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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忆扶先生


    眼下战事吃紧, 沈憬也清楚自己没有精力去照顾阿宁,交给扶余,确实是最让他安心的托付了。


    只是,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 他心底却生长出落寞的酸涩来。


    扶余自是清楚他的性格, 事都扛在自己肩上,当初孤身前往鄞朝都未及时告知他这个做师父的。


    待到扶余出关寻人, 一切已晚。


    陈礼经营的医馆在远离闹市的地方,一路寻过去也花了点功夫。


    扶余低头望着枕着他胳膊昏昏沉沉地睡着的阿宁,眼底难免泛起些慈爱来,他轻抚了抚阿宁的小脸蛋。


    阿宁的相貌随了沈憬的多, 睡着的时候简直就是和他小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抱着阿宁, 侧身立于医馆外侧,却意外听见了陈礼与一个男人的对话。


    “泣泪海棠怎么解?陈大夫可有想出法子来了。”男人的声线并不粗犷, 听上去年轻气盛, 语气里却可以明显地听出几分担忧来。“不必瞒着我,他同我讲了。”


    “泣泪海棠为蛊为毒,一旦侵入肺腑, 必会暴毙身亡,就算陈某有万般本事也是救不回来的。至于解药,陈某尚未研制出来。”陈礼语气较为平静,只是陈述了一番事实。


    年轻男子闻言, 一时没了声响, 过了许久, 他的声音才再次传来,“若我去求义父,他可有法子救?”


    义父……


    扶余听见此稍皱了眉, 却也无心冲上去打断二人的交流,只是背靠着医馆的门,收敛着气息,仔细听着。


    “师父对于种蛊、解蛊皆是颇有研究,纵观全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个能与之匹敌的,但是……这泣泪海棠本是只存在医术中的烈性蛊毒,显然下毒者就是冲着殿下的命去的,免不了在原本就极烈的泣泪海棠中动手脚。”


    陈礼顿了顿,微不可察地深叹了口气,“师父从前教授我的解泣泪海棠的方法我已经在殿下身上用过了,除了呕了些脓血出来,并未好转半分。”


    陈礼师从幽谷医圣,毕生医学皆是师父亲身传授。只是幽谷医圣从不露面,世人从未一睹其真容,关于他的传言,大多也是些无厘头的风月传说,关于他的身份,从未有人能够道出一二。


    只不过,这世上除了幽谷医圣的亲传弟子,还是有人知晓其真面目的。扶余便是其中之一。


    幽谷医圣,苗疆王,莫微烬。


    他的年少知己,中年殊途。


    “沈憬他知道是谁害得他吗?”年轻男子垂着眸子,难以掩饰声色中的颤抖。


    陈礼摇了摇头,而后道,“不能,因而深受其困。”


    “我去找义父,他一定有办法。”这一句更像是哄骗自己慌乱不已的内心,他再是明白不过了,陈礼经年悉心打磨医术,他的本事就算是同莫微烬相较量,也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连陈礼都没有办法,困顿可见一斑。


    “你得救他。你得救他。”容宴又恳求道。


    “我自然会救殿下。”陈礼有着如冽冰般寒凉而不因身外之物或喜或悲的性子,此刻望着沮丧地低着头、持续喃喃低语的青年,也不禁溢出了些许无奈。


    “当年虽因救我兄长而留在殿下身边,但殿下于我从未薄待,我自会鼎力相助,这一点,你放心就是了。我知道你……”


    “扶爷爷,我们不是回别野山了吗,怎么在这里呀?”沈韵宁揉着惺忪的双眼,昂着头,疑惑地望着扶余。


    扶余将精力都放在了敛息与偷听二人的对话上,一时忽略了怀中抱着的小丫头。


    直到她眨巴着漂亮的杏目仰头看向他时,他才惊觉过来。“阿宁,我们不回去了。”


    医馆中二人一时静默无言,连举止都瞬间凝滞了。


    他们也没想到扶余会带着小郡主在门外,毕竟扶余那样内力深厚的人,稍一敛息,即使旁人武功再了得也无法轻易察觉。


    他们四目相对,一时哑然,不知道扶余都听去了多少。


    直到听闻脚步声,他们才齐刷刷地将视线转向门扉处,扶余抱着怀中天真无邪睁大着双眼的小丫头,冷着脸迈了进来。


    “扶先生。”陈礼即使收回了方才的震惊之色,又如同往常一般平静有礼地向扶余行了该有的礼节。


    至于容宴,倒是只能有样学样,跟着唤了一声扶先生,模仿着行了小辈该有的对长辈的敬礼。


    陈礼对扶余敬重有加,多半是由于扶余是他师父莫燊毕生的好友,自然该应长辈礼节相待。


    而容宴对于他的敬意,则是因为沈砚冰。


    “陈礼,你别忘记是谁让你留在京中的,泣泪海棠之事为何对我缄默不语?”扶余俯身将孩子放到地上,一双凌目盯着陈礼,“还是说殿下要你对我隐瞒?”


    沈韵宁落到了地上,虽然她年纪小,但是她也看得出来现在大人们在聊很重要的事情,千万不能去打搅他们。


    她一手被扶余牵着,一手不知所措地抓着自己的衣袖,一对漂亮眸子却盯着一直对她极好的蔚叔叔身上。


    “是陈某的过错。”陈礼的个性使然,他不愿去争论太多,扶余毕竟是沈憬的师父,是他最亲近的长辈,一时得知他中了泣泪海棠,迁怒于他也是正常的。


    “看样子是他要你替他瞒着我了。”知子莫若父,知徒莫若师。扶余倒也不是个爱怪罪人的,他一眼便看穿了这事的来龙去脉,他也并不温恼,“非你之过,无需认。”


    子不教,父之过。


    沈憬练就成了如今这番倔强的性子,与他也脱不了干系。


    与其怨小辈,倒不如反省自身的过失。


    “不过,你们二位,倒是相当熟络啊。”扶余启唇,眸子里却是饱藏危机,深邃却又莫测。“蔚公子,我竟还要称你一声,苗疆少主了。”


    不过他也明白,他眼中的蔚绛不会对这个位置有着过多的眷恋之情,他这么说,也只是为了暗中强调那人方才唤的几声“义父”。


    “扶先生,我并非……”容宴自然也猜到了扶余的话中有话,只是辩解的言语卡在咽喉处,无法从中逃匿出半个字。


    毕竟,从他们的角度上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名正言顺的。


    莫微烬膝下无子无女,唯有他这个前些年捡回来的便宜儿子,就算他不是莫微烬的亲生儿子,也不是真正的苗疆王,但是父死子继本就是常理。


    他可算明白,沈憬的个性是继承了谁了。


    扶余冷笑一声,牵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倒是沈韵宁频频回首,葡萄般水亮的眼睛里饱藏着疑惑,她一会儿望望蔚叔叔,一会儿又瞧瞧陈叔叔,只是大人们的气氛不和谐,她一个小孩子应该乖乖地闭上小嘴。


    “阿宁,扶爷爷送你去映枝姑姑那儿,刚才的事情,你权当从未知晓过,就算是你爹爹问起也什么都不能说,知道了吗?”


    “阿宁明白的,扶爷爷。但是扶爷爷,您不带我去练武功了吗?”沈韵宁将脑袋抬得更高,甚至一时忘记了迈步子,“不是要带阿宁去启蒙吗?”


    扶余俯下身子,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你是个女娃娃,不急,以后让你爹爹亲自教授你。”


    沈韵宁被送到文府上时,文映枝显然是被下人从美梦中叫醒的,意识还混沌着,已经有个小娃娃抱住了她的小腿不肯撒手。


    她却不敢低头去将沈韵宁捞起来,因为她敬仰的扶先生此刻脸色异常冷峻。


    虽然这座陈年冰山数十年皆是如此,但是原先随着年龄增长而刻在扶余脸颊上的那份不明显的温和慈爱,此刻却殆尽完全了。


    她从未见过这般的扶先生,“扶先生……怎么了?”


    “小韫,阿宁要麻烦你照顾些日子了,本想带她启蒙,但突发事变,我得离京一趟。”扶余想到自己是在麻烦人,才刻意收了收此刻的冷意,但是效果显然并不明显。“我走了。”


    扶余并未去烬王府质问他的爱徒,也并未再辗转于京中,他在那一夜就纵马离京了,一路向西南疾驰。


    容宴初见扶余,并非在姑苏茶楼酒肆,而是在遥远的年岁里,在鄞朝城墙外。


    当年先帝崩卒,扶余目睹其死状后,念及数年旧友故知之情,自是悲恸伤怀,于别野山闭关数月,他一时与外界消息相隔,连他的爱徒被新帝送到了敌国的质子都未能及时得知。


    不过其中也有沈憬刻意不让他知道的意图在。扶余本思虑沈憬为渊朝立下赫赫战功,满朝文武不至于因为他一夕兵败就忘却了往日的功德,就连曾经拥立他作太子的党羽都瞬时倒了台。


    待他出关,沈憬入鄞作质早已有月余,容凛刻意放出的“挑断了魏其侯的手筋”“废了他满身武功”的消息彻底激怒了扶余。


    那一夜,他亦是如此,身骑烈马,一路向西南飞驰。


    他恨自己知晓得太晚,待一切都成了定局,他的爱徒成了天下人都笑柄,他才从愚昧无知中猛然破壳。


    二十日的车程,他驾着骏马,不到十日就赶到了鄞朝城墙下。


    容凛立于高塔,仿佛早有预料一般,抬指间,城墙上的埋伏一一毕现。“你终于来送命了?扶枕玄,当年的玉面修罗。你还是这么不自量力。”


    万箭齐发,箭箭索命。


    冷刀出鞘,墨衣翻腾,利箭与他的咽喉不过半寸,再偏了分毫,他的命就会被生生夺取。


    他从不着墨色衣衫,无论年少轻狂时,还是年迈沉稳时。


    皎皎君子,世无双。


    刀剑扫开冷箭,与其发生激烈的碰撞,随着声声刺耳的砍击声,箭被悉数砍在了地上。


    源源不断的冷箭如同排山倒海袭来的沙尘,如同噬人心魄的魔兽一般迫切地要将他卷入万劫不复之中。


    玉靴坠地,扶余一个侧翻再挡过致命一箭。他挑着一双凌目,怀着恨意凝视着城墙上的人,那等恨意与怒意极度交织的情绪,生平第一回流露于他的面容之上。


    “放了二殿下!要我的命,我也给你!”


    “朕要你这位的命做什么,渊朝二殿下的命才娇贵,既是天之骄子,朕就偏要斩断他的羽翼,让他永远也飞不回那万丈高空!”容凛挑衅地喊道,卑鄙地笑着,恣意又骄傲。


    扶余从不轻易夺人性命,但那一刻,他最想做的,却是砍下容凛的首级!将他曝尸于天下人眼前!


    “是徒儿还是儿?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容凛忽然发出一阵狂笑,眼神却依旧死死锢在扶余身上。


    此言一出,扶余心底猛然一震,晃身间,一支冷箭扎入他的肩头,疼痛感侵袭而上,裹挟着他震颤的心脏。


    他稳住身形,强忍着疼痛去躲避那些冷箭。冷箭无眼,他的体力渐渐不□□墙头之上的埋伏者却抽出了源源不断的冷箭,好似早有防备一般,势必要夺他性命。


    又是一箭扎入他的大腿,一阵气血翻涌,鲜血喷涌而出,泻成一道血色瀑布。


    他受创太深,眼前逐渐开始昏眩起来。


    到底是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了?把命交代在这里,太让容凛那个小子得逞了……


    一支又一支利刃刺入他的身体,连疼痛感都逐渐不真切了起来,一时恍惚,像是魂魄脱了躯壳。


    “容凛,你敢再放箭!本王就亲自割下你的脑袋!让苗军踏破你的国土!”莫微烬翻身下马,扫开了最后一支直往他心脏处扎去的冷箭,百名苗族精兵围成一道人墙,朝着城墙上的鄞军蓄势待发。


    扶余再没了意识,等到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处客栈之中。


    “枕玄,你从不是如此冲动冒失之人,这是怎么了?”莫微烬一直守着,见他醒来虽说如释重负,但还是忍不住批驳着他的行为。


    “言烨尸骨未寒,我如何看着岍儿在远地饱受凌辱,生不如死。”扶余大病未愈,气若游丝。


    莫微烬缄默片刻,许久后才缓缓开口,“你以为,我会让你儿子死在鄞宫?”


    “扶叔叔。”一个原本躲在莫微烬身后的男孩突然走了出来,莫约十岁,生得样貌出众,气度不凡。


    第32章 黎明出军


    前月姑苏茶楼酒肆一遇, 扶余初见这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偶觉莫名的熟悉之感。


    那种熟悉的感觉转瞬即逝,却在他心底留下挥之不去的疑虑。


    扶余瞥见他在莫微烬经过时唇瓣微动, 像是低声耳语些什么。


    那瞬间, 年轻人侧脸的轮廓在光影洒落下, 与扶余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像重叠。


    他当时无法得知这个年轻人对莫微烬低语了什么,不过他现在却能判断出当时年轻人的话语——他唤了一声“义父”。


    他心下了然, 万千云影已被晴日替代。


    这位蔚公子,就是当年那位死在了寒隐天死士剑下的——鄞朝太子,容宴。


    当年鄞朝淮京外的一处客栈初见这个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沉稳少年,客栈灯火昏黄映衬下, 少年清澈稚嫩的眸光中, 却微不可察地藏着几点风霜。


    少年的野心难以深埋心底,往往是张扬地诉之于口, 容宴身上的那份从容却与他的年纪背道相驰。


    按道理来说, 他这个年纪本该是受尽万千呵护,彼时他涉世未深,却能带给久居尘世的人一抹安稳。


    扶余从没想到过, 曾几何时,他会信任这样一个“毛头小儿”。


    少年说,“不用担心二殿下,我会照顾好他的。”


    他的声音尚带一丝稚嫩, 语气却沉静得如同深潭, 不容置疑。


    他是鄞朝的太子, 却称在鄞朝作质子的沈砚冰为“二殿下”,原本令扶余有些许不解,但当他敬重地称呼莫微烬为“义父”时, 一切不合礼数的事情都得到了相应的解释。


    这声“义父”背后夹杂着秘密,瞬间清除了他所有迷雾。


    他不是容凛的儿子。


    但他是货真价实的皇太子,得天地祖宗之命,有朝一日将承袭大统,坐拥万千河山,受万人敬仰。


    然而,那龙椅之下铺就的,注定是常人无法想象的血泪与荆棘。


    此间缘由,是容宴与莫燊缄默不语的秘言。此中的血雨腥风,彼此知底,扶余也不多问。


    但他明白,眼前这个容凛名义上的“儿子”,赐字“迟鄞”昭示金贵血脉的皇太子,却对帝王恨之入骨。


    那恨意深藏心底,是一段不为人知的铭记。唯有时而闪过容宴眼底的寒芒昭示着他的千百浓恨。


    既如此,恨海相衔,便是同仇敌忾。


    他向扶余承诺的言语,也并未食言。


    是夜,扶余不告而别,自是清楚了他的真实身份。


    信任并非一日之基,少不得千锤百炼,一如经透百丈寒凉而形成的冽冰,只不过他对于容宴的信任,早已根深蒂固,风沙难侵。


    黎明前烬王府


    前日彻夜未眠,又操劳整日,加之肩伤未愈,沈憬未免有些疲惫,他靠在椅背上,眼睫低垂,却并未真正入睡。


    他的思绪如同柳絮乱飞,沉重不堪。他浅寐了一阵儿稍作休整。


    待他醒来时,陈礼已然候在了府上。


    “殿下的肩伤未愈,应尽量避免伤处的拉扯,”陈礼仔细地检查了一番他的伤处,手指轻轻按压周围,带来一阵隐痛,让沈憬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


    虽无伤,但尚有青淤,伤在内里,恢复起来绝非易事。


    本该静养,却因突然的战事而不得不作罢,纵使陈礼再有本事,也只能说是无能为力。


    陈礼替他重新合拢衣裳,退到一旁,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殿下,扶先生知道您的事了。”


    沈憬背对着他,身形凝滞了一瞬,连呼吸都略有停顿。


    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听不出太多情绪: “哪一件?”是孩子还是毒。


    “泣泪海棠,蔚大人来医馆寻陈某相问此事,言语间,扶先生站在门外都听见了,至于……扶先生并未知晓。”


    陈礼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纸毕竟包不住火。


    扶余之于他的了解,自是今早就发现了端倪,欲去单独寻陈礼逼问,却歪打正着听见了二者的对话。


    这发现让沈憬心头掠过一丝无奈和疲惫,保守秘密如同手握沙砾,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算了。”沈憬端坐着,依旧是背对着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孩子的事情,切勿多言。”


    他一手虚掩在腹部,这个无意识的保护动作泄露了他深藏的忧虑。


    此一去,其中凶险不必多说。


    留得住,留不住,皆是命。


    当然,他自己的命,亦是如此。


    一丝极淡的苦涩在他嘴角无声地化开。


    “是。” 陈礼躬身应道,语气沉重。


    破晓晨光洒落在浓黑遮盖的京城,为这日的晨昏添上几分庄严肃穆。


    军队出征,即在今日。


    森严的阵列规整地排列,气势磅礴,蓄势待发。


    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士卒,静默若山,铁甲覆身,长戟如林,晨时寒霜凝结在将士的刀刃上,同时又映射着白昼的曙光。


    唯有那一抹绣着图腾的暗红色军旗为这广阔的空间添上了点鲜艳之色。


    将帅挺身端坐于马鞍之上,一身玄衣铠甲裹挟着冷冽的幽光。他一手攥着长枪,一手攥着缰绳,微微抬头仰望着天空,仔细观量着天色。


    头盔迎着日光,生出几抹阴暗,衬得他容色凛然,他的双眸映射出鹰隼般锐利的锋芒,迅速扫过千军万马。


    乌勒与边地的勾结还未上台面,因而出军之事不宜昭告百姓。只有少数官员沉默地立于道旁相送,气氛压抑而凝重。


    “启程。”沈憬见天色差不多,喊道,颇具威仪。


    声音有力却并不洪亮,划破了天地间诡异的静谧。


    沈憬手执缰绳,纵马前行,马蹄踏落在青绿之地,他领着千军万马前行着。


    乌哑哑的军队踏出了国都,他们蜿蜒前行,向着远处缓行着。


    脚步声聚在一块儿,逐渐远去。漫天尘土随风飞扬,不久后,再度归于平静。


    待到暮色笼罩山野,军队才停下,士兵们搭起了帐子。


    “怎么了,肩伤还没好啊。”叱罗勒伪装成士兵,潜藏在军队之中,随军队一道出行。


    此刻夜色已深,他溜到沈憬的帐子中,他掀帘而入的动作自然得还像回自己帐中一般,正巧撞见他在肩处轻按着,眉头因不适而微蹙。


    沈憬偏头瞪了他一眼,眼神中明显刻着四个字——“明知故问”。眉目间,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如果那一掌运出我八九分的内力,你确实需要躺上三五个月,但是我实际上只用了四成,看似打得重,但并未上了你的筋骨。”叱罗勒缓缓走近,坐到了他身边。


    一袭简单的军装,却无法掩盖他不俗的气态,他也知晓这一点,行军路上尽量避免与旁的士兵有眼神交流。


    此刻在帐中,他倒是放松下来,露出了几分本性。


    沈憬冷哼一声,面无表情道,“怎么,本王应当感谢你不成了。”他已经卸下了铁甲,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更显得身形清瘦,但脊背依旧挺直。


    “沈将军不也报复回来了吗,让我做个步兵跟在队伍里折磨我的脚,本来可以让我舒服轻松些做个骑兵之类的。”叱罗勒说着,还翘起了二郎腿,故作难受地捏了捏脚,脸上却带着戏谑的笑容。 “军队里有军妓吗,男的女的都行。”


    “……” 沈憬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帐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哎,我胡说的行了吧。暂时戒了情色也并非难事,”叱罗勒单手撑着脑袋,轻佻道,“你那个小姘头怎么没跟来?”


    他显然是有意提起,边说着边……观察着沈憬的反应。


    沈憬冷了冷声道:“别喊他姘头。” 语气中的警告意味十分明显。


    “诶呀,还挺惧内,”叱罗勒故作震惊,饶有兴致道:“那我不叫他小姘头叫他什么,叫他烬王妃吗?” 他似乎很乐于戳破沈憬那层冷硬的外壳。


    “……”还是叫小姘头吧。烬王殿下现在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他没有再理叱罗勒。


    他的眼眸垂着,有些失神地望着地面,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了一下。 “说正事。” 他强行将话题拉回。


    “我那二弟叱罗衍做了汗王,野心到了,能力却不够,把这草原治理得乱七八糟。”先汗王三个儿子里最能袭承下一任草原霸主的就是叱罗勒,他的狼子野心不止刻在心中,更体现在他的举止里。就连先汗王都对他这位儿子惧上几分,其野狼本性可见一斑。“打败他并非难事,但是不得不防偷袭。他就像草原上的鬣狗,最擅长趁乱撕咬。”


    “本王有个要求。”沈憬斜了他一眼,语调缓慢,听不出情绪。但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皇甫伽野脸上。


    “说吧。”


    “我要你于我坦诚相待。”沈憬那双冷艳又疏离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既然知道我中了泣泪海棠,我倒是不相信你对此一无所知。” 他终于将话挑明,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我呢,确实知道一些,但是得等我重新攻下乌勒王庭后,才能同沈将军讲。”叱罗勒轻笑着,眼底却深不可测,让人摸不清他此刻的想法。


    他是生在草原的恶狼,从小没接受过儒家道理,只明白胜者为王。至于成为胜者的过程,那并不重要。他将此视为筹码,握在手中自由用处。


    “沈将军,你要有耐心。” 这语气近乎安抚,却更令人不安。


    沈憬从不敢轻信于他,就是由此。“皇甫老板得想清楚了,你在暗,骗了本王对你可没什么好处。” 沈砚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明显的威胁。


    “自是明白,放心吧,你暂时还死不了。”叱罗勒昂了昂头,不自觉地提了提嘴角,“不至于死得这么快,你……哦不,我们,还有时间。”


    这席话也算是挑明了他知晓许多内幕的事情,但他并不打算遮掩,毕竟……这也算得上是一种筹码。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更怕死一点。我还以为你不会怕的。” 他带着一丝探究说道。


    “别无他求,小女年幼。如若我死了,她怕是过得艰难。”沈憬藏在袖口中的手微微蜷缩起来,逐渐攥紧,隐秘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这是他罕见的软肋,并如此直白地流露出。


    “想不到啊,沈将军这般爱护子女。”叱罗勒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意外,又微笑着望向他,“如若我那日一掌落在小郡主身上,你怕是做鬼都不会放过我了吧。”


    他这话问得半真半假,像是在试探那父亲的底线。


    “定要将你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沈憬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寒凉透骨,字句清晰。


    帐内的空气因这句话而彻底凝固。


    第33章 再度蛊发


    沈憬冷眼若剑, 直直向那人刺去,迅速起身使着完好的那只手扼住皇甫伽野的咽喉处,那人也不出力抵抗, 任由着沈砚冰将他按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 生气了啊。”叱罗勒依旧面色不改, 浅笑着,尽管脖颈被死死扼住而爆起青筋, 他却并无丝毫慌乱。


    “你若敢耍花招,我一定杀了你,”沈憬眼底的寒意里隐着几分杀念,单手掐着他的脖子, 愈发用力。


    不过照叱罗勒的内力要是有心挣脱开的话, 也并非难事。


    眼见得继续掐下去那人就真交代在这里了,又因此人还算派的上用场, 沈憬才在发泄完情绪后松开了手。


    叱罗勒被释放后, 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不含怖惧,平静地望着居高临下的沈憬, 一如风暴来临前的静泊。“价值还在,你不敢这么轻易解决了我,沈憬,哈哈哈哈。”


    “他日再以我稚女为诱饵, 本王定要你生不如死。”


    中原人多少受些儒学礼法的熏陶, 明白遵礼克己, 若非万不得已,必定不会去行有违纲常之事。


    但叱罗勒不一样,他是草原上生长出的狼崽, 即使短暂得敛去了锋利的狼牙,却无法掩盖他狂妄高傲的本心。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尊卑贵贱也得靠本事,为了权、位,别说杀兄杀弟了,就连弑父葬子都不是妄言。


    沈憬自然是清楚这一点,他既然敢偷袭他年幼无辜的女儿,显然道德规束在其心中缥缈虚无了,其口中言语或真或假定是不可轻信。


    “你真是何苦给自己生出个软肋来,呵,你的逆鳞已然被暗敌窥见,正中要害岂不快哉。”叱罗勒丝毫没顾虑高位者愈来愈加阴沉的脸色,虽然略显狼狈地躺在地上,却露出獠牙般挑衅着,“我是大漠里生长出的野狼,没学过什么仁义的大道理,只要是筹码,只要能让我得利,又如何不可呢?我说的对吗,摄政王?”


    “滚出去。”沈憬再也无法藏好自己的怒火,紧攥着拳头,转身离开,只留下不容反抗的一声。


    身后却无异动,只有叱罗勒的呼吸声。


    “沈憬,你女儿生得可爱,我答应你不会对她动手。”叱罗勒沉声道,随即却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因为你现在不止女儿一处软肋,还有一处,需要我说出来吗?”


    他话中有话,沈憬自是明白。


    另一处软肋,是容宴。


    虽然他从不承认自己对容宴的情感,但是话能欺人,心却不能。


    纵是拒不承认,言行举止中的流露,也能让旁的人心知肚明。


    他回过身,睨了从地上爬起来的人一眼,“滚。”


    叱罗勒识相地离开了,却含着笑意,甚至还谈得上几分喜悦。因为他在刚踏出营帐的那一刻,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面不改色,目光都未曾偏了半分,端着一副漠然的样子,微抬着下颚昂首,唯有半垂着的眼眸诉说着他此刻异样的情愫。


    来人亦是如此,仿若无事般,径直走向了帐中。


    十年未谋面,再相逢时,只等来了个擦肩。


    叱罗勒加疾了步伐,却在听见帷帘落下的声音时不由得停顿了脚步。


    他朝着缺月沉了眉梢,压抑下心中情绪,兀自向着他该去的地方走去。


    “殿下今日脉象正常,陈某就先离开了。”陈礼随着军队一同行进,根本目的是为了及时调理沈憬的身体,再是为军中伤员救治。


    他说完,躬身行礼,意欲离去。


    沈憬一手撑着因乏力而眩晕的脑袋,“陈礼,你在暗处跟着,见到什么可疑的人了吗?”


    他以为自己被方才那头恶狼的话气着了,才会晕眩,但那股不适感却迟迟未能离去,依旧席卷着他。


    “陈某见军队已经歇下来时,一人纵马……”


    “叫他过来,就说本王找他。”沈憬打断了陈礼的话,趁着陈礼还未离开帐内,又问道:“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


    “六十日左右。殿下腹中胎儿尚且不稳与泣泪海棠相抗,诱导蛊发。待到胎儿情况稳定了,这种……便不会了。”


    纵马来此的人是容宴。他一道奏折请令丁忧,说是金陵老家的母亲病丧了。


    那折子出征前就写好了,加急送到了文映枝手上,文相又带着怀疑的态度去问了沈憬。


    沈憬自是明白丁忧为假。人都是他害死的,还不如说是索命更实在。“准了。”


    他心中一阵讥刺后,才是让文映枝允了这个请求。


    “这蔚老夫人既然已经故去多日了,他为何现在才请啊,又是在你即将出征的时候。”文映枝虽是不解,却还是听从得用朱笔批了个“本相知道了”。


    “看来也不是个孝子啊。”


    “他气死的。”沈憬冷不丁来了句,吓得写字的人笔都没拿稳,将最后一笔画到了千里之外去。


    “啊!他不是……”文映枝瞬间扔掉了笔,瞪大了双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了起来,“那他有什么企图吗,会不会去干坏事。”


    “放他走吧,我也想知道他的企图到底是什么。”是敌是友,我总得摸清楚。


    烛火迸入死寂,将帐内昏暗枯黄吞噬了干净。帐外时不时传开士兵巡逻的声音,过后,又遁入沉静。


    微风隐秘地钻入帐中,帘帐又在瞬间合上,帐外的茫茫之音隔得愈加远了。


    沈憬躺在简单布置的矮榻上,被忽如其来的燥热感欺压着,极力隐忍着,额间的密汗却将他此刻的窘迫暴力无余。


    脚步声逐渐清晰,从原先的刻意压制,到此刻的故意踩重。容迟鄞迈到了榻侧,昏暗中看不真切榻上人的面容,


    他抬手覆上了那人的额头,还是被手下的炙烫惊到。“又难受了?”


    他伸手解开那人的里衣,抚上他贪恋的那几寸肌肤。


    这般美丽的景致,世间只有这一处了。


    如果有一天,有其他男人见到了沈憬这副模样,容迟鄞定是会发疯,会一刀砍死那个男人,让他死无全尸。


    他温柔地摩挲美人的后背,从后颈处一路向下,腰椎处骨骼清晰,他留恋着多抚了一阵。


    身下人抿着唇,不语半字,又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煎熬。


    他低头吻了吻沈憬紧闭的双眸,将他捞起使他靠在自己的胸膛处。


    情动时从沈憬喉中溢出的轻软之音使他兴致得到满足,像是私自离开圈养之地的白兔被再次抓回时候,农夫的大喜。


    他听闻令其欲罢不能的甜腻嗓音时,总会兴致再起,就像是被妖魅噬去魂魄一般,丧失了理智,整个人都沦为欲望的化身。


    不过,他现在这样,跟被鬼魅吞噬了心智也没什么差异。


    他的鬼魅,此刻正与他相拥,做着这世间只有夫妻才能做的事情。他们躯体相拥,沁出的薄汗融在一起,伴着暧昧的轻喘声萦绕在耳畔。


    沈憬的瞳孔失了焦,那双漂亮的琉璃眼中映着另一人的面容,他不自觉地揽上容迟鄞的肩头,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之后又迅速地放下,手却被人重新握起来放到了那人的脸颊上。


    “摸我。”容宴低沉的嗓音响起,将手握得更紧了几分,“都是你的,任你摸,哪里都行。”那只稍带着凉意的手老实地放在他有些烫的脸上,正合他意,他惬意地扬了扬唇,俯身再吻上沈憬的唇,吮吸着他口中的滋味,“很乖,就这样。”


    “我不喜欢这样。”沈憬抵不过热烈的□□,抗争着闭上了双眸,“感觉被身体操控着情智。”沦为欲望的走狗。这样的他始终处于弱势的下位,身体还是心理,都是这样,他孤傲惯了,难免觉得屈辱。


    “我知道,泣泪海棠解了就没事了。”容宴又抵住了他的唇,许久后才放开,“旁人又不知晓,别担心。”


    虽然他心道,沈憬这副模样简直摄走了他尽数理智,堪比谪仙,他巴不得沈砚冰天天如此求着他,要他,满足他。


    心中龌龊的想法自然是上不得台面,他清楚沈砚冰一身傲骨,总得委婉地安慰才行。


    交织之间,两人的位置已然交换。沈憬趴在他身上,墨发落在他的颈间、胸膛,携带着几分微凉,轻嗅间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幽。他托着人坐起来,轻柔地抚过那对肩胛骨,又暗中使力,将人嵌得愈来愈深。


    “下次再这样,本王就该换人了。”他狠狠地掐了一下容迟鄞,声色里还带着疲惫的沙哑。


    容宴不甘下风,轻咬了他的肩膀,刻下他自己品尝过这具躯体的痕迹。“哥哥是说,还有下次。”他邪魅地笑了下,摩挲着那一圈红痕。“那我先记着了,哥哥别忘记。”说罢,又去欣赏那人侧腰的弧度,忍不住掐了一把,身下人的轻颤更是再度点燃了他心中的烈焰。


    “下去。”沈憬用力推了他,下垂着眼睑盯着他,颇具威严道,“你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哥哥在我身上,怎么叫我下去呢?”容迟鄞的笑意愈加明显,他按了按沈憬的后腰,将他重新拥入怀中。“用完就走,可不是君子的行为,哥哥要对我负责才是。”


    “……”


    “没尽兴呢,我可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容迟鄞抱着他站了起来,迫使那人不得不抱紧他的脖颈,以防止摔下去。


    “你要做什么!放我下来!”沈憬显然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抱紧了他,愈是深入试探,他的四肢就愈是绵软无力,不自觉间连言语都融化了,带上几分娇意。


    “你猜到了我会跟过来,是不是?”容宴赤着脚抱他走到了那张小案桌边,轻轻将他放了上去,屈膝半跪着,却又问着与此情此景无关的事。“是美人丞相给你看了我的折子么?还是你在军中插了眼线?算了,我还是不问了,反正我知道的是,你需要我,很需要很需要。如果我不在这儿,今天你就是被欲望折磨得疯掉,也不会让旁人染指。”


    “你算什么……本王不用你,自然……不缺人。”沈憬冷着脸,言语却被人撞乱,胸膛中起伏亦是加大。


    “谁敢染指你,我就剁了谁。”容宴笑颜不改,语气却阴狠了不少,笑中藏刀,冷冷威胁着。“剁碎了,扔到草原去喂狼。”


    “轮不到你来给本王指手画脚。”沈憬抬脚往他身上踹,脚/踝却被人大力地握住,他奋力想要抽回,却毫无作用。“放开。”


    “不放。”


    “发/情的野狗。”沈憬说罢,忽然意识到是自己蛊发在先,但话语已出,他依旧是凝视着身前人。


    容宴此刻也没想到这一层,微笑着,嘴里却蹦出两个字,“你的。”声音极轻,暧昧又刻意收敛,像是意味无穷。


    “什么?”沈憬没听清楚,轻皱着眉,问着。


    “我是你的,你的野狗。”容宴没脸没皮地说着,好似“野狗”是什么夸赞人的话一样。


    看见他这副恬不知耻的模样,沈憬忍不住顺着“野狗”二字骂了下去,“畜生。”


    “你的牲畜。”依旧是没脸没皮的一声。“还是你的。”


    沈憬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心想着这人什么时候个子和脸皮一起生长了。没过多久,他因为遐思太深,又被一阵动作猛然抽回了思绪,生生压回嗓子里的低音,向那人投去一双怒目。“你发什么疯?”


    “不准分心。”容宴愤愤道,“专心点,最忌讳的就是这种关头分心。”


    “……”


    第34章 稍却猜忌


    零星留存的印象中, 沈憬只记得自己最后因力竭而晕厥了过去,此后便再没什么印象了。


    他睁开眸子,打量了一阵帐子外头的光线, 应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分, 行军鼓暂未敲响。他撑着身子起来, 才发觉自己身上正□□,望着满身红痕, 脑海中消散的画面再次又清晰了起来。


    当他理完着装,掀帐出来的时候,军队也差不多到了要出发行进的时刻。


    “王爷,时辰到了, 可以行军了。”参将张晋拱手行礼, 说道。


    沈憬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知道了。”侧身向他家小花走去, 脚步突然一顿, 并未转身,“军队里没有王爷,叫沈将军就行了。”


    军队中本无尊卑, 只听虎符之令,从将领之命。


    年少时沈憬领军时总有人唤他二皇子,二殿下,他总会纠正, 现如今军队中那批人除却高级将领早就换了, 加上他身份的变动, 觉得此种情境下称呼他“王爷”总有无端的逆耳之意。


    “是,沈将军。”张晋闻言立即改了口,听到沈憬远去的脚步声才逐渐收回了手。


    军队一直向西行军着额, 并不是直奔乌勒与前鄞旧部汇合的西南遥州,而是兵分两路,一支在勾结的外军进攻的必经之路上把守,一支直向西北乌勒部落。


    前者跟从抚远侯周庆之,他是三朝元老,镇守西南数十年,前几年才从原本渊朝的西南边境阙州返回京中,对西南之境也算得上了如指掌。


    后者直逼乌勒的军队听号于沈憬,年少时他也走过这条路,同叱罗勒的军队在绝境山下发生过一场恶战。


    只不过时过境迁,他和叱罗勒现在竟然成了“同盟”。


    狼子野心,叱罗勒的言语他听着,却也与寒隐天暗卫时刻保持着联络,以防止叱罗勒借机使诈,将渊军逼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倒也不必如此防着我,生擒叱罗衍也是我的目的。”叱罗勒趁着午炊时同他议论行军路线,讨论完之后又不肯走,非要赖着。


    他自是在暗中观测沈憬的言行举止,猜到了他一直派人在监察乌勒部落内部的事务以及行军路线是否有误。


    “你的暗卫传递给你的信息和我告诉你的有出入吗?”


    沈憬斜睨了他一眼,“人言可畏。”更何况他当叱罗勒是草原上的苍狼,何谈得上信用之说。


    西北草原自从当年乌勒二王子叱罗衍夺位尊封狼王后,鲜少与外族发生事端,就连蛮人自古以来就热衷之事——入侵中原,都几乎没有发生过。


    或许有人会认为草原已然臣服于中原王朝,暨于曾经不相上下的中原两大强国鄞、渊已融为一体,共尊渊朝,自知领土狭小,又局限于草原之地,才逐渐褪去了谋乱之心。


    但是沈憬以及一众熟知乌勒人本性的官员心知肚明,要想蛮人彻底臣服自己,除了以暴力手段制服,别无他法。


    此间亦有提倡和亲一说的官员,企图用女人来换取和平。


    但沈氏皇族中,除了几位旁系亲王膝下的女儿,甚至都谈不上正统公主,沈韵宁尚且年幼,更无人敢把主意打到她的身上,所以和亲的谋略只得作罢。


    沈憬内心也是极度抗拒和亲之说,一是他并不觉得依托女子,能换来乌勒心甘情愿的臣服,二是这种做法将女人当作是筹码来博弈,他向来不齿。


    除却乌勒占据草原大数土地,其他几个小部落人口最多的也不过一万,少的连千人都不足,一半归顺了渊朝,一半归顺了乌勒。


    因而草原与中原的这场博弈,已然就是乌勒与渊朝的较量。


    这一场若是彻底颠覆乌勒,那么渊朝的领土就将持续扩大,延伸到拓木海之东,成为内陆领域最大的国家。


    当时叱罗勒的请愿渊朝出军,颠覆乌勒现有政权,将他再次拥上汗王之座。


    沈憬口头上答应了不假,但是“人言可畏”,他的话不见得就比叱罗勒的话更情真意切。


    此次出征调动了地方士卒,无论是向西北的军队,还是向西南的军队,总兵马比乌勒以及西南旧部的总兵马数还要多上三成,为的就是一举攻下乌勒,将西南以遥州为中心的国土彻底收服,击破旧鄞遗留下来的祸患。


    但他心如明镜,自是清楚叱罗勒这般生着獠牙的野狼不可能疏忽他的这等盘算,渊兵人马的庞大也足以看出端倪。


    他派寒隐天暗卫时刻盯着叱罗勒的行为举止,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报道给他听,若是他勾连旧部,企图对渊军不轨,沈憬也不介意立即了断了他。


    厮杀追逐中,向来比的就是谁更阴狠歹毒,谁更大义不顾。


    千古春秋,江山更迭,成王败寇,人伦自书。


    他从不是正人君子,毕竟他囚兄逐母,纵然青史留名,也少不得万古骂名,善恶只在人言,对他不过是一桩茶馆笑谈,不足为惧。


    叱罗勒依旧是伪装成步兵行军其中,稍作了易容,藏去了几分外族特征。


    他的那双深蓝眼眸,高挺俊鼻,只一眼,便会被人当成是乌勒细作。


    只是总见这步兵与沈憬私下交谈,旁的士兵与将领也不再疑心深重,只当是沈将军的亲信,渐渐的也就对他卸下了防备。


    唯有一人,一见这位相貌出众的士卒,就白眼连连,一次和颜都未给予过。这就是那位本该在大理寺查办案件的大理寺少卿。


    “你这步兵,又来找将军做什么,真是闲得慌。”容宴没好气地啧了两声,连带着甩了个白眼过去,语气不善道。


    叱罗勒倒总是一副笑脸,即使被人这般对待,仿佛也生不出怒意来,只是言语中的讥讽却显而易见。


    “蔚少卿办案都快办到草原上来了啊,是乌勒的哪位百姓在燕京行了什么血腥大案吗,还要你这位大理寺少卿来这种地方以身入局啊。”


    说完还不忘嘲讽地笑两声,笑里藏刀,“难不成是怕我来挖你墙角吗?”


    “我在哪儿是我的事,要你这个没道德的人来质问。”容宴自动忽略了“挖你墙角”这几个字,虽然他也明白这是叱罗勒在含沙射影地点明他和沈憬的事。


    他承认叱罗勒是有几分姿色在的,就算与沈憬那等绝艳之人相比也不会逊色。


    只是这等不检点的男人,左拥右抱,不知道浪迹过多少男女缠绵的床榻,沈憬是断然不会要他的。


    就算他自己送上门来,自己的墙角也少不了一两泥。


    容宴冷哼一声,微挑着眉。


    “在下只觉得奇怪罢了,刚就职不久的官员,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行军队伍之中?难不成另有企图?”叱罗勒不屑地扬了扬眉,嘴里头溢出几句意味不明的轻笑声。


    这些年漂荡在中原,中原人话中藏话、用言语恶心人的本事他也是学到了精髓。


    抛开他那张异域的面容不说,单凭言语相论,怕是连舌战群儒都不在话下。


    容宴也不甘下风,抱着手臂,反击道,“哈,你这位前乌勒大王子出现在渊军即将攻打乌勒的军队中,难道不是更匪夷所思?”


    出乎意料的是,眼前人的神色中略含了几分惊诧意外,他还在想难道是自己的话语太具有攻击性了,但是思索间,叱罗勒已然敛去了方才一刹那的异样之色,依旧是平静含笑地盯着他。


    直到清冷的一声“殿下”出现在他身后,他才明白,叱罗勒那一刹异样之色是为谁。


    叱罗勒与陈礼之间,难道有过什么过节?容迟鄞这般思考着,却并不深入,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其他人夺去。


    他再不管这个心怀不轨之徒,转身离去,跟着陈礼进了临时搭建的营帐。


    陈礼也已然习惯容宴的出现,自动省去了他不该听见的言语,仔细地替沈憬把过脉,扔下几句“并无大碍”就自行离开了。


    泣泪海棠未解,容迟鄞也一日不得安心,但他虽然是莫微烬认的义子,与莫微烬相处的时日也极少,十多年来绝大多数时日都是通过书信来联系,更别说从他身上习得什么医术了。


    离京前递了一封书信由豢养的信鸽传送到苗疆檀城,询问关于泣泪海棠之事,也不知道有何结果。


    依照陈礼之言,泣泪海棠诱导的症状再过月余便可消退了,且按照行军计划,结束了乌勒这里的战事,他也该回到他该去的地方做计划中的事了。


    他侧身立于帏帘旁,注视着端坐在矮桌边的人,久久无言。


    那人对着一张布制乌勒疆域地图沉思良久,观察着图上标注出的每一处山与路,心中暗自揣摩着进攻的路线,全然没有在意时刻在关注着他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而为之。


    沈憬左手握拳,抵在唇上,唇瓣微抿着,想得入了神,思维辗转间轻微眯了眼,另一只手却安放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却还是隐约显出一个微小的弧度来。


    行军大半个月,离乌勒部落现驻扎的藏亭山脉已经不远了,不过三四日就该到了。


    他们选择了一条暗处的狭路,不易引起敌军的注意,但弊病亦是在此,路过于狭窄,若是敌军前后夹击将会对军队造成极大的威胁。


    所以沿路的这几日他们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最后方安插了几位寒隐天的影卫,他们身手极佳,由他们来断后亦是不至于后背受敌。


    不过这些安排都是沈憬背着寒隐天那些长老做的,甚至连文映枝、扶余都未告知。


    这些年精心料理门中事务,暗卫只听他一人的吩咐,所以麟牌也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罢了。


    卯十一是他最信任的一位暗卫,现在被他安插在西南遥州,监视前鄞旧部的举动。


    卯十一前日来报说是遥州今日异常安分,乌勒来的人乔装分批入城,装作是前来遥州游玩的商客,偶尔会有几位地位高一些的乌勒人秘密前往蔺望的府邸,行事隐秘,举动诡异,应当是在密谋些什么。


    沈憬同意容迟鄞一路跟过来,自然也是有这分猜忌在,他始终怀疑旧部的谋反与他相干,此时他一直留在他眼皮子底下倒使得他略有几分心安。


    若是容宴此刻消失不见,那么他就坐实了这一点。他这般想着,缓缓抬头,望了慵懒地靠在帐帘边的人一眼,却也并未说些什么,覆在小腹上的手却不自在地收了回去。


    “肚子不舒服吗,最近总看到你按着肚子,要我帮你吗?”容宴见他停下来望着自己,又恰巧发现了他收回的手,疑惑地问着,说罢便打算上前帮他了。


    “别过来。”沈憬语气冷淡,立刻收回了望着他的目光,“只是有些疲惫而已,稍微休息一阵儿就没事了。”


    第35章 为他按腰


    “陈礼瞧过了吗?”容宴不理会他的说法, 接着问道。


    沈憬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再没有说其他的话。


    帐内再次遁入寂静, 二人缄默不语。


    容宴还是走了过去, 坐在他身边, 伸手替他按着后腰。只是沈憬却条件反射般地往一边瑟缩着,一手拨开他的手, 却反被握得更紧。“我不做别的,就帮你按按。”


    在内忧外患平定之前,沈憬还不想让他得知这个孩子的存在。但他也明白月份大了,容宴就算是瞎子也会看出端倪来。


    只是, 时间不多了。


    “青天白日。”沈憬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不过显然没什么用, 那手还是在他后腰上轻柔地按动着。他承认自己近来腰疼不断,特别是在夜晚。内心一段挣扎下, 他还是默允了容宴的动作。


    “伤的地方还疼吗?”容宴嗓音低沉地问着。


    “不疼。”沈憬淡淡道, 又因突如其来的按压低吟了声,“呃。你干什么?”身后人故意轻点了一下他上次负伤的后肩,力道并不大, 但却是出其不意。


    容宴气愤道:“谎话连篇。”


    “……”


    “这两日就快到乌勒王庭了,免不了打打杀杀,刀剑无眼,危急关头别让自己受伤, 省得给陈大夫找麻烦。”容宴没好气道, 手上却还是很老实地在按着, 口是心非。


    “……”陈大夫都没觉得麻烦,他有什么好烦的。沈砚冰暗自想着,却并未诉之于口。


    “你胖了, 肚子大了一点。”容宴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往他肚子上摸,却被一掌拍开了。“军中膳食比不得王府,你怎么会长胖呢。”


    他不解道,明明觉得在这军营之中要什么没什么,还得时时刻刻注意那个心怀不轨的乌勒人,折磨得他都没有什么好心情吃饭,觉得自己的脸都小了一圈呢。


    “别摸。”沈憬投去一记冷眼,抬手想挡开不请自来的触碰,“别呆在这里了,本王有事要做。”


    这些日子泣泪海棠蛊发频繁,夜晚温存、缠绵悱恻,他由得夜幕低垂时的放纵,却容忍不得白日里的无端沉沦。


    他的言行举止从未刻意偏向容迟鄞,他甚至有意地疏远,但是他也明白,念着一个人的时候,心中暗生的偏向骗不了人。


    就像此刻,他依旧会在那双手按着他后背时,不由自主地放心下来。


    至于孩子,能瞒多久是多久吧。是敌是友,尚未分明,轻信亦是一种罪状。


    不过他这样用完人就绝情地将人丢弃的行为跟话本里的薄情浪子也无甚差别。


    沈憬竟也生出这个念头来,甚至在想自己刻意的疏远若真的将那人推向了远处,他自己究竟是喜悦还是悲伤……


    “今天跟你有正事说。”容宴忽得正经下来,严肃认真道:“叱罗衍与叱罗勒同师于阿勒坦,论其身手,也可称得上是不相上下。你如今伤势未愈,要不……我戴了面具替你打?反正我的本事你也了解。”


    叱罗勒虽有意贬低叱罗衍,认为其担不上草原狼王的头衔,但是当年草原上流传的传言可是说乌勒的大王子、二王子从小就不对付,打打杀杀,总要争个你死我活,后来也确实如此。


    两人的身手,论起高低之分来,也定是难以揣测的。


    以叱罗勒的身手能和沈憬、容宴各自打个平手,但是沈憬受了那一掌后尚未恢复,以其实力来说暂居下位,若是真打起来显然也不会占上风。


    若是此刻叱罗勒忽然反水,勾连起曾经的旧部,有足以再次衍生出一场恶战来。


    沈憬侧过身去望着他那双冷棕色的眸子,心也不由得沉了下去。军队将领最忌讳的就是轻易听信他人言语,更何况此刻还不能确定容宴是否与旧部谋反相关。“我还没残废到这种地步。”


    曾经身中三箭,血浸衣衫,沈憬照样面色不改,一举砍下伊鲛可汗的首级。他从不惧怕千疮百孔,却也担心日渐孱弱、力不从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你受伤。后面这句容宴忍着未语,回望着身前人,那双极具侵略性的凌目美得张扬,却又寒得冷涩。“那你让我跟着你一起出军。”


    沈憬不语。


    不过他的这种缄默不语的态度在容宴那里,已经被深刻解读成了:默认。因为他如果不答应的事情,沈憬会立刻拒绝。


    当然,他的“拒绝”是否起作用,就该另当别论了。


    容宴接着说,依旧是冷静地凝望着那双眸子,“叱罗衍不在王帐内。”


    遥州的眼线并未在那里寻到叱罗衍的踪迹,沈砚冰本以为,他会在乌勒王庭。


    他微蹙了蹙眉,“你怎么知道?”


    “这个你别管,你该管的是,他去了哪里?”容宴轻笑了声,托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送,使他的头颈靠在自己肩头,望着那一双漂亮眸子里愈来愈深的怒焰。“别气,靠着我休息会儿,我们慢慢讲。”


    沈憬懒得同他争,想要支起身来又被他按得更死,直到那人的胳膊穿过了他的臂弯,箍在他的胸膛上。“……”


    “乖点,别让我用强硬手段。”


    那现在的手段就很温软了吗?沈憬这么想着,但是望着他那张含笑温和的面容,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你本来以为,叱罗衍不会知晓我们的行军计划,被打一个措手不及,但是现在……”容宴顿了顿,视线又移向了不远处,“他好像已经知道了呢?”话语里还带着些轻佻,若是抛开谈论的话题不说,沈憬还以为他在讲什么闺房趣事。


    一路上行军隐秘,但是多少有路过的行人,免不得其中有乌勒王爵的线人,叱罗衍得知此事也在情理之中。但,确实不是好事。


    “拐弯抹角,直接说。”沈憬把头转了回去,故意将重心撞在他身上,闭上了眼,“你在怀疑叱罗勒不清白。”这是个陈述句,不带半分质疑的意味,因为他也有这个想法。


    “那你还跟他走这么近。”容宴带上了点嗔怪,“引狼入室,人蠢不自知。”他瞟见那张带着些嚣张气焰的异域风情面容,那颗心脏就跟被蚁虫啃食一般难捱。


    这张蔚绛的脸是谈得上是清雅君子,潘安之相,但是依旧比不得他本身的那一副清扬玉貌,才会导致不安暗生。


    “……”


    “叱罗衍在乌勒,但不在王帐。”容宴忽然又恢复了震惊,刚才吃味的模样也尽数消散,“说来也奇怪,那他去了哪里?”


    他的眼线插在王庭外,虽能观察狼王的动向,但乌勒王族的戒备心也是极强的,也不能将叱罗衍的一举一动都观察到。


    他今日这般言辞,虽未言他自己的手下,但沈砚冰也能大致猜到。


    虽未直接挑明,但二人也都心知肚明。放到明面上来说的话,免不了又是一场冷战。


    不过,他也没想着刻意掩盖。


    毕竟,一切的谋划,都将在不久后水落石出。


    沈憬听着他这么说,亦是心下生疑。狼王不会平白无故地消失,行踪诡异,更像是阴谋着什么。


    他觉得这个姿势被抱着有些别扭,如果突然有人进来,一定会造成极大的误会。“你先放开。”


    “不放。”


    “有人进来会看见的。”


    “谁敢不打招呼就进来,这是沈将军的帐子,摄政王殿下的,谁敢擅闯?也不怕掉了脑袋。”


    “……”眼前这不就有一个?最会擅闯殿下营帐的人吗?“放缓行军,免得落入圈套里。”


    “与其放缓,不如故作不知,掩人耳目,以身入局。”容宴研究过这一带的地理特征,也了解乌勒人的生活习惯。


    乌勒人打仗往往靠的是野狼般的蛮劲,原始的血腥力量,缺少些中原人自古以来研究的谋略。


    “拖得太久,泣泪海棠该如何解。乌勒一战,定要速战速决。”


    这些道理他自然明白。


    沈憬和一众副将谈论过策略,兵分三路,左右夹击,直抵王庭。但是乌勒人属于游牧民族,时常迁徙居住地,王帐的位置相较多年前还是变动不少,一时也难以摸定。


    “叱罗勒和陈礼,是不是有什么过节?我看见叱罗勒的神色不对劲。”容宴忽然想到刚才叱罗勒在看见陈礼那一刹忽变的神色,自是猜到了这两人关系不一般。


    “不知。”这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沈砚冰也想不到他们会有什么过节。


    “我看不简单。”容宴信誓旦旦道。


    方才陈礼见容宴赖在帐内,留着心眼没有把蛊毒的情况挑明。但是他自己清楚,内力全然没有恢复的迹象,反倒愈渐减少。作为习武之人,他自是能察觉到。


    泣泪海棠,还得从叱罗勒身上突破。


    只是不由得,他想起了远在燕京的女儿,心下一阵酸涩悄然滋生。若是不幸,寻不到药引,他能相伴女儿的时日已然不多了。近日奔波劳顿,远在天涯,也不知她最近怎么样。


    先前姑苏寻访,一别月余,现在又是平乱治变,最快也要两三月。他越是这般想着,心头便又是苦涩。


    “如果我死了,你会对阿宁好吗。”沈憬一番与此刻气氛大相径庭的言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句话。也许是心底总纠缠着什么,总担心自己湮没在深渊里。“算了,你就当我没说过吧。”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也在恼悔自己方才的话。


    他死了,容宴凭什么要对阿宁好。至少在明面上,这句话无法讲得透彻。


    容宴闻言浑身僵了一阵,连手上的动作都忘记了,“不会,你自己的女儿,只有你才会对她好。”


    当然,他否定的,其实是前半句。他不会允许沈憬死的,他要想尽一切办法救他。


    一席话后,又是沉默。


    一个不明白自己的话,一个又不把话说明白。


    姿势暧昧相拥的人,心脏却无法共振,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第36章 父辈往事


    遥州城外暗影阁


    “来者何人!”


    “寒隐天, 扶枕玄。”扶余遮去了眼底的光亮,眸中只留存着彻骨寒意,只一眼, 便叫人心惊胆战。


    玉面修罗, 扶枕玄。何人不知?三十六年前的武林大会, 扶余一举夺魁,统领江湖数载。即使归隐数十年, 暗入寒隐天,玉面修罗的名声谁没听过?


    杀伐果断,取人性命,不过在一念之间。


    两位门童也不禁惧怕起来, 支吾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宗主……”


    “让开还是身死, 自己选。”扶余没有给他说完这句话的机会,冷若寒潭般的冷涩声线, 含带了锋芒的杀意。


    上次叱罗勒硬闯此地, 将门中阻拦的弟子悉数打伤,大部分还静卧养病呢。这两位刚替上没多久,又遇上一位不速之客。况且, 玉面修罗的本事,相较于叱罗勒,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宗主有令!”一位墨衣弟子向这里奔过来,焦急地喊道:“请扶先生进来。”


    闻言, 两位守门弟子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连忙闪到一边, 生怕惹上什么祸事。


    扶余甩着广袖跟着前面那位进入了阁中,广袖中攥着一条长鞭——清极,怀虚先生的遗物, 亦是江湖中十大法宝之一。


    弋阁蟠龙墨门在他靠近的那一瞬打开,伴着浑厚狰狞的摩擦声,阁内景象一点一点绽开在他的眼前。


    绝影客依旧是危坐于高台之上,一如万人之上的君王,居高临下地望着扶余,在触及到扶余眸中的不屑态度之时,也只是微微扬了唇角。蟠龙纹,帝王相。手持佛珠,虔诚把弄。“扶余,莅临此地,有何指教?”他的语气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扶余会来这里一般,却好似潜藏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绝影客声名在外,扶某定是要亲自登门拜访一番。”扶余一身素衣,腰若青松,眉间藏着半点清凉,客套的言语与他此刻的情绪搭不上边。


    绝影客戴着红玉镶嵌的诡异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又因为弋阁之中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扶余立于门扉前,日光洒落在他身上,又如逆光而立一般。


    “玉面修罗的目的,怕是不在此吧。”绝影客冷笑了声,手中佛珠停止了转动,言语中带上了三分冷傲。“本座知道,你是来……”


    半晌无言。


    扶余依旧是清冷之色,半分未改。


    “泣、泪、海、棠。”绝影客将每一个字都拖得极长,凌厉间又带着毫不遮掩的嚣张。“岱衡被种了蛊,是吗?”


    “你在明知故问。”扶余咬着牙,却还是勉强留着笑意,手中的清极却攥得更紧了些。“你下的,是,还是不是?”他咬得重了几分,愠怒之色稍显。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跟本座都脱不了干系。”绝影客言罢,又饶有兴致地转起了那串佛链,他颈上挂着的佛牌应是普度众生的慈悲相,却衍射出诡异的阴暗之意来。


    他信的不是佛,是他心中的恶。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给他种蛊吗?准确来说也不是本座种的,是本座的长子。他种的。”绝影客又将目光投到台下之人身上,冷冷地扫过他,又玩味似的讽刺一笑。“名义上,岱衡还是本座的次子呢。”


    “你……”扶余心下一紧,不可察觉地瞪大了瞳仁。“沈南瀛,是你。”


    “哈哈哈哈哈,是我。”绝影客放肆大笑,余音回荡在空旷的弋阁之中,招摇而阴诡。佛珠坠地,他只手覆上遮掩着半张脸的面具,稍一用力,缓缓地揭开了它。


    一张扶余无比熟悉的面容,就这般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视线之中。


    “你很熟悉这张脸,对吧。”沈南瀛挑衅地说着,缓慢起身,踏下这危台,来到扶余身前,将自己的脸凑近,“看仔细点,是不是这张脸?哈哈哈哈!”


    扶余一掌甩过去,毫不留情。“滚。”


    沈南瀛并未因这一掌而温恼,反倒是依旧温和地偏回头来,面容上隐隐约约的阴冷之意愈加浓烈。“怎么?不喜欢了?以前不是喜欢这张脸,爱得死去活来,连命都舍得给他吗?现在看到怎么就毫无波澜?”


    “你不是他。”扶余淡淡一声,听不出半分语气,但是他的话语却潜入他的脑海之中,将封存多年的记忆从尘土之中掘出。过往种种一幕幕闪现在印象里,仿若隔世,却又清晰。


    眼前人不是他,扶余明白。他从不会这般,起码是对自己。


    “我和他是双生子,生得一般无二,就连后颈处的胎记都毫无差别。”沈南瀛望见对方瞳孔中的自己,“你怎么就爱他呢?哈哈哈哈哈哈。”


    爱一个人,无关相貌、身世。就算是一般无二的面容,躯壳里窝藏的那枚真心又如何能相同?


    “你没死。”扶余眸中映射出几分怒焰,用质问的语气陈述道:“当年,你是骗他的。”


    “对啊,我骗他的。那个时候,他以为你死了,他没有看破我的谎言,就这么……傻傻的,被我,骗上了那万人之上的位置,替我去享受那万千的寂寥。”沈南瀛故意停在了这里,目光锐利,视线之外的手趁机挑起了扶余的下巴,又在下一秒被狠狠地甩开,“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怎么变。这般样貌,怪不得言烨对你痴心不忘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扶余显然被这番话激怒了,怒眉皱起,“沈南瀛!吾辈恩怨为什么要牵扯下一代?有什么账你找我算,凭什么对岍儿下手!”


    “凭什么?就凭他是你和言烨的儿子!他就是不该活在这个世上!”沈南瀛忽如其来的怒气,却又在发泄完之后迅速收了回去,“而且本座不是说了吗,不是我种的,是他兄长给他种的。虽然不是亲兄长,但也算得上堂兄。本座说的没错吧,玉面修罗?”


    扶余怒极反笑,侧过脸去嗤笑了几声,“岍儿才不乐意和你的妻子,你的儿女沾亲带故。言烨也没有你这个兄长。”他敛去了方才的怒容,此刻却依旧平淡若水,掩着内里那颗肆意狂跳的心脏。“你这种人,当真觉得佛祖会渡你?”


    此间过往,烟云缥缈。


    数十载的岁月,刻不尽的遥年。


    “是言烨害得本座自幼受人欺凌,束缚于深宫之中,万般行径被窥于有心之人眼下,不得半分自由!那般惬意潇洒的人生,本该是我的!”


    “他有什么错!他生来就被皇家安了不祥的名头,他飘零在外,孤苦无依!沈南瀛你告诉我他有什么错!”扶余极力压制着攻心的烈焰,胸膛的起伏却将他此刻的情绪暴露得彻底。他觉得眼前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魔,年轻时如此,而今亦是如此。


    “他就是该死,他剥夺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如今我已经将这一切,都拿回来了。”沈南瀛的笑容中藏了七分薄凉,颈处的那块佛牌又显得更是阴诡,迎着日光,衍射出邪恶之意。“当然,还差个你。”


    “解药,泣泪海棠。”扶余与他四目相对,虽是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狂风席卷巨浪,飞淹万千庙宇、人家。他望着这张与言烨一般无二的面容,不禁回想起曾经的画面,记忆中的人与身前人融在一起,却是大相径庭、万般讽刺。


    人心隔着饿狼的外在,却透在深不见底的眼中。佛本无相,人心照容。一个人心底的欲望,总能体现在面相上。虽是千方百计地遮掩,也逃不过欲望的炽烈。


    扶余看着这张脸,却是戏谑,厌恶至极。


    “你知道泣泪海棠的药引吗?亲人的心头血喂养着血虫,精养白日,日日浇灌才能长成。扶岍定是舍不得他那宝贝女儿的心头血,那么……就只有你了。”沈南瀛的神色叫人捉摸不透,又像是潜在深渊中,足以使人溺毙。


    “砰——”的一声。


    蟠龙门瞬间合拢,上了门闩。


    “可是你觉得,你还出得去吗?”


    弋阁内的光线尽失,只留下一片混沌。黑暗中,两个人的气息清晰可闻。


    “你若是肯一命换一命,我就把你儿子的命还给他。”沈南瀛凑近他的耳畔,低沉着声音,一字一句道。“若是你踏出了这扇门,我就将那世间唯有的两只血虫,喂狗。”


    “我可以把我的命给你,但是,”扶余甩出广袖,清极遁出,闪出锋芒,亮如明月,形成一道蜿蜒的曲线,尾端又重重地打在地上。“言烨的死,你给我解、释、清、楚。”


    “你就这么爱他,连他死了,都还想着他。莫燊这么多年也是你念念不忘,你倒是个会招人的。”沈南瀛依旧挑衅着,意味不明地瞥了眼泛着冷光的清极,“你儿子也是。”


    “这些年本座不在京中,扶岍流放了砚清,囚禁了砚之,念不得手足情深,这一点,倒是像我这个伯父了。言烨的慈悲大度,倒是一点也没传承。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到忘了,他爹也不是什么宽怀之辈,力敌无数,才落得个……被仇家追杀、骨肉分离的下场。”


    黑暗中,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扶余,渴望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洞见几分情绪。只是,那人的情绪只是掩在心口,不露在面上。


    “当年的事,也没少了你的手笔吧。”扶余淡淡道,回望着那双潜藏着巨蟒的眼睛,一手握着清极,极力忍下想展鞭痛挥的念头,以平淡的面容遮掩他狂躁的内心。


    “自然如此。不愧是玉面修罗,隔了二十多年,总算是想到了,我呢。”说着,沈南瀛仿佛还有几分激动与嚣张,布局者见到迷途的棋子,总会莫名的激动,他现在就是这样。“那一次意外,让他登上了九五至尊的位置,将你们永远地分开。人间啊,最痛的不过就是生离。不过你们现在却是——死别。”


    听见“死别”二字,扶余心口那道陈伤像是崩裂了一般,刻骨铭心的痛楚袭来,将他粗鲁地扯回言烨暴毙的那个雨夜。


    “你不配提他。沈南瀛。”清极凌空,于漆色中晕染出一道昼光。


    第37章 哥哥信我


    渊朝皇宫


    明黄帘幕下笼着白日的光线, 似云状,云中央却被一团黑影占据,有人藏在那里。


    是沈亓暗中养的影卫。


    “陛下, 长公主回京了。”影卫立在暗处不显身形, 唯有声音低绕在华贵的屋室之中。


    一阵静默, 剩下微风灌入的声音。


    “知道了,安排在临苑客栈。”沈亓一身华贵装束, 发丝散开来,夹杂着几缕银白,是岁月雕刻的痕迹。


    毕竟他,今年三十有七, 再过三年就四十了。


    “砚之, 我想见一面……”一位清瘦的妇女与他相对而坐,五官清秀, 虽谈不上国色天香, 却有江南女子小家碧玉的气质。只是她话未说完就被对面的男人打断。


    只见他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冰冷的唇中吐出几个字:“想都别想。”


    女人闻言有些温恼, 胸膛起伏的程度也大了不少,微瞠着目,五指缩紧握成拳,“你被囚禁了这么多年, 还以为自己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吗?”眼见这般, 她也有些自暴自弃了, 先前温顺的伪装全部卸下,声音中却藏着几分颤栗。


    “谢筠茵,你的处境, 不比我好到哪里去。”沈砚之单指敲击着身前的案桌,缓缓开口:“你下去吧,明日午时,临苑客栈。”这句话是对着暗处的人说的。


    “拜你所赐!要不是你,我会沦落到这种田地吗!你当初为什么不一刀砍死沈砚冰算了,现在好了,他风风光光地回来了,我们就像蝼蚁一般葬在这阿鼻地狱,数年不见天日!”谢筠茵因满腔怒意而使得面容狰狞,方才小家碧玉的温婉气质悉数褪尽。“我这辈子最大的恶果,就是认识了你!”


    相较于谢筠茵的怒火攻心,沈亓倒显得异常平静,他毫不慌乱地睁开了了眸子,沉静地望着眼前这个女人,目光中却卷携了万分寒意,盯得谢筠茵后脊背生出冷汗来。“你以为,你这种惯会爬龙床的女人,就不卑劣了吗?”


    听着一声冷笑,谢筠茵仿觉得自己坠入了寒潭。她的怒焰被瞬间浇灭,她当然明白沈砚之的话,那是他二人之间心知肚明的交易。她渐渐平复下来,刚才的硬气烟消云散,恢复了那副从容温和的模样。“砚之,我不见他了。”


    沈亓并未正眼理会他,只是轻声“嗯”了下,衣袍下的指尖却蜷得厉害,似要嵌入木头里。


    原来他自己,还是会心痛的。


    意识过来后,沈亓的第一个想法竟是如此。他自嘲地笑了声,连谢筠茵也被他的轻笑震慑,还以为他动了真怒。


    只是谢筠茵还没开口,就听见了低沉的一声,“筠茵,还不到时候。”


    次日午时临苑客栈


    步伐逼近的时候,客厢内的女人不自觉地缩了缩,她向门扉处投去期待的目光,视线黏在那儿,一动不动。


    直到,门被推开。一个朴素着装、裹得严实的男人长身鹤立于此,在她期许的眸光中,慢慢地扯下了黑色面纱。


    沈亓面色如常,更谈不上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是平静地望向坐着的因为见到他而失了神的女人,淡淡说道:“皇姐。”


    短短的一声,击溃了沈砚清心底的防线。清泪如泊般泻下,流淌在她那张本是艳丽绝色此刻却难掩枯容的面颊上。“砚之……”她的声音明显颤抖着,凝涩无比。


    男人面朝着她,轻掩上了门,予以一笑。


    “砚之,你能出宫来。”沈砚清扑上来,将他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眼泪涌得愈凶,似是决堤一般,“这些年……很苦……”哽咽声萦绕在狭小的空间内,声声啼哭中藏着万千苦涩。


    沈亓的手在她的肩头停留片刻,犹豫过后还是落了下去,“嗯。阿姐,你为什么要回京城?”他的声色如常,听不出太多情绪。


    “母后走了,死于寒症。你知道吗,母后临终时还在唤你的乳名……”提到江沁晚,沈砚清哭得更加动容,身体都在不自觉地颤抖,她紧紧地搂着弟弟,一时间不能再言语。过了许久她才挤出含糊不清的字眼,“砚之。”


    软肋是致命要害。沈亓承认,听闻母亲死讯的那一刹那,有过刻骨的悲恸,心脏的震颤。毕竟,他的母亲是爱他的。


    “既然你出来了,我们离开这里吧,隐姓埋名过日子。”由于太过感伤,沈砚清咬字含糊地说着,她放开沈亓,凝视着他的双眼,“我们走吧……”声音逐渐弱下去,一如卑微的恳求。


    可是她没有过问囚禁中的人如何能逃脱束缚,来到这片自由之地。沈亓是从城墙的一处矮门出来的,躲避沈憬安布的侍卫逃出来的。


    如若他今日随这位曾经的长公主殿下离开了燕京,当真能重获自由吗?


    沈亓摇了摇头,露出几分宽慰来,“你走吧,我要留在这儿。棋,还没下完呢。”


    望着他的那双眼睛忽然一怔,眉宇蹙得更紧,“你……要做什么?沈憬的心肠这般歹毒,你跟他斗,免不得两败俱伤……砚之,不要,跟姐姐走吧。姐姐就你了……”她攥着沈亓的衣袖,拼命挽留着。


    这句话也没错处。沈砚清曾作为长公主下嫁,夫妻多年却无子女。在沈亓回京逼宫后,她收到了一纸休书。如今,母亲已然身故,她确实也只剩下这个弟弟了。


    至于沈亓,她从小就知道他与自己并非一母同胞。


    “这世间,下不完的局,才最遗憾。”


    沈亓还是走了,离开客栈前,却看似有意地瞥了掌柜一眼。掌柜的接过神色,心下明了,却也只是礼貌道:“客官慢走”。


    沈砚清不知道的是,那一只背对着他的手里握着利刃。只是,他终究没能对自己的亲姐姐下手。他是念及骨肉情分的,做不到像……


    乌勒罗雁


    乌勒人并不像中原人一般久居某地,作为游牧民族,他们会随着草原情况向四处迁徙,而王帐迁移到何地,何地就是他们的都城,罗雁。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沈憬对容宴极为抗拒,避之不及,二人之间的气氛也是降到了冰点。至于为何会到此境地,谁都想不清楚。


    王帐外层层乌勒军队包围着,应是早就做好了作战准备。不过与渊军相较,还是大巫见小巫,人数悬殊。因此,沈憬认定了这是一场调虎离山,并未令军队继续前行。


    叱罗勒却已经急不可耐了,极符合乌勒人刻在血液里的兽性,恨不得亲自领着兵踏破王帐。


    沈憬绝不会让他的军队陷入死境,将叱罗勒的言语置若罔闻。


    “扭捏的中原人。”叱罗勒忍不住低声咒骂。


    沈憬抬了抬眸子,不咸不淡地回了句,“莽撞的乌勒人。”


    “……”叱罗勒突然觉得这人也不是丝毫不解风情,起码不会让自己口头吃亏,“你点了这么多兵,就算是踏破整个乌勒都够了。你到底在担心些什么?担心我会趁机反水吗?”


    “点的兵多,并不代表了将士的命就不值钱了。我大渊的将士,怎么来就该怎么回去。”沈憬面无表情地扫过这个急不可耐的人,“至于你反水这件事,我倒是也不敢全然卸下戒备。”


    不过今夜,沈憬是有计划的。只是他没有告知叱罗勒罢了。


    暮色笼罩草原,夕阳卷携孤烟。


    三五个人,全副武装地离开了暂时驻扎之地。为首的,就是渊军的统帅,沈将军。此次属于秘密行动,军队中除了几位被叮嘱要格外留意的将帅,基本上无人知晓此事。


    他们今夜以及日后几天要做的,是寻找叱罗衍。


    驰骋草原,无疑是潇洒自由的。沈憬纵马飞驰着,携带着几位心腹,还有一位臭着脸的大理寺少卿。


    容宴之所以露出不悦的神色,是不满沈憬在身体未痊愈的情况下还这般潇洒地骑马。但是沈憬对于自己的放纵,却是因为,他认为日子这样过下去,今日是最好的一天。


    遥州早已布局完毕,却始终按兵不动,不免让人心下生疑,觉得其中另有隐情。


    他们断定叱罗衍仍在乌勒,是因为密探发现了其心腹驰术把守着乌勒王帐,并未离开罗雁。驰术是乌勒大将军,除却他,又有何人能够胜任此职。


    如此观之,遥州之变,倒是做戏的成分更甚。


    在得到这份密报后,沈憬算是了然了,叱罗勒将他引到此处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替他夺回汗王之位。一旦王帐失守,外军皆回罗雁,遥州之变自然可破。


    策划得精妙。沈憬冷笑了声,在心中称赞道。


    可是他今夜的心情格外的畅快,像是巨石坠落,重见天日一般。他沉醉于这种在草原上飞驰的畅快淋漓,让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曾经沙场点兵、纵横草原的年岁,想做了一场旷世经年的大梦。


    “你心情很好,是喜欢这种感觉吗?”容宴纵马紧追着他,端详了那人的神色,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话语被风卷着,像是飘到了远处,却又能精准地落入那人耳中。


    沈憬回眸望了他一眼,含笑着,“嗯”。前日的种种不愉快也随风消逝,化作着草原上的一块尘土。


    “你知道叱罗衍在什么地方,这么肯定?”容宴甩了缰绳,使得两马并驾前行,“你别这么快,肩膀还没好呢。”


    闻言,沈憬笑意依旧,只是玩笑般甩了个冷眼给他:“没这么羸弱,而且今天,就当放纵了。”他们四目相对,入目是那人的容颜,沈憬却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停滞,心跳骤然加速。


    尽管这张脸并非他真实面容,却因为附着在他真容上,依旧与记忆中的模样渐渐重合……


    他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对容宴的心意。


    他微微垂了垂眼睫,回过头去,回味着方才片刻的心动。


    至于容宴……


    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每次撞入他的视线之中,别说气息了,连脉搏都会不自觉地缓下来,万物化作虚无,世间唯有……


    他不容忍心思再这般驰骋下去,强迫自己放空一切,一处湖泊却突然闯入视野,“那里有湖!哥哥,我们去那儿!”


    迤那湖


    容宴捡了几根树枝,艰难地点了火,又坐回了沈砚冰身侧。那人好似在游神,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在想什么?”容宴趁着四处无人将他捞进怀里,但这次那人没这么听话,侧身躲开了。“不给抱啊。”他不满道。


    “有人。”


    容宴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四周,认真地说着:“他们去别处了,都不在这里。”他再次尝试方才的举动,还是没能得逞。不过……忽然之间,他被人压在了身下。“怎么,哥哥想在这里?”


    “别说话。”沈憬的侧脸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显得深邃,一如精心雕刻过一般精致,美艳得不似凡人。他单手撑在容迟鄞头一侧,沉默良久,“我该信任你吗?”他的音色低沉,带了些质问的意味。


    随着这一句话,气氛莫名地紧张起来,只剩下火烧柴木之声萦绕耳畔。


    “说实话。”沈憬重复了一遍,眸底藏着三分冷冽。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当然可以,哥哥。你以前不就信任了我吗?”容宴笑意不减,回望着他那双漂亮眸子,认真道:“既然有第一次,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


    虽然他确实有谋划背着沈憬,但他绝对不会做伤害哥哥的事情。


    “哥哥,我陪你。战事过后我们一起想法子解了你的蛊毒。”其实他这几日一直耿耿于怀,因为那人的一句“如果我死了”,他因此郁结烦闷。“我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你要是不信任我,早该砍了我的脑袋了。”他有些开玩笑地说着,手却不老实地捏了捏身上人的耳垂。


    说不上踏实,但沈憬承认这一席话确实让他安心了不少。他勾了勾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俯下身,贴着那人的耳畔,“等一切尘埃落定,我跟你坦白一件事。”


    第38章 我心悦你


    坦白, 他们有……两个孩子。


    沈憬的下颚贴着他的侧脸,匀给他半分清凉,在大漠浓夜里触感格外清晰


    篝火光影落在他二人身上, 人影相依, 气息可闻。


    容宴望向他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沉醉, 他扬了扬下巴,似乎想在那人的下颚落下一吻。


    “沈憬, 你一颦一笑都摄人。”容宴享受这一分温情,一手揽住他的后腰,稍一使劲,将那人的重量置于自己身上。


    “没有。”沈憬任他动作, 却正经地回应他。


    容宴摸索着他后腰的迷人弧度, 贪恋又痴迷地吻了吻他的侧颜,“对我来说, 无时无刻不是。”


    “不是什么?”


    “勾引。”


    躯壳内的两颗心脏共振着, 隔着衣物,在狂跳,像是烈马在奔腾。相贴着, 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


    眼眸中倒映着彼此动情的模样,燃木声也盖不过脉搏声。


    沈憬从未否定过他对这个男人的感情,从前也是、现在也是,依赖他、信任他, 总是他情不自禁的行为。


    尽管他的理智告诉自己, 切勿信之。


    可是他的魂魄在燃烧, 告诉自己,他爱他。


    “哥哥,你很漂亮。”容宴口吻甜腻, 唇齿轻动,在他耳鬓厮磨。


    漂亮,一般是形容女子的。但是在他心里,没有女人能再比哥哥美了。


    “我不是女人。”沈憬轻声道。


    没有半刻犹豫,容迟鄞应声说,“那你是我的人。”


    “……”沈憬担心这个姿势会压到腹部,稍微挪了挪,手腕却被容迟鄞攥住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被按在了容宴身下。


    “我不想做你的人。”沈憬总觉得这般言语别扭,打心底让他不适。他不想做谁的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人,怎么想怎么不合适。


    “那我做你的人。你娶我吧,哥哥。”音色清亮,却带着忐忑,他的那双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显着几许期冀。


    有一瞬,沈憬的意识跌入了迤那湖,思维荡然无存。


    他回望着那双与他相视过无数次的眸子,心跳声更为劲疾。


    见他没有回音,容宴又补充道:“我想要名分,不想当你的,姘头。”


    姘头是没名没分的露水情缘,他不甘于此,他索求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你我都是男子,如何成婚?”沈憬第一反应竟是这个。


    “在无人处,你与我拜堂。”容宴没听到拒绝的话语很是激动,依旧是认真地说着。“你若愿意,我向你提亲。你若不愿,我上赶着让你娶我。”


    羽睫悄然落下,遮了大半视野。


    成亲……他们吗?


    成亲,他没想过和容宴,但是更没想过和别人。


    他曾紧握着那枚玉扣,做好了孤寂一生的准备。


    但他失策了,容宴回来了。


    一个名分而已,算不得贵重,他在贪恋着什么呢?


    转念思之,轻如薄翼之物,自己又为何吝啬至此,不愿给予呢?


    “等回了燕京再说吧。”他合上了眸子,温声说着。


    他想,他是愿意的。


    嫁或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与他依偎着的人。


    “这算是答应吗?”容宴难掩欢愉,笑着吻了吻他的额间,话语中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他没能等来回音,毕竟这种话从矜贵的烬王殿下口中诉出总是不太可能的。


    不过他心知肚明,沈憬愿意。


    “靠在我身上睡吧,那我当你的枕头。”他脱下了身上的外袍盖在沈憬身上,忍不住上手抚摸他的脸庞。


    沈憬眉梢略沉,抬手制止了他的举动。“别乱动。”


    “忍不住,看到你就忍不住。”没脸没皮的这位不顾阻拦,继续去抚摸他的珍宝。


    “怎么,你看上的是我这副皮相?”沈砚冰挑了一侧眉,眸底闪过一丝凌厉之色。


    “心悦你,我也不明白此间缘由。你的魂魄是世间最烈的毒药。”容宴温柔地说着,手指依旧不老实地玩弄沈砚冰垂在脑后的墨发。“话又说回来,你这副皮相实在是生得好极了。”


    他深情地欣赏着,久未言语。


    “倘若你是位女子,我六岁就要来提亲了。”他顿了顿,手上动作也停了下来,“但是我心悦你这件事,无关你是男是女,只要是你,我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当年东宫一别,他也说过类似的话语。


    不仅他记得,沈憬也记得。


    沈憬静静回望着他,面上并无异样,内心却早已是万涌千涛。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该信这些话。容迟鄞身份未明,是敌是友,暂未分明。


    可是内心的悸动如何能盖过虚无的谎言?


    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是比容宴更加浓烈的爱欲。


    他年长十岁,比不得容宴这个年纪的张扬与炙热。年岁给予他的是沉稳与理智。


    年长者认定一个人,却比不羁的少年郎更坚定。


    树根扎入深泥,肆意向下伸展。就像他的一腔情爱,在无人处,生根发芽。


    他不是纵情的赌徒,愿意孤注一掷去博得一份情爱。他却是情不自禁地沉沦,做这场博弈里的对棋者。


    “我长你太多,今生,注定走在你前面。”沈砚冰缓缓睁开了眼睛,凝望着那人,强压下心底的万千潮涌。


    “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


    栖梧、沧溟的过往,沈憬只听闻一二。但听了这番话,他隐隐觉得这是他们二人的归宿。死同穴,共相依。


    “你不恨我吗,容宴,是我下令要取走你的性命。”


    “如果你告诉我,你有苦衷,我就不恨你了。”容宴稍退了笑意,却丝毫不见怒色,淡如秋菊一般。


    他愿意自己欺骗自己。哪怕沈憬曾经真的想将他斩作刀下魂,他也可以过往不究。


    “容宴,你傻得可以。”


    “智者半生疲惫,愚者言笑一生。”


    迤那湖是草原中的一抹亮色,是漠北的眼睛。清风亲吻着湖面,揽过三千涟漪。


    夜色美作画卷,连细碎之声都如天籁之音。


    一切都美得不像话,在这夏夜里,谁都想永远留在这一刻。


    如果余生都能相偎,今生再无遗憾。


    他们是前生命定的情缘,他人强求都求不来的缘分,却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福分。


    栖梧与沧溟所留不住的,今生若得圆满,该多好。


    沈憬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他的苦衷。


    苦衷之涩,他尝尽了。


    他下令追杀容宴不过是为了掩盖寒隐天各位执拗长老的耳目。


    影卫并无过错,他们按照命令行事,依的,是他沈憬的指令。


    过往种种,一幕幕回放在脑海。心若佛珠,细线崩坏,散落满地……


    姑苏重逢,容宴说他狠心,本就毫无错处。他没有反驳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而是他承认自己生了一副铁石心肠。


    连爱人,都能不留情地杀害。


    可是,那日姑苏重逢,心底压抑着的情绪,竟是喜悦更多。


    容宴并未死于寒隐天影卫刀下,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本该忧惧,可他却觉得是上天垂怜,让容宴回到了他的身边。


    其实他和容宴一样,不信神佛,不信命。但在他得知容宴殒命后,他亲自抄了三百遍佛经为他超度。他在赎罪,即使他与容宴已经天人永隔。


    心中藏了太多事,总压得人喘息艰难。


    过往之事历历在目,他终是难免。借着月色与火光,他偏过脸去,望着身侧早已熟睡了的容迟鄞。


    鬼迷心窍下,他伸出了手,点了点他的鼻尖。


    一时愣神,手已经一团温热裹挟着。容迟鄞回握住了他的手,含笑与他对望。


    “哥哥,你也不老实。深更半夜的不睡觉偷袭我。”容宴不怀好意地笑笑,将他的手攥得更紧。


    容宴也是一样的,他无法入睡。


    “容宴,你傻得可以。”沈憬还是这句话,平静地望着他,没有半分做坏事被抓包了的窘迫。“你真傻。”


    “为什么要说这么多遍,我真的很傻吗?”容宴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有点滑稽的表情。


    “嗯。傻。”


    “……”这次轮到容宴来做这个失语的人了。


    “而且,傻得可以。”


    第39章 唤你阿宴


    “我抱着你, 好好睡觉。”容宴的外氅盖在两个人身上,他将身边人揽得更紧一些。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却在心头卷起浪涌。


    沈憬轻推了他一下, 见他态度坚决, 也就容忍他这般了。


    只是当那只手落在他小腹上时, 他霎时睁开了眼睛。他下意识握住容宴的手,却又顿住。


    容宴不解地问, 又趁机亲吻了他的侧脸,“怎么了?”


    “就放这吧。”沈憬渐渐松开手,用掌心贴着那人的手背,温热沿着肌肤渗入体内。“睡。”


    容宴傻得可以。沈憬暗自感叹。


    将近四个月大小的孩子他还摸不出来。明明已经有一个不明显的弧度了。


    他微微扬了唇角, 揽着笑意回望着身边人。


    “相公……妾身睡不着。”容宴故作羞涩道。


    “……”活了三十三年头一回这么被人这般称呼着, 沈憬听着就浑身不适。


    但是意外的,他并不排斥容宴这般唤着他。


    这般称呼, 占利的是他。他也是想得明白这一点的。


    但……这等称呼简直就是骇人!


    “你唤我什么?”沈憬想着这人实在是没脸没皮, 这等矫情的言语都眼不红心不跳地乱语。


    “相公。还要再唤几声吗?”


    “不要。”他也没想明白这人是从哪里学的这些不入流的话,赏了一记冷眼给那人。“再烦就离我远点。”


    “不烦了,相公……”


    “……”


    渊军军营


    “咬紧, 别松口,很快就好了。”陈礼为一位伤员处理着伤口,温声提醒着。


    那位伤员龇牙咧嘴地忍着疼,一声不发。


    “这乌勒人就像是野狼, 扑上来乱咬几口。还好偷袭的人不多, 没造成什么大损失。”边上有士兵低声议论着。


    清晨, 乌勒军队突然向此地进攻,想打渊军一个措手不及。好在几位将领和叱罗勒及时窥见敌情,迅速迎战, 没有大量的伤亡。


    乌勒大军在看见叱罗勒面目时,齐齐顿住,在将领指示下退回了王帐。


    不过,还是伤了几位士兵。


    陈礼为几位伤员处理完伤口,嘱咐过几句便离开了。


    他低头擦拭着手上的血污,一时没注意眼前的路。直到一抹黑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叱罗勒搂着一位小士兵挡在他身前,他轻挑地掐着小士兵的下巴,暧昧地说着:“小郎君怎得羞涩了?”


    没见过这等阵仗的小士兵瞬间羞红了脸,个子比叱罗勒矮上小半个头,被迫缩在他怀里。


    小士兵发现了一旁怔然站立的陈礼,迫切地向他递去乞求的目光。


    陈礼微不可察地吐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正声道:“放开他。”


    他的脸在看到叱罗勒紧搂着小士兵的手时瞬间变得阴沉,连话语都带上些威胁的意味。


    “陈瑾寻,这……好像不关你的事吧。”叱罗勒扯着嘴角,戏谑道,眼底藏着几分薄笑。


    他身着玄衣,肩头暗黑一片,应是方才压制乌勒军队突袭时意外受伤造成的。


    陈礼的视线落在那处时,明显一怔,旋即又望向他怀中的小士兵,冷淡中带些温和地说着:“你走吧。”


    小士兵如释重负地从叱罗勒怀中逃出,三两下逃走了。


    剩下两个人争锋相对,气氛中烧着浓烟。


    叱罗勒拳头攥得更紧,却依旧是一副笑颜,佯装平静着。


    “你别强迫人家,不是每个男人都是断袖之徒。”陈礼先出声打破了这场没有狼烟的乱战,他不带一丝表情,音色冷淡。


    尽管不染半分情绪,却被叱罗勒理解成了讥刺。


    “那怎么了?我还没见过碰上我,还对我不感兴趣的人呢。”叱罗勒冷笑一声,微瞪着他说道。


    “这是军营里,不是你寻欢作乐的烟花柳巷。你不能这般荒唐。”


    叱罗勒听到“荒唐”二字皱了皱眉,嘴角的笑意也不禁落了下来,冷声道:“我怎么样又关你什么事!”


    确实没什么关系,陈礼想了想,自己确实没有立场管他。


    他垂着眸子,视线落在他身前那片暗黑上,一时缄默无言。


    “你在看什么?陈瑾寻,你当我是什么宝物吗,让你打量来打量去的!”


    “你受伤了。”陈礼面无表情道。


    这么一张对谁都这般漠然的脸,真是叫人看着心烦。叱罗勒想着。


    “……”自己受伤又关他什么事!叱罗勒怒瞪了他一眼。


    陈礼从衣襟里取出一叠剩下的白纱,望向他,“我帮你脱还是你自己脱?”


    “……”叱罗勒闻言气势全无,但是他骄矜惯了,别扭地喊着:“自己脱!”


    陈礼帮他处理伤口时,明显感觉他疼得厉害时在颤抖,手顿了顿。但转念一想都这样了还要乱勾搭人,下手就更重些,于是那人抖得更厉害了。


    “陈瑾寻你有病是吗!”叱罗勒忍不住出声呵斥着。


    陈礼瞟了他一眼,道:“心病还需心药医。”他这个大夫比不得叱罗勒的三妻四妾会哄人,也比不得他们会医叱罗勒的心病。


    虽然,叱罗勒讲的,好像是他有病。但是陈礼已经在心里默认成了那人有病。


    …………


    马蹄践着衰败的秋草,误入一片秋林。


    沈憬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停下。


    “将军,怎么了?”一位跟随着的人不解地问着。


    有埋伏。


    他自小练武,能敛息细观周围的环境来判断周围是否有人。


    显然,对面的人并不懂如何掩饰自己。


    容宴递了个眼色给出声之人,微皱眉头,昭示着隐晦的意义。


    无人勒马停留在此地,皆一手轻握着剑,不让剑出鞘的动静惊扰了敌方。


    五十步外有一棵古老的榆树,它高大挺拔、参天而立,让人看不清它背后遮掩的动静。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那儿,屏息凝神。


    沈憬转过身来,无声地朝着三位跟随来的将领说:“你们走。”


    将领先是一愣,但见他表情坚决,不容置疑,只能策着马朝来的方向离去。


    策马奔腾的响动惹动了古榆后的人。古榆泛黄的秋叶因受力而坠落,尽管落叶并不算多,但在静谧异常的情况下分外明显。


    容宴缓缓抬起了下巴,朝着身边人挑了挑眉。他迅速地转过身,缰绳落在马背上,烈马迅速前行,朝着那棵古榆树飞去。


    古树后躲着的人闻声惊起,举着大刀闪了出来。


    贼人身着游牧民族服饰,脖颈间各挂着一条显眼的骨链,像是某种民族信仰的化身。


    为首者大喊一声,说的是突厥语,他们并未听懂。身后几人瞬间冲上来朝着容迟鄞攻击。


    气势很足,但身手却是盖的。


    容宴轻笑着,一手拔出了长剑。寒剑借着曙光卷携几分亮色,熠熠生辉般耀眼。


    那抹光亮直朝着为首者心口刺去,那人奋力闪躲,幸运地躲过一劫。容宴手腕一转,剑锋横扫,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他身形如电,在几名敌人间穿梭,剑光所到之处,血花飞溅。


    “留条命,剩下随你。”沈憬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容宴会意一笑,心中亦是有了分寸。


    除却为首者,剩下几人只有些野蛮的力道,甚至谈不上武功。不过勇气确实可嘉,见到容迟鄞这般身手矫健的人都不曾畏惧闪躲,一直铁了心猛扑上来。


    只可惜冷剑无情。


    容宴一手扯着马鞍,用力一压,身体离开了马背。他飞转一圈,握着剑,在那群人身上依次留下一道血痕。剑锋精准地划过他们的手腕、脚踝,既不会致命,又能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那几人不约而同地呕着血,将大刀插进泥里,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子。只是再没了继续进攻的力气,他们缓缓倒地,发出了几声连着的“砰”。


    对方只剩下为首者一人,容宴自然不能让他也这么轻松地死了。


    但他不通突厥语,刚在愁思怎么样才能有效地沟通。


    对面的人却在这时开了口:“中原人?”音调有些奇怪,不过好歹能听得懂。“跟我一较高下吧。”


    “带我去你们部落,见你们的汗王。”容宴挑着剑,佯作凶狠地用剑指了指躺在地上的一行人,“要不然,他们都会死!”


    为首者愤恨地怒视着他,胸膛极大得起伏着。但他的目光在触及倒在地上的兄弟时还是不自觉软了下来……


    他咬着牙,扯了声别扭的“好”。


    “如果你敢耍赖,后果,”容宴的剑划过与为首者对视的那人的侧脸,留下一道隐约的血痕,“你应该……猜的到吧。”


    他的声音极具威胁之意,邪魅又阴诡,令人后脊发寒。


    沈憬纵马上前,立在他身后。


    “容宴,我去,你回军营。”他淡淡地说着,对上了容迟鄞那双带着疑惑的眼眸时,心头颤了一下,却还是面不改色。


    “这种时刻,你别跟我开玩笑。”容宴极少露出了漠然的神色,似是不得质疑般笃定。


    “阿宴,听话。”沈憬轻拽着他的衣角,语调很轻,不似往常的强硬。


    现在这般情况倒是和从前一贯的情况反过来了。


    “你现在什么身子自己不明白吗?”容宴越说越气,却又舍不得说重话。


    还是不能充分表达他此刻的情绪,他压抑着怒火,又添了句:“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憬不语,纵身下马,来到他身前,在他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扯着他的衣领,迫使他弯下腰来。


    接着,在那片柔软的唇上印下一吻。


    被动的人大脑瞬间失去了意识,只剩下茫然的一片。他不知所措的望着沈砚冰。


    这还是……沈憬头一回主动吻他。


    容宴瞪大着眼,一时忘记了动作。


    许久后,沈憬才放开他,留下坚定的一声,“听话。我有我的打算,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答应你,不会让我自己受伤。”


    “……”容宴望着他坚定的眸子,半晌不能言语。


    “我信你。阿宴。”沈憬明白他无法抵抗自己的这一套动作,再加上劝哄,他必是无能为力。


    “他们要是伤了你一处,我就在那个地方给自己刻十刀,我说到做到。”


    容宴一时鬼迷心窍,败下阵来。


    既然那人早有所谋划,若是自己强行闯入计划之中,破了他精心布好的局……


    可是,他又恼了!


    凭什么他沈憬布局不把自己放进去!


    他越想越气,心肺都将炸裂!


    第40章 我算计他


    那个吻, 很柔软,还带着点点清甜。


    那是他第一回在索吻中作为被动方。


    鬼迷心窍,失去理智, 无限地回味这个柔软的吻。


    该死的, 被沈憬算计了。


    他知道自己无法抵抗这般柔情, 所以故□□抚,将自己甩开。


    想明白后的容宴怒得直捶大腿。


    只是为时已晚, 他已经回到了渊军军营。


    哥哥明明就是把他捏得死死的!可是他却没办法握住沈憬的把柄!太不公平了!


    容宴愤愤下马,有些不耐地将马绳系在树上,连站在一旁一直打量着他的叱罗勒都没发现。


    “哟,情郎不要你了啊。”叱罗勒戏谑道, 看笑话似的勾了勾唇角, 双手环抱在胸前,长身鹤立直直挡住容迟鄞的去处。“你和他一块儿去的, 怎么就你回来了?难不成我们沈将军琵琶别抱了?”


    “……”容宴凝视着他, 冷棕色的眸子里蕴藏了些许不明的意味,他有些意外,却不露于外表。


    他现在不想跟这个乌勒人多交流, 绕过他就打算潇洒离开。


    右肩擦过叱罗勒的肩时,那人微微颤了颤,他皱了皱眉,疑惑地顿住了脚步, 回望着叱罗勒。


    他并不言语, 只是打量着叱罗勒的肩膀。


    叱罗勒这般身手的人绝不会因为毫无力道的触碰而吃痛, 只可能……


    容宴细想着。


    然后,他放肆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你受伤了?”容宴捂着嘴,极力想压下继续嘲笑他的冲动, 甚至来不及想他为什么受伤。


    “……”叱罗勒赏了他一记冷眼。“现在你安心了吧,你情郎的债有人替你索要了!”


    容宴一直对他伤沈憬的那一掌怀恨在心,始终想着如何才能让他付出代价。


    沈憬对叱罗勒亦是态度不明,或亲近或疏远叫他摸不透。这也导致了他一直没有机会对叱罗勒下手。


    现在虽然心想事成了,尽管不是他亲自动手,但也不至于再郁郁成结。


    “满意,但如果是我亲自收拾你就好了。”容宴舒心一笑,将那人从头到脚望了一遍,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笑容瞬间覆灭。


    他沉了沉声,“什么叫‘我们沈将军’,殿下跟你是一方吗?不要太过自信了可以吗?顽劣的乌勒人。”


    “……”,叱罗勒回了他一个代表着无语的白眼,轻声叹了口气。“沈憬果然猜到了,派你回来,倒是真信任你。”


    不过叱罗勒觉得,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很靠得住的模样。


    闻言容宴神色稍肃,眼眶微缩,在细细品读那人的话。


    他其实也没想明白沈憬为什么让他回来,虽然他猜得到其中必然有他的规划。


    “明日鸡鸣时分,你领军,攻下王帐。”叱罗勒淡淡开口,“沈憬安排给你的活儿,做不好的话,他可就不要你了。”


    既然沈憬让他回来,自然是有他的谋划。之前与容迟鄞交过手,叱罗勒自是明白他的身手,也猜到了他的身份不止“探花郎”这么简单。


    “嗯,知道了。”容宴神情庄重,严肃认真。


    叱罗勒出声一笑,接着说,“你的真实身份,可以告诉我吗?”


    这个疑惑压在心底挺久了,但是叱罗勒并不是对答案有多好奇。毕竟,人家恩爱的故事与他无甚关系。


    但他前几日撞见陈礼在无人处悄然与容宴交谈着什么,就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弄清楚他到底是谁比较好。


    “不可以,虚伪的乌勒人。”容宴并不否认他有隐藏的身份,但他也不会傻到直接说出来。


    更何况,这个身份,在不久之后也即将被撕碎。


    他略扬着唇角,挑衅似的回望着叱罗勒。


    两人之间相近咫尺,却又好像隔着烈火浓烟。


    明明都是携着笑意,但彼此都明白,笑里藏刀不是笑,是危险的征兆。


    “你别误会,我对你的真实身份并不感兴趣,我只对乌勒王君的位子感兴趣。”叱罗勒率先破了这层寒霜。


    “你的野心可不只在王君之位。”容宴话中有话,意味不明,“陈大夫和你,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你们之间并不简单。”


    叱罗勒隐在衣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尖忍不住轻颤。“那又如何?不过就是……睡过几次的关系,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你们上过床我可不关心,但是你心里有他,我倒是很意外。”容宴目睹了他的变化,又再一次冲击他的脆弱处。


    那日叱罗勒偶然看见陈礼时,猛然变化的神情,他看得懂,也一眼看穿了他们二人间的复杂。那种爱而不敢接近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蔚大人的想象力当真丰富,”叱罗勒放松了紧握的拳,“陈瑾寻那样的,确实是极品。不过呢,我新鲜劲儿过了也就不对他感兴趣了。”


    “陈礼,不喜欢你唤他的字,你不知道吗?”


    听叱罗勒这番话,容宴想,陈礼难道是下面的?虽然叱罗勒经年留恋风尘中,娇妻美妾娶过好几房,当上面的也在情理之中。


    但他想到陈礼那张能冻死人的冷脸,完全不敢相信这件事。


    怪不得叱罗勒每次连名带姓地叫陈礼,陈礼总会不自觉地愣一下。原来是因为这个。


    叱罗勒失了神,思绪纷飞。


    “你和他有一腿我倒是没想到。”容宴摸了摸下巴,昂了昂首,“而且我以为……他在上面。”


    “……”叱罗勒冷了冷脸,一句话都不想再对这个人说。


    其一,闺房情事,本就没什么好被揣测的。其二,睡过几次是他编纂的,他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发生过。其三,就算是真的,他也不会是下面的吧……


    两人言语锋利,相互搏击着,谁都不愿意落于下风。争执得太投入以至于没有发现他们身后的一处隐蔽之地——十步外的古榆树后,站着一位白衣青年,正一字一句聆听着。


    陈礼今日处理了太多伤员,刚一得轻松就往军营外去叹口气,稍作休整。


    他侧身立在古榆树后,身形被树干遮掩着,以至于没有被交谈着的人发现。


    听见叱罗勒用“睡过几次”来描述他们的关系,陈礼倒觉得有些无法言语的难受。他们之间,干干净净,连接触都没过几次。


    甚至,谈不上朋友。


    但是,陈礼如何甘心,只与他这般……


    长靴轻踩沙面,摩挲声微小,却还是在空荡处显得清晰。


    陈礼顿住,不再行动。


    “谁!”容宴朝着树后喝了声,上眼睑低垂着,神色凛然,俨然一副警觉的模样。


    叱罗勒笑着转过身来,像看戏似的盯着那儿,他倒要看看有谁这么想死敢做隔墙之耳。在那一刹,醒目的白衣从树后缓缓挪出,叱罗勒敛去了笑意……


    他听到了多少?


    叱罗勒有些后悔方才的口无遮拦。


    “陈大夫,你来这儿偷听,怕是不太守礼节吧?中原人不是最讲什么为人之道的吗?”他心虚地出声质问。


    他好像忘记了背后诋毁人,也不是合规矩的好行为。


    陈礼一向不把情绪留在外表,永远是一张寒冰雕刻的面容。他将视线落在吃罗勒身上,缓缓开口,“路过罢了,陈某无意偷听二位交谈的内容。还请……见谅。”


    他瞟了眼容宴,后者兴趣盎然地看着戏,即使现在氛围尴尬至此,容迟鄞也没有出声相援助的意思。


    叱罗勒甩了甩衣袖,不愿再继续僵持,背着手离开了。


    待到他走远,容宴走到榆树旁,关切地问:“他说的是真的?”一点也没有刺探他人隐私该有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陈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陈礼在心里又默默念了一遍。却觉得心脏处有点隐隐作痛。


    容宴只得作罢,摊了摊手,“好吧。”


    “殿下没跟你一块回来?”陈礼眉梢略沉,疑惑地望向他。


    “嗯,他让我回来。”想到这儿,容宴难免担忧起来,又气又忧。


    “殿下自有分寸,”陈礼这些年得命呆在沈砚冰身边,自是明白他张弛有度。“既然他早有盘算,你该按着他的意去行事。他对你,自是不一样的。”


    陈礼看得出来容宴在他心里的分量,就算是与小郡主相较量,也是有过之无不及。


    容宴闻言,心中涟漪起,波澜生。


    他自是明白这一点。哥哥对他是不一样的。那年生辰情乱,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想带哥哥去找义父。”


    陈礼点了点头,“师父,会帮殿下的。我只能为殿下拖延蛊毒的蔓延,剩下的还是得去求师父。”


    “义父的心结,你也知道。义父当初答应我再次回到哥哥身边,是有条件的。”


    莫微烬这么多年都没能从丧女之痛中彻底走出,执着数十年,只求个因果。


    当年之事,亲历者除却莫予蘅,就是沈砚冰了。只是他不记得了,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记得了……


    “让扶先生失望的事,师父不会做的。”陈礼明白他话中之意,没等他再次开口就将他的担忧堵回去。“西南之事,你多小心。云麾将军当年的部下已经就位了。”


    容宴指尖微蜷,紧握成拳。


    耽搁多年的事情,确实该有个了结了。


    “嗯,此事一旦结束,我就去见义父。”


    “殿下心里总觉得他欠你太多,是他把世仇家恨横在你们之间。那六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忏悔,忏悔是他害死了你。”陈礼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又无法直言,“殊不知,你们竟在同一叶舟上。”


    那枚被沈憬珍藏的玉扣,恰恰印证了这一点。百般擦拭,万般思念。


    “这回,又是我算计了他。”容宴自嘲地笑笑,爱意却泛在眸子里。


    “一往情深,不咎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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