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鹑火
鬼塚翳弦蹲在他面前,轻轻抚摸着他断裂的骨骼:“小玄鸟,别再反抗了,乖乖听话……只要你告诉我《商颂》的秘密,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他的声音中满是让人毛骨悚然的阴鸷:“我可以给你无尽的荣华富贵,也可以让你成为我身边最尊贵的人……只要你告诉我,玄鸟之眼在哪里。”
可齐茷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眉宇间没有半分动容。
更惨烈的折磨开始了。
……
等到顾南行找到了这里的时候,齐茷已经被折磨得快要支撑不住了,长期的肉/体与精神折磨让他的无感都出现了问题,他几乎要看不清这个世界,也听不到世界的声音。
齐茷至今也不知道顾南行求了谁,他只知道那日,大批军队包围了山洞,与鬼塚翳弦的卫队展开了激烈的厮杀,枪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响彻山谷。
最终,那人的军队打败了鬼塚翳弦的卫队,顾南行冲进山洞,找到了奄奄一息的齐茷。
顾南行抱着他,一路跑出山洞。在去医院的路上,齐茷在一块石头上用自己的血留下了十六个字,来发泄他这段时日的恐慌——
【山河血染,百鬼夜行。南望碧海,哭我家国。】
事后,齐茷曾回到榭玉山寻找这块石头,可惜他没有找到。
之后,顾南行将他送到了竹取医院。
当时的齐茷已经没了意识——但凡他还有一点意识,他都不会让顾南行送他去日本人开设的医院。
但事后也证明了顾南行的决策是正确的——竹取医院是日本人开设的,医疗技术比华夏的医院高了不知多少,而医院的少东竹取靡风更是医术精湛,是有名的骨科医生。
竹取靡风凭借着精湛的医术,硬生生将齐茷断裂的右腿与右手无名指接好,悉心调理一阵子后,竟让齐茷的肢体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只是每到阴雨天,刺骨的疼还是在提醒齐茷,他遭遇了什么,这个国家又遭遇了什么。
……
往事一幕幕流转在心间,齐茷缓缓收回思绪,轻轻垂下了眼。
洞内的篝火在微弱地跳动,水珠滴落的声响清晰,潮湿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齐茷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就知道。
就在这时,山洞深处便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来人在无声地宣告他的存在感。
齐茷甚至没有转头去看。
那人却还是走到了他的面前,让齐茷避都避不开。
鬼塚翳弦没有穿和外人见面时的西装,而是身着一身黑色的日式和服,和服衣料华贵、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姿修长、渊渟岳峙,和服上绣着繁复的纹样,更是与洞内的破败潮湿格格不入。
他低下头,看着烛火摇曳下显出几分脆弱易碎感的齐茷,嘴角扬起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来:“我美丽的小玄鸟,好久不见。”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带着刺骨的寒凉,轻轻抚上齐茷的脸颊,动作轻柔得诡异,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却又带着一股压抑着暴虐的力道。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捏得齐茷的脸颊微微泛红,留下几道清晰的指印。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分别的时候,我说过什么?”他凑到齐茷耳边,声音低沉而阴柔,“我说过的,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齐茷的脸颊传来一阵刺痛,他却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仰着头冷冷地看着鬼塚翳弦,眼底没有半分情绪,仿佛被毒蛇缠上的不是自己。
冷白如霜叶的肤色上被捏出一道红痕,恰似霜叶上的一抹残红,平添了几分浓艳。
鬼塚翳弦看着他这副冷漠不屈的模样,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小玄鸟,别再反抗了……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不是吗?只要你乖乖帮我,我便饶了你,过去的一切都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指尖缓缓下滑,抚摸着齐茷脖颈处的肌肤,动作暧昧而诡异:“我知道,你被你那个蠢钝如猪的父亲教得古板又不知变通,但你的身上流淌着比他高贵了不知多少倍的血液,你不会一直傻乎乎地被他影响,是吗?”
说着,他又笑了出来:“小玄鸟,只要你听话,我便会对你好,会给你无尽的荣华富贵,会让你成为最尊贵的人,让所有人都敬畏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齐茷只冷冷地看着他,连话都懒得说,只是嘴角却不曾掩饰地扬起一个轻蔑的笑来。
这个带着无尽嘲讽的笑容瞬间刺破了鬼塚翳弦的温柔,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起来,仿佛终于意识到,此刻在齐茷的眼中,他和跳梁小丑也没有什么区别。
无尽的怒火在心底升腾,鬼塚翳弦却没有立刻发怒,反而笑了起来:“怎么?还是不肯听话?没关系,现在你我之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说着,他缓缓抬手,在齐茷的冰冷的目光下,指尖轻轻抚过齐茷右腿的膝盖——那里正是当初他亲手打断的地方。
鬼冢翳弦的指尖用力,狠狠地按压下去。
刺骨的疼痛瞬间从膝盖蔓延至齐茷的全身。
齐茷顿时疼得瑟缩到了一起,额头抑制不住地冷汗直流,口中也发出一声闷哼。
但当他意识到自己露了怯之后,齐茷便狠狠地咬住下唇,哪怕牙齿将下唇咬破,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牙齿,他也逼着自己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鬼塚翳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却又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他喜欢看齐茷痛苦的模样,喜欢看齐茷在他手下苦苦挣扎的模样,喜欢看着齐茷眼底的冷漠被痛苦取代,喜欢看着齐茷的身上被鲜血与泥土染脏。
他做梦都想看齐茷在他面前苦苦求饶,他想,这样的美人双眼含泪地跪地求饶,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景色。
可惜,眼前的小玄鸟不会求饶,只会用身上的每一个动作表达着他的不屑,仿佛看他一眼都嫌脏。
这让鬼冢翳弦有点抓狂,让他想要用尽一切手段打破这份冷静。
他又尝试了几种折磨的手段——按压齐茷的旧伤,或用冰冷的盐水滴在齐茷的伤口上,或用言语嘲讽、引诱,可齐茷自始至终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一点没有松口的迹象。
几番试探与折磨都没有任何效果,鬼塚翳弦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与疑惑,他猛地捏住齐茷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齐茷的下巴捏碎。
他的语气冰冷而狂躁,却又罕见地带着几分不解:“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也是个日本人,为什么就不肯帮助我?”
他的话语里带着几分不甘,仿佛根本无法理解齐茷的选择:“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便会让家族接纳你,让你成为鬼塚家族的一员,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样的条件,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山洞内的篝火渐渐微弱,光线愈发昏暗,潮湿的血腥气愈发浓重,水珠滴落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齐茷迎着鬼塚翳弦阴鸷狂躁的目光,神色依旧清冷。
他终是说出了他被绑架到山洞后的第一句话:“我自幼生于华夏、长于华夏,说华夏语言、书华夏文字、习华夏经典、沐华夏文化,我出身名门,祖上乃是记录‘崔杼弑其君’的齐国太史之后……祖祖辈辈留的痕皆证我是个华夏之人,怎么到了你的口中,我竟成了个日本人?”
“华夏人?”鬼冢翳弦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沉了下去,连虚伪的温柔都维持不住了,“我看你是昏了头!”
******
齐茷被囚于山洞已有数日,这几日里,鬼塚翳弦从未停止过对他的纠缠与折辱,却始终留着他的性命,不逼到绝境,也不轻易松手。
他依旧被铁链锁在岩壁上,手腕与脚踝处早已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破损的皮肉与冰冷的铁链粘连在一起,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钻心的痛楚。
洞内的篝火早已燃成灰烬,只剩几缕微弱的白烟袅袅升起,最终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岩壁上的青苔愈发繁密,水珠顺着缝隙缓缓渗出,嗒嗒滴落,砸在地面的岩石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空气中的潮湿与血腥气愈发浓重,还混杂着铁链锈蚀的铁锈味,黏腻地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呛得人隐隐作呕。
齐茷的模样愈发清瘦,素色长衫早已被尘土、血迹与潮气浸染得面目全非,几处撕裂的衣料下露出纵横交错的伤痕,新旧叠加,青紫与暗红交织,在他冷白如深秋凝霜枯叶的肌肤上分外明显。
他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与颈侧,沾着潮湿的水汽,几缕碎发垂在眉眼间,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却更衬得他眉眼清绝。
鬼塚翳弦每日都会来,要么是旁敲侧击地引诱,要么是不曾掩饰地折辱,妄图打破齐茷的冷静,逼他低头臣服。
但几日下来却收效甚微,以至于齐茷自己都能感受得到鬼塚翳弦越来越暴躁的脾气,与他下得越来越重的手。
……
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齐茷知道,鬼塚翳弦又来了。
鬼塚翳弦走到齐茷面前缓缓驻足,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铁链锁住的人,目光沉沉,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鬼塚翳弦的声音低沉而厚重,字字如同冰锥,砸在寂静的山洞里,“帮我解开《商颂》的秘密,找到玄鸟之眼,过往的一切我可以一笔勾销。”
齐茷已经连冷笑的力气都没了。
第82章 鹑火
鬼塚翳弦的话语里已然带上了几分不耐烦,表现出的虚伪温柔已经要掩盖不住骨子里的颐指气使。
可齐茷只是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懑,只有一片纯粹的清冷,仿佛鬼塚翳弦所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必。”
短短两个字,齐茷驳回了鬼塚翳弦的提议,也彻底点燃了鬼塚翳弦心中的怒火。
这些日子以来,他用尽手段,或用旧伤相逼,或用言语引诱,或用孤寂磨心,可齐茷始终油盐不进,保持着这份该死的冷静与孤傲,仿佛他的所有手段都只是徒劳。
鬼塚翳弦的周身气压瞬间低了下来,连洞内的空气在这一刻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缓缓抬手,指尖带着刺骨的寒凉,轻轻抚上齐茷的脖颈,动作看似轻柔,却将齐茷的脖颈都扼得泛红,呼吸也变得滞涩起来。
鬼塚翳弦的目光死死地锁住齐茷的眼睛,里面翻涌着狂躁的怒火,却又刻意压制着,只余下刺骨的冰冷与偏执的执念。
“你当真要这般顽劣到底?”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你可知,招惹我的人从来都没有好结果……这些日子,我对你已经足够宽容,若不是念着你还有用,你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哪里还能在这里这般从容不迫地与我抗衡?”
脖颈传来阵阵窒息的痛楚,齐茷的呼吸愈发困难,脸色也愈发苍白,如同雪一般苍白,几乎没有半分血色。
可他依旧异常冷静,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鬼塚翳弦,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底没有丝毫动摇。
鬼塚翳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狂躁与不甘愈发浓烈。
他出身优渥,自幼便手握大权,生平所向披靡,无论是日本的贵族还是华夏的官员,在他面前都要低头,无一人敢违抗他的命令,敢这般无视他的掌控。
——可偏偏,齐茷是个例外。
这个清冷如霜叶的人如同一块顽石,无论他用什么手段,都无法将其打磨圆滑。
可是……
眼前闪过齐茷单薄又稚嫩的背影——小小的齐茷将他护在身后,哪怕挨打也要牢牢地护住他。
“真是个奇迹,”耳边是午夜梦回时都会萦绕在耳边的声音,“那个孩子的肋骨都断了三根,若殿阁下却分毫未伤……”
“你为什么要保护我?”鬼塚翳弦听见年幼的自己的声音,“你可以直接跑的,他们的目标是我……”
白皙修长的掌心抓住了他的手腕,小小的齐茷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我们是朋友。”
朋友……
鬼塚翳弦猛地松开手。
齐茷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脖颈处留下几道清晰的指印,在冷白的肌肤上分外明显。
鬼塚翳弦看着他咳嗽的模样,不知为何,心疼中却有一丝病态的快意。
活该!
谁让你不肯对我服软?
谁让你将我的真心扔在地上踩?
你活该!
“我再劝你一次。”鬼塚翳弦缓缓俯身,凑近齐茷,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齐茷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与洞内的血腥气、铁锈味混杂在一起,诡异而刺鼻,“帮我,你便能拥有一切,背叛我,你只会生不如死。”
“我有的是时间和手段能陪你耗下去……我倒要看看,你能顽劣到什么时候,是不是真的能承受住我所有的手段。”
他的话语字字诛心,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可齐茷只是缓缓平复了咳嗽,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半分回应,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
洞内的水珠依旧在滴落,声响单调而沉闷,篝火的余温早已散尽,只剩下刺骨的寒凉。
鬼塚翳弦的耐心早已被齐茷一点点耗尽,他看着齐茷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的狂躁再也无法压制,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他猛地伸手,捏住齐茷的下巴,力道极大,几乎要将齐茷的下巴捏碎。
他强迫齐茷抬头与自己直视,声音里的狂躁再也无法掩饰:“小玄鸟,你再挑战我的耐性,我就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来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已经到了濒临爆发的边缘,只要齐茷再说出一个“不”字,他就会用尽最残忍的手段来折磨齐茷,逼他低头。
下巴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下颌骨几乎要被捏碎,可齐茷却依旧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他从未这般冷静过。
齐茷神色未变,目光平静地与鬼塚翳弦对视,看着他眼底的狂躁与偏执,却没有半分动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然而此刻,他的左手却在鬼塚翳弦看不见的角落,缓缓穿过冰冷的空气,轻轻触碰到了他右手的无名指——
那里,有他在离家之前扎进去的银针。
就在齐茷的左手触碰到右手的无名指指尖、即将抽出他扎进右手无名指的银针的时候,山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枪声、刀剑碰撞声与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山间的死寂。
鬼塚翳弦眉头一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敢在他的地盘上造次的人,放眼整个无冬城都是寥寥无几。
鬼塚翳弦当即松开捏着齐茷下巴的手,起身朝着山洞外走去。
齐茷抬起眼,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朦胧,听觉却在此时陡然被放大——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听到了顾鸾哕的声音。
是他太想念顾鸾哕,导致了错觉吗?还是……
齐茷的心中陡然一凉。
……
鬼塚翳弦走出山洞,晚风便裹挟着山间的寒凉扑面而来。
洞口两侧的护卫早已严阵以待,所有人的手中都紧握着武士刀,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混乱局势。
松下三郎满头大汗,衣衫上也沾着些许血迹,见鬼塚翳弦出来,他当即快步上前说道:“若殿阁下,鸾哕君带着人闯进来了,我带着人奋力阻拦,却始终拦不住他,他已经冲破了三道封锁线,眼看就要到洞口了!”
松下三郎一边说,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心中暗自叫苦——自从顾鸾哕接管第三师后,手段雷厉风行,连带着第三师的作战能力也提升了不知多少倍。
现在顾鸾哕带过来的军队和年前的相比,简直不是同一支军队——这才多久,第三师竟然就有了这般堪称脱胎换骨的变化。
怪不得若殿阁下一定要鸾哕君死——这般人物若是活下来到了战场,那简直就是他们大日本帝国的噩梦。
听着松下三郎的话,鬼塚翳弦脸色未变,只是缓缓抬眼朝着山下的方向望去。
日头正高,山间的树木枝繁叶茂,影影绰绰间露出背后的悬崖峭壁。露出的视线里,鬼塚翳弦恰好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
他手持手枪,带着一群士兵如同猛虎下山般冲破了最后一道封锁线,朝着山洞的方向疾驰而来。
“顾鸾哕……”鬼塚翳弦轻声呢喃,声音中带着几分彻骨的寒意,“又是你……”
……
葳蕤树林之下,顾鸾哕一眼便瞥见了站在洞口的鬼塚翳弦,眼底的戾气瞬间暴涨,怒火如同燎原之势般瞬间席卷全身。
这些日子,他四处搜寻齐茷的下落,茶不思饭不想,几乎耗尽心力,如今终于找到这里。
一想到这些日子以来,齐茷可能遭受的折磨,顾鸾哕心中的愤怒与心疼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他的目光凉凉地看着鬼塚翳弦,甚至没有一句废话,抬手便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枪响,子弹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鬼塚翳弦的胸口直射而去。
周遭的护卫们吓得惊呼出声,纷纷想要上前阻拦,却早已来不及。
鬼塚翳弦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的反应快如闪电,见状只身形微微一侧,动作便如行云流水般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枪。
子弹“嗖”的一声,擦着他的衣摆飞过,击中了身后的岩壁,火星四溅间,留下一个深深的弹孔。
顾鸾哕见一击未中,没有丝毫停顿,再次扣动扳机。
“砰砰砰”几声枪响,子弹如同雨点一般朝着鬼塚翳弦射去,不给鬼塚翳弦留下丝毫喘息的机会。
可距离太远,鬼塚翳弦又身形灵活,辗转腾挪间便轻松避开了所有子弹。
子弹接二连三地击中岩壁,碎石飞溅,洞口的岩石被打得坑坑洼洼、狼狈不堪,鬼塚翳弦却丝毫未伤。
“没用的伎俩。”鬼塚翳弦冷哼一声。
他抬手,身后的护卫立刻递上一把日本长刀。鬼塚翳弦握住长刀,手腕微微转动,“既然你找死,那我便成全你。”
弹夹已经被打空,顾鸾哕索性收起手枪,抬手握住手中文明杖的手柄,抽出一柄细长的长剑。
顾鸾哕身形一闪,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猛地冲了上前,手中的长剑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鬼塚翳弦狠狠刺去。
招招皆致命,每一剑都凝聚着他心中的愤怒与恨意,恨不得将鬼塚翳弦碎尸万段。
鬼塚翳弦神色一凛,手中的日本长刀猛地挥舞起来,挡住了顾鸾哕的每一次攻击。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长刀与长剑碰撞,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间反复回荡。
山间的风愈发凛冽,吹动着两人的衣衫。
缠斗间,顾鸾哕抓住一个破绽,手中的长剑朝着鬼塚翳弦的手臂狠狠刺去。鬼塚翳弦躲闪不及,手臂被剑尖划伤,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黑色的衣料。
他却没有收回手,反而反手一刀,朝着顾鸾哕的肩膀劈去。
顾鸾哕始料未及,肩膀被长刀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上的灰色军装。
第83章 鹑火
两人身上都见了血,气息也都渐渐变得紊乱,却依旧没有停下攻击,反倒打得愈发激烈。
一旁的士兵与护卫们也缠斗在一起,枪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山间都被喧闹笼罩。
松下三郎奋力抵抗,身上早已伤痕累累,看着麾下的护卫们一个个倒下,顾鸾哕的士兵们却源源不断地冲上来,他深知再这样僵持下去,他们定然会全军覆没。
他再也无法支撑,拖着受伤的身体,踉跄着跑到鬼塚翳弦身边,一边抵挡着士兵的攻击,一边疾声呼喊:“若殿阁下,我们要顶不住了!鸾哕君的人手太多,再不走,我们恐怕都会被困在这里!”
鬼塚翳弦闻言,心中一沉,目光扫过周遭的局势,看着麾下的护卫们死伤惨重,纵使心中万般不甘,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冷哼一声,手中的长刀猛地挥舞,逼退顾鸾哕,随即朝着麾下残存的护卫们大喝一声:“撤!”
话音落下,他率先转身,朝着山间的深处疾驰而去。松下三郎等人见状,连忙跟了上去,狼狈地撤离,再也不敢有半分停留。
顾鸾哕本想追上去,彻底除掉鬼塚翳弦,可一想到山洞里的齐茷,心中的念头便瞬间消散。
他心中最牵挂的始终是齐茷,如今好不容易找到这里,他只想立刻见到齐茷,确认他的安危,再也不想浪费一分一秒。
顾鸾哕放弃了追赶,收起手中的长剑,不顾肩膀上的伤口与身上的血迹,转身便朝着山洞的方向狂奔而去。
……
山洞内依旧昏暗潮湿,水珠滴落的声响依旧清晰,顾鸾哕冲进山洞,一眼便看见了被铁链锁在岩壁上的齐茷。
他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冷白如霜的肌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模样狼狈不堪。
顾鸾哕的心瞬间揪紧,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踉跄着走上前,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撬开铁链。
“阿茷,我来了。”他的声音沙哑,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铁链被撬开的瞬间,齐茷的身体微微一软,便朝着一旁倒去。
顾鸾哕连忙伸手,稳稳地将他抱在怀里。
齐茷的身体很轻,又冷得像一块冰,浑身的伤痕硌得顾鸾哕心口发疼。
他将齐茷搂在怀里,低头轻轻吻了一下齐茷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怕,有我在,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我这就带你出去。”
齐茷的意识早已一片迷蒙,浑身的痛楚让他几乎失去知觉,被顾鸾哕抱在怀里的那一刻,才让他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他微微转动眼珠,视线模糊,让他看不清顾鸾哕的面容,却能感受到他怀里的温度与身上熟悉的气息,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顾鸾哕温柔的话语。
顾鸾哕抱着他,慢慢朝着山洞外走去,脚步缓慢,生怕颠簸到他。
齐茷靠在他的怀里,意识愈发迷蒙,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丝模糊的触感。
恍惚间,他竟隐隐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抱着他,带着他从黑暗与痛苦中走出,给予他温暖与希望。
******
齐茷是被鼻尖萦绕的药香唤醒的。
清苦的药味混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山洞里残留的潮湿与血腥,四肢百骸的钝痛依旧清晰,却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煎熬。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白得刺眼的墙壁,鼻尖还萦绕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窗棂外露进暖黄日光,风拂过街边悬着的洋文招牌,带来几声隐约的车铃与叫卖声,安稳得恍若隔世。
他微微侧头,便看见沙发上端坐的顾鸾哕。
此时的顾鸾哕穿着一身齐茷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灰色军装,军装上还有明黄色的绶带,胸前的勋章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他将袖口挽到小臂处,露出的小臂上还有一道蜿蜒的旧伤疤。领口被轻轻扯开,是齐茷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落拓。
——不过几日未见,他竟好像变了个人。
想起赵自牧曾和他说过的,顾鸾哕在短短几日之内就彻底接管了群龙无首的第三师,齐茷的心中竟升起一股恍如隔世的荒诞感。
顾鸾哕却仿佛没感受到齐茷的目光一样,依旧垂着眼,翻看手中的物件。
齐茷的目光随之望去,随后凝在那深棕色封皮上,心头猛地一紧——那是他藏在被褥下藏好的笔记本,上面不但记载了他所有的秘密,还有因为他自觉无生路可走而写下的绝笔。
这个笔记本竟然出现在了顾鸾哕的手中。
齐茷的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如果现在他已经死了,那么顾鸾哕看到这个笔记本、知道了他的苦衷,齐茷会觉得很开心,会庆幸他还能给顾鸾哕留下些东西,让顾鸾哕不会往后余生都在误会他。
可偏偏他现在还活着……那亲眼看着顾鸾哕翻看他的笔记本,那就有点羞耻了。
他肤色本就冷白如深秋经霜的枯叶,病中更显清浅,几缕软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愈发清绝,只是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带着病榻上独有的脆弱。偏此刻心中羞耻,连带脸上染了一层红霞,宛如经霜的霜叶,红得迤逦。
他动了动指尖,尚未开口,沙发上的人便先一步察觉。
顾鸾哕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笔记本的纸页上,语调慢悠悠的,却裹着一层明晃晃的酸气,一字一顿,阴阳怪气得能滴出醋来:“还知道醒来啊,我还以为你写满了那些掏心掏肺的字句,就打定主意留下绝笔,做好了再也睁不开眼的准备呢。”
话音落下,他“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病榻上的人,眼底带着几分佯装的冷意,叫了一个齐茷做梦都没想过会听到的称呼:“齐绥章。”
这三个字一出口,齐茷便知道,眼前这祖宗是真的气狠了,才会搬出他的字来呛人。
他撑着虚弱的身子想坐起来,动作稍大便牵扯到浑身伤口,疼得轻嘶一声。
顾鸾哕嘴上不饶人,脚下却比脑子快,瞬间起身冲到床边,伸手想去扶又碍于面子僵在半空,那副嘴硬心软的模样看得齐茷心头一软,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齐茷微微抬眼,目光软得像浸了温水,声音轻而哑,带着病榻上独有的软糯,一字一句全是顺着他的软话:“是我不好,让鸣玉兄担心了……都是我糊涂,差点让自己出事,平白无故地叫你跟着担惊受怕。”
他缓了缓气息,指尖轻轻勾住顾鸾哕垂在身侧的袖口,力道轻得像羽毛:“我从前总想着万事自己扛,忘了身边还有你……都是我思虑不周,辜负了你的心意。”
“那些日子被囚禁在山洞里,我不是没想过活着,只是怕自己撑不住,再也见不到你。”他声音更轻,带着几分病中的委屈,全然没了往日的清冷孤傲,声音软乎乎的,“我错了,鸣玉兄,你别气了……”
一句接一句的软话温温柔柔地砸在顾鸾哕的心坎上,这位杀伐果断、万事不怕的顾二少此刻被人顺着毛哄,耳尖都抑制不住地悄悄泛红,先前绷着的冷脸再也挂不住,眼底伪装出的冰冷一点点消散,只剩下藏不住的心疼与无奈。
他终究是拗不过齐茷,重重叹了口气,所有的怨气都化作了满腔怜惜。
他伸手轻轻抚上齐茷的头顶,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声音里满是愤懑与心疼:“都是鬼塚翳弦那狗娘养的东西……他也太过分了,竟敢这么折磨你。”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齐茷缠着薄纱布的右手无名指上,眉头瞬间拧紧,语气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竟然往你手指里扎银针,差一点,你的这根手指就彻底废了。”
齐茷原本被他摸得心头荡漾,结果就听到了顾鸾哕的这句话话,心底瞬间咯噔一下。
权衡了一下利弊,估摸着这件事大概瞒不住,齐茷只得低下头,不敢去看顾鸾哕的眼睛:“鸣玉兄,这枚银针不是他扎的……是我自己扎进去的。”
顾鸾哕的动作骤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什么?”
他盯着齐茷的手指,又看向对方心虚的表情,思绪转了转,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你把银针扎进自己右手无名指,是为了……伺机刺杀鬼塚翳弦?”
齐茷轻轻点头。
见到顾鸾哕眼中瞬间升腾的怒气,齐茷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但他沉默片刻,还是说道:“鸣玉兄,你听我说……”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可就在听见你声音的刹那,我反悔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鸾哕的脸上:“从前我们除掉郑莫道、赵非秋、齐雁斜,却始终对日本人隐忍不动,便是怕有日本人死在华夏疆土,被日方抓住开战的借口……真到那一步,我便是千古罪人,愧对家国百姓。”
“可那时我被愤怒冲昏了头。”他的声音微微发哑,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恨意,“一想到你会恨我、与我心生隔阂,我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亲手杀了鬼塚翳弦。”
在那一刻,齐茷满心都是顾鸾哕的冷意与决绝,所有的理智都被他抛之脑后。
什么家国天下,什么遗罪千秋……他宁可做民族的罪人。
如果他和顾鸾哕注定陌路,那他一定要拿一些绚烂的东西,来祭奠他未曾说出口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人甚至无法共情之前的自己……比如我就无法理解,我明明都已经提出离职了,怎么就因为我的manager对我的离职表现出犹豫,就开始自责万一我走了他们没有实习生工作怎么办,然后说出了我现在想起来都会后悔的话,“老师我可以出勤到三月底的”
好像穿越回去打死几天前的我自己
第84章 鹑火
病房内是长久的沉寂,唯有轻浅的药香在病房内盘旋。
好一会儿,顾鸾哕才哑着声音问:“你故意引蛇出洞,让鬼塚翳弦绑架你……就是为了趁机刺杀他?”
齐茷抿着唇,低下头去不敢看他:“鸣玉兄,我当时只是被气得很了……”
“你!”
顾鸾哕被他气得一噎,有点想揍他,但看着齐茷一副瑟缩的样子,所有的气愤又被他硬是压回了心底。
“齐绥章啊齐绥章,我算是发现了,谁说你克己复礼温润君子的?你分明是最大胆的一个。”
他直接被齐茷气笑了:“自己的命都不顾了,你难道以为我会因为你做的这些事而开心吗?”
怒气已经快要抑制不住了:“我只想揍你你知不知道?”
齐茷怯怯地抬起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顾鸾哕的袖子,软乎乎地唤了他一声:“鸣玉兄……”
被他这么一闹,顾鸾哕的心瞬间就软了。
他长叹一口气,拉了把椅子坐下,故意冷着脸说:“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要听全部的真相,一丝一毫都不要隐瞒。”
齐茷垂眸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右手无名指,指尖微微蜷缩。
他沉默片刻,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顾鸾哕担忧的眉眼间,半晌,终是声音轻而缓地将一段往事娓娓道来。
******
二十余年前,东京城内樱花繁盛,远赴日本求学的齐安在东京大学与鬼塚家族的大小姐鬼塚千缕相遇。
鬼塚千缕性情温婉,对华夏文化抱有极大的向往,全无豪门女子的骄矜之气,与温文尔雅的齐安一见倾心,两人常在樱花树下谈诗论道,情愫日渐浓厚,最终冲破身份与国籍的隔阂,在东京正式结为夫妻。
婚后不久,齐安决意返回故土山东兰陵,鬼塚千缕则舍弃日本的优渥生活,毅然跟随丈夫远渡重洋,踏上华夏的土地。
回到兰陵齐府后,齐安的父亲齐夜阑与母亲盛鹤君对这位日本儿媳满心排斥,门第之差与国籍之隔横亘其间,让这段婚姻从一开始便步履维艰。
但齐安心意坚定,执意守护这段姻缘,长辈见木已成舟,也只能勉强接纳鬼塚千缕,只盼家和万事兴,一家人能安稳度日。
然而好景不长,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德意志军队便将炮台架设在胶州湾,青岛惨遭清廷割让,整个山东都被笼罩在异族统治的阴霾之下。
兰陵虽不在战争中心,所受威胁相对轻微,但齐夜阑与齐安皆是铁骨铮铮的华夏儿郎,哪里能看着万千山东百姓流离失所而无动于衷?
不愿眼睁睁看着国土沦丧、百姓受辱,父子二人暗中联络爱国志士,变卖家中田产,全力资助山东境内的反/德/运/动。
为表心中壮志,齐安正式更名齐照,易字庐川,以此明志,誓要挣脱洋人的掌控,让华夏光芒重新普照天地山河。
彼时的鬼塚千缕眼见丈夫日夜忧心、奔波劳碌,心中满是疼惜,天真地认为母族会念及亲情出手相助,便将齐照暗中参与反德运动的事情告知鬼塚家族,想要求得鬼塚家族的帮助。
她却未曾料到,鬼塚家族在权衡利弊之后,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舍弃这位大小姐,将兰陵齐氏的隐秘行动全盘告知德意志当局。
一场惨绝人寰的清洗骤然降临,兰陵齐府被德军团团围住,烧杀抢掠之下,府内尸横遍野,祖辈积攒的基业毁于一旦。
齐照怀抱家族重宝《商颂》拼死突围,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宅院与族人的哀嚎,血海深仇自此刻入骨髓。
面对泪流满面的鬼塚千缕,齐照心中只剩冰冷。
心灰意冷的齐照本欲与鬼塚千缕断绝夫妻关系,可鬼塚千缕却在此时拉着齐照的衣袖说,她已然怀有三月身孕。
血脉牵绊让齐照无法彻底割舍,鬼塚千缕又苦苦恳求,齐照只能带着鬼塚千缕踏上北上逃亡之路。
一路之上,齐照对鬼塚千缕冷言冷语,态度疏离淡漠,满心都是对背叛的愤恨,却又无法对鬼塚千缕腹中的骨肉狠心。
逃亡途中,二人偶遇落魄无依的齐雁斜。
齐照误将对方认作同族落难子弟,念及血脉亲情,又疑心对方的落魄与兰陵齐氏所参与的反/德/运/动相关,便一路悉心照料,提供衣食与庇护。
可这份善意终究错付,趁齐照外出为鬼塚千缕求医问药的间隙,齐雁斜偷走《商颂》,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为追回失窃的家族重宝,齐照与鬼塚千缕辗转抵达无冬城,本想投奔自己的姨妈盛凤君,却提前得知齐雁斜早已攀附权贵,成为巡阅使姜铎的心腹、第三师师长顾垂云的座上宾。
为避免给姨妈一家招来祸患,亦是担心姨妈的夫家也已成为了洋人的傀儡,齐照放弃相认的念头,隐姓埋名在无冬城落脚,计划着夺回《商颂》。
数月之后,鬼塚千缕诞下一名男婴,齐照为孩子取名齐茷。
“思乐泮水,薄采其芹。鲁侯戾止,言观其旗。其旗茷茷,鸾声哕哕。无小无大,从公于迈。”
这个名字出自《诗经鲁颂泮水》,是春秋时期鲁人在泮宫举行献俘礼时,歌颂鲁僖公平定淮夷、修明文德的颂诗。
齐照将“茷”字赠予他的孩子,便是寄望他能继承自己的志向,扛起复兴华夏的重担,如歌颂鲁僖公平定淮一般,有朝一日得见华夏拨云见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为了不让孩子沾染日本血脉,齐照严令禁止鬼塚千缕以母亲身份自居,更不准她在齐茷面前言说半句日语。
曾经尊贵的鬼塚家族大小姐就此成为齐家的哑巴女仆,鬼塚千缕终日缄默不语,以哑巴仆役的身份默默照料齐茷的起居。
年幼的齐茷在沉默与晦涩中度过童年。
这位终日不语的女仆待他极尽温柔,却又时常在他独处时,用轻柔的语调说出他听不懂的日语,话语间满是悲伤。
一个夜晚,夜半惊醒的齐茷偶然听见二人的争执,从只言片语中知晓了母亲的身份,也明白父亲对母亲的怨恨。
夹在两人之间的他不知该如何自处,更不知该言说何物,便索性始终缄默,久而久之,周遭邻里都以为他天生患有哑疾。
……
齐茷十三岁那年,他还记得,当时正是暮春之时,父亲说上巳将至,可惜无冬太冷,不如兰陵老家,上巳之时已经可以如老夫子所说的那般浴乎沂、风乎舞雩。
父亲还说,待天气暖和一点,他就带齐茷去凇江踏青。
可惜齐茷没能等到那天。
齐茷至今都还记得,那天是一个阴天,整整一日都没有太阳。刚刚结束私塾的课业,齐茷便背着布包匆匆归家。
木门被轻轻推开的刹那,小院里一切陈设看似如常,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静,空气沉滞得近乎凝固,将寻常人家该有的烟火气尽数压在了深处。
堂屋内外立着数名身着黑色和服的日本人,腰间武士刀安静垂落,不见半分嚣张动作,却让齐茷直接呆在了原地。
齐照端坐于木椅之上,衣袍平整,面上不见慌乱,家中的哑巴女仆却已经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见到齐茷进门,哑巴女仆已经顾不得别的,张嘴说了一连串的日语。
齐茷听得懂。
哑巴女仆说的是:“不要让阿茷知道这些。”
日本人没有什么动作,只有为首的一人推了一个少年出来,对着齐照说了一串日语。
随后,齐照便冲着齐茷招了招手,指着那个少年说:“阿茷,这是远道而来的贵客。”
那少年与齐茷年纪相仿,衣料质地精良,纹样含蓄考究,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静,一举一动皆有章法,正是初次远渡华夏而来的鬼塚翳弦。
“你带他到街上稍作走动,看看市井风貌,不可怠慢。”齐照语气平静和缓,听不出半分异样。
齐茷却抿了抿唇,无声地直视父亲的双眼。
看着齐茷近乎执拗的目光,齐照却别开了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气氛陡然凝滞起来,见齐茷和齐照都不说话,日本人开始不满,甚至一个日本人已经走上前来,想要干预眼前的情况。
就在这时,小小的鬼塚翳弦突然上前,拉着齐茷的手说:“你叫阿茷是吗?走啊,我们出去玩。”
他不等齐茷的回应,拉着齐茷就往外走。
齐茷不动,抬头看着他的父亲。
齐照却冲着他微微颔首。
沉默片刻,齐茷被鬼塚翳弦拉着朝院外走去。
……
二人沿街而行,两旁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洋车铃铛叮铃作响,一派市井热闹。
鬼塚翳弦却无心观赏,他脚步从容,转头问着齐茷:“听闻齐先生学识渊博,家中想必藏有不少旧籍经典?怎么我去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有空荡荡的书房。”
齐茷不语。
见齐茷闷声不语,鬼塚翳弦并不放弃,话锋微微一转,又说:“我自幼偏爱你们华夏的商周古事,听闻世间有一卷《商颂》,记玄鸟神迹、载上古礼制,不知齐先生是否与你提过此类篇章?”
齐茷还是不语。
鬼塚翳弦来了劲,从齐家祖籍兰陵问到迁徙无冬的缘由,从齐照的过往经历问到家中摆设,几番下来,鬼塚翳弦问得都开始口干舌燥,偏偏齐茷没个反应。
就在鬼塚翳弦忍不住要发怒的时候,他看见齐茷指了指自己的唇畔。
鬼塚翳弦一怔,见齐茷终于有了回应,他长舒一口气,随即笑道:“怎么了?是牙疼吗?还是……”
他的眸光转了转,忽而笑道:“你想吃糖吗?我这里有美利坚和欧罗巴那边的洋玩意儿,可好吃了,只要你告诉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齐茷停住脚步,站在原地不动。
街边是往来的行人,人潮人海之间,齐茷小小一个站在原地不动,却将满目艳阳与市井烟火都衬托成了陪衬。
他在阳光下仿佛白得发光,让鬼塚翳弦都忍不住眯起了双眼。
这一刻,他想,他这个小表弟倒是真的漂亮,像个瓷娃娃一样。没想到他那愚蠢的姑姑和一个讨人嫌的华夏人,竟也能生出这样瓷娃娃一样的小孩。
等以后到了东京,他就带齐茷出去玩,炫耀一下他新得的宝贝。
然后,鬼塚翳弦就看到,他新得的瓷娃娃再一次指了指自己的唇畔。
鬼塚翳弦:“???”
然后,鬼塚翳弦看见齐茷蹲下身体,在地面上就着灰尘写下了四个华夏文字——
【我是哑巴】
鬼塚翳弦:“……”
第85章 鹑火
被耍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鬼塚翳弦一时之间又气又怒,只觉得齐茷一路之上都在耍他。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精致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孩子竟然也会干出这样的事来,一时之间气冲大脑,恨不得将齐茷吊起来打。
但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巷首与巷尾同时冲出数名蒙面人。
他们身着深色短打,面部被黑布严严实实蒙住,只露出一双双冷厉狠戾的眼睛,手中紧握着寒光闪烁的短刃,在人群中冲撞。
场面当即混乱起来,人潮拥挤,鬼塚翳弦看着这些人熟悉的目光,当即意识到了什么,瞬间拔腿就跑。跑出去好远,他才想起来他好像把齐茷弄丢了——这不好,若是长老知道他将姑姑的孩子弄丢了,只怕回家少不得受惩罚。
鬼塚翳弦忙中回头,发现齐茷稳稳地跟在他身后,这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鬼塚翳弦看到齐茷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抓住他,他以为齐茷是跑不动了在向他求救,生怕被齐茷缠上而跑不快,鬼塚翳弦连忙快跑几步,避开了齐茷的触碰。
但转瞬他又想到这样的行为似乎是有点不是东西,他便偏头对齐茷大喊:“小哑巴,跟上。”
——他尽到义务了,不是吗?
但没过多久,鬼塚翳弦就意识到了不妙——他在华夏人生地不熟的,竟然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时候跑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更要命的是,这个巷子的另一端还是封死的。
鬼塚翳弦的心刹那间就凉了下来。
他不妙地转过身,就看见齐茷对他比量了几个手势。鬼塚翳弦看不懂,但他大概反应过来了,齐茷刚刚可能是在告诉他,他要走的方向是个死胡同。
只是他误将齐茷的好意当成了齐茷的贪生怕死之举,才沦落到了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唉……这小哑巴,也不知道吱个声。
然而现实已经没有时间给鬼塚翳弦想东想西了,就在此时,那些蒙面人已经将他们两个牢牢困在巷子中央,不留半分突围的空隙。
“抓住那个日本小子!不留活口!”
一声低喝划破寂静,数柄短刃直取鬼塚翳弦要害。
意识到了危险,鬼塚翳弦脸色骤变,强做出的镇定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齐茷反应极快,在刀刃袭来的前一瞬,猛地矮下身,躲过了蒙面人的利刃。下一秒,齐茷一脚扫过,蒙面人竟被他踢得一个踉跄。齐茷趁机猛推一把蒙面人,蒙面人竟被他大力推开,摔在同伴的身上。
趁着蒙面人愣神之际,齐茷抓住鬼塚翳弦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巷中深处狂奔。
脚步重重他在青石板上,碎石子被踢得飞溅,身后的刀刃劈砍声、追随而来的脚步声如影随形,鬼塚翳弦却在想,齐茷的力气竟然这样大,十三岁的少年而已,竟然能推倒一个训练有素的成年人。
身后的蒙面人紧追不舍,短刃不断劈砍在墙壁上,溅起一串火星,青砖上留下深深的刀痕。
有人伸手抓来,指尖几乎要触及鬼塚翳弦的衣袍,齐茷咬牙猛地一拽,将人往自己身侧拉了一把,让蒙面人这一抓堪堪落空,却也让两人奔跑的速度顿了半分。
有人举起利刃,齐茷借着影子看到身后蒙面人的动作,拽着鬼塚翳弦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句日语:“别动那个华夏人的野种。”
蒙面人竟然真的收了刀。
他们不敢动齐茷!
鬼塚翳弦恍然间意识到,这些人想抓住他、绑架他,甚至可以杀死他,但却不敢动齐茷……为什么?
因为齐茷是鬼塚千缕的儿子……
电光石火间,鬼塚翳弦意识到了什么,他以为齐茷不懂日语,便对着齐茷说道:“身后那些人要杀我,你和我在一起,他们连你也要杀……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你得救我!”
见齐茷不语,鬼塚翳弦又说道:“你若是救我,我就带你去东京,给你日本身份,让你也成为鬼塚家族的少爷……”
似乎是怕齐茷不信,鬼塚翳弦连忙补充道:“我是鬼塚家族的若殿阁下,我说的话绝对算数,只要你救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齐茷只觉得他吵闹。
就在这时,鬼塚翳弦脚下一个不稳,竟然直接摔倒在地,连带着齐茷都是一个踉跄。
齐茷:“……”
人怎么能这么废物……
蒙面人已经逼近,鬼塚翳弦拽着齐茷的裤脚不撒手:“别丢下我……我什么都能给你……”
耳边清晰地响起父亲出门前的叮嘱,齐茷看着拽着他裤脚不松手的鬼塚翳弦,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不能丢下客人。
这一念落下,齐茷用尽全身力气将鬼塚翳弦护在身后,自己则往前一站,硬生生挡在了鬼塚翳弦与蒙面人之间。
最先冲上来的蒙面人一刀劈来,齐茷躲也不躲,蒙面人一见,生怕伤到这位金贵的少爷,连忙转移了刀的方向,却还是晚了一步,齐茷的手臂却被刀刃扫过,一道血痕立刻翻红渗血。
蒙面人用刀指着齐茷,说着一口别扭的华夏语:“让开,我不杀你。”
齐茷不语,却对着蒙面人展开了攻势。
齐茷和蒙面人缠斗在一起,他一拳打向蒙面人,蒙面人连忙抬手格挡,但即便是抵挡住了齐茷的拳头,却依然觉得手臂一麻,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这小少爷力气真大……
蒙面人也顾不得脸皮,连忙说了一句日语。
十几个蒙面人顿时一拥而上,齐茷再是天生力气大,在十几个蒙面人的拳打脚踢下也失去了反抗能力,只能仗着蒙面人不敢杀他,用身体护住鬼塚翳弦。
下一秒,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肩头、后背、小腿,钝重的痛感砸进骨头里,他咬着牙,紧紧抱着鬼塚翳弦不敢松手。
“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杀!”蒙面人厉声威胁。
齐茷双唇紧抿,一声不吭,只是倔强地抱住鬼塚翳弦,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又一人扑上,拳头狠狠砸在他后背,齐茷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腥甜,却依旧不退半步。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疼痛越来越烈,视线开始因失血而微微发花,双腿也抑制不住地发颤。齐茷几乎要撑不住,意识模糊之际,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伴随数声日语厉喝——鬼塚家族的护卫队终于赶到。
训练有素的护卫迅速冲入巷中,拔刀与蒙面人缠斗,金属碰撞声、呵斥声、痛呼声瞬间炸开。
不过片刻,蒙面人便被尽数制服,按倒在地,短刃哐当落地。
危机解除。
鬼塚翳弦长长舒出一口气,随即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凌乱的衣袍与发丝,将刚刚的慌乱彻底收起,不过瞬息,便重新恢复了若殿阁下应有的气度。
齐茷却再也顾不上其他。
身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伤口火辣辣地灼烧,他浑身脱力,却只凭着一股执念支撑,推开身边想要扶他的护卫,跌跌撞撞、一步一踉跄地朝着齐府的方向狂奔。
他想回家。
他想回到父亲身边。
颤抖的手终于再次触到家门木门,他用尽最后力气轻轻一推。
院门敞开,眼前所见的一幕却让齐茷僵在原地,瞬间如坠冰窟。
……
齐照被日本人殴打至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之中,那位终日沉默的女仆被日本人牢牢控制。
他听到了日本人要将他和鬼塚千缕一同带回日本,鬼塚翳弦还在说,他要带齐茷去东京看樱花,去北海道看雪。
他也听到了他的母亲以死相逼,要求日本人将齐茷留在华夏。
最终,日本人强行带走泪流满面的鬼塚千缕与满心不甘的鬼塚翳弦,却留下了年幼的齐茷,让他得以独自照料垂死的父亲。
那天,齐茷说出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句语言:“母亲!”
当天夜晚,齐照将那支刻有“绥章”二字的钢笔送给他,留下了他在齐茷记忆中最后的音容笑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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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照离世后,林下在确定齐茷周围没有人监视之后,终于敢出现在齐茷的世界中。
当听闻林下说:“在下姓林,名下,字休之,是你父亲的朋友……庐川兄既已驾鹤,我便该替他好好照顾你。”
齐茷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会继承父亲的遗愿。”
他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林下都为之震惊的坚定:“我会赶走那些洋人,让华夏人来主宰华夏的土地;我会继承父亲的遗志,不做苟且偷生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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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鸾哕坐在床边,听得心脏阵阵抽痛。
纵然早就知晓,齐茷小小年纪却有这样深沉的心思,他的过去必然不会轻松,但他还是没有想到,小小的齐茷背负的竟然是父亲的血海深仇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责任。
他一步步走到今日,该是何等艰难。
顾鸾哕伸出手,轻轻将齐茷揽入怀中。
他的下巴抵在齐茷的发顶,沙哑的声音中满是怜惜:“都过去了,阿茷,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在,再也不会有人让你受委屈……”
温热的怀抱驱散了齐茷心底的寒凉,他靠在顾鸾哕的肩头,紧绷的身心难得放松下来,沉默着任由对方安抚。
良久,顾鸾哕才缓缓松开怀抱。目光落在齐茷清浅的眉眼间,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他神色复杂,似是包含了千言万语,让齐茷都忍不住地眉头跳了一下。
——顾鸾哕明白了什么?
第86章 鹑火
病房外,林下侧身透过窄小的门缝,将屋内二人冰释前嫌的模样尽收眼底。悬了数日的心绪终于落定,林下长长舒出一口气。
看着齐茷脸上的融融笑意,恍惚间,林下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齐照临终之前给他写过的那封信。
也不知是不是齐照在临终之前就有所预感,他提早给林下写了一封绝笔信,那封信却直到齐照亡故之后林下才收到。
【休之兄鉴:
照恐难再与君同行矣……命数难违,奈何奈何。此生尘缘将尽,唯余三恨,耿耿于怀,难以释怀。
一恨所遇非人,致宗族蒙难、血食几绝,负双亲养育之恩,愧列齐氏子孙,九泉之下亦难安;
二恨山河破碎,胡尘蔽日,九州沉沦,生灵涂炭,未能亲睹华夏重光、礼乐复归,空怀报国之志,却无救国之行;
三恨绥章尚幼,懵懂无知,照未能含辛抚育、教其成人,未竟椿庭之责,未传齐家风骨,恐其孤苦无依,遭人欺凌。
绥章今托付于君,照无妄念,只求绥章平安成人,一生顺遂。】
望着屋内安稳相依的身影,林下轻声喟叹:“庐川兄若是泉下有知,终可安心了。”
身后的顾南行语气酸溜溜的:“先生向来重视阿茷远胜于我。”
林下头都没回,冷冷地说道:“若非你那日执意纠缠,我就不会不去探望阿茷;若是我去探望阿茷,他断不会行此凶险之举,使得自身身陷绝境。”
顾南行:“……”
顾南行自知理亏,再不敢说话。
许久也没听到林下说上一句原谅,顾南行生怕先生真的气他,连忙抬眼,却发现此刻的林下很不对劲。
往日里的林下气质温和,言谈间皆是言笑晏晏,如林间清风飒飒,一派君子端方。但此刻的林下却浑身上下都被冰冷的气质所笼罩,他的半边脸隐藏在阴影里,竟让顾南行有些看不分明。
好一会儿,顾南行看见林下薄唇轻启,低低吐出三个字:“日本人……”
这一声轻淡,却带着彻骨寒意。
顾南行心头一震,恍然间竟以为眼前的林下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林下。
但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看着不同以往的林下,喉结竟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
齐茷很快就知道了顾鸾哕明白了什么。
等到齐茷的伤势渐愈、已经能下床走动时,十一月的无冬城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雪落无声,一夜之间便铺天盖地,将街头的青砖黛瓦、檐角飞翘都裹上一层厚绒,连巡警厅门前的铜狮都覆了白雪。
风卷着细雪掠过窗棂,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氤氲,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顾鸾哕便是在这日午后,牵着齐茷的手出了门。
齐茷指尖微凉,顾鸾哕便将他的手揣进自己军装的口袋里。
“带你去见几个人,”顾鸾哕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莫名的兴奋,却又克制着不在齐茷面前表现出来,努力想将自己表现得沉稳一点,“你到时候就坐在那儿,做一个安静的美少年就行。”
齐茷:“???”
齐茷满心疑惑地跟在顾鸾哕的身后,寒风吹来,他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
这是顾鸾哕特意让人给他定制的,狐裘毛色雪白,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是如雪一般亮眼。
两人踏着积雪前行,大雪纷纷,沿街商铺却尽数敞开着门,几家茶馆内人声鼎沸,茶客谈论欧洲战争的声音嘈杂着传来,混着凛冽的风雪,飘入齐茷的耳朵。
齐茷哈了口气,白雾弥散:“消息传得真快……卡波雷托战役才过去多久,无冬的大街小巷就都在谈论。”
“意军战线全线崩溃,导致意大利差点退出欧洲大战,这么大的消息当然要大肆传阅。”顾鸾哕笑得有点讽刺,“不过想来,这场战场打不了多久了。”
“也未必。”齐茷压低了声音,“俄国的事尚未在民间传开,但鸣玉兄应当也有所耳闻……苏维埃退出了欧洲大战,德意志又腾出手来了……”
顾鸾哕笑了:“这恰恰说明,战争要结束了。”
齐茷不解:“鸣玉兄这是何意?同盟国意大利战线崩溃,协约国却也失去了俄国,德意志的军队尚且在欧洲战场纵横捭阖,这分明是一副长久战的架势。”
顾鸾哕却摸了摸齐茷的头:“你啊……还是小孩子……现在不是时候,你若是想听,晚上回家我告诉你。”
回家……
这两个字让齐茷的脸上瞬间染上了红霞。
……
两人一间不起眼的青砖小屋,小屋藏在长街深处,门前没有标识,只有两个身着便装的卫兵肃立两侧。
推门而入,暖意扑面而来,地龙烧得正旺。
屋内陈设简雅,一张八仙桌摆在中央,周围摆着几把太师椅,桌上放着一壶热茶,水汽袅袅,氤氲了齐茷的视线。
入内之后,视野逐渐清明起来,齐茷才发现屋内已然坐了四人。
杜杕与楚东流并肩坐在一侧,他们都穿着便装,见顾鸾哕与齐茷进来,罕见地没有起身迎接。
坐在杜杕和楚东流对面的竟然是巡警厅的厅长苏持,他也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便服,很是低调。
而这位在无冬城都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此刻却没有坐在主位上,齐茷当即意识到了什么。他抬眼看去,就见主位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虽年逾花甲,却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
老者身旁坐着一位中年男子,他四十有余,面容俊朗、气度不凡,身着锦缎长衫,举手投足间皆是儒雅之风。
齐茷心头一动,瞬间便辨出了二人的身份——巡阅使姜铎,手握凇江三省军/政大权,是凇江地面上真正的掌权人。
而他身旁的,大概便是他的独子,财政局局长姜措。
……顾鸾哕竟然会将这两位大人物请来。
顾鸾哕牵着齐茷走到桌前,示意他坐在自己身侧的空位上,抬手给齐茷倒了一杯热茶。
白雾氤氲而上,顾鸾哕收敛了脸上的温和,随后正襟危坐,开口说道:“几位应当都知晓我叫诸位来的目的,废话我就不多说了。”
齐茷:“???”
不是……我不知道啊!
顾鸾哕郑重其事地开口:“诸位都清楚,鬼塚翳弦盘踞凇江三省多年,身为日本激进派核心人物,在派系之内一手遮天,麾下爪牙遍布。来到凇江三省后,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为了夺取玄鸟之眼,更是草菅人命,残害我华夏子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凝重:“此獠不除,凇江难安,华夏难宁。今日请来诸位,便是要与诸位商讨,彻底拔除这颗毒瘤,还凇江三省百姓一个太平,还华夏一片朗朗晴空……”
苏持摆摆手,打断了顾鸾哕的发言:“顾少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就不用说了,大家时间有限,说重点。”
“……”顾鸾哕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帅的忧虑……”
姜铎闻言放下了手中还氤氲着热气的茶杯,摆摆手笑道:“巡阅使,巡阅使……大帅什么的,听着样银笑幻。”
“……”顾鸾哕,“我知道巡阅使的忧虑,无外乎是担忧一旦有日本人死在凇江三省的土地上,有可能引来日本人对凇江三省开战……但窃认为,这个情况可能性不大。”
“毕竟,欧洲还在打仗,华夏十四万劳工还在欧洲战场上,既然我们和日本人同为协约国阵营,那么,日本人目前向我们开战的可能性是很小的。”
苏持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开口说道:“顾少将的心意我懂,年轻人嘛……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只是鬼塚翳弦身份特殊,背后有日本势力撑腰,绝非易与之辈……你要知道,为了几个传教士,德意志就敢在胶州湾架起炮台……”
“苏厅长此言差矣。”顾鸾哕反驳道,“苏厅长将因果关系搞反了……是因为几个传教士失踪,德意志才攻打山东,而是因为德意志想攻打山东,几个传教士失踪才成为了借口。”
“德意志觊觎山东多年,狼子野心,早有吞并之意,传教士失踪不过是其师出有名的借口罢了……今日之事,亦是同理——日本若真想对我华夏开战,即便没有鬼塚翳弦之死,也会寻其他由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此言一出,屋中瞬间陷入沉寂。
地龙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风雪掠过窗棂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衬得屋内的气氛格外凝重。
苏持眉头紧锁、神色复杂,半晌才哑着声音开口:“顾少将所言极是,是我本末倒置了……只是即便如此,也不得不防……鬼塚翳弦毕竟是日本在华的核心人物,若他死于华夏境内,即便日本暂不宣战,也不会轻易放过此事……一旦欧战结束,日本腾出手来,鬼塚翳弦之死便是他们兴师问罪的最好借口,到时候,凇江三省恐将陷入战火之中。”
“苏厅长多虑了。”顾鸾哕唇角勾起一抹浅弧,“若是真有那日,那就是日本想对华夏开战,没有鬼塚翳弦等人的死亡,他们也会对华夏开战。”
“苏厅长可知,姑息养奸,终成大患?这些年我们对日本步步退让,换来的不是安宁,而是得寸进尺。他们今日能借鬼塚翳弦觊觎玄鸟之眼,明日便能借其他由头吞并凇江三省,乃至整个华夏!”
“乞求而来的和平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和平,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顾鸾哕冷笑,“这些年我们一味隐忍退让,只会让日本人觉得我华夏软弱可欺,从而得寸进尺,愈发嚣张跋扈。”
“今日,我们若能除掉鬼塚翳弦,便是向日本昭示我华夏的骨气,让他们知晓,我华夏子民绝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望着屋内几人怔愣的目光,顾鸾哕语气稍缓,唇角勾起一抹讳莫如深的弧度:“更何况……谁说,鬼塚翳弦会死在华夏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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