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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80

    第76章 鹑火


    齐照本是兰陵齐氏嫡脉,出身书香世家,祖上乃是春秋时期记载“崔杼弑其君”的齐国太史之后。


    兰陵齐氏世代研习古籍、收藏珍玩,家中最引以为傲的,便是那幅传世千年的《商颂》。


    此画笔墨古朴,看似只是寻常一幅花鸟图,实则藏着上古神物玄鸟之眼的隐秘线索——传闻玄鸟之眼能洞见未来、推演世事,乃是人人觊觎的人间至宝。


    此物一旦现世,必然引来各方争夺,因此齐氏祖先有家训在先,除非家国沦丧、百姓流离,否则,齐氏后人不得观看《商颂》,更不得寻找传说中的玄鸟之眼。


    齐家世代恪守祖训,玄鸟之眼的传说仅在齐氏子孙间代代流传。


    齐照自小便受族中嘱托,对《商颂》悉心守护,片刻不敢懈怠。


    然而天地剧变,德意志在胶州湾架起炮台,战火虽未波及兰陵,但齐照的父亲不满德意志对华夏土地的入侵,暗中支持青岛一带的反/德/运/动,最终被德意志人发现,全家被杀。


    齐照在大难之中侥幸存活,将《商颂》仔细卷起,藏在画筒之中,孤身踏上了逃难之路。


    彼时世道纷乱、盗匪横行,官道之上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饿殍遍野、民不聊生,齐照一路颠沛、风餐露宿,靠着家人塞给他的余财与帮人抄书勉强糊口,唯一的执念便是守住《商颂》与玄鸟之眼的秘密,等待那个能结束战乱的英雄。


    逃难途中,齐照在路边发现了一个青年。


    齐照本打算独善其身,却意外发现青年的怀中竟然露出了半块玉佩——那是齐氏子孙的身份象征。


    ——这人八成是他的族兄弟。


    这么一想,齐照就救下了这个青年,却没想到,他的善举最后竟成了引狼入室。


    醒后,青年自称其姓齐名宣字雁斜,是即墨齐氏的后人。


    齐照一听他们是同族,当即邀他同行,二人相依为命,一路北上。


    齐照性子淳厚赤诚,念及同宗之情,对齐雁斜毫无防备,非但每日分给他半份口粮,还教年少不努力读书的齐雁斜读书习字。


    只是,齐照万万没想到,齐雁斜表面谦和老实,骨子里却藏着极致的贪婪。即便齐照没有将《商颂》的秘密和齐雁斜说哪怕半点儿,但齐雁斜一看齐照连逃难都不舍得扔掉一个碍事的画筒,还是猜到了画筒之中必然有着无尽的富贵。


    一日深夜,二人在一处荒村的破屋中歇息,齐照奔波数日,疲惫不堪,倒头便沉沉睡去,齐雁斜却趁齐照熟睡之际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摸走了他贴身存放的画筒,又连夜收拾了行囊,悄无声息地溜出破屋,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连一句告别都未曾留下。


    次日清晨,齐照醒来,发现画筒不翼而飞,齐雁斜也不见踪影,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又气又急,胸口一阵发闷,却也只能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循着齐雁斜留下的微弱踪迹追赶。


    历经三月颠沛,齐照终于抵达无冬城。


    彼时的无冬城尚算安宁,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身着军装的士兵,商铺林立却多有戒备,街角的茶馆里,百姓们凑在一起议论顾垂云,有敬畏他草莽崛起的传奇,有恐惧他手段狠辣的暴戾,也有几分隐晦的鄙夷,说他靠着柳家的势力狐假虎威。


    齐照一边在城中的当铺打杂谋生——恰好便是柳家开设的当铺,一边四处打探消息,功夫不负有心人,几日之后,他便从当铺掌柜的口中得知了齐雁斜的踪迹。


    那个偷走《商颂》的同宗子弟,竟不知攀附上了哪路权贵,已经成为了无冬城小有名望的收藏家。齐照深知齐雁斜背后绝对有靠山,便不敢轻举妄动,打算慢慢查明真相。


    正当他一筹莫展、进退两难之际,齐照发现,顾将军的夫人竟然在偷偷调查他的丈夫。


    被柳家托付调查姑爷顾将军的齐照渐渐发现,齐雁斜背后的靠山,好像就是柳家的姑爷——那个在无冬正权势鼎盛的顾将军。


    就这样,柳潮出得知齐照的遭遇与《商颂》的秘辛,又听闻齐雁斜与顾垂云勾结,当即决定与他联手,一则帮他夺回《商颂》,二则借他的线索,查清顾垂云的更多恶行。


    不久之后,二人又结识了林下。


    林下乃是名门之后,学识渊博、性情洒脱,看似闲云野鹤,实则心怀家国,在认定齐照这个朋友之后,知晓了齐照的血海深仇,不愿意只做个局外人,执拗地要为兄弟两肋插刀。


    就这样,三人志同道合、一拍即合,组成了一个隐秘的联盟,开始暗中查探顾垂云与齐雁斜的勾结内幕。


    三人步步为营、小心周旋,渐渐揭开了一段惊天秘辛。


    原来,齐雁斜投靠顾垂云之后,便将《商颂》藏有玄鸟之眼线索的秘密告知了他,还添油加醋地夸大玄鸟之眼的功效,说只要得到玄鸟之眼,便能掌控世事、称霸一方。


    顾垂云本就野心勃勃,听闻此言,当即动了心思,可他粗鄙无知,不懂古籍字画,便找来文人赵非秋,让他撰写文章,大肆夸大玄鸟之眼的神奇,一方面混淆视听,另一方面也暗中联络外敌,打算将玄鸟之眼卖给日本人,换取大量的军火与钱财,扩充自己的势力,图谋更大的野心。


    而郑莫道便是他们与日本人之间的联络人,此人油滑狡诈、贪得无厌,一边替顾垂云联络日本人,一边从中牟取暴利,赚的盈盆满钵。


    最让柳潮出心寒的是,她的亲生儿子顾鹏程,竟然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跟着顾垂云一起卖国。


    顾鹏程自幼被顾垂云灌输权势至上的理念,得知顾垂云要将玄鸟之眼卖给日本人,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主动帮忙打理相关事宜,替顾垂云传递消息、看管线索,沦为了卖国求荣的帮凶。


    柳潮出得知此事时心痛不已、失望透顶。


    她半生操劳,悉心教导顾鹏程,期盼他能明辨是非、心怀家国,却从未想过,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会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与顾垂云同流合污,沦为民族的罪人。


    这份失望也让她心中的恨意愈发浓烈,复仇的决心愈发坚定。


    三人查清真相后,当即决定阻止顾垂云等人的卖国行为,夺回《商颂》,揭穿他们的真面目,让这些卖国求荣之徒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们反复商议,制定了周密的计划,打算先切断顾垂云与日本人的联络,再伺机夺回《商颂》,最后将他们的卖国行径公之于众,让他们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可计划尚未实施,意外便接踵而至——日本人竟然先一步找到了齐照。


    柳潮出至今都未曾想明白,为何日本人会第一个找到齐照。


    彼时齐照行事低调,只在当铺打杂,平日里深居简出,看似是最安全的人,可偏偏日本人却精准地找到了他。


    那日傍晚,齐照刚从当铺回家,几个日本人便闯进他的家中,直言要他交出《商颂》的线索。


    齐照如何反击的,柳潮出已经无从知晓了,她只知道,当她得到消息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齐照死后,只留下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幼子,便是齐茷。


    柳潮出看着那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心疼不已,想要收养他,却又顾虑重重——顾府危机四伏,她自身尚且深陷复仇的旋涡,随时都可能遭遇不测,若是将齐茷留在身边,非但无法护他周全,反而可能连累他。


    正当她左右为难之际,林下主动站了出来,提出由自己出面资助齐茷读书。他以齐照故友的身份行事,既保证齐茷的安全,也能让齐茷接受良好的教育。


    齐照的死让三人联盟备受打击,却也更加坚定了他们复仇的决心。


    不久之后,林下将自己的两个学生——顾南行与赵自牧也纳入了联盟之中。


    他们深知,日本人势力庞大,若是直接杀死日本人,必然会引发两国争端,连累更多无辜的百姓,得不偿失。


    一番商议后,他们决定改变策略,先除掉顾垂云身边的爪牙,切断他的羽翼,再伺机对付顾垂云与顾鹏程。


    于是,他们精心布局,先后对郑莫道、赵非秋、齐雁斜下手。


    几人本打算按照原计划,让齐茷出手杀死顾垂云,可柳潮出万万没有想到,她的次子顾鸾哕竟然也掺和到了这件事中,甚至还对齐茷起了不一样的心思。


    两个慕艾年纪的少年相遇,竟然真的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让柳潮出既震惊又心疼。


    一边是复仇的大计,一边是两个年轻人的情谊,柳潮出陷入了两难。


    她知晓,若是让齐茷出手杀死顾垂云,无论成功与否,齐茷和顾鸾哕之间都会横亘着顾垂云的死,两人之间的情谊会在瞬间支离破碎。


    柳潮出看着顾鸾哕对齐茷的真心,看着齐茷眼底难得的欢喜,终究是舍不得让自己的两个孩子被仇恨裹挟,毁掉自己的余生。


    于是,柳潮出决定改变计划,亲自做那个了结了顾垂云和顾鹏程性命的人——毕竟,这也算是她的错,不是吗?


    顾垂云能有今日的权势与地位,全靠柳家的扶持。而柳家之所以会全力扶持顾垂云,不就是因为她这个柳家大小姐眼瞎,非要嫁给这个义薄云天、心怀家国的土匪?


    这份错本就该由她来弥补,思来想去,柳潮出终于下定了决心。


    亲手杀死顾垂云——这个靠着柳家的势力才上位,双手沾满鲜血、卖国求荣的男人,算是弥补自己当年看错人的过错。


    ******


    吊唁的宾客已尽数散去,山间的碎石路上还残留着些许纸钱灰烬与杂乱足印,被傍晚的风一吹,便簌簌卷起又落下,最终归于沉寂。


    顾鸾哕单膝跪在柳潮出的墓前,素白孝服上沾着山间的草屑与尘土,衬得他本就清俊的面容愈发苍白。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他紧紧抿着唇,面上冷漠得宛如山间的冰雪,唯有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墓碑上镌刻的柳潮出的名字,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又似在宣泄着无尽的委屈与茫然。


    墓碑上刻着“先妣柳氏潮出之墓”,一行小字简洁肃穆,是顾鸾哕一笔一划地刻上去的,笔锋干净简单,一如柳潮出生前的性子——通透坚韧,不慕浮华。


    碑前摆着的白菊早已失了几分鲜活,花瓣边缘微微卷曲,沾着山间的寒凉露水,供桌上的素酒还剩半盏,酒液澄澈,映着渐暗的天色,宛如一潭深渊。


    对面的山坳里,顾垂云与顾鹏程的墓碑静静伫立,和柳潮出的墓碑隔了一整个山涧。曾经亲密无间的一家人死后竟然连墓碑都不能放在一处,顾鸾哕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世间充满了讽刺。


    暮色渐浓,夕阳的余晖渐渐隐没在远山之后,将天际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色,而后又慢慢褪去,转为灰蓝,最后彻底被墨色吞噬。山间的风愈发寒凉,卷着秋末的枯叶,掠过坟茔间的荒草,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远处隐约的虫鸣在空旷的山间回荡,更添几分凄清寂寥。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身后的碎石路上传来,踩着落叶,发出细微的声响。


    顾鸾哕不用回头也能猜到来人是谁,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几分,原本摩挲墓碑的指尖猛地顿住,连呼吸都冷了半截。


    齐茷提着一盏油纸灯笼,踏着暮色缓缓走来。


    灯芯跳跃,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顾鸾哕的脚边,像一根甩不开的藤蔓。


    他身着一袭素色长衫,衣摆处沾染了几分山间的草屑与尘土。他的脸色本就偏白,此刻被暮色与灯影一衬,更显几分孱弱,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仿佛霜叶一夜之间零落,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他走到顾鸾哕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没有再上前,生怕惊扰了眼前之人。


    油纸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晕摇曳,将顾鸾哕单薄的身影映在墓碑上,显得格外孤苦无依。


    齐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鸣玉兄,天色暗了,山间风烈,露气又重,再跪下去身子怕是吃不消……我带了件披风,你披上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是顾鸾哕从未在他的身上听过的紧张。


    说着,他将油纸灯放在地上,解下搭在臂弯处的厚披风,迈步上前,想要将披风披在顾鸾哕的肩头。


    可他的指尖刚要碰到顾鸾哕的衣袖,顾鸾哕便猛地偏过身子,避开了他的触碰。


    披风从齐茷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扬起一地的灰尘。


    顾鸾哕缓缓转过身,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血丝,往日里灵动戏谑的眉眼,此刻只剩一片冷嘲热讽。他的嘴角勾起的弧度里满是刻薄与嘲讽,却又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委屈。


    他抬眼看向齐茷,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尖刀,直直地刺向对方,一字一句清晰尖锐,直直剖开齐茷的心:“怎么,来看我笑话的?看我顾鸾哕家破人亡、众叛亲离、从人人艳羡的顾家二少爷变成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家寡人?看我像个跳梁小丑似的被你们蒙在鼓里,到最后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个个都藏着秘密、个个都在骗我?”


    齐茷的身子微微一僵,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连指尖都泛起了凉意。


    他连忙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披风,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后又递了过去,像是想用这个动作来缓解内心的慌乱:“鸣玉兄,我绝非此意,你、你万万不可这般揣测我……我、我只是……只是放心不下你……山间寒凉……”


    “够了!”


    顾鸾哕嗤笑一声,他站起身,目光依旧直直地盯着齐茷,眼底的冷意更甚,话语里的刺几乎要将齐茷扎得遍体鳞伤:“放心不下我?”


    “你也配说放心不下我?”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昏黄的灯影下,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死死地锁住齐茷,“郑莫道、赵非秋、齐雁斜都是你们杀的,对不对?盗火者——啧,这口号倒是喊得冠冕堂皇、响彻云霄,真是好风采,好气度,好一个‘盗火者’!”


    他说这话时故意加重了“盗火者”三个字的语气,眼底的嘲讽与鄙夷毫不掩饰。


    齐茷递披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在昏黄月光与跳跃的烛火的映衬下,越发显得苍白易碎。


    半晌,他缓缓收回手,将披风重新搭在臂弯处。


    他的眼底逐渐泛红,嗓音也逐渐沙哑,却意外地没有回避顾鸾哕的目光,而是直视着顾鸾哕的双眼。


    迎着顾鸾哕的目光,齐茷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顾鸾哕的耳中:“我们没有草菅人命,也没有欺世盗名,我们只是在做我们认为正确的事,做我们不得不做的事……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会被世人误解,哪怕会背上千古骂名,我们也从未有过丝毫退缩。”


    他的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坦荡执着。


    事已至此,他不知前路、不知归途,只能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无法回头。


    顾鸾哕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委屈。


    他看着齐茷坦荡的眼神,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却又夹杂着几分茫然——


    他宁愿齐茷慌乱、宁愿齐茷辩解、宁愿齐茷露出半分愧疚,也不愿看到他这般坦荡、这般理所当然,仿佛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而他顾鸾哕才是那个阻挡他们行正义之事的小丑。


    “正确的事?”顾鸾哕的声音沉了下来,没了方才的尖酸刻薄,只剩一股不知何来的执拗,“什么是正确的事?瞒着我、欺骗我、看着我的亲人一个个离我而去,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确的事?把我当成小丑一样耍弄,看着我被你们骗的团团转,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确的事?”


    说到此处,顾鸾哕深呼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说道:“阿茷,我要知道全部真相……一丝一毫都不准隐瞒敷衍,不准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搪塞我……我有权知道真相!”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几分压抑许久的嘶吼,在空旷的山间回荡,惊扰了树上栖息的归鸟,鸟儿扑棱着翅膀匆匆飞走,只留下几片飘落的羽毛缓缓落在地上。


    山间的风似乎也被他的怒火所惊动,愈发猛烈的风卷着落叶与尘土打在顾鸾哕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地盯着齐茷,期盼着他能给出一个答案,一个能解开所有疑惑、能抚平所有伤痛的答案。


    齐茷沉默了一瞬,抬眼望向柳潮出的墓碑,眼底闪过一丝怅然与悲悯。


    半晌,齐茷缓缓开口:“你心中所想,便是真相……我齐氏一门祖上乃是写下‘崔杼弑其君’的齐国太史,祖上意外得到商代画作《商颂》,从中得知了玄鸟之眼的秘密,便将《商颂》封存于家中,盛世保守秘密,乱世则携《商颂》寻找玄鸟之眼,以待明主、结束乱世。”


    “数代以来,兰陵齐氏一脉皆以守护《商颂》的秘密为己任,世代相传,薪火不息,从未有过丝毫懈怠,哪怕历经战乱,也始终坚守初心,从未动摇。”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齐茷顿了顿,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恨意,“二十几年前,德意志帝国在山东架起炮台,满清政/府割让青岛胶州湾一带的大片领土给德意志,祖父不满洋人在华夏的土地上为所欲为,便暗地里资助青岛一带的反/德/运/动,结果却……”


    齐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继续说道:“父亲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从不愁吃穿的少爷一夕之间跌入谷底,却没有从此一蹶不振,而是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受尽了苦难,只为寻找一处安身之所,继续守护《商颂》的秘密。”


    “在北上的途中,父亲偶遇齐雁斜,因为齐雁斜的身上当时拥有齐氏一门的玉佩,上面雕刻了一卷竹简,正是我齐氏一门的家徽,父亲便至死都以为齐雁斜是他的族弟……父亲念及同族之情,不但救了齐雁斜,还一路对他多加照拂、倾力庇护,没想到,齐雁斜却贪图《商颂》……”——


    作者有话说:哕哕:老婆欺负我,嘤嘤嘤~人家要亲亲抱抱举高高才好


    狗作者:要亲亲抱抱举高高还是小黑屋play,二选一


    哕哕:???我选择把狗作者吊起来打,直到狗作者都给我位置


    狗作者(惊悚脸):好好好,亲亲抱抱举高高和小黑屋play都给你


    茷茷:???你们俩问过我的意见吗?


    第77章 鹑火


    “父亲从未告诉齐雁斜关于《商颂》的秘密,只是齐雁斜看着父亲落难也不肯扔掉画筒,便觉得画筒中的物件必然可保证他的一生富贵……”


    说到这里,齐茷的声音微微颤抖,眼底的恨意愈发浓厚:“父亲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倾心相待、倾力庇护的竟是一只狼子野心的白眼狼……”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齐雁斜表面上温顺乖巧,对父亲言听计从,装成一副好弟弟的模样,暗地里却心怀不轨,觊觎《商颂》已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下手。”


    “后来,终于让他等到了机会,在一个深夜,他趁父亲熟睡之际,偷偷偷走了《商颂》的原稿,还卷走了父亲身上仅有的财物,悄无声息地逃走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


    “父亲醒来后,发现齐雁斜逃走、《商颂》被盗,一时之间悲痛欲绝,却并未放弃。他擦干眼泪,收拾好行囊,一路追踪、辗转数地,历经千辛万苦,只为找回《商颂》。”


    “可追踪之路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齐雁斜行踪诡秘、狡诈多疑,一路上数次避开父亲的追踪,甚至还暗中设下圈套,想要置父亲于死地。”


    “父亲数次死里逃生,历经九死一生,终究查明了齐雁斜的下落,也查明了一个让他痛心疾首、难以置信的真相——齐雁斜不知用了什么卑劣无耻的手段,竟得到了你父亲顾垂云的相助,得到了他的庇护。”


    顾鸾哕浑身一怔,脸上的冷意瞬间僵住——


    是了,他在这里追责齐茷欺他骗他,但事实却是,人家的父亲是保家卫国的无名英雄,他的父亲却是一个无耻至极的卖国贼。


    齐茷却不愿纠结这些旁枝末节,他避过顾垂云的话题不谈,继续说道:“起初,父亲也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他几番暗中查探,乔装打扮、深入虎穴,历经数月的时间,终究查明了所有的真相——顾垂云与齐雁斜竟早已暗中勾结、狼狈为奸,他们将玄鸟之眼的消息卖给了日本人,还心甘情愿做他们的走狗。”


    “他们助纣为虐,帮着日本人四处搜寻玄鸟之眼的踪迹,妄图借助日本人的势力谋取私利、称霸一方。”


    “玄鸟之眼与《商颂》的秘密息息相关,乃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宝物,若是落入日本人的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得知真相后痛心疾首,百般思索之后,却又发现自己无能为力——顾垂云权势滔天,又有日本人撑腰,而父亲势单力薄、孤身一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后来,父亲偶遇阿娘……柳夫人,得知她竟然也在追查自己的丈夫,二人于是联手,加上我的老师林下先生,三人组建了最初的盗火者联盟,一边追查齐雁斜,想要找回《商颂》,一边则搜集顾垂云与日本人勾结的证据,想要揭穿他们的真面目,将他们绳之以法,为华夏百姓除去一大祸害。”


    “郑莫道与赵非秋皆是顾垂云的爪牙,手上沾满了华夏百姓的鲜血,做了无数伤天害理、卖国求荣的事情。”


    “他们还未找到玄鸟之眼,为了平息日本人的怒火,也为了敛财,十几年间不知将多少华夏的珍贵文物卖给了洋人……”


    “阿娘……柳夫人实在忍不下去了,又逢此时,日本人不知如何得知了盗火者的存在,抢先杀死了父亲……”


    齐茷的话音落在顾鸾哕的耳中,让他如遭雷击。这一刻,顾鸾哕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齐茷的话语像一把把尖刀,反复凌迟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怔怔地看着齐茷,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和日本人勾结,从而害死了齐茷的父亲。


    过了许久,顾鸾哕才缓缓回过神来,眼底的难以置信渐渐被怒火与恨意取代,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身边的树干上。


    树干剧烈晃动,落下一片落叶与尘土。


    他的手背瞬间红肿起来,逐渐渗出血丝,可顾鸾哕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底的怒火快要将他焚烧殆尽。


    “日本人……”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恨意,“日本人……”


    他声音沙哑:“我父亲勾结的日本人,是不是就是鬼塚家族?”


    齐茷轻轻点头,语气沉重地补充道:“不止鬼塚家族,还有竹取家族……竹取家族在日本就是鬼塚家族的附庸,此次前来华夏,表面上是开设医院、行医救人,实则是暗中协助鬼塚家族搜寻玄鸟之眼的踪迹……鸣玉兄莫非忘了,裴别浦姑娘离世的地方,便是竹取医院,——那个看似治病救人、实则暗藏杀机的地方。”


    齐茷一语点破,顾鸾哕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般瞬间清醒过来,他浑身一震,过往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清晰地记得,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突发奇想,想去再次询问裴别浦,却没想到到了赵公馆,看到的却是裴别浦在赵公馆被人割腕的场景——


    裴别浦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手腕被人割破,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裙,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奄奄一息,连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没有,仿佛已经没了生机。


    当时顾鸾哕抱着裴别浦出门想要救她,顾鹏程便主动提出要送他们去医院,那时顾鸾哕还单纯地以为是兄长见到他有麻烦,在帮他的忙。


    他原本是想去华夏人开的博雅医院,因为博雅医院离赵公馆最近。


    可就在路上,他们路过一户日本人家时,因为这户人家前一天晚上举办酒席,当夜宴饮狂欢、通宵达旦、宾客满堂、车马杂乱,次日清晨酒席都未散去,路边车马随意停放,硬生生堵死了整条路,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当时开车的是顾鹏程的副官吕垚,吕垚看着眼前拥堵的道路,便提议绕路,但绕路之后离他们最近的就是竹取医院了。


    顾鸾哕当时心急如焚,只想着救裴别浦的性命,哪里还顾得上分辨医院的归属,完全没有想过,这竟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原来,这竟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顾鹏程与日本人早已疑心裴别浦与郑莫道的死有关,疑心裴别浦知晓了他们的秘密,怕她泄露出去、坏了他们的大事,便暗中设下圈套,想要置她于死地。


    起初,是鬼塚翳弦出面,指使赵非秋下手杀死自己的女儿,赵非秋懦弱无能,被鬼塚翳弦几番恐吓就同意了——或许连恐吓都没有,毕竟都是赵非秋的一面之词,谁知道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总之,在顾鹏程的眼皮子底下,赵非秋决定杀死裴别浦。


    或许是为了不让周围的邻居发现,也或许是为了制造出裴别浦是自/杀的假象,总之,他们采取了先让裴别浦饿得浑身无力、再割腕放血让她默默死亡的方式。


    却没想到裴别浦的死亡时间这样长,偏偏顾鸾哕在那日清晨来到了赵公馆,见到了虽然奄奄一息、但到底还活着的裴别浦。


    所以,顾鹏程亲自下手了……


    而他顾鸾哕,那个被外人口中吹得天花乱坠、被誉为“东方的小福尔摩斯”的顾二少,却像个傻子一样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顾鸾哕苦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自嘲。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满是挫败与自嘲,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故作轻松,却又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痛苦:“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天底下最蠢、最笨、最可笑的傻子……”


    他顿了顿,又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直直地盯着齐茷,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话语里的刺又深了几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蠢?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东方的小福尔摩斯’名不副实,不过是个被你们耍得团团转的冤大头?是不是也觉得,我傻乎乎地以为自己聪慧过人、能看透一切,实际上不过是贻笑大方,让人嗤之以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到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


    齐茷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一阵刺痛,一股难以掩饰的愧疚涌上心头。他连忙摇头,神色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抓住顾鸾哕的手。


    “鸣玉兄,绝非如此,你万万不可这般贬低自己。”齐茷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深深的愧疚,“我从未觉得你蠢,从未觉得你名不副实,更从未想过要把你当成傻子一样耍弄……你聪慧敏锐,心思缜密,又一心为国,事情到了如今皆是我的过错,你万万不可如此想……”


    “当初隐瞒你、欺骗你并非我的本意,也并非是我想要故意伤害你……”齐茷的语气愈发急切,“我只是……只是柳夫人担心你卷入其中,担心你承受不住这样的真相……柳夫人只是想保护你,想让你远离这些纷争,想让你能平平安安、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我也一样,我从未想过要骗你……”齐茷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求,“事已至此,我无言反驳,也不敢奢求鸣玉兄的原谅,但我还是想说,鸣玉兄,一切非我本意,我亦然……”——


    作者有话说:今天就这么多了,顺便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可能只能日三了


    这本开文之前我攒了二十万字的存稿,所以刚v的时候很猖狂地选择了日六,一开始甚至还做梦等我写完了正文,没准二月末还能日万


    但事实证明计划赶不上变化,一月份开始我开始实习,审计的工作确实压力大的出乎我的预料,长时间的出差、工作让我头昏脑涨,前几天坐在工位上,都不用站起来都眼前发黑,脑子不灵光,工作就出错,又要被manager说,manager没别的意思,但我本人又比较内耗,被他说完之后,manager自己都不在意了,我还在内耗


    长时间的压力让我整个一月二月都没怎么写文,过年期间又天天走亲戚,一天都没闲着,畅想中的过年码子完全是幻想,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更新全靠存稿撑着,现在存稿见底了,实在是撑不起日六了


    再加上我写到结尾卷了,每天辛辛苦苦码完字,一看更新一千字,也是被自己弄笑了


    过一阵开学了,我不实习了,看看能不能把状态调整过来吧,我尽量保持日三,努力恢复日六,但如果做不到请轻拍,狗作者真的努力了


    爱你们,么么哒~


    第78章 鹑火


    “亦然什么?”顾鸾哕猛地打断他的话语,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的自嘲与痛苦尽数被怒火取代。


    不知何时,天边飘来了几朵乌云,遮住了微弱的月色,将整个山间都笼罩在一片墨色之中。


    紧接着,细密的小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落在两人的身上,打湿了他们的衣衫与头发,也模糊了他们的眼前。


    顾鸾哕猛地甩开齐茷想要抓住他的手,看着齐茷被他甩得一个踉跄,顾鸾哕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护住齐茷。


    但见齐茷下一瞬便自己稳住了身形,他仿佛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自作多情,又恨恨地退了回去。


    顾鸾哕咬着下唇,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听!齐茷我告诉你,现在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别想再骗我!别想再利用我!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顾鸾哕近乎愤怒地大喊:“我恨你!你这个骗子!”


    说完,他再也不愿听齐茷说一句辩解的话语,猛地转身,大步朝着山下走去。


    他的脚步仓促,带着几分踉跄,素白的孝带在风里狂舞,像一只折翼的鸟。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山下走去,仿佛要将这山间的所有悲伤痛苦、所有仇恨欺骗都远远地抛在身后。


    山间的风卷着他的身影,将他的脚步一步步送向远方。


    顾鸾哕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齐茷僵在原地,他僵硬地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拉住顾鸾哕,可他的指尖却只剩下一片寒凉。


    他什么也没有抓住。


    一片徒劳。


    小雨越下越大,细密的雨丝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齐茷的身上,冰冷刺骨。


    齐茷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雨中,任由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滑落,浸湿他的衣领。他浑身上下狼狈不堪,一时之间,脸上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山间的雨声淅沥,混着远处的风声,发出“沙沙”的轻响,在空旷的山间回荡,显得格外凄凉。碑前的白菊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憔悴,花瓣一片片散落,被雨水浸湿,随后归于沉寂。


    “别站在这里淋雨了,再淋下去,非得染上风寒不可。”一把油纸伞轻轻举到了他的头顶,挡住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也挡住了山间的寒凉。


    熟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齐茷缓缓转过头,就看到赵自牧身着一袭深色长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他手中举着一把油纸伞,将齐茷护在伞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关切。


    齐茷看着头顶的油纸伞,又看了看眼前的赵自牧,努力扬起一抹笑容来,可声音中的沙哑却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自牧兄,你怎么来了?”


    “我放心不下你,先生和南行兄也放心不下你,但先生近来身体不好,南行兄要照顾他,便让我过来看看。”赵自牧顿了顿,又说,“我刚才在山下,看到顾鸾哕怒气冲冲地走了下去,便知晓你们之间定然是发生了争执,我猜你定是还在这里……”


    他的目光落在齐茷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模样上,权当视而不见,继续说道:“他此刻心中满是怒火与委屈,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真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你不必太过自责。”


    齐茷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愧疚与落寞:“不会的,自牧兄,他不会原谅我的,他也不应该原谅我……是我骗了他,是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未来一团乱麻,却自私地没有提醒他哪怕一个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罪有应得……”


    “他恨我也是应该的……”齐茷的声音越来越沙哑,眼底的愧疚与痛苦也愈发浓厚,“若是换作我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欺骗,看着我的亲人一个接一个地离世,而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我也会恨他,也会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赵自牧沉默了片刻,看着齐茷这般愧疚与痛苦的模样,赵自牧也有些难过,好一会儿,赵自牧才缓缓开口:“如果你实在为难,我可以去找他,亲口告诉他,郑莫道、赵非秋、齐雁斜全都是我杀的,与你没有任何关系……所有的罪责、怨恨、骂名都由我一人承担。”


    齐茷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雨水,眼底却带着几分让赵自牧头疼的执拗。


    齐茷轻轻摇了摇头:“自牧兄不必为我担忧了,我知道他怪我骗了他,也知道他心中的委屈与愤怒……这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与你无关,也与任何人无关……”


    “我当初既已选择了这条路,如今便不会多余伤春悲秋……”


    流芳百世从未奢求,遗罪千秋倒也淡然。


    ******


    齐茷正手持一块抹布,细细擦拭着堂屋八仙桌上的青瓷花瓶,动作舒缓却机械,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衬得他本就苍白如霜叶的面容更添几分清冷疏离。


    堂屋之内,桌椅摆放整齐,地面扫得光亮可鉴,连窗棂上的雕花都被擦拭得纤尘不染,可即便房间早已干净得无需再动,他也依旧停不下来,仿佛只有这样机械的动作才能稍稍平复心底的愧疚与不安。


    风吹过窗棂,带着傍晚的寒凉,拂动他的发丝,也拂动他衣摆,他却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花瓶,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自牧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他的目光落在齐茷身上,眼底满是无奈与关切——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近一个时辰,看着齐茷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早已干净的桌椅、花瓶、窗棂,看着他机械地重复着扫尘、擦拭的动作,他却始终一言不发,神色依旧清冷,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


    沉默良久,赵自牧终究是按捺不住,缓缓开口,打破了堂屋的沉寂,话语里带着几分试探:“阿茷,你知不知晓,顾二少那边,最近的动作可大得很。”


    齐茷擦拭花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快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随即又恢复了原样,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仿佛没有听到赵自牧的话语一般,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稍稍蜷缩了一下,一丝细微的颤抖悄然掠过,快得如同错觉。


    赵自牧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却也没有点破,而是继续说道:“他在将柳夫人与顾师长、顾少将的后事办妥后,便直接去了第三师……”


    “你也知晓,自顾师长与少将猝然离世后,第三师群龙无首,乱得一塌糊涂,各级军官争权夺利,底下的士兵也人心惶惶,还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头趁机挑事作乱,搅得整个第三师鸡犬不宁,连带着整个无冬都沸沸扬扬、人心惶惶,连大帅都惊动了。”


    “可顾二少一去,情形便彻底变了。”赵自牧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他一到第三师便雷厉风行,当场拿下了那几个挑事的刺头,当着全体官兵的面依法处置、杀一儆百,震慑了全场。”


    “短短几日,他便理清了第三师的混乱局面,安抚了人心,整合了兵力,稳稳当当地接管了第三师,将所有的纷争与混乱都压了下去。如今,满城的风雨也已然平息,第三师也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甚至比以往更加规整有序。”


    他说得绘声绘色,详细叙述着顾鸾哕接管第三师的全过程,言语间满是对顾鸾哕的敬佩,也暗暗观察着齐茷的神色,想要知道齐茷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


    可齐茷却依旧是那副模样,眉眼低垂、神色清冷,既没有抬头,也没有追问,仿佛赵自牧所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平淡,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个简单的字:“哦。”


    这一个字轻得如同羽毛,落在空气中瞬间便没了踪迹,不带半分的情绪与好奇,仿佛赵自牧方才那一大段话在他听来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废话。


    可他垂在身侧的指尖颤抖得愈发明显了些,只是他刻意将手藏在衣袖之中,又用力蜷缩着,才勉强掩饰住那份心底的波澜,不让赵自牧察觉。


    赵自牧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的无奈更甚,却也没有放弃,继续劝说着:“顾二少性子向来性子爽朗、恩怨分明,虽一时之间难以原谅你,可过了这么多天,他心中的怒火也该消得差不多了,那些积压的委屈也该找够了出气筒宣泄完了。你如今去找他,好好与他说说,他未必不会原谅你。”


    “你们并肩走过了那么多风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岂是一场误会、一次欺骗就能彻底斩断的?”赵自牧的语气愈发诚恳,“他心中定然也没有真正放下你,不然也不会在接管第三师、平息满城风雨后依旧没有对你有半分不利,依旧任由你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你就别再固执了,主动去找他,解开你们之间的隔阂,总比这样相互折磨要好得多。”


    齐茷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赵自牧身上,神色依旧清冷,没有半分动容,眉眼间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赵自牧的劝说都只是耳旁风。


    他将手中的抹布轻轻放在八仙桌上,没有发出半分声响,随后才缓缓开口:“这件事我自有分寸,自牧兄不必担心,也不必再劝说我了。”——


    作者有话说:我单知道上海地铁的邪恶双胞胎,万万没想到十六号线竟然这么刺客[小丑]


    第79章 鹑火


    齐茷的话语简洁而决绝,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瞬间便堵住了赵自牧想要继续劝说的话语。


    赵自牧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性子怎么就这么倔?真真是……”


    他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你明明心中在意得紧,却偏偏要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肯迈出那一步……你这不是自寻烦恼吗?”


    齐茷没有应声,也没有反驳,只是缓缓转过身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棂望向窗外,就见傍晚的天色已然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早已彻底隐没在远山之后,天际染成一片暗沉的墨色,零星几户人家燃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轻轻晃动,照亮了路边的青石板路。


    齐茷缓缓开口,说的却是:“自牧兄,天色晚了,再过一阵天便会彻底黑透。巷子里偏僻,又没有路灯,自牧兄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天黑路滑不好回家,再在路上出什么意外。”


    赵自牧闻言,心中顿时明白了——齐茷这是在赶客。


    他沉默一瞬,看着齐茷望向窗外的落寞模样,心中满是无奈。但此刻,赵自牧心中却也知晓,自己再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用处,反而只会惹得齐茷愈发难言。


    赵自牧缓缓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也不劝你了,你好自为之吧……只是你记住,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他指着桌上的油纸包说:“这是我路过巷口的包子铺时特意给你买的热包子,是你平日里爱吃的豇豆馅,你趁热吃吧。你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再这样下去,非把身体拖垮不可……好好照顾自己。”


    齐茷点了点头:“多谢自牧兄。”


    他的目光下移,看着桌上的油纸包,忽然想到,顾鸾哕也会在早上给他带包子。


    那时候,顾鸾哕还没有搬进他的家中,每次从顾公馆来接他去巡警厅,都会给他带几个包子,是他最爱吃的豇豆馅——天知道顾鸾哕怎么知道他的口味这么怪,竟然喜欢豇豆馅的包子。


    顾鸾哕还会特意告诉他,知道他不吃肉,连炒陷用的油都用的植物油,没有用动物油,即便顾鸾哕心中也清楚,齐茷不吃肉纯粹是胃受不了,而不是因为什么信仰忌讳,吃更常见的动物油也没关系。


    顾鸾哕对他这般好,他却将所有事情都瞒着他……


    如今顾鸾哕生了他的气不肯见他,也都是他活该。


    看着齐茷这副神思游离的模样,赵自牧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门口走去,轻轻带上房门。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齐茷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脸上的清冷与平静也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八仙桌上的那包包子上,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缓步走到床边,弯腰,伸手,掀开被褥的一角,从被褥之下拿出一个笔记本来。齐茷翻了翻笔记本,望着上面他一笔一划写下的内容,嘴角逐渐抿起。


    如果他死了……希望这个笔记本能帮顾鸾哕一把。


    他沉默一瞬,坐在桌前,将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他最珍视的钢笔,在上面写道——


    何以蹒跚行,


    何以无能为。


    何以千秋罪,


    何以辜负君。


    右手的无名指不经意地颤抖了三下,齐茷咬着牙在最后补上了落款——


    【齐茷绝宇未岩笔】


    灯影昏黄,照着笔记本上的字迹明灭。


    半晌,齐茷又拿起钢笔,看着钢笔笔帽下那个小小的篆体名字“绥章”,眼中的悲痛逐渐被坚定所取代。


    ……


    “‘淑旂绥章,簟茀错衡;玄衮赤舄,钩膺镂鍚;鞹鞃浅幭,鞗革金厄。’当年周宣王锡命诸侯,重建天子威德,故《诗经》有此章《韩奕》。如今,我便将‘绥章’二字赠你为字,淑旂绥章,龙旂阳阳,天子威德,照于四方,我希望你谨记这个名字,有朝一日也让那些洋人知道,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不可问也。”


    那年夕阳西下,奄奄一息的齐照拉着小小齐茷的手,将他早已准备好的礼物——一支他花了重金购买、此后的许许多多年齐茷再艰难也不舍得卖掉的钢笔。


    “本想着待你二十而冠,再将这支钢笔赠予你,奈何!奈何!”


    被日本人百般毒打也不肯松口的齐照躺在床上,在夕阳落下的最后一秒,说出了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悲哉华夏,久遭夷狄之侵;痛哉齐照,未睹河山之复!非照弃诺,天不假年!”


    ……


    齐茷将笔记本紧紧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磨损的封面,眼底满是愧疚与落寞。良久,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门,将自己的衣衫小心翼翼地拨开,腾出一个隐秘的角落,将手中的笔记本轻轻放了进去,又用衣衫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盖住,妥善藏好。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转过身,走到墙角的杂物箱前,弯腰从杂物箱里拿出一根细细的银针。


    银针细长,通体发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齐茷走到八仙桌前缓缓坐下,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指尖微微蜷缩。


    他的神色依旧清冷,没有半分犹豫与畏惧,就这样将手中的银针缓缓扎进了自己右手的无名指指尖。


    银针入肤,一丝剧烈的刺痛骤然传来,鲜红的血珠瞬间从指尖渗出,滴落在齐茷的素色长衫上,如同雪中红梅,格外刺眼。


    他的眉头却一点没皱。


    ******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一轮残月被厚厚的乌云遮住,只透过一丝微弱的光,照亮了脚下的青石板路。路边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风吹过,藤蔓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打破了深夜的沉寂,却又很快被更深的寂静所淹没。


    齐茷身着一身素色长衫,行走在昏暗的巷子里,身影单薄,却依旧挺拔,如同深秋枝头凝霜的霜叶,清冷而坚韧。


    他穿过僻静的小巷,周围的环境愈发偏僻,到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齐茷缓缓转过身,身形挺拔,神色清冷,目光锐利如鹰般扫视着身后漆黑的小巷,声音清冷而平静,没有半分波澜:“谁?出来。”


    他的话音落下,片刻后,几道黑影就从漆黑的小巷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为首的一人身着一身黑色的武士服,身形高大,面容凶悍,眉眼间带着一股嚣张跋扈的气焰,齐茷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人叫松下三郎,是鬼塚翳弦的贴身护卫。


    松下三郎的身后跟着四个日本武士,个个身着黑色武士服、手持武士刀,眼神冰冷地盯着齐茷,周身的杀气几乎要将齐茷吞噬。


    他们呈扇形缓缓逼近,将齐茷死死地围在了中间,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齐茷神色依旧清冷,他的目光落在松下三郎的身上,声音清冷而平静:“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松下三郎停下脚步,站在齐茷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脸上露出了一副十分恭敬的表情:“齐茷君,若殿阁下有请,请齐茷君随我们走一趟吧。”


    “若殿阁下?”齐茷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冷嘲,“鬼塚翳弦?他找我有什么事?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吧。”


    “齐茷君,”松下三郎上前一步,再次重复道,“若殿阁下有请,请齐茷君拨冗与我走一趟。”


    齐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要是不去呢?”


    “不去?”松下三郎低下了头,神色越发恭敬,“那就只能委屈齐茷君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着身后的四个日本武士做了一个手势。


    那四个日本武士见状,顿时眼神一厉,发出一声低喝,身形一闪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猛地冲了上前,朝着齐茷扑了过来。


    他们个个身手矫健,动作迅猛,手中的武士刀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朝着齐茷狠狠劈去,没有半分留情。


    齐茷身形一侧,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其中一个日本武士劈来的武士刀。


    武士刀狠狠劈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青石板路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不等那个日本武士反应过来,齐茷的身形已然一闪来到了他的身后,左手抬起,指尖成拳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狠狠砸在了那个日本武士的后心。


    嘭的一声闷响,那个日本武士闷哼一声,身形猛地向前踉跄了几步,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落在地上,随后双腿一软重重地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其余三个日本武士见状攻势愈发迅猛,手中的武士刀挥舞得虎虎生风,朝着齐茷全方位地劈来,不给齐茷留下丝毫喘息的机会。


    齐茷身形灵活,如同鬼魅一般在三个日本武士的刀光剑影之中灵活闪避,避开了一道又一道致命的攻击。


    其中一个日本武士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侧身,手中的武士刀朝着齐茷的腰间狠狠刺去,齐茷的身形向后一仰,同时左脚猛地抬起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狠狠踹在了那个日本武士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那个日本武士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膝盖瞬间被踹断,双腿一软重重地倒在地上,手中的武士刀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再也无法起身。


    就在这时,另一个日本武士趁机从齐茷的身后猛地扑了过来,手中的武士刀朝着齐茷的后颈狠狠劈去。


    齐茷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身形猛地一侧,同时左手猛地向后一扬,指尖精准地扣住了那个日本武士的手腕,狠狠一个用力,咔嚓一声脆响,那个日本武士的手腕瞬间被捏断,手中的武士刀也随之掉落。


    齐茷没有停顿,左手猛地抬起狠狠砸在了那个日本武士的胸口,嘭的一声闷响,那个日本武士闷哼一声,身形猛地向后踉跄了几步,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落在地上,随后重重地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短短片刻之间,四个日本武士便被齐茷打倒了三个,只剩下最后一个吓得浑身发抖,站在原地不敢上前,眼神里满是恐惧,死死地盯着齐茷,仿佛看到了魔鬼一般。


    齐茷的身上也沾了些许血迹,月白色的长衫被鲜血染红,如同深秋枝头被寒霜浸染的红叶,清冷之中多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第80章 鹑火


    松下三郎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的表情渐渐被惊讶取代,随即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可眼中浓浓的复杂却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


    齐茷的力气天生大到古怪,此事他已然知晓,只是在见到齐茷竟然依然有这样的战斗力,他还是有些惊讶。


    毕竟,齐茷的右腿被打断,右手的无名指也被狠狠碾碎,他是亲眼见到这个冷如霜叶的少年浑身浴血,宛如破布娃娃一样被送到竹取医院的手术台上的。


    这样不舒服的狠劲,还真有几分鬼塚家族的样子,怪不得若殿阁下对他念念不忘。


    这般想着,松下三郎沉默片刻,随后猛地抽出自己腰间的武士刀。


    他的身形一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齐茷君,恕我无礼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猛地冲了上前,手中的武士刀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朝着齐茷的头顶狠狠劈去。


    这一劈力道极大,速度又极快,以至于空气中甚至都响起了“呼呼”的风声。


    齐茷眸光一凝,瞬间身形一侧,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松下三郎劈来的武士刀。


    武士刀狠狠劈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青石板路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瞬间碎石飞溅。


    不等松下三郎反应过来,齐茷的身形已然一闪来到了他的面前,左手抬起,指尖成拳,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狠狠砸在了松下三郎的胸口。


    松下三郎眼神一厉,身形向后一仰,同时手中的武士刀猛地向下一劈,朝着齐茷的手臂狠狠劈去,想要逼退齐茷。


    齐茷眼神一冷,身形向后一退,避开了松下三郎劈来的武士刀,同时左脚猛地抬起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狠狠踹在了松下三郎的小腿上。


    松下三郎闷哼一声,身形踉跄了一下,却并没有倒下,显然他的身手比他手下的那些武士厉害得多。


    他稳住身形,手中的武士刀挥舞得虎虎生风,朝着齐茷全方位地劈来。


    齐茷身形灵活,如同鬼魅一般在松下三郎的刀光剑影之中灵活闪避,同时也在不断地寻找着反击的机会,时不时地对着松下三郎打出几拳、踢出几脚。


    激战之中,松下三郎眼神一厉,猛地使出一招狠招,手中的武士刀朝着齐茷的胸口狠狠刺去。


    齐茷垂眸,身形侧转,躲开松下三郎的攻击,同时左手猛地抬起,精准地扣住了松下三郎的手腕,狠狠用力,想要将他手中的武士刀夺过来。


    松下三郎死死地握住武士刀不肯松手,两人僵持在一起相互较劲,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愈发凝重。


    就在这时,那个被吓得浑身发抖、一直站在原地不敢上前的日本武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武士刀,身形一闪悄悄地绕到了齐茷的身后,趁着齐茷与松下三郎僵持不下、毫无防备之际,猛地抬起脚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狠狠踹在了齐茷的右腿膝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一丝剧烈的疼痛瞬间从齐茷的右腿膝盖蔓延至全身。


    齐茷的脸色瞬间苍白如雪,他的身形猛地一僵,脚下一软,当场单膝跪地,右手扣着松下三郎手腕的力道瞬间松开。


    松下三郎见状,猛地用力挣脱了齐茷的束缚,同时左手猛地抬起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狠狠砸在了齐茷的后颈上。


    齐茷眼前一黑,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松下三郎一手揽住齐茷的腰肢,没有让齐茷倒在地上。


    他将齐茷一把抱在怀里,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踹倒齐茷的日本武士,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周身的杀气几乎要将那个日本武士吞噬。


    那个日本武士见状,脸上露出了一副邀功的笑容,连忙跑到松下三郎面前躬身行礼:“松下君,属下……”


    他本以为自己立下了大功,能够得到松下三郎的嘉奖,却不曾想,松下三郎的眼神竟瞬间冰冷,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狰狞凶狠的模样。


    不等那个日本武士反应过来,松下三郎猛地抬起手中的武士刀,没有半分留情,朝着那个日本武士的胸口狠狠捅了下去。


    “你怎么敢对齐茷君做出这样的事?”


    ******


    齐茷是被右腿膝盖的锐痛惊醒的。


    痛感尖锐刺骨,顺着骨骼肌理缓缓蔓延,混着周身的酸痛,让他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明。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有些模糊,缓了片刻才看清周遭景象——自己正躺在一间略有些昏暗的山洞里,身下是冰冷潮湿的岩石,铺着一层破旧不堪的稻草,潮气顺着衣料浸透肌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凉。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潮湿气息,混杂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腥甜中裹着腐霉,刺鼻难闻。那气息并非新鲜血液所有,更像是沉淀许久的旧味,黏腻地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缓缓转动眼珠,目光扫过山洞四壁,岩壁粗糙斑驳,布满了青苔,几处缝隙中渗着水珠,“嗒嗒”滴落,砸在岩石上,发出微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洞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焰微弱,跳动的火光让洞内的影子不停跳跃,忽明忽暗间,映得四壁的青苔愈发幽暗。


    眼前的景物似乎有些眼熟,齐茷的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冷笑——不久之前,他也像如今这般,被人掳到了这处山洞。


    一样的潮湿阴冷,一样的篝火残光,一样挥之不去的血腥与霉味……那些被折磨的痛楚记忆如同潮水般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密密麻麻地缠绕住他的心脏,却未让他冰冷的脸上有半分动容。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肤色冷白如深秋凝霜的枯叶,不见半分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唯有周身萦绕的寒气愈发浓重。


    素色的长衫早已被尘土与血迹浸染,变得污秽不堪,几处破损的衣料下露出青紫的伤痕,与他冷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恰似霜叶上沾染的泥污,平白添了几分易碎感,却依旧难掩那份骨子里的孤傲与坚韧。


    他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与颈侧,沾着些许潮湿的水汽,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更衬得他眉眼清绝。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也无法闭合,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过往伴随着如影随形的蚀骨痛楚,此刻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不久之前,他不好意思将全部的生活重担都压在林下先生给他的资助上,便为了勤工俭学,每日都会去码头帮人卸货,搬卸那些沉重的货物。


    那日傍晚,他卸完最后一批货物,浑身酸痛,腹中又饥肠辘辘,连一口热饭都来不及吃,便拖着疲惫的身躯,沿着江边的小路往家走。


    江边的小路偏僻幽静,两旁的芦苇长得茂密,秋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轻响。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隐没在江面之下,江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却照不进小路的幽暗。


    就在他走到小路中段时,几道黑影忽然从芦苇丛中窜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些人个个身着黑色短打,一看便来者不善。齐茷一眼便认出,那些人是日本人——对于日本人他真是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这些人都蒙着面,他依旧一眼就认出了这些人是谁。


    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些日本人便猛地冲了上前,手中握着短刀,朝着他狠狠砍来。


    齐茷身形灵活地闪避,避开了一道又一道致命的攻击,同时出手迅猛、拳打脚踢,短短片刻便打倒了两个日本人。


    可他连日劳累,腹中饥饿,体力早已不支,缠斗许久,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力气也渐渐耗尽,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


    最终,一个日本人趁机从他身后偷袭,手中的短刀狠狠砸在了他的后颈上,他眼前一黑,脑海中一片空白,随即便失去了意识,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等他再次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被掳到了这处山洞里,手脚被铁链锁住,伤口传来阵阵刺骨的疼痛,而山洞中央,站着一个身着日式和服的男人——鬼塚翳弦。


    鬼塚翳弦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铁链锁住的齐茷,眼底闪烁着让齐茷看了就忍不住皱眉的光芒。


    从那时起,齐茷便开始了被囚禁、被折磨的日子。


    鬼塚翳弦知晓齐家世代守护《商颂》的秘密,知晓《商颂》中藏着玄鸟之眼的线索,便日日折磨他,逼他说出秘密,逼他助纣为虐、帮鬼塚翳弦找到玄鸟之眼,妄图借助玄鸟之眼的力量来入侵华夏。


    那些日子是齐茷毕生难忘的煎熬。


    鬼塚翳弦的折磨手段层出不穷,不见丝毫留情,却又刻意留着他的性命,不让他轻易死去——他要的不是齐茷的命,而是齐茷的臣服。


    他会用冰冷的银针扎他的穴位,会让他在冰冷的岩石上跪上整日整夜,会断他的饮食,让他在饥饿与痛苦中苦苦挣扎……


    齐茷现在都有些记不清他在这间山洞里都遭遇了什么了。


    他只记得,由于他什么都不肯说,耐心逐渐告罄的鬼塚翳弦彻底被激怒。他失去了耐心,当着齐茷的面亲手打断了他的右腿,又一点点碾碎他右手无名指的骨头。


    骨骼断裂的脆响,伴随着刺骨的疼痛,让齐茷疼的眼前都一阵模糊。


    他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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