么白白地送了自己的性命。”


    “就这样,我留下了这个孩子,被迫留在了这处宅院,忍受着周铜生的羞辱与掌控,扮演着一个妄图借子上位的青楼妓/女——银钗。”


    “周铜生对外宣称,我是他养在外边的外室,是一个从青楼里赎出来的妓/女,因为怀了他的孩子,所以才被他安置在这里,妄图借子上位,进入顾家。”


    “我没有反驳他,也没有辩解什么,毕竟,世人都知道外室银钗,总比知道昔日的长安顾家大小姐沦落到这般地步、被自己的仇人羞辱要好得多。”


    “我宁愿被世人唾弃,被世人鄙夷,也不愿意让顾家的名声被我玷污,不愿意让兄长的在天之灵蒙羞。”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我生下了一个男孩,我给他取名叫顾鸾哕。”顾翎的目光再次落在柳潮出怀中的顾鸾哕身上,眼底充斥着愧疚与疼惜,“阿鸾长得很像我的兄长,眉眼间有几分兄长的影子,每当我看到他,我就会忍不住对他好,忍不住把他当作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寄托。”


    “可每当我从他的身上看到周铜生的影子、看到那个杀人凶手的痕迹时,我就忍不住地把心中的恨意与怨气都撒在他的身上。”


    “我知道,这对他很不公平,他还这么小,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该承受这些,不该为他父亲的罪孽买单……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难以抑制地恨他……”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放弃调查,可我势单力薄,没有任何势力和帮手,始终没有查到更多的线索,始终没有找到复仇的机会。”


    “我愧对我的父母兄长,愧对顾家的列祖列宗……我没有能力为他们报仇雪恨,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累了……”


    顾翎的泪水流了下来:“柳潮出,我知道你是个心善的人……既然你心疼阿鸾,那这个孩子就交给你了……我求求你,替好好照顾他,抚养他长大……求你别让他知道这些肮脏的秘密,别让他背负这些血海深仇,让他做一个干干净净、平平凡凡的人,让他好好活下去……”


    “我不是个好母亲……我不配当他的母亲……”


    柳潮出静静地听着,抱着顾鸾哕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眼底尽是震惊与同情,还有一丝隐藏在眼底深处的恐慌。


    顾翎的眼角眉梢皆是疲惫,柳潮出看着顾翎在本该像花儿一样盛放的年纪却提前枯萎,脑中的情绪刹那间翻江倒海。


    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顾垂云真的是周铜生吗?


    他真的是害死了挚友之后又冒用挚友的名字存活于世的人吗?


    ……可顾翎有什么理由撒谎呢?


    无数想法在脑中盘旋,柳潮出一时之间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但当她低头看到窝在她怀中睡熟的顾鸾哕时,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孩子总是无辜的。


    柳潮出神色复杂:“你说的话我会继续查证,但关于这个孩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阿鸾,抚养他长大,把他当作我自己的亲生儿子,护他一生周全。”


    听到柳潮出的回答,顾翎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


    她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痛苦与怨恨,仿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柳潮出抱着熟睡的顾鸾哕,没有再多留,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她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顾翎,就见顾翎依旧坐在椅子上,闭着双眼,神色平静,仿佛已经没有了任何牵挂。


    屋内光线很暗,唯有一缕阳光从窗棂斜着打进,只照亮了顾翎的一只眼。她的脸大部分都隐藏在阴影中,昏暗得让人看不分明,唯有那只被光线照亮的眼睛,亮得让柳潮出心底一颤。


    柳潮出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那处宅院。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离开之后,顾翎竟然在当晚就自尽了。


    或许是因为她心中的恨意终于无处安放;或许是因为终于为顾鸾哕找到了归宿,终于可以安心地去见自己的父母与兄长;或许是因为她承受了太多的痛苦与煎熬,再也无法坚持下去了……


    总之,那个曾经也曾明媚过的姑娘,就这样消散在人世间。


    ……


    顾垂云得知顾翎自尽的消息后,第一次冲着柳潮出发了大火。


    那天晚上,他怒气冲冲地找到柳潮出,刚一见面就劈头盖脸地质问她为什么要逼死顾翎。


    彼时的顾垂云语气凶狠、眼神暴戾,是柳潮出从未见过的模样,和她记忆里那个鲜衣怒马、满心家国的少年郎完全两模两样。


    原来人都是会变的。


    这竟然是柳潮出当时的想法。


    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和委屈,平静得仿佛台下看客,在看一场和她无关的悲欢离合。


    那一刻,柳潮出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她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一口认下了所有的指责。


    她淡淡地开口,语气平静地没有丝毫波澜:“我看不惯她如此心狠手辣,竟然虐待自己的孩子,便将阿鸾抱回了家。她自己想不开自尽了,与我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在你眼里,一个妓/女竟然比我、比鹏程还要重要?”


    顾垂云被柳潮出怼得语塞,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盯着柳潮出看了许久,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发现她的表现十分平静,没有丝毫异样,不像是知道了什么秘密的样子。


    顾垂云放下心来。


    或许是因为心中有愧,或许是因为还要依靠柳家的势力继续巩固自己的权势,或许是因为柳潮出的表现太过坦荡……总之,顾垂云最终还是放下了心中的怒火,主动对着柳潮出道了歉,说自己一时冲动,不该冲着她发火,不该冤枉她。


    柳潮出没有计较,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道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她将顾鸾哕抱回顾公馆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变了。


    她开始暗中筹划查探,查探周铜生当年灭门顾家的更多线索,查探他这些年所做的所有龌龊之事。


    柳潮出借着柳家的势力四处联络查探,结识了在柳家当铺做账房的齐照。


    也是从齐照的口中,柳潮出才彻底得知了当年事情的全部经过,得知了一个更加惊人的秘密——玄鸟之眼。


    ……


    顾鸾哕看到信中出现齐茷父亲齐照的名字时,浑身猛地一怔,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中的信纸险些掉落在地上。


    顾鸾哕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母亲的复仇计划竟然会与齐茷的父亲有关联……


    刹那间,顾鸾哕的心底五味杂陈,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指尖紧紧攥着信纸,目光急切地往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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