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函因血脉
一切皆如计划进行。
鸡鸣时分出军, 在叱罗勒的领导下,渊军直抵乌勒王庭。
渊军无论是数量上,还是武力上都占足了优势。加上沈憬先前与几位大将布下的行军路线, 四面夹击乌勒王帐。
即使乌勒大将军驰术早有戒备, 但是依旧挡不过渊军来势汹汹, 寡众悬殊,早已分明。
王帐顶部悬着几根乌勒五彩花绫, 素白缎面在悬日照耀下泛着缕缕金光,昭示着乌勒君主的威严肃穆,却又在此等情形下无可奈何地揽上了些许凄凉。
驰术的精卒已在厮杀中丧失大半,他眼球微突, 恶狠狠地瞪着轻笑着纵马立于王帐外的人, 他手中的弯刀滴着血,不难看出他的主人方才正经历着一场壮烈的战斗。
乌勒军心已散, 只剩下驰术一人仍有余心同渊军继续作战。他上身接近赤裸, 下身穿着民族特有的马绸服,缎面上绣着几匹恶狼,像是驰术的剪影。
容宴端坐在马背上, 挑着一侧浓眉,居高临下地盯着依旧热血杀敌的驰术。“驰术将军,你的军队,只有你了。”他话语中挑衅的意味很明显。
草原上的壮士总有一身蛮力, 像是一匹匹野狼, 弱肉强食, 胜者为王。
激怒他们,往往是乱了狼子之心最好的法子。
“我一个人照样能杀了你。”驰术在弯刀上啐了一口,怒视着容宴“呸”了声, 用着乌勒语凶恶地咒骂着。
在比脸面厚的方面,容宴从不落于下风。他并不因为驰术的狂妄言语而动怒,反倒笑他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叱罗衍呢?交出他来的话……我们就不杀你了。”叱罗勒戴着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微卷的黄发留了两缕散在他侧脸,看上去神秘莫测。
“我们汗王岂是你想见就见的?”驰术愤然,反手飞掷了一块石子,直直甩向立于前方的容迟鄞的马。
烈马凌空,马蹄飞踏。
石子并未被他击中。唯留下响亮的一声“驭——”,划破大漠长空,生出几许悲鸣来。
容宴脊背挺直,双手攥着缰绳,青筋显形,他斜睨了驰术一眼,锋利凛然,不加言语却是一副不可亵渎的威严模样。
王帐近在咫尺,就算驰术有以一敌百的强大体魄也不能力挽狂澜。就让他逞最后一场威风吧。
“驰术。”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容宴身后传来,令驰术莫名地心惊。
这音色,实在耳熟。
叱罗勒轻释缰绳,勒马行来,缓缓踏至驰术眼前。他一双凌目俯视着站立的驰术,深蓝色的瞳孔藏着深不见底的情绪,似怒似恨。
这眼神……驰术想到了一位故人!
在他诧异的神情中,叱罗勒轻哧了声,伸手揭开了面具,露出了他的真容。
“大……王子!”驰术彻底乱了阵脚,惊呼出声!
叱罗勒倒是因他这声“大王子”而稍有异动,他略沉了眉梢,眼中愤恨亦是清晰了不少。他从不觉得叱罗衍的部下会把他恭敬地称作“大王子”,甚至是在他早已失去了这层身份后。
“怎么?不让我来索命了?”叱罗勒用着乌勒语说着,微笑里隐着万千针芒。
这乌勒,本就该是他的。若不是当年叱罗衍暗作诡计,哪能成了别人手中之物了!乌勒的东部各部落是他叱罗勒收复的!当年与沈憬戚灵山一战被族内乱战阻拦,要不然西边往渊境那五百里是谁的领地还说不准呢!
“叱罗衍呢!”他怒吼道,再无半分克制。
驰术手中握着的弯刀微微下垂,目光却始终落在叱罗勒身上。
驰术是乌勒前任汗王叱罗宏木右使驰泽的儿子,和他们兄弟二人一同长大,就算谈不上情同手足,知己故交也是称得上的。
所以叱罗勒下定结论,驰术不会对他下手。驰术此刻犹豫的反应也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大王子,我们汗王的命,驰术替他尝了!”驰术瞠目欲裂,言语却并不凶狠。他也明白叱罗勒定是要取下叱罗衍首级才能一解当年之恨。
他们用乌勒本族的语言交流着,容宴听不懂,但他隐隐察觉出了叱罗勒神色的微妙变化。由原先的被知己兄弟背叛的暴怒愤恨,转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自嘲!
“你的命和叱罗衍的命等价吗?他就这么值得你替他卖命是吗!你和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和你就不是了吗!你对得起我?!”叱罗衍边怒吼着便感觉有无尽的酸楚溢出,他恨透了背叛他的人,但无论如何那种疼痛都无法被掩埋。
听不懂外族话,但是叱罗勒的情绪容宴还是能够感知的,他意外地瞥了瞥头,望向他一直讨厌的男人。
他本以为叱罗勒会果断地斩下驰术的头颅,昭告整个乌勒他的回归。
却没想到他先做的却是质问,而且是沉痛地质问。
驰术落了刀,挥挥手让其余的乌勒军队退下,自己走上了前来。
叱罗勒下意识勒马后退,却忽然停住,将自己的佩刀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在场众人缄默无闻,连呼吸声都刻意收着。
“大王子,驰术的命赔给你了。”驰术双手合十,额头靠在指尖,低声祷告了几句,与天共语,带有乌勒民族特色神秘。
驰术会意,毫不犹豫地捡起地上的长刀,直直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鲜红喷涌,一地长虹。
随着一声撞击,那具躯体向后倒在了地上,不再动弹半分。
叱罗勒垂了垂墨睫,遮掩着眼底的怅惘。
他想过驰术会与他死战一场,会与他争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但他从来没想过驰术知道来人是他后会果断地用自己的命去偿吃罗衍的命。
真是,讽刺。他这么想着,尽管极力压抑着内心深处涌动的暗流,却还是在心潮浪涌的冲击下败下阵来。
那年虬龙节,驰术纵马拔得头筹,他恣意张扬的笑意仿佛还历历在目。记忆中的驰术攥紧缰绳,纵马过来,笑盈盈地唤了他一声“阿勒”。
只是如今……
他半低着头高傲地望着那具健壮的尸身,“啧”了声,看上去满是嘲讽意味。
只有他自己明白,现在的他,心中掩藏着多少难言的苦涩。
乌勒残卒集体跪下作投降之状,用乌勒语齐声恭迎着“新汗王”。这是驰术的意思,虽然也是叱罗勒本就企图的事情。
但此时此刻,他却有种难以言说的无力与失落。
军队庆功宴上
“乌勒从此归为渊朝附属国,以烬王殿下为尊,不敢再有半分谋逆之心。”叱罗勒轻晃了晃手中酒盏,自作主张地碰了碰容宴的杯盏,就当是碰过杯了。
“沈憬打算攻下整个乌勒,让乌勒从此划为渊境之内。和如今也不过就差我这条命了。你要是想拿走,现在就能动手,我不会阻拦。”
他说得不错,容迟鄞也明白。
他心中藏掖太多事,一时顾不过来。他摇了摇头,表示着否认。
“我不会取你性命的,殿下留着你自然有他的道理。汗王,如今我也得恭喜你了。至于那一掌,我却是要还的。”
叱罗勒落在沈憬肩头的那一掌一直是他心头针刺,没有报复回来总让他心中膈应。
叱罗勒耸了一侧肩,被他的小家子气逗笑了,“好啊,打回来吧。我也不阻拦。只是我想不明白沈憬为什么要选择你,你比他小这么多,连讲出来的话都这么‘童言无忌’。”
“陈礼没有告诉过你,你这个人讲话很是令人讨厌吗?”容宴镇定地举起了酒盏,往自己口中送了点烈酒,微微发白的关节却在替他无声陈述着隐忍的愠怒。
他哪里童言无忌了?他今年二十有三,寻常男子这个年纪当爹都不过分了!虽然比沈憬小了近一轮,但是他哪里看上去幼稚了!
“没有。沈憬有个女儿,生得像他,很漂亮。你知道吗?你难道不好奇那个和他生孩子的人是谁吗?”叱罗勒摆了摆手,微挑了一侧眉,平静中带着几分看戏的笑意。
容宴终于没忍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不好奇。”
其实他心里介意的要命,他恨不得将那个人留在沈砚冰脑海中的记忆全部抹除!
“如果是你的呢?”叱罗勒玩笑似的说着,想了想又觉得不妥,皱着眉又饮了点酒。
容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再赏了他一记冷眼:“你是这个地方有问题吗!我们两个都是男人!你眼睛瞎了吗!”
要阿宁真是他的女儿,他倒觉得身心舒爽了。可是他和沈憬哪里有这个造女儿的能力?他能生,还是他沈憬能生?
“陈礼没告诉过你,男人也能生养吗?”叱罗勒有些无语,“函因族男子就能受孕产子。”
男人……也能生孩子吗?如果哥哥带着函因血脉……
心脏震颤一阵,挛缩着,血液似是凝滞……
容宴手上再无动作,全然沉没在遐思之中,幻想着这个可能性。许久他才回过神来,“你怎么知道?陈礼告诉你这个做什么?”他俊眉稍拧,面上书写着疑惑。
“因为,我就是函因族后人,叱罗衍也是。”叱罗勒不咸不淡地说,用轻飘飘的口吻说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叱罗勒倒是不在意自己的这等“天赋”,毕竟这个世上也没有能让他为之孕子的男人。他从未雌伏于男人身下,也就自然而然没有了这等顾虑。
他再给自己斟满了一杯,喉结滚动,又是一杯烈酒下腹。他在浓烈的酒香之中陶醉了一会儿,再度睁开眼睛时才发现容迟鄞凑得更近,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函因族男子,有什么特征?”容宴认真地问。
“你看我有什么特征,他们就有什么特征。”
容宴仔细思索了一阵,缓缓开口,“哦,讨人厌算特征吗?”
“……”叱罗勒赏了他一个冷眼,压制着粗重的呼吸声,半晌,才吐出一个一个字——“滚。不算。”
“狂妄?目中无人?行止卑劣?”
“……”
“头发卷的很难看?深蓝色眼睛?鼻梁高得像大刀?”容宴仔细打量着身前这个他第一次觉得稀奇的男人,继续出言不逊道。
“你瞎了吗?我这么一张脸摆在你面前,你看不到是吗!”叱罗勒不再沉默,出言反击。
“我没瞎,我只是在找你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
“……”
“你说殿下会不会是函因族后人?”容宴切入正题,心却悬着,想等一个自己也不清楚的答复。
“函因后人一般在样貌上都极为出众,比如我,”叱罗勒咬重了后几个字,说完还怒视了他一眼,极度不屑。
“沈憬的模样你也清楚,跟我不相上下,也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他偏过脸去,骄矜地说。
“……”容宴头一回见这样夸赞自己样貌的人,一阵失语。
但是转念一想又不对,他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不会跟叱罗勒“不相上下”!
第42章 强制占有
心中越是渴望, 便越是虚妄。
烈酒一杯一杯入腹,意识逐渐恍惚起来。
他以前知道沈憬是扶余的儿子,但想不明白沈憬同沈南瀛的关系。每次找到机会问义父, 莫微烬都会让他不准多问。
所以, 他一直以为沈憬是扶余同一个女人生的。
毕竟函因族后人, 他也没听说过。
现在想来……
阿宁五岁,时间也对得上。难道……
倘若沈憬真的是函因族后人, 他真的能甘心生下他们的孩子吗?
他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又极为克制地扯下。他不愿想,不敢想。如果阿宁真的是他和哥哥的孩子就好了,他们之间, 再没有任何隔阂。
可是这本就是荒诞无比的事情, 让他怎么敢抱着这般揣测,妄自幻想?
陈礼!他想到了这个名字。
问陈礼, 他肯定知道!他六年前就跟着沈砚冰了, 他肯定会知道的!
他已然烂醉如泥,走路也是东倒西歪。他一手扶着边上一切可以支撑的东西,跌跌撞撞地走着。
容宴酒量从不算差, 甚至号称过自己千杯不醉。
只是烈酒掺着愁绪,心头堵着万千泥沙,再好的酒量也抵不过满腔的怅惘。
他希望是,也希望不是。
如果是的话, 他们之间的羁绊已深, 有孩子, 有感情,他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爱那个他渴望多年的男人,将自己的一生付给他。
但是, 这几年他不在哥哥身边。倘若这种假设是真的,沈憬一个人熬过了这么多苦。生育之痛,放在妇人身上也是半只脚迈进鬼门关。他不敢想。
乌勒的帐子外挂着一层白纱缦,即使在月色下,也显得尤为清亮。这种夺目的光芒射入他的眼中,叫他一时不得不用手遮住双眼。
他跌跌撞撞地走着,摸到那处较为僻静的营帐——叱罗勒吩咐下人安排给陈礼居住的地方。
他急不可耐地想冲进去,想问个结果。
脚步陡然悬在半空,他登时清醒了不少。他意外听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陈瑾寻,你看清楚点我是谁!”叱罗勒带着几分愠怒,压抑着怒吼,怒焰却还是无法抑制地迸出。
两个人似乎在暴烈地拉扯、争执。
有腰背撞击桌角的声音传来,“砰”的一声,将他混乱的思绪也扯回了不少。
陈礼在对比之下显得冷静的声音从帐里传来,“阿勒,我看清了,是你,不是他。”不似往常的冰冷,此刻的陈礼好似有些失控,声线里夹杂着些许慌乱。
偷听别人墙角好像不太好……但是容宴是真的有正事!
“你当我是什么?陈瑾寻,你以为我是你勾勾手就能滚过来的吗!”叱罗勒砸了个物件,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帐内的动静不轻,在静谧的月夜下衬托得格外清晰。周遭没有巡逻的士兵,不知是否是叱罗勒刻意所要求的。
两个人极力压制着,却又好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宣纸染了火,只需一眨眼的功夫,便足以吞噬一切理智。
他们僵持不下,长鞭甩地之声也时有传来。
容宴明白他人的事情还是不要掺和得好,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关头去当和事佬,本就讨不到什么好处。
他侧了侧身子,修眉稍拧,心下一横便抬起脚尖打算离开。
一道寒凛的声线再度映入耳帘……
陈礼再没了往日的冷静自持,撑着木桌站起来,急道:“阿勒,我没有,你不是。”
阿勒。好亲切的称呼。
自从他认识陈礼以来,从未见过他失态的模样。陈礼的性子较沈憬来说,都要冷上几分。
今日这般,实在让他感到意外。
他竟然会这般亲昵地称呼旁人,容迟鄞也心下了然,这两人的关系清白不到哪里去。
“阿勒……”他低低念了一遍,想到叱罗勒张扬浓烈的相貌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阿憬。阿岍。好像也很亲切,只是他从没有机会这般喊过。
他想得入神,一时愣在了原地。直到背后的珠帘被大力地掀起他都没能回过神来。
叱罗勒怀着满腹怨火从帐里出来,又意外地撞见了眼前“鬼鬼祟祟”的偷听者,更是火上浇油!
他一身乌勒汗王马罗衫,脖间挂了一条嵌着琥珀珠的骨链,身子挺得板直,手却握成拳状,指尖掐在手心泛起红痕。
“听墙角有意思吗!我不管你是谁!”叱罗勒低吼着,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谁要听你们墙角了!我来这里找陈礼,鬼知道你也在这里!”容迟鄞彻底回过神,甩了甩沾着泥点的袖子,阔步走近营帐。
他急不可耐地掀开帘子,却又被一股巨力向后拉扯。他重心不稳,又加上饮酒无力的缘故,背朝下向后摔去。
好在危急关头他还是拼死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才不至于在人家营帐外摔了个大礼。
“你别进去!”叱罗勒冷冰冰的声线从他背后传来,“不准进去。”他压了压怒火,再度开口。
容宴听不惯人用命令的口吻对待他,特别是他眼前这位。
他上手就向那人袭去,左手用力劈在叱罗勒左肩上。意外的是,那人居然没有闪躲,生生挨了那一掌。
这一掌虽然没用内力,但以容宴的身手来说,生挨这一掌也谈不上容易。而且叱罗勒前几日肩部负伤,这一手劈下去估计得撕裂伤口了。
他抬头望了眼那人的神色,见叱罗勒隐忍着抿了抿唇,眼神却依旧是恶狠狠的,像是淬了蛇毒。
“还你了,你满意了!从此以后我叱罗勒不欠你了!”叱罗勒胸口猛烈起伏着,他剧烈地喘着重气,语气愤然,既像是咒骂,又带着不明显的失落。
容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虽然他觉得自己一点都没有做错。也算是“报仇雪恨”了。但是……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错愕间,帐帘被掀开,一张平淡如常的面容再次映入他的眼帘。
“蔚大人,抱歉,陈某今日不便,请回吧。”陈礼望向他的眼神依旧如同往日的冷淡平静,似乎方才与人在帐子里撕扯争执的并不是他一样。
他猛然发现,陈礼的唇角沁着血,俨然一副刚被人“欺凌”过的样子。
“告辞。”既然陈礼这般说了,他也没有再来在这里的道理。
他理了理衣袖,端正着身子离开,临走时他意味不明地瞥了眼叱罗勒的面色,见他苍白中挟着几抹无力的虚弱,唇色泛白。
他索性加疾了步子,赶紧离开了这个不安之地。
偏僻的营帐后,一抹浓黑若隐若现。
他心下弦紧,俊眉稍蹙,慢下步子来,佯作不经意一般走近……
营帐内
檀香冉冉升起,漫过偌大的帐内,为这里添上几分独特的朦胧韵味。
“你怎么不躲?他只是下意识的举措,你没必要生扛。”陈礼轻点着药膏,慢慢在叱罗勒的伤处抹匀。“陈伤未愈,又添新伤。”
陈礼想着,这倒是和沈憬如出一辙。
竟知道说些无关痛痒的风凉话,叱罗勒瞟了他一眼,“野狗怎么挡?你挡一个给我做个示范。”
想到这里,叱罗勒更不明白沈憬的选择了。他明明可以选择一个温柔又成熟的人,却偏偏要陷在这个小子身上,连命都舍得。
“阿勒,他没有恶意。如果有其他人伤了你,我也会……”陈礼的话卡在这里,话到一半,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来说这些。
他抹药的动作也随之顿住,听见叱罗勒一声“你到底会不会抹?”的斥责后,才继续了方才的动作。只是他没控制好力道,又将那人弄得生疼。
叱罗勒脊背朝上趴在榻上,指尖攥住新被,隐隐发着力,努力掩饰着痛楚。
乌勒新任汗王,就被人这样看着。他也觉得无比羞耻,奈何他此刻被人点了穴道,根本不敌陈礼。
他想不明白陈礼这样的医师,钻研好医术就足够了。为何还要练就一身好本事?
陈礼方才蛮狠地点了他的穴道,让他短时间内根本就无法使用内力!想到这里,他恨得又咬紧了后槽牙……
他最后把一切都归咎于陈礼的师父,幽谷医圣。
上完药后,陈礼视线不自觉地下移,停在那人的后背上……他情不自禁伸手去触碰那人后背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那儿的细小伤痕又是怎么留下的……
叱罗勒的腰身很漂亮,古铜色的肌肤,凹凸有致的肌肉线条、沟壑清晰的脊背……这几道伤口就像是添在精美瓷器上的细纹,不像是残次品,倒像是手艺人刻意做出来的龟裂纹。
叱罗勒被他的动作吓到,猛地抖了一抖。“你摸什么!”
“上次你说的,我都听见了。”陈礼回忆起那日误站在古榆树后恰巧听见的对话,听着叱罗勒用“睡过几次”来描述他们的关系。
陈礼自己也无法弄懂自己对此的态度,厌恶或认可?
十年未见,未曾忘怀。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内心。
陈礼心下一横,使劲将毫无防备的叱罗勒翻了过来,擒住他的双手按在他的头顶。“睡过?”
原本还在回想自己到底说过什么的叱罗勒闻言顿了顿,他神情僵住,连自己此刻被人压在身下都没反应过来。
“你做什么!”叱罗勒瞳仁瞬间放大,咬牙盯着眼前的人。
陈礼将他按得死死的,不让他有半点儿能挣脱的可能,他难得露出一个微笑,凑近叱罗勒的耳根,淡淡道:“你不是说睡过吗?现在,满足你。”
滚烫的气息洒在耳畔,真实的触碰从肌肤传到血脉……
叱罗勒那双漂亮的深蓝色眸子一时失了焦,他仿佛遁入了深渊,一时忘记了反抗。
等到他克制着内心不由自主迸发出的强烈情绪,他被那人的动作吓了一大跳,他抬手想要推开陈礼。
“滚!”叱罗勒被按住了穴位,根本没有办法使用内力,更别提挣脱了。
想睡他?门都没有。而且就算要做到这一步,也得是他叱罗勒在上面!
“阿勒,我比那只野狗更疯。而且这一次,是你主动来招惹我的。”陈礼腾出一只手去解他的衣衫,暴力地吻上了身下人的唇,极力敲开那人的口腔,想将他的每一缕气息都尽情吮吸。
他的滚烫气息尽数落在叱罗勒耳畔,像是烈焰一般灼烧着他的心脉。
过往在心间一幕幕地翻涌,心脏剧烈震颤着,在诉说这么多年来被极力压制得情愫。
尘封的记忆,卷携着伤痛,一切卷土重来!
交缠、拥吻、灼热……
……
陈礼动作不快,甚至说得上磨蹭,见身下人忍着痛楚,他为叱罗勒擦拭额间的细汗。他将自己的手指侵入身下人的五指间,与他十指紧扣。
叱罗勒攥得更紧些,指尖微蜷,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陡然睁开,凝望着身上的人。“陈瑾寻。”
他的眼底不再是一片清明,而是染上了些意乱情迷的痴乱。
“阿勒,”陈礼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望着他的眼眸,又低声喃喃,“阿勒”。
阿勒,我那么爱你。可是为什么我不敢说出来呢?
第43章 天骄坠落
那慕达盆地纳加部落
纳加部落是史书遗落的明珠, 这里的人依着地下的暗河,开通了商道,坐拥着不小的财富。
纳加以前隶属于乌勒, 已然在十余年前叛变独立, 乌勒也并未强行镇压。
彼时, 乌勒陷于内乱之中,自保尚不及, 更何况镇压隶属部落。
令沈憬意外的是,乌勒前汗王叱罗衍却在这里。他前些日子得到了戊十的密报,确切地指明了这一处。
那日与行凶的纳加族人交手后,他由为首者领着带到了这里。
“就是这里。”那为首者停下了脚步, 被迫引路的不满尽数写在他的脸上。他带的路没有错, 确实是往这儿走的。
“我的兄弟——”为首者蹩脚的中原话戛然而止。
他瞬时瞪大了双目,身子失去了支撑力, 双腿软了下来, 直直向后躺倒。他的坠落掀起一阵风,激扬起了小片黄沙,不久后再度归于平静。
沈憬剑出鞘, 一剑击穿了他的身体,染血的剑端从他的心口刺出,赤血晕染出一朵红梅,在粗糙的麻布衣上渐渐湮开。
他低垂着眼睫, 遮住了眸中的光晕, 好像不是在杀人, 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的手上沾过太多人的鲜血,自然不缺这一条。
与刺客谈道德……倒是件贻笑大方的事情。反正他沈憬做不到。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袭来,令他一阵反胃。他微微皱了皱鼻, 像是在表达着无尽的嫌弃。
纳加部落人烟稀少,房屋也稀稀落落,建筑结构与中原房屋大不相同,多采用平顶式,屋檐上还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哈达。
沈憬敛着气息游荡了一圈,才终于见到了一个活人。他迅速躲到隐蔽处,贴着墙面,听着外头的人在说些什么。
不过他们说的并非中原话,而是民族特色的语言,沈憬并不能听懂。那语言粗犷,符合草原人的个性。
直到,他听见了类似于“叱罗衍”的字眼。
他来这里不过就是为了寻找叱罗衍的踪影。现在他更能笃定他要找的人就在离他不远处。
他年少时与叱罗衍有过一面之缘,他记得那也是个样貌不凡、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记忆中,叱罗衍脊背挺拔若青松,端坐在马背上,下颚微抬着睨着众人,霞光散落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隼鹰般的眸子里满是不屑与高傲的冷冽。
草原男儿,从小就被灌输着“胜者为王”的观念。刚烈的本性让他们不能甘于人下,如恶狼般的凶狠亦是象征着他们无尽的野心。
只是沈憬也没想到,再次见到叱罗衍,会看见他这般与记忆中的草原野狼截然不同的形象。
他长身立于帐外,凉风拂过,将白纱帘吹来,屋中之景也由此暴露出来。
叱罗衍半跪在石桌边,垂着头,俨然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他神情里不明显地流露几分窘迫——这种本不应该出现在草原野狼身上的诡异模样。
他的肩骨内收着,含着胸膛,有些拘谨,俨然一副顺从无比的模样。
一只手落在他的侧脸上,那显然是一只男人的手。那手上戴着红玉戒指、骨戒,手腕处还隐隐露出一串狼牙手链。
在草原上,只有身份贵重的人才能这般佩戴。但这草原上最尊贵的人此刻却不安地跪着,像是在忍受一场酷刑。
交谈声从屋内传来,依旧不是中原话。
不知被白纱帘遮住的上位者说了些什么,叱罗衍的面色愈加苍白,深蓝色的瞳孔骤缩着,眼睫轻颤,墨色睫毛遮盖着大半瞳孔,掩藏着他的情绪。
沈憬眉心一痛,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叱罗衍就算落在敌人冷刃下也会血拼到底,绝不会甘愿这般任人宰割。高傲惯了的人即使遇到了莫大的屈辱,也不会心甘低头,宁死也不愿被欺辱。
叱罗衍这般,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沈憬微微眯着眼,仔细留意着叱罗衍神色变化。叱罗衍脸上线条已然柔和了不少,那双眼盛满了焦虑与不安,那种与生俱来的鹰隼锐利隐隐若现。
天之骄子坠落深渊,即使身处异营,他却也为之觉得惋惜。
对面男人不再言语,似乎在凝视着叱罗衍,他掐着叱罗衍的下颚,迫使他不得不抬头回望着自己。
他松开了叱罗衍,后者下颚处的红痕可见他使了不少的力。
叱罗衍点了点头,他一手撑了撑地,一手托着后腰处,略显艰难地支撑起身子来,他粗圆的腰腹就这样暴露在了沈憬的视线之中。
……
沈憬一时忘却了呼吸,眉头锁得更紧,显然被眼前这一幕惊得不知所措。他右靴轻摩了地面,声音极低,却还是落到了屋中人耳畔。
男人身披华贵的狼毛貂裘,脖间围着一串绿松石骨链,象征他在部落中至高无上的身份。他提了一柄长刀,直往沈憬的方向刺去。
刀剑迎着日光,男人冷峻锋利的面容映在刀面上,那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戾气。
剑端血迹尚未干涸,那是加纳族人的血。
男人瞥见那抹鲜红时侧了侧目,更是凶狠地盯着与他搏斗的沈砚冰。
“你杀了我的族人?”男人用中原话问着,他话语中满是愤怒的质问。
沈憬回身挡过那一刀,毫不遮掩地挥舞着那柄染血的剑,斜睨了男人一眼,眼中满是戏谑。“杀了,不止一个。”
男人显然被这番话激怒了,攻势更加猛烈。
他双手操着长刀,狠狠地劈过去。若是一个年幼的孩子挨了这一刀,能生生被劈成两半。
白色衣衫随风翻飞,如白蝶乱舞,在单调色泽下尤为醒目。
“谁允许的!”男人的中原话并不标准,音调不准,显得有些别扭。他怒视着眼前的白衣男子,大声呵斥道,像是野狼的领地被入侵后的暴怒。
沈憬笑了笑,礼貌地回应道:“没有人。”
男人听得懂中原话,剑眉瞬间立了起来,双目中熊熊燃烧着怒火。
男人的招式与叱罗勒的招式略有些相似之处,沈憬发现了这一点,依靠着以前与叱罗勒交手的经验而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
沈憬一剑劈碎了白纱帘,屋内景象全然暴露了出来。
他侧目望了里面的叱罗衍一眼,那人也恰好在看着他,他们四目相对,只是对面之人的神情冷漠,并没有遇见了故人该有的激动。
“你看我的妻子做什么?”男人呵了声,抬脚躲过了来自沈砚冰的一记横扫。
妻子?沈憬倒不信叱罗衍这般高傲的人能甘心去做另一个男人的妻子。
“我认识他,他是叱罗衍。”沈憬淡淡开口,两指擦过剑身,一双琉璃眼中流露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男人诧异了一下,微微顿了顿,很快就继续了手上动作。他勾了勾唇,似乎并不是他们的过往好奇,“你认错人了。”
他的眸底满是坚定,不容质疑一般。
沈憬闻言挑了挑一侧的眉,也并不因为他的否定而惊讶。
“哦,倒是我愚钝了。”他应着那人的否认,说道。
泣泪海棠日益侵入他的经脉之中,身体每况愈下,好在原本他原本身手不凡,足以和这个男人抗衡一阵子。
长刀与利剑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却又戛然而止。
沈憬冷冷地望向他,率先抽回了剑。“我来找他。”他瞥了眼屋中人,示意着眼前的男人。
“他出不去了,乌勒即将易主,他就算回去也逃不过一死。”男人却将刀架在沈憬脖颈处,威胁道。
沈憬并未因他的这个动作而显示出半分惧怕,反而后仰了脑袋,让自己的咽喉离那刀背更近些。“我要是死在这里,渊朝铁骑自会踏破你纳加。”
此言一出,男人便明白了他的身份。他缓缓抽回了刀,神色却还是一样的寒冷。
“沈憬?”他试探地问了问,身上浓烈的压迫感并未减少。
沈憬并未回答,与他四目相对,且当是默认。
“让我跟他谈谈。”沈憬出声打破了这场无形的恶战。
“你想带走他?你看他现在……你带不走他的。”男人压低了声线,似乎是不想让屋中人听见。他稍带犹疑,面上还是不容质疑的坚决。
沈憬戏谑地挑了挑眉,“那我也要试试。”像是挑衅一般,他一字一句道。
他承认叱罗衍是个可敬的敌人,若是他久据草原,对中原定会不利。现如今叱罗勒夺回王座已是必然,叱罗衍已无法造成太大的威胁。
现如今他身中泣泪海棠,总归会有力不从心的一天。草原之事,必不能亲力亲为。唯有两头恶狼相互制衡,才得以维持中原一家独大的局面。
只是如今,其中的一条恶狼好似已然忘却了自己的身份。
他侧目扫了叱罗衍一眼,尽量敛去了攻击性,却还是让后者不由得抖了抖。
男人最终松了口,似是笃定叱罗衍离不开这里,允许了他二人的单独会面。
男人名为木达桑,是纳加部落的首领。这一点,沈砚冰自然也猜得到。
“你不记得我了?”沈憬迟疑了一会儿,问道。
叱罗衍摇了摇头,茫然地说:“不……不认得。”他说会说中原话的,或许因太久没有与中原人交谈,而略显生疏。
他失忆了?想来也对,恶狼能被磨去獠牙,也只剩下这一种法子了。
“你认识我?”叱罗衍指了指自己,略带几分惊讶。
“嗯。”沈砚冰点了点头,没有拿定主意,是否要告知叱罗衍一切的真相。“你……”他的视线落在叱罗衍浑圆的腰腹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随着他的视线,叱罗衍追寻过去,才发现对方看的是自己的腹部。他尴尬地扯了扯外衣,做着无谓的遮掩,但这种“挣扎”已然毫无意义,他顿住。“很可笑吧?我这副样子。”
他用着自嘲的口吻说着,毕竟这怎样都不是一件光鲜的事情。
“没有,不可笑。”沈憬明白他的意思,否认他的自嘲,“我也是函因族后人,所以这……并不算什么。”
第44章 放他离开
“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叱罗衍面上并无半点儿波澜, 微微蜷缩着的指尖却透露着他此刻的不安。
沈憬垂着眸子,望向他掐出月牙印的手心,他停顿了一阵儿, 才淡淡说道:“你恨他, 是吗?”
这是个显然的问题, 但他却想知道一个确切的答复。
叱罗衍转了转手腕,将手心对向自己。“恨, 怎么不恨?”他自嘲般扯出一个笑来,一手覆在身前的凸起上,“我是个男人,草原上的男人, 他……”
剩下的话堵在咽喉里, 一时无法冲破束缚。
他忘却了过往的种种,更显得这份“耻辱”尤为突出。
他什么都忘记了, 可是他记得自己曾有铮铮傲骨, 自己的脊梁宁死不折。如今,他却如同草芥一般苟活在与世隔绝之地……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 我恨死他了……是他让我变成了现在这副肮脏的模样……”
沈憬一阵恍惚,他握着盛满马奶酒杯盏的手停在半空,将那杯盏放回石桌上。
“如果我说,我现在和你一样呢?”他凝视着身前人, 声线冷涩。
“你……你?”叱罗衍语调上扬着, 震惊之余他瞥了眼沈憬的腹部, 却又瑟瑟地移走了目光。
“四个月。”沈憬毫不掩饰,他挺了挺腰,将那一点微小的弧度全然暴露出来。
叱罗衍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眼前的男人片刻前还在和木达桑打斗, 甚至丝毫没有落于下风。
“这并不可笑,你也不是……怪胎。”沈憬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明显地犹豫了一下,尽管察觉到了叱罗衍一样的神色,但他还是继续说了那两个字——“怪胎”。
男权至上的社会,生育者甚至被视为工具。这种想法在草原上更深入人心。
叱罗衍必然无法接受这个孩子。甚至,以他的气骨,这个孩子根本就不可能是他自愿而来的。
在听到“怪胎”两个字时,叱罗衍明显地颤了颤。在他心里,他确实是这么认为自己的——一个能生孩子的怪胎。
“我能带你走。”沈憬挪开了握着杯盏的那只手,再次抬眸望向局促不安的人。
他现在的身子,再也饮不了酒了。
叱罗衍闭上了眼睛,淡淡应了声,“多谢。”
不知道过了多久,叱罗衍才认命似的睁开了眼睛,“你……为什么会留下他?”他的中原话说的不太利索。
他,指的是孩子。
“我舍不得。舍不得亲自送他上路,也舍不得让他的父亲送他上路。”虽然沈憬曾经有过落了他的念头,但他明白自己难言的纠结,更清楚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的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人?”
叱罗衍会这么问,倒是挺让他意外的。
他思索了一阵,将容宴与他的种种过往都回忆了一番。
半晌,他才回答道:“他的父亲,有着狼子野心,却不会对我显露分毫。”
他无法彻底对容宴卸下防备,攸关西南百姓的性命,他必定不能有半分轻信。倘若抛却这层家国上的戒备,他们之间,也不过是最亲密的……恋人。
用“恋人”两个字去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沈砚冰细想了一番,觉得并无不妥。
凝眸一刹无限意,百般爱意溯前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露出了几分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笑容。
容宴身上总散发着与他的年纪极度不吻合的成稳,与他在一起,总能感到安心。
“那很好。”叱罗衍在捕捉到他脸上的那抹笑意时,心口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过,我可能……活不长了,”沈憬顿了顿,接着道,“我被人中了泣泪海棠,药石无医。”
他并未流露出半点异样的神色来,语气也是淡淡的,仿佛早就接受了命运戏弄,再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似是有淡淡的忧悒,却不愿表露出来,将那一点苦楚全部埋藏在心间。只是,被折断了根茎的嫩芽永远长不成参天大树,违心伪造的豁达永远骗不了自己。
沈憬早已经历过三十三年大起大落的风雨,性命之事,他从不刻意强求。
父皇悬案未了,这是他心底纠缠割裂的伤口。除此之外,能让他对活下去抱有希望的不过是容宴和阿宁。
不明不白地死于烈蛊,配不上他一生的动荡,才最是哀婉。
他放不下的,唯有幼女,和那人。
“……”叱罗衍闻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望向沈憬的目光里不由得沾上了几分怜悯,像是在痛惜苍天的不公。
与痛恨者纠缠至死,与深爱者生生分离,哪一种结局,都算不上好。
沈憬暂时不打算把他的身份告诉他,他清楚地知道,如果叱罗衍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时定是难以接受。
最可恨的,是命定的仇怨。
叱罗衍再是不愿接受,也不能将真相泯灭——他和木达桑生生世世纠缠,是刻在轮回因果之中的宿命。
百般宿命,千回因果。
湮沙漫笼残阳,烟霞乱晕,泛作几缕情愁。
函因族人受天地眷顾,生生世世只与一人命定。因果中雕刻的情缘,斩不断,这是命中注定的纠葛,注定要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最浓烈的一笔。
木达桑将这份刻在因果中的宿命当作筹码,企图用此来囚禁叱罗衍一生。
这种情感必然是不对等的,其中必定掩藏了多种苦涩的情绪。
倘若真正地爱一个人,是会搭上性命护他周全,而非斩断他本该用来翱翔的羽翼,将他困在原地。
甚至,让他忘却了自己曾经的模样。
沈憬在交谈中一直动用着内力,察觉着附近的情况,他确保木达桑无法听到他们的交谈。
直到,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们不再开口,静静等着那人进来。
木达桑掀开了白纱帘,径直走到吃罗衍身边。他俯下身子,搂了搂叱罗衍的后腰,在叱罗衍的眉心处印下一吻,用着民族语言深情地说着什么。
沈憬听不懂,但是在目睹了叱罗衍两颊上蒸起的绯色的一瞬,也能大致地猜到内容。
叱罗衍微微瑟缩,却不敢抵抗他的动作。他用眼神示意着木达桑身边还有人,只是木达桑丝毫不在意沈砚冰的存在,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中原的殿下,我和我的妻子感情很好,你可不要‘棒打鸳鸯’啊。”木达桑挑衅般看向他,戏谑道。
“棒打鸳鸯”这个成语从一个眼眸深邃、深绿瞳孔、鼻梁高挺的异族人口中说出来,极其得别扭。
感情很好……倒是句极为讽刺的话语。
爱恨交织,才最是折磨人心。
木达桑扶起了他怀中的男人,将他护在怀中,但由于两个人的身量相差无几,这等画面看上去也并不和谐。
“孩子欺负你了?”木达桑问他,一手落在他的腹顶,眼神在手触及那片柔软的一刻温软下来,低声问了叱罗衍一句。
“没有。”叱罗衍冷声回答,没有被他的温柔打动分毫。
木达桑不因他的冷语而显出半分怒色,他温声说着:“乖,别欺负你阿塔。”
“阿塔”在乌勒语中是“父亲”的意思。
叱罗衍听到这一声“阿塔”时,也不禁愣了一阵儿。他唇瓣微抖着,却没有想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沈憬凝视着木达桑,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去休息会儿?你累了。”木达桑贴在叱罗衍耳畔,柔声说道。
不过,他也没有留给叱罗衍拒绝的余地,他的语气温柔,神色中却刻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中原的殿下,您在这儿等我。”木达桑的视线一旦离开叱罗衍就瞬间变得阴邪,他单挑着一侧的眉,戏谑而狂妄。
说罢,他就搀扶着叱罗衍离开了。
沈憬望着他二人的背影,感慨良多。
旁人的恩怨还是少掺和的好,可是他来这儿也不过只有一个目的——找叱罗衍。
而今寻到了,却叫他犯了难。
木达桑没有晾他太久,不过多时就回到了这里。他坐回了原先叱罗衍的位置,饮尽了那盏剩下一半的马奶酒。
他没有分给对面的人半分目光,兀自做着无比自然的事情,好似方才的针锋相对都未曾发生过。
沈憬倒觉得自己有的是耐力,不和他争一时,毕竟他等得起。他从腰间取下那把羽扇,微微扇着,卷着点点清凉,想着要跟他耗到底。
“中原的殿下倒是有耐心。”木达桑冷哼了声,抬眸看着他,眼底满是不屑。“还很爱多管闲事。”
“他为什么会失忆?你不该解释一下吗。”沈憬从不因外人的挖苦而感到难堪,他淡淡地道,开门见山。
见对面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沈砚冰接着说:“你们看上去,可不像是琴瑟和鸣。”
可惜木达桑只能听懂和简单用中原话交流,这样的词汇他着实无法理解。
但他也清楚,这必然不是一句好话。
至于失忆……
那个高傲的草原狼王再次印入木达桑的脑海,他忘不了叱罗衍初次看见他的眼神,像是猎人锁定了自己的猎物,满是趾高气昂的骄矜。
只是不可一世的人,才最该沦为阶下囚。
将天之骄子折磨到断了双翼,再翱翔不回湛蓝的长空,可是件令人痛快的事情……
“趁着他失去了记忆,将他拉入地狱之中,你不怕……”沈憬望向木达桑的眼神间多了些凌厉,“将他越推越远吗?恨一辈子,痛一辈子。”
木达桑咬了咬后槽牙,心中所惧怕的被全部戳穿,他自是懊恼愤怒。只是沈憬说的也并无错处。
“不怕。恨我越久,就代表我活得越久。”
拥不尽荣光,坠无垠干涸。
“……”
“但是,我确实想放他走了,你来得也正巧。”木达桑神情不再凝重,反倒故作轻松起来,“别让他死在新可汗手下。”
沈憬闻言一怔,冷笑了一句,“他不是出不去了?”他反问道,却带着讽刺的笑意。
“我藏着他,是护着他。可是现在我不想护了。”
“你不藏着他,他就是乌勒的可汗,无人动得了他!”
两人视线交织,激起细微的焰火。
“你可以带走他,但是……孩子留下。”木达桑移走目光,用着命令的语气说道:“那是我纳加未来的首领,不能遗落在外。”
第45章 容氏余党
“我等不了。”沈憬语调清冷, 扫了木达桑一眼。“明日我就带他走。”
只是,就算带走叱罗衍,他现在也不能对稳定局势做出任何有益之事。
但是他如果放任叱罗衍继续流落纳加, 他竟也于心不忍。
作阶下囚的苦楚, 他也曾经历过, 自是明白其中艰难。
下一盘赌注,赌叱罗衍能再做回那不可一世的草原恶狼, 他这样想着,也为自己略显矛盾的想法掩上了一层黄沙。
“中原的殿下倒挺仗义,他都认不出你来了,你还能为他着想。”木达桑闻言继续挖苦, 嘴角却泛着不明显的苦涩。
他没给沈憬开口的机会, 兀自说道:“我不会后悔我的所作所为,你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 请不要妄下结论。这个词在你们中原话里是这么用的吗?”
沈憬略感诧异, 他摇扇的动作稍滞,摆出了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我不是生来的首领,我生下来就是奴隶。在这个草原上, 最是卑劣的奴隶。”木达桑咬重了“卑劣”二字,他再倒了一盏马奶酒,饮尽了一盅又一盅。
“他现在恨透我了,就像我当年恨透了他。”他的中原话说得流利, 却带着奇怪的音调。他的表情不再似方才那般恶狠, 稍稍柔了些许。
沈憬心底升腾起一阵不安, 有一个怀疑渐渐涌上心头。
沈憬抬了抬手,阻止了他接着言语,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在木达桑有些疑惑的目光中, 他问道:“你是……库依?”
那年叱罗衍担任乌勒副将于渊军交战,他们山南一遇,沈砚冰记得叱罗衍身边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奴隶。
小奴隶跟在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后,尽管少年总是冷着一张脸,他也始终睁着亮晶晶的双眼认认真真地跟在少年身后。
木达桑微微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一层早已遗忘多年的身份。
“中原的殿下,我们也是老朋友,只是你也没记起我来。”他哂笑了一番,不知道是在笑贵人多忘事的中原殿下,还是在嘲笑曾经不堪的自己。
那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和眼前这个锐利野狼的模样在他的脑海中重合,他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人总是容易从单一的角度看待人或事,却总遗忘了另一面,把人都瞧得单薄。
或许,他和容宴的关系,也逃不过这一层的束缚。
他收回了羽扇握在手心里,轻拍了下自己另一只手,“我现在想起来了。库依。你叫我沈憬吧。”
“沈憬,从看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也知道……你想来带走他,想让他制衡新任乌勒汗王。”
“说得不错,不过,我还杀了你的几位族人。”沈憬补充了句。
“你带走他,为他安置好一切,我就不再追究。”木达桑知道中原人最讲义气,若非遇到行凶抢劫,断然不会草草要了人性命。
“不过,孩子我得带回来。”他做出了让步,但他不愿放弃所有。
“这个我管不着,也不愿意管。我只负责带他走,剩下的……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决定。”
“这由不得他,我说的一定会做,也一定会做到。”木达桑手握酒盏,关节处泛着白,像是在隐隐发力。
次日清晨,沈憬如约带走了人,至于人该安置在何处,他暂时也没有想好。
马车内静谧无比,他们二人自昨日交谈后再没说过别的话。
直到,马车骤然停下,骏马前蹄悬在半空,发出了一声长“吁”。
沈憬给身边人递了个眼色,让他安心待着,自己去解决。
他掀开帘子,却撞入了一双熟悉的眸子——来人是叱罗勒。
按照沈憬原先的计划,眼前的人已然是乌勒新任汗王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沈憬极为迅速地放下了帘子,行至那人身前。
叱罗勒面上依旧挂着让人捉摸不清的笑意,近乎邪魅,他刻意避开沈憬的视线,往他身后的马车看去。
“来见见我弟弟,这么多年没见了,总该叙叙旧的。”
“有什么好见的?”沈憬自然不信他这一套说法,他挪了挪身子,将他的视线再次挡住。
“恨之入骨的兄弟还是不见得好。”
叱罗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晌,挤出一个带着讥刺的笑。“这么几天,就和他同仇敌忾了?你我的恩怨你家的小姘头已经替你要回来了。”
“什么?”沈憬有些不解。
“落在你肩头那掌,他要回来了。”叱罗勒随意解释了一句,他并不在意这一掌,他更在意的——是马车里的人。
这些日子离开了军营,沈憬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听着叱罗勒的话大概揣测了一番,很可能是容宴气不过跟他打了一架。
“叱罗勒,现在你又是汗王了,你答应过我的可别忘记了。”
“我可没有这般‘贵人多忘事’。”叱罗勒手中的长刀入了鞘,他放松了一些,与眼前人相视了一阵。
“沈将军,我不信你忘了,也不信你真的不知道是谁给你种的蛊。你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明白,沈亓根本不想让你活下去。”
他一字一句地说,不轻不重,精准地落在沈砚冰耳中。
叱罗勒见他并无异色,接着开口说道:“你早就知道了,你根本没有办法解了身上的蛊。所以你选择坦然地接受安排,是吗?”
沈亓装疯卖傻多年,自以为骗得过所有人,却骗不过沈砚冰。
那位废帝的谋划,一直在他的掌握之中。
只是他从未阻止,静等着那人“恢复清明”的一日。
叱罗衍什么都知道,包括……最后一点。
“是。”沈憬语气淡到结霜一般,不带任何情绪。
他在听闻“泣泪海棠”的时候,就明白了一切。
因为,沈南瀛暴毙的原因就是“泣泪海棠”入了心脉,药石无医。
“你连自欺欺人都省了,倒是个信命的。”
身后不远处传来声响,叱罗勒闻声望去,恰好与叱罗衍四目相对。
沈憬拉住了他的衣袖,想制止他前去,却被用力地甩开。
“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失忆?”叱罗勒佯装震惊,挑了挑眉,将目光从叱罗衍身上移到沈砚冰身上。“看来库依对他真是……又爱又恨啊。”
“你一直知道。”沈憬这一句用着陈述事实的口吻说着。“你把他送到库依身边的?”
“当然知道,他这副样子……就是我对他的报复。”叱罗勒用着低沉的嗓音,贴在沈憬耳边,目光却直直地盯着立在马车边上的叱罗衍。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他的,有人……已经替他死了。而且我看见他现在的样子,”叱罗勒饶有兴致地将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带着戏谑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腹部。“已经解气了。”
“我不在乎你们的事,如何都与我毫无干系。”
叱罗勒收回了前倾的身子,“你确实不必在乎,但你在乎的人已经离开了。”
沈砚冰心下一紧,眉心骤跳,“什么?”
“你的小姘头啊。那晚我们争执过后,他就不见了,陈瑾寻说,他去了遥州。”
“遥州?”
遥州是西南旧部骚动最核心的地带,容宴在这等关头前往遥州……
想到这里,沈憬的拳头不由得握得更紧。
他的动作却被叱罗勒一览无余。
“我本来还在疑惑他的身份,但是这种关头上赶着要去遥州的……倒是让我清楚了。”
西南旧都——遥州
遥州城内连日逢雨,雾蒙烟笼,坠雨声将尘世的动静遮盖,只留下淅淅沥沥的呼喊。
百姓被大雨围困着,几日出不了门,为生计发着愁。
长街朗朗,雨打深巷,草木折骨,水漾涟漪。
一人身着玄青色长衫,腰间围着一条金镶玉腰带,袖口悬在身侧,上头绣着祥云,他步子如流云,不急不缓,为晦暗的深巷中添了一抹雅色。
他驻足在沾衣巷外,侧过身子来,长靴踏起水痕,泛作年轮。
他轻车熟路地推开了那扇门,一抹意味不明的阴邪在唇边化开。
脚步声淹没在浓重雨声里,让人听不真切。即使他并未刻意收着脚步声,屋中人也没有注意到屋外的动静。
激烈的争执声仍在回荡,众人却忽然因落雨声而忘却了言语。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鹤立于门框中的人。
容宴眸色淡淡,平静望向了立于东侧的男人,眼底满是骄矜,“皇叔,看见我很意外吗?”
在座的人惊色难掩,似乎都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感到意外。
被称作皇叔的男人是容尚,旧鄞朝的昭王。
容尚最先敛去了惊诧之色,他展了展衣袖,换上了一副笑颜。“宴儿,你回来了啊。”
这声恭维的“宴儿”倒是逆耳,容宴眉梢略沉,“我再不回遥州,怕是容氏旧部只认得皇叔的‘容’了,容宴的‘容’都认不得了。”
他扫了眼屋中原本在商谈着的众人,用讥刺的口吻说着,丝毫不留情面。
他的言语中藏着利刃,仿佛已经抵在人的咽喉处,再近一寸,性命就将交付于刀尖。
“宴儿你才是正统,旧部自然听任于你。”容尚继续恭维着,手心却无端冒着冷汗。
容宴缓步走到东向的尊位,十分自然地坐下,带着玉扳指的手一下接着一下敲击着桌面。
众人留意着他的神色,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宴儿,你这些年在渊朝……可有什么进展?”容尚见气氛僵持着,只能先开口企图这个僵局。
容宴手悬在半空,关节处慢慢落到桌面上,不再动作。他的眸底闪过一丝狠戾,却又极为迅速地收回去,并未叫人瞧出异色来。
“进展……自然是有了。”他轻笑了声,视线落在立在一旁的容尚身上,故意盯了他一阵,才接着说道:“我们的目的不过就是为了复国,你说呢皇叔。”
容尚点了点头,附和道:“这是自然。”
“沈憬尚在乌勒,我们现在造反,他定然顾不上。一旦事成,你就还是那高贵的昭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不快哉?”容宴勾着唇,将心中想法轻易吐露出来,还边留意着容尚有几分投入的神情。
“宴儿,事成之后,你就是那天地共主,我们的君王。”容尚会意,拱着手声情并茂道。
话语一落,众人纷纷跪下,表示着愿为容宴效力。
容尚头垂得更低,“宴儿,我们定要一报当年沈砚冰血洗皇宫之仇,为先帝复仇!让皇兄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啊。”
无人敢观察容宴此刻的神色,无法得知他此刻的神色冰冷得渗人,却丝毫不显露在声色里。
“这是自然,沈憬杀尽我容氏皇族,害我父皇、母后死不瞑目。”他说着,挟着恨意,“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望家军近日并不安分,怕是也想在这等关头讨一杯羹。宴儿,定要将他们也连根拔起……”
连根拔起?呵——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这里的容宴用上真皮了,帅的要死……帅的要死要死……要不是街上没人,高低来个男女老少都探出脑袋来看。
第46章 沙场再遇
西南遥州——鄞朝旧都
沉重的号角声在夜深人静时奏响, 将这座沉睡了多年的城池唤醒。
遥州,遥京。
鄞朝的故都,往日繁华一时的京城, 西南贵胄在六年前的端阳宫变中失去了尊贵的头衔, 一夜沦为庶民。
早已躁动不已的旧鄞遗党终于不再沉寂, 率领残留的鄞军在子夜对渊军发起了冲锋。
残党数量之众,实在出乎众将士的意料。
“容尚果然留了一手, 旧鄞残部竟然也有数万,狼子野心不可小觑。”副将忍不住感慨了声,眼底却满是与敌交战时的漫漫杀意。
遥州已然是渊朝的城池,断然不能叫他们再收了回去!
两军渐近, 战马飞驰之声在静谧月夜迸发。
寒鸦飞离原本栖息着的枝头, 惊蝉乱舞,扑落一地深绿。
两军交头, 主将周庆之的眼中闪过几分惊色, 他曾经驻守西南多年,虽然清楚容尚为首的旧部勾结不断,但此刻却也不由得为眼前敌军的庞大而感到惊诧。
当年一场兵变, 江山易主,国戚作阶囚。
能在烬王掌权的年月里暗自收敛如此多的士卒,且数量远超旧日禁军的规模,其中定然少不了当代官员与旧党的背地勾连。
周庆之攥着缰绳的手更紧, 他怀着满腔怒气, “查!一定要把遥州的奸细查出来!这群狗贼, 一个都别放过!”
众将士齐声附和着,气势更甚,士心被瞬间鼓舞起来。
他们眼底泛着的光比星光更为璀璨, 他们为了他们的信仰,为了他们的家国,他们愿用铮铮铁骨,换得家国百年的河清海晏、四海升平。就算是马革裹尸,也在所不辞!
他们生来就是渊朝的子民,忠的是渊朝的君王,仇的是造反的叛臣。
“这群狗贼,一个都不能放过!”
“杀——”周庆之大喊一声,他瞪着立于远处的容尚,他的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着,“取下狗贼首级,重重有赏!”
刀剑相搏之声在一轮缺月下陡然炸开,仿佛撕裂夜幕,震碎长空。
两军势力相当,这场恶战僵持不下。
破晓的曙光照在遥州大地上,这场厮杀仍然未至尽头。
容尚挥舞着长枪,随着战马的一声嘶鸣,他骤然俯下身子,横过长枪,直往周庆之身上刺去。
尽管周庆之早已不再年轻,但征战沙场多年,该有的敏锐力丝毫不曾衰退。
他稍一侧目,眼眶骤缩,迅疾地捕捉到长枪迎着曙光而照射出的光芒,他一手拽着缰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战马往后拽了五步远。
长枪的尖刃擦过战马前身,战马猛然扬起前蹄躲过这一场攻击,所幸并未曾伤及周庆之。
只是他年过五旬,身手不比壮年时,与未过不惑之年的容尚相较量难免有力不从心的时刻。
他并未多想,却也难免有些焦灼。
若是两军一直僵持不下,双方皆是死伤惨重且不说,渊军的援兵尚未到达,这里又是余党部队的主地。
这般拖下去……定然对渊军不利。
“速战速决!别让战士耗费了太多的力气!”他回过头来,勒马下令。
容尚露出了一个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他握着长枪,再次对周庆之发出冲锋。
“老家伙,比体力,你可不是我的对手!”他话语中满是不屑,“也不知道沈憬怎么想的,让你这样老态龙钟的家伙担任主帅,怕是想拱手将西南旧地还给我们!”
他趾高气昂地挑衅着,好似遥州已然回归旧鄞。
周庆之并未因为那句“老家伙”而愠怒,他年迈的确不假,但老骥伏枥,仍志在千里。
老将尚有一口气在,就没有人能明目张胆地骑到他头上来!
容尚这样挑衅他,简直就是在找死!
他前倾着身子,忽然在马背上甩了一记辫子,他握着大刀向容尚刺去,“西南已然归属我渊朝,你这是造反!老将今日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那刀极快,迅速划过长空,刀背上映着周庆之锐利的目光,却还是离容尚的咽喉偏了半寸。
“该死!”周庆之有些恼怒地往地面上捶了捶长刀。
突然,一箭划破清晨的天幕,直往周庆之这里扎来!
危急关头,他发狠地往后扯着缰绳,却还是听见了箭头扎进血肉的声音。
——箭扎进了战马的前腿!
战马骤然失去重心,它痛苦地长嚎了一声,瞬间向一侧翻倒,战马发狂之际,将周庆之从它的马背上狠狠地甩了下去。
随着“砰”的一声,周庆之猛然落地。
他向外滚了数圈,直到他的指尖插进泥地里才堪堪稳住身形,刚一睁眼,却发现长枪已然抵在了他的颈部。
他头部受创,导致视线一顿昏暗,稍稍缓了一阵儿,他的视野才终于清明起来——容尚得逞的笑脸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厌恶与愤怒交织,他往那人脸上淬了一口。
“我呸!你个狗贼——”
“老家伙死到临头,嘴还挺硬的。”容尚将那长枪再推近了半寸,夺走周庆之的性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他早已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自居,“可惜你看不见了,哈哈哈哈哈,看不见遥州重新姓‘容’!”他一脚踏在周庆之的胸口,使了蛮劲儿蹬了一脚,脚下人内脏受到重创,周庆之一口鲜血喷在他的铠甲上,他更是兴奋不已地拽起了长枪想给这个老家伙一个了断!
“老家伙!就让我来送你上路吧!哈哈哈哈哈!”
染血的长枪遮蔽了半片悬日,黯淡的阴影隐去了半数日光。
周庆之的视线瞬间暗淡下去……
死,已然成了定局。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男儿骨,男儿烈!在所不辞!
那么,就来个痛快吧——
周庆之再没了反抗的力气,却在合上眼前,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烬王。
剑出鞘,寒光与曙光交织,化作这天地间的一抹亮色。
一剑刺穿容尚的胸口,剑尖的鲜血滚落于地,瞬时晕开一朵绚丽的曼珠沙华。
容尚怔然瞠目,他艰难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身后面无表情的人,他的齿间渗着血。
“想让遥州再姓容,胆子不小。”沈憬轻蔑地说了句,他拽着身前人的后衣领,借力拔出了剑,后又一脚将容尚踹到了不远处。
他缓步前行,又在那人的后背上补了一剑。
容尚原本还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现下已如一具死尸般没了动静。
“殿下……”周庆之劫后重生般喊了句,却被沈砚冰打断。
他摆了摆手,示意着周庆之别再言语。
“张晋,带周老去后方救治,陈大夫在那儿。剩下的……交给我。”他语气平静,眼底没有半点情绪,旋即便策马离开。
沈憬望向了持续厮杀着的军队,不带半点犹豫地投入了其中,他瞥了眼远处,瞳孔微缩着,不安在心头涌起。
又有一支军队往这里赶来!
援军已然随他而至,那么现在赶来的,就只能是……
他在那支军队里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熟人。
为首者的面容赫然入目——与他阔别多日的……容宴。
容宴端坐在马背上,身着银白色战甲,黎明的曙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天神为他的轮廓描上了一层银边,他的眸中映着鹰般的决绝锐利——他从未以这副模样视人。
救世主的出场,却不是来渡他的。
一点苦涩在沈憬的嘴角化开。
他见惯了容宴伪装成蔚绛的模样,如今见到他未曾易容的模样竟然有些恍惚。让他感到陌生的,到底是这张真容,还是藏在躯壳中的那颗真心。
“他有着狼子野心,却从不对我显露。”
前不久从他的口中说出的话,却成了此刻挥向他的最为锋利的刀刃。
有些感情就像流沙,握得越紧,散得越快。
百丈寒潭冰封,也不过一时之间。
他们之间……终于躲不过兵刃相见了吗?
血海深仇横亘他们之间,他竟然还期盼着容宴能忘却仇恨?当真是可笑。
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笑自己天真至此。
“停下——”容宴的嘶吼在天地间回荡,“遥州云麾大将军望归之虎符在此!众军听我令,剿杀容氏余孽——”
容氏余孽!他……
旧党将领纷纷望向此处,目光在触及容迟鄞的面容那一刻瞬间凝固!
那分明是容氏的太子!如何能成了望家军的主帅!甚至刀指容氏禁军!
他们的眼中盛满了难以置信的荒凉,却又被容迟鄞冷若冰锥的眸光所震慑,甚至一时忘记了动作。
沈砚冰紧握着剑柄的手松开了些许,他凝视着不远处的男人,摆手下令:“渊军全部退下!”
这是一场棋局,直到最后一枚黑子落了棋盘,他才意识到……他也是棋子。
而且是第二次做了他的棋子。
得了主帅指令的渊军迅速撤下,他们退回后方,与主帅一起观这局棋的最后一回落子。
这局接近尾声,已然是一场死局!
与渊军厮杀良久的旧党早已疲惫不堪,逐渐落于下方,在望家军的猛烈攻势下一一倒下。
败局已定,旧党残留着一口气,再多的殊死反抗也只是苟延残喘。
余党的行军命令是容迟鄞下达的,但他们的主帅却成了敌方的主帅。
百般不信,千般相疑,却也已成既定事实。
不多时,余党头目已然悉数殆尽,唯有零星几个也弃刀投降。
一身铁衣的将帅纵马上前来,在临近渊军一丈内凛然下马,庄重地行君臣礼。
从始至终,沈憬的神情不改分毫,他面上毫无波澜,视线却落在那人身上一动不动。
“遥州云麾大将军望归独子望舒携望家军叩见烬王殿下!”
乌压压的望家军朝着渊军主帅的方向长跪不起,“见过烬王殿下——”
望舒……云麾大将军之子……
望舒从胸口的衣领处掏出一枚虎符,他缓缓起身,走上前去,恭敬地上呈给端坐于马鞍上的人。
“自此,望家军便是渊朝的军,从此听令于烬王殿下!”他右膝跪地,左手覆于胸前,躬身敬礼。
“从此听令于烬王殿下——”军队齐声附和道。
万人之声汇聚在一起,压过天地间的一切杂音,在这空荡的山谷中来回穿梭。
沈憬垂眸望着那枚虎符,良久,伸手接过。
两人的视线未曾触及,他们之间,仿佛再次隔着万水千山。
第47章 我和你的
“众将士平身, ”沈憬缄默良久,半晌,才终于开口, 他的眸光再次落在那人身上。
望家军得令起身, 唯有一人依旧跪着。
他眸光微动, 眼睑半垂着,将手中虎符攥得更紧, 过了许久,他才对仍旧跪着的人说,“望舒……起来。”
望舒。
曜灵忽西迈,炎烛继望舒。(曹丕)
那人却猛然一怔, 似乎有些意外。
这个尘封多年的姓名再一次被人呼唤, 望舒也觉得有些许恍惚。
确实是恍如隔世了啊……
他缓缓起身,毫无征兆地闯入高位者的视线之中。他敛了敛神色, 极不自然地侧过脸去:
那人依旧冷艳骄矜, 眼底的薄霜凝得他心惊胆战。
“殿下。”他有条不紊地回应着,极快地收走了目光,极度尴尬地将视线落在了地面上。
“望归之独子……望舒。”沈憬又低念了一遍, 话语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的声音低沉,低到除却他二人,没人能够听见。
说来可笑, 与你相识十三载, 今日, 才知你真名。
三日后
容氏余孽悉数剿灭,剩下的几位降军也已然送入大牢。西南旧地再次被中央镇压,短时间内定然不会再起贼心。
沈憬点了几位大将驻扎在此, 彻底革新了遥州旧势力。
遥州的雨,连绵不绝,为这座古城染上些许灰暗朦胧。
雨声淅淅沥沥,却好似落在心间,将人的愁绪拍打得更为凌乱。
沈憬手持着一卷书,一炷香的时刻都没能翻过这页。他的后腰抵在身后的桌案上,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门口看去。
他放下了手中书卷,最终认命似的将视线落在了门处。
心头一顿苦涩难言,他终是没能捱过心底柔软,缓缓走过去打开了门。
入目,是略显凌乱的脸庞,那人的发尾已然被雨水打湿,眼睫上还沾着若有若无的水气。
只是,那人却带着喜悦,显然十分意外他会开这扇门。
“哥哥,你……”望舒原本蹲在地上,在屋中人推门的那一刹那陡然地站了起来。
“进来。”沈憬只留下两个字,便转身回了屋里。
他的背影比半月前更显得单薄了,看样子清瘦了许多。望舒这样想着,心头也不是滋味。
沈憬今日一身藏蓝色长衫,墨发披散在双肩,他没有戴什么配饰,但这般简单的模样已经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他在案桌边坐下,他的身前还放置着一把古琴。
他这几日实在烦乱,心里头闷得难受了,就抚一阵琴。只是不过多时,那股挥之不去的愁绪总会卷土重来。
沈憬看了眼对面的圈椅,稍抬了抬眉,示意他过来坐下。
“我想把一切都解释清楚。”望舒坐下,望进那人的琉璃眼中,“我……”
“你利用我,不止一次,是吗?”沈憬指尖落在台面上,敲出一声闷响来,凝重地望着眼前人。
他是那深思熟虑的布局者,自己却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被利用多时。
沈憬自嘲似的笑笑,望向望舒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
“是,我利用了你。”望舒也从没想过掩饰,话语一出,他觉得心口悬着的巨石稍稍沉下去了些。“当年宫变,我们是同盟。”
沈憬手持长剑架在他脖颈处,他笃定了那剑要不走他的性命。
他当时不说,是因为还有仇没报完。
遥州余党就是他没报完的仇。
“为什么瞒着我?”沈憬的音色愈加冷涩,隐忍着心中强烈的情绪。似乎下一秒,那一股脱缰欲出的不满就会陡然溢出,将自己瞬间淹没……
为什么连他都要瞒着!
一切的谋划明明都可以告诉他,一切的事他们可以共同面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情,为什么要将这份仇恨深埋在心底!
他气愤交加,却又忍不住地心疼。
他们总有着莫名的相似,譬如说将一切扛在自己的肩头,将一切的因果都当成是自己的罪过!
他胸口疼得厉害,喘的气也更重了些,他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连我都要瞒着。”
望舒从这一句话听出了不解、愤怒,和……悲痛。
字字泣血,万千酸楚都洒落在他的心间。
“连你都瞒不住,如何瞒得住天下人。”望舒不敢直视那人的双眼,每一次视线的触碰,都会带来猛烈的震颤。
瞒不住你,瞒不过天下人,更瞒不过他那颗沾满了仇恨的心。
他低下头,看着沈憬手背上清晰可见的青筋,久久不能把视线移开。
他以为沈憬会因为他的利用而愤怒,因为他的刻意隐瞒而温恼,却独独没想到……他恨得是自己连他都不告诉。
“父亲当年培养了一支精锐的部队,也就是望家军,为鄞朝打下了半片江山,他的赫赫战功担得上‘云麾将军’的称号。”
望舒遁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记忆早已模糊,连父母亲的人脸都快记不起来了。
只是他们的声音,依旧萦绕在耳侧,回荡在他的心间。
他曾经说过,他也要做父亲那样的人,为鄞朝开拓疆域,做个有个铮铮铁骨的大将军!即使身死沙场,马革裹尸,他也不会惧怕!
他的父亲是天下人的战神!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望归之将他举过肩头,夸赞他的野心不错,少年志气本该如此。
母亲怕他摔下来,还在一旁担忧着,急得跺脚,想让望归之把他放下来。
“归之,别摔着舒儿。快些放他下来……”母亲焦急地说了好些话,只是父子二人都没放在心上,他还是稳稳地坐在父亲的肩头。
一点苦涩在他的唇角绽开,残破的记忆一点点涌上心间。
这像是一场旷世经年的大梦,久到……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爹娘连他的梦里都不来了,怕是早就忘记他了。
沈憬的眉头拧作一团,他仔细聆听着,心头却如刀绞,斑驳血迹点点滴落。
“武将若是功高盖主,便难逃一死。云麾将军的下场……亦是如此。你可曾听闻?”望舒终于抬起了头来,镇定地与他对视。
望归可谓一代天骄,纵马战沙场,为国守边疆,有他在,鄞朝之境无外族敢犯,鄞朝之民无外族敢欺。
可上天啊,总将人的命运刻得太薄。
云麾将军反叛的消息传出不过一日,就连叛变真假都不曾判定,抄家令就已然发到了府上。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忠君之道,亦是如此。
望归的忠,是愚忠,连死,都圆了“忠”字。
“望家除了我,无人幸存。”
那日的情景再次浮上心头,望府尸横满地,血流成河,他的至亲接连倒在禁军的刀下。
他们的温度从他的指尖流逝,无人再能听见他的呼唤,无人再柔声唤他“舒儿”。
他装死埋在其间,不敢动弹分毫,才侥幸逃过了一劫。
听到这里,沈憬才终于能明白他身上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稳是由何而来。
能让人成长的从不是年岁,是刻骨铭心的伤痛。
“当我奄奄一息的时候,义父出现救了我,”望舒忽然顿了顿,才继续道:“苗疆王莫微烬,是我义父。义父之恩大于天地,我这一生,都不能还清。”
他是莫微烬的义子之事,从未对沈砚冰说过。
“容凛的儿子失散在外多年,机缘巧合之下,义父安排遥州的心腹把我伪装成那位与容凛失散多年的小太子,送我入了宫。”
那时候,他只有八岁。
入宫前,莫微烬叮嘱了一句——“记得仇恨,勿失本心。”
这八个字成了他久居狼穴的箴言,他铭记着,未曾有一刻忘却过。
“从此,我代替了小太子的身份,潜伏在容凛身边。不过这仇……是你替我报的。事到如今还得同你道声谢。”
沈憬身形稍滞,却也没有回应他。
“我们从未身处敌营,我们一直都是共谋。哥哥,事到如今,终于能够……不再隐瞒。”望舒最后几个字说得极为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对他的凌迟。
他同时布局,一面利用容宴的身份使得遥州旧部放下戒心,诱导他们搬出一切的兵力压在这场赌注上。一面又巧借乌勒与遥州旧部勾结之际,引诱渊军至此,助他覆灭仇敌。
这些旧党,当年或多或少都参过云麾将军谋逆之事。
他们的死,望舒早已筹划多年了。
血亲之仇,不共戴天。
他的眸光中挟着半点恨意,却在与沈憬视线相触的时刻瞬间荡然无存。
“你怎么……哭了?”望舒艰难地问了一句,望着那人微微泛红的眼角,竟也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没有哭。但沈憬也没有出声否定。
他听闻望舒的苦难过往,却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原来爱一个人,是会因为他受的苦而难过的。
“哥哥,从今以后,我对你定然毫无保留。”望舒握住他落在台面上的手,情真意切道。
“不做誓言,不信承诺。”
温热传入肌肤,渐渐往心口漫来。
“哥哥,你说过的,等一切都结束,你要告诉我一件事情的。现在……可以说了吗?”
那日相拥于迤那湖边,浓情私语再度回映心间。
“可以。”沈憬淡淡地开口,却没了下文。
“在这之前……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望舒说道,不等人回应,已然起了身。
他缓步走向沈砚冰,膝盖抵进他的两腿间,一手按着他后腰处,将他搂得更近。
“阿宁……”
“是你的。”像是早已料到了他的问题一般,沈憬甚至没等他说完,就回应着。
他眼底一片清明,那双浅色的瞳孔中,映着那人的模样。
这个回应,望舒等了多时,却还是在亲耳听见的这一刻不自觉地发颤。
阿宁是他的孩子……是他和哥哥的孩子……
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有彼此,从未有过别人。
“沈憬……”他皱着眉,低低地唤了那人一声。“你瞒着我的,是这件事吗。”
他忍不住托住那人的后颈,那人也不抵抗,两个人的距离愈来愈近,鼻息相闻,视线里只剩下彼此的模样。
沈憬伸出双手,环在望舒的后颈处,这个动作让两个人的姿势更加暧昧。
“不止。”
“还有什么?”
“他也是你的。”
眼波交织,流光辗转,彼此的神情映入心间。
望舒带着些许不解地挑了一侧眉,“他是谁?”
沈憬拉过他的一只手,放到了自己小腹上,“他。”
手底的柔软让他心颤不已,那弧度不大,却与沈憬精瘦的身形格格不入。
这是……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却被沈憬握得更紧。“你记得姑苏那个算命先生吗?”
望舒“嗯”了声,却还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身前的凸起。
那里是他们的孩子,是与他们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算得没错。”
他们今生注定有一子一女。
“沈憬,我这辈子,注定要跟你纠缠到底。”望舒垂下头去,轻轻吻了吻他的额间。
“别闹。”沈憬推了推在他腰间不老实的手,心头却还萦绕着他刚才说过的话。
“我带你去苗疆,见我义父。他一定有办法。”望舒停下来,望着他的双眼,慢慢说着。
他指的是泣泪海棠。
沈憬握着他的一指,护在掌心中,良久,才回了淡淡一声“好。”
这辈子……
他这辈子……还能活多久……
他却不自禁地沉沦在这片刻的浓情之中,他想将一切都抛却脑后,和眼前人厮守一生。
罢了,泣泪海棠解不了也无妨,只要生命的尽头里,有你相依,便已足矣。
第48章 望氏祠堂
遥州沾衣巷望府旧迹
蛛丝乱缠在破败的旧门上, 为这清冷无人的旧府更添了点荒凉。
望舒以手拂去明处的蛛网,他娴熟地连晃几下朽门,在两页门中透出点点昏暗时握住门口的木闩, 将其往左一推, 随着刺耳的“吱——”声, 门中之境才彻底显露出来。
与朽门所展现的落败不同,府内绿植依旧, 摆设上落着些尘灰,看样子是一直有人定期打理着。
“进去吧,这里没有别人。”望舒往后迈了一步,却默默收回了伸出的想要落在沈憬的肩上的手。
手上沾了灰尘, 不能弄脏他的锦袍。
“你先进去, 这也算……头一回带你见我爹娘了。”望舒颔首,予他一笑, “而且民间夫妻进门, 总是丈夫走在前头。”
他说过的要沈憬娶他,那么他作“妻子”自然也无妨。
沈憬原本还对他这个举动感到不解,听闻最后一句, 倒是把他的心思了解了个通透。
“怎么,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抢着要当内人啊。”他忍不住打趣道,偶然瞥见那人尴尬缩回的左手, 毫不犹豫地回握那只手。
望舒被那股手心传来的出乎他意料的温热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时, 他却将那只手握得更紧,“沾了尘了,既然你不嫌弃, 那我就放肆了啊。”
“一起跨过去,你亦为我夫。”沈憬微微仰首,那双琉璃眼中沾着笑意,他不急不缓地说着。
“听你的,我的夫。”
人们总将“举案齐眉”的夫妻故事说成是一段佳话。妻子将托盘举至眉高,等待着丈夫的眷顾。
正等关系中,妻子无疑是弱势者。
沈憬对“举案齐眉”这四个字向来抵触。
爱以平等为先,身份、地位皆为后者。
他与望舒之间,亦该如此。
手上的力道愈加大,似乎要将心爱之物愈攥愈紧,生怕他从指缝间流逝一般。
直到云靴一齐落下,他们紧握着的手也没有松开半分。
沈憬入神地望着府中之物,那些物件大多褪了色,染上岁月的风尘,昭示着望府十余年的衰颓。
可是,他的脑海中却不自觉出现儿时的望舒在这府中玩闹的场景。连同这些陈旧的摆设,都一并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这里……你回来过?”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
“嗯,回来过。”望舒淡淡地说着,显然有些恍惚,“想他们了……就会来看看。”
只不过他不敢常来。
睹物思人,自是悲痛难捱。
褪色的记忆忽而再有了色泽,沈憬不由得蹙了蹙眉。
那几年,望舒时常梦魇,嘴里头唤着“爹娘”,宫女们总以为太子思亲太甚,还特意禀告帝后请求他们来伴着太子。
小太子艰难逃脱梦魇,醒时见着“爹娘”,眸中竟会不自觉地流露惊慌,转而急忙敛去。
即使变化细微,沈憬也将之尽数收入眼底。当时不觉奇怪,只道是他睡得迷糊了。
现在想来……见梦中故人,一刹清醒,却是仇敌的面容。如何不恨?
其实他见过望舒的伤痛模样,只是他少了些捕查真心的天分……
是他太过愚笨,怨不得望舒。
“以后也带阿宁来这儿,让她也来见见……”沈憬遇落,却不知该如何称呼望家父母,一时顿住,不知如何开口。
“祖父母。”望舒会了意,替他道。
“嗯,她的祖父是一代名将,不该被后人遗忘。”
沈憬自听闻望舒旧事后,就有了为云麾大将军正名的想法。
忠于家国,不负朝廷,却不得善终,被冠以叛臣的罪名。
望氏祠堂
祠堂里供奉的牌位不多,唯有望舒父母,祖父母的刻着姓名,其余的皆未刻字。
“禁军一把火烧了祠堂,将望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都烧尽了。我那时尚且年幼,记不得那么多亲族的姓名,唯记得几位血亲的。”
这些牌位是在端阳宫变后重新刻制的,即使六年过去,也依旧崭新如故。
他一直安排人打理着望府,但又因余党未除,怕他们生了戒心,只得暗中从事,故而最近耽搁了些时日。
他递给沈憬几支香,柔声说着:“愿意同我一道吗?为我的父母祈祷一番。”
沈憬身份尊贵,他的膝不该为任何人而屈,若是他拒绝,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嗯。”沈憬立即应下。
爱人的双亲,自然也是他的双亲,如何跪不得?
望舒有些意外,但惊喜却更甚。
“哥哥,你这一跪,可就是在我爹娘面前承认了我们二人的关系。你可要想清楚了。”
“望舒,我从未否认过。”沈憬认真道,言语中流露着坚定。
他们之间,横亘的一切束缚,现已荡然无存。不必再说些口是心非的话语,倒显得生分。
闻言,望舒心口一阵悸动。
那人的模样落在他心头,像是镌刻在他骨骼里的纹路,刻骨铭心般,占据他的大部分魂魄。
烟香成缕,漫过他二人的肩头,似乎是望家父母对他们的爱抚。
“爹,娘,舒儿终于替你们报仇了。这些年不常来看望你们,也请你们勿要怨我。今日舒儿另有两件喜事要告知。”
“其一,我已然作了父亲。”
“其二,我已然有了心爱之人。愿得天地垂怜,佑我们相守一生。”
语罢,他侧过手去,重又拉上了沈憬的手,眸光微动,他的眼底闪过几分期冀,“你可愿?”
沈憬再次回握住那只温热的手,用指腹摩挲着他掌间纹路,他露出温柔一笑。
“愿得天地垂怜,佑我们相守一生。”
一句誓言,二人祈愿。
从不奢求能够感化上苍,只是陈情一二,以温温之口表露彻骨之情,便已足够。
往昔太多猜忌相欺,让那份真挚的情感里都掺杂了些许苦涩。而今想来,却是喜悲参半。
言罢,两人一同再上了最后一柱香。
“出去吧。”望舒道。
“嗯。”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沈憬轻扯了他的衣角,在那人迟疑回首间,主动覆上了他的唇瓣。
望舒并未惊诧,反而合上了眼眸,以手反扣住那人的后颈,吻得更投入。
这个吻相较于往日任何一次,都更为深重、绵长,像是将从前的点滴爱意,一并注入了其中。
分开时,望舒眼中已然氤氲一片。
“哭什么?”沈憬不解地问。
小孩子么?亲一下就被亲哭了?
“没哭。”眼泪没落出来就是没哭。望舒嘴倔道。
终是有泪藏不住,悄悄从眼眶中滑落,顺着望舒的一侧脸颊,缓缓滑下。
沈憬用指腹替他拭去了那滴清泪,动作轻柔,像是呵护孩童一般。
“早就过了弱冠之年,如何能轻易落泪。”他叹了声,却不带半点说教的意味,更多的倒是心疼。
“我以前也不会落泪的。”
当年久居深宫,伪装作仇敌之子,哭泣自然是不被允诺的。纵是百般凄苦,也要将那点不堪咽回腹中,不能流露半分。
可如今,在心爱之人的面前,叫他怎么忍得?
“以后也不能,你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不能叫孩子们瞧了笑话去。”说到这里,沈憬回想起前几月望舒因谭泊遇遇害之事而痛哭流涕,险些叫阿宁看了他那副狼狈模样去,一时也觉得好笑。
两个孩子的父亲……
望舒不由得将他的视线再落到那人的腹部,那里依旧看不出些异样,在衣衫掩饰下仍旧显得清瘦。
“说来可笑,我起初还以为阿宁是你和别人生的。”甚至还想过将那个女人送到苗疆去,将他们有情人生生分离。
不成想,构想的仇敌——竟是他自己!
他嘲讽似的笑了声。
“确实愚笨,但……尚在情理之中。”毕竟函因一族的记载已然不可查了,望舒自然不能想到他一个男人也能生养。
“哥哥,你认出我来……是因为腹中之子吗?”望舒回想起那日情景,初时尚不知其间缘由,而今却想通了些。
他从叱罗勒那里听了些有关函因族人的事情——函因族人一生只能与命定之人孕育子嗣。
阿宁的降生,自然表明了自己就是沈砚冰的命定之人。
那日令他感到意外的忽然戳穿,怕不是因为沈砚冰当时就知道了自己怀有身孕。
“是,也不是。”
“嗯?”
“易容之术,你原本的容貌虽被遮盖,但依旧残留着几分原相在。我不能因此断定你的身份,但早就对你‘蔚二相公’的身份存疑。”沈憬沉声说着,回忆着过去种种。
“从什么时候开始存疑?”
“登科一夜,你至王府。”
“哦?”望舒看戏似的惊讶了声,“究竟是哪里露出的破绽?殿下可否详细说来。”
究其原因,沈憬也说不清。
望舒身上的气息,好似他早已闻过千百遍一般熟悉。以及……那双眼眸,里面藏着无尽的心事——质问、戏谑、伪装……
他一一洞见,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我不知。”沈憬摇了摇头,老实说着。
第49章 令郎动了
“沈憬哥哥, 我没成想……你竟然一直留着那枚玉扣。”
那玉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他一直佩戴着,从未离身。
那年侥幸脱身, 却意外落下了, 本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没想到竟在沈憬那儿再度出现了。
“那次我摔的不是这枚玉扣,我是骗你的。”他轻笑了声, 注视着那双与往日冷冽截然不同的盛满柔情的眸子,以手拂了拂沈憬额前的一缕碎发。
那碎发并不显眼,散落在沈憬额间更添了点散漫之美,但是却碍了他的视线——让他不能看得更真切。
“我知道。”沈憬一日替女儿梳了发髻, 拉开匣子的一瞬却愣了神——那枚本应破碎的玉扣仍完好无损地躺在那儿。
他气息骤然停滞, 忽而明了了那人摔玉只是为了试他的反应。
那枚玉扣被擦拭得干净,破损处也请人修补过了, 收藏者对其的珍爱可见一斑。
沈憬眼睫稍垂, 遮住了大半视线,暗生几点哀意。
那六年里,睹物思人, 自是肝肠寸断。
阿宁刚蹒跚学步时,她曾经好奇地握着那枚玉扣玩弄着,却不慎失手将其摔落在了地上。
他拾起那枚玉扣,仔仔细细地检查, 甚至连女儿的啼哭声都暂时忘却了。
那玉扣摔出了个缺口来, 并不起眼, 却仿佛碎在他心间。
沈憬将那玉扣握在掌心,眉心稍拧,心口却是万般酸楚。
他特意寻了燕京最善于修补的匠人来修玉扣, 那玉扣修复完成后与前无异。若不仔细瞧,也看不出那原先缺处的修补来。
“你留下的,除了阿宁,便唯有那玉扣了。”他淡淡地开口,将心事都压在心底。
沈憬暗道,他这般倒与作了寡妇无异。
“生孩子疼吗?”望舒揽着他的后肩,力道不大,似乎是在顾及着他之前受的肩伤。
疼吗?
疼,但是心疼更甚。
听闻过他的死讯后,即使身受火炼极刑,也不及心伤的万分之一。
“不疼。”沈憬低声说着,将自己的头抵到了那人的肩上。
比起失去你,这点疼又算什么。
“受苦了,沈憬。”
一句简短的话,却格外炙热,仿若灼烧着二人心口那处早已结痂的伤口。
陈伤欲裂,陈情愈深。
望舒偏过头去,轻轻地贴在他的耳侧,柔声说着:“不过还得再受一次了。怕吗?”
“未曾。”沈憬闻言觉得好笑,不自觉抬了抬眉稍,“怕的可能是望公子吧。”
“正是。”望舒也不否认,“我怕的要命。那几年想你想得也要命。”
若是早知道那人在经历这些疼痛,怕是连复仇的计谋都顾不上了。
“这可怨不得我,是望公子自己做了场戏,将我哄骗着去做那看客的。而今又说思念我,真可谓口不对心。”沈憬打趣儿道,方才的薄哀已然烟消云散。
“望公子认错,还请沈憬哥哥切勿责罚。”望舒合了眼眸,肆意闻着那人身上那股令人陶醉的幽香。
沈憬倒没被他这番话哄到,“怎么不罚?当然要罚。”
“如何罚?可别罚太重了。我要是受了伤,有人可是要心疼的。”
“那便罚望公子日后……只能听我的,若有忤逆——”话语未落,那人便出声打断。
“没有忤逆!你是我的天地,我胆敢忤逆?”他争辩的模样实在认真,还带着些稚嫩,惹得沈憬心底生出些柔软来。
他敛了敛神色,接着说:“这张嘴倒是伶俐,怕是能卖个好价钱。”
“卖了我,你舍得?”
“自然。”不舍得。但是他今日就是铁了心想逗逗望舒。
“不舍得。”望舒自作主张地替他补完了这句话,意外和他心中之语相叠。
他的瞳仁不自觉放大了些,其中映射之人愈加清晰。
自然不舍得。
“你信前世今生吗?”沈憬想起那段沧溟与栖梧的过往,问道。
“信。冥冥之中,我们生生世世都是情人。”
“嗯。说得不错。”
望舒贪恋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忍不住又多闻了闻,他想着那人而今身子特殊,故而一手护着那人的后腰处,“一直站着,可疲乏了?”今日
“有些。”月份愈大,腰部越是酸胀,沈憬今日倒也不愿意逞强,老实地承认了。
“这里头的屋舍久未打理,落满了尘灰,只能劳烦哥哥在我身上将就会儿了。”
沈憬起初没弄清楚“在我身上将就会儿”是何意,但当他眼睁睁看着那人大敞着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塌上时,才理解了他的话中意。
“哥哥,这儿。”望舒笑着指指自己怀中。
沈憬倒也没有推脱,乖顺地卧在他身旁,枕着他的胳膊,平静地合上了眼睛。
前些日子马不停蹄地往西南赶,这几日又忙于遥州势力革新,着实让他有些疲惫了。
他很快就染上了困意,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望舒侧躺着,一只胳膊被枕着,渐渐有了些酥麻,但他却很喜欢这种被沈憬依赖的感觉。
他入神地打量着那人的面容,沈憬睡颜安详,墨色长睫轻颤着,美得如同一幅烟雨画卷。
沈憬,在初见你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们要纠缠一生。
你长我十岁又如何?
你若走在我前头,我又岂能独活。
若是戒了你,我这一生,还谈得上什么欢愉。
鬼迷心窍之下,望舒那只得闲的手落到了身旁人的腹部,手底隔着单薄衣物钻上来的那股温热让他身形一滞——如梦如幻般不真切,他们竟是有了孩子了?
望舒稍稍缓过劲来,眉间却不自觉地沾了点薄怒。
天气已然转凉,遥州虽然偶得晴日,还算不得温热,他竟然就穿这么点儿衣裳,着了风寒该怎么办?
如果他抽回手摸摸自己的衣着,就能发现自己穿得其实更加单薄。但是他满心满眼都是身前人,如何顾得上自己?
他手上愈加不老实,在沈憬小腹那点弧度上乱摸着。
随后,他又遁入一片幻想中,忘记了手上动作。
“摸够了?”一道清冷的声线传来,话语中还带着些许被吵醒后的慵懒,这一声将他彻底从虚无的幻想当中拖拽出来。
他猛然一怔,抬眸望向那人,眼底满是做坏事被当场捕获的窘迫。
“哥哥,我……吵醒你了啊。”他瑟瑟缩回那只在干坏事的手,嘴角极度不自然地扯上去。
“放回去,令郎动了。”沈憬盯着他那只瑟缩着的手,带着些许轻佻,用命令的口吻说着。
望舒一时没能会意,忽得眨了眨眼,视线落到了他那微微隆起的腹部。
那里鼓出了一个小包——孩子动了。
他极力压下心中狂躁的悸动,连伸出去的手都不自觉地颤抖着,那手稳稳地落在了那里。
手底的躁动沿着他的掌心传来,那一刻,他的世界瞬间变得空荡荡。
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是他和沈憬的孩子……
那一瞬,眼眶骤然湿润,起了些许氤氲。
“哥哥……谢谢你。”这几个字竟有些沉重,仿若千钧重担压在胸口,一时难以尽数说出。
“你在这世上,还算不上孤身一人。”沈憬望穿他流露出的点点脆弱,心中亦是泛起一阵苦涩,却又纵容他表露这一面而不作拆穿。
沈砚冰趁着他失神一瞬,接着道:“有他们,亦有我。”
只是……泣泪海棠若不能解,这些曾经宽慰他的话又将成为何等伤他的利刃……
他不敢想,却又无法克制住自己飘飞的思绪……
“今日种种,我怕你觉得我还是个孩子。”
望舒今日一见这故人之物,难免生出些睹物思人的愁绪来,对亲人的思念一时汹涌难捱。
他从不向外人显露他这副脆弱的模样,可是沈憬不是外人。
“可不?”沈憬调戏般反问了句,“望公子和我相较,真得算个孩子。”
望舒被这一句话噎住,一时竟起了些羞涩来,“哥哥!你若是这般调戏闺阁女子,人怕是要以身相许了。”
“嗯。有个人,确实以身相许了。”沈憬佯装若有所悟般说着。
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这般会撩弄人,望舒暗道,他刻意蹙了蹙眉,神情中的爱意却肆意流淌出来。
“这般话不准对别人说。”丝丝羞涩爬上了他的两颊,语落,绯色更甚。
“没有别人,只有你。”沈憬支撑起半边身子,故意凑近他的面庞,无比郑重地说,像是在纠正一句荒谬的话。
不过,这句话确实是荒谬。
“从始至终,只有你,没有别人。”他不急不缓地念了一遍,以自己的下颚抵着他的脖颈处,话语中暧昧的意味更甚。
“望舒,只有你。以前是我不曾如实相告,而今你已然知晓,他日若再这般胡言乱语,我可又要罚了。”
望舒被他这番话撩得面红耳赤,一时间呼吸都急促了不少。
“怎么罚?”他强作镇定,敛着慌乱的急促呼吸,故意不垂眸与他炙热的目光相触。
“自然是狠狠罚。罚到你……不敢胡言乱语。”沈憬的语气由重转轻,说到最后一个字眼时,他猛然掐住了那人的下巴,逼迫他垂下眸子来与他相视。
“不敢看了?心虚了?”他冷声道,像是在审讯。
他的右肩忽而受力,整个人被望舒重新压回了榻上。
视线再度清明时,映入他的眼帘的,已然是那张令他魂牵梦绕的容颜。
他曾无数次想亲自卸下望舒的伪装,企图洞见他那副伪装下的真容。
未果,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回忆着那日姑苏重逢时的情形,将他的模样深深刻入心底。
连同那一份心猿意马,都一并回味着。
“沈憬,只有你。”
第50章 意乱情迷
沈憬上睑微垂着, 遮着半扇眼眸,他稍一使劲儿挣了挣被那人钳制住的胳膊,不成, 手腕处却被那人攥得更紧。
他索性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由着他握去了, 只是那人的力道愈加重,勒着他手腕处生疼。他不满地挑了挑眉稍, “怎么?要将本王的手腕捏碎?”
他故意提了声揶揄了句,言语间却满是宠溺。
他的墨发尽数散在脑后,偶有几缕垂在身前,虽带着几分凌乱, 却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他唇瓣微张, 像是染着朱红,恰如雪夜寒梅般冷艳。
这副光景看在望舒眼中, 便是极致的诱惑。
“把你的手腕捏碎?”望舒闻言, 缓缓松开他的手腕,故作惊讶地反问了声,又将自己修长的五指嵌入那人的指缝间, 与他十指相扣,“我才舍不得。”
哪怕沈憬只是缺了一缕发丝,他都免不了一顿心疼。
“这木榻年岁久了,怕是禁不得我们这般糟蹋。”沈砚冰叹了口气, 若有所思道, 将自己的指尖落在那人的手背上, 散漫地摩挲着他手背的纹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没多想,在有心者耳中倒是有了歧义。
望舒抿了抿唇,右眉上挑着, 带着些许意外的神色望着身下人,“糟蹋?”
他带着几分惊讶,清晰地强调着这两个带着歧义的字眼。
“……”沈憬明白他话中意味,一时没有作答。
“想在这里?”望舒调情似的问着。
沈憬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他用着极为暧昧的口吻回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落在望舒心间,像是在“批驳”他的“龌蹉”心思。
“我倒是怕你累着,今个儿还是好好休养。”望舒俯得更低,以自己的鼻尖触碰那人的额间,不急不缓地说。
“让我仔细瞧瞧你,别凑这么近。”沈憬用他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扣进了望舒的衣领中,指尖点着内里的肌肤,稍一用力,将那人往外推了半寸。
他觉得还是这张脸更顺眼,比从前那副伪装的模样好看了千百万倍。
“殿下这是……喜欢望某这副皮相了?”望舒心中早已乐开了花,嘴上却还是忍不住要调戏几句。
与其说是调戏,倒不如说是调情。
“这是自然。”沈憬也不避讳,坦荡承认。
他的指尖在那人的锁骨间游走,像是在摸索那人骨骼上刻着的纹路,每一次触碰都仿若蜻蜓点水般轻盈。
“殿下再这样,望某就要忍不住了。”那点酥麻沿着骨骼、肌肤一点点漫入体内,将他心中极力压制住的□□再度点燃,烈火蒸腾,像是在侵蚀他的理智。
沈憬闻言嗤了声,接着道,“能忍这么久……倒也算你的本事。”
“今日这般,殿下倒是‘咎由自取’了。”望舒咬重了“咎由自取”四个字,眉眼间却满是爱意,他灼热的气息洒在身下人耳畔,在彼此的心口漾起了圈圈涟漪。
“净说些废话。”
“前些日子我不在你身边,泣泪海棠可曾发作?”望舒吻过他的颈肩,忽然想到,趴在他耳根子旁轻声问道。
“不曾。”
说来也怪,望舒不在他身旁,他这情蛊竟也不再发作了。与其说泣泪海棠折磨他,倒不如说是眼前这人折腾他。
“后肩的伤可还疼了?”望舒边解他的金缕玉腰带,边问着。
“若我说疼,你到想在这儿停下?”沈憬眼中已然有了些迷离,他哑着声反问,话语里带了些明显的嘲弄。
望舒轻轻掐了他一把,望着那双有些湿漉的眸子,不怀好意道:“当然不会,今日殿下可是——‘罪有应得’呢。”
“别太折腾这木榻。”
“不折腾这木榻,我只折腾你。”
“……”
二人顾及着现在沈憬身子特殊,不能太过干柴烈火,刻意收敛了些心中焰火,却还是在彼此占有时抛却一切理智。
他们的相遇便如久旱逢甘霖,一切的克制,便若雨落旱土般,欲罢不能。
拥有、被拥有,都是幸事。
爱意不露于表象,却仿若镌刻在彼此的骨骼之中,不必言说,心中早已分明。
一个时辰后,这张“饱经风霜”的木榻,终究还是塌了……
望舒搂着怀中人,将那人的重量尽数压在自己身上,他关切地问:“可伤到了哪里了,这木榻太禁不得折腾了。”
这木榻的年岁与他相仿,自然禁不得他们这般粗暴以待。
沈憬面上沾了些薄汗,几缕发丝黏在前额,他眼中还带着些朦胧水汽,急促地喘息着,像是失水的鱼终于重获了甘霖般。
待到他终于恢复了清明,才淡淡出声,“没有。”
“可得了爽利了?要继续吗?”望舒炙热滚烫的胸膛贴着那人的后背,他的温热气息尽数洒在沈憬的肩颈处。
“……”沈憬在这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中已然耗尽了体力,一时连话都不愿多说。
“算了,不折腾你了。等你以后身子好了,我们再日夜寻欢。”
沈憬艰难挤出了句:“倒是会想。”
他容忍自己这般放纵,与望舒白日宣淫,也不过是因为……他没有把握,他到底还能伴在望舒身旁多久……
他们之间的温存时刻,正如沙砾般从指缝间悄然溜走。
“累吗?”望舒出声问道。
“……”
“躺在我身上睡会儿,乖。”望舒自从那张木榻塌了之后就干脆坐在了地上,也顾不得其他了。
“衣衫……”沈憬低声喃喃道,手背压在额间,盯着自己满身痕迹一时愣住。
“我为你穿,你别动。”望舒托着他的后腰,将他打横抱起,缓步走到另一平坦干净处将他稳稳放下。
“等我,我去拿衣裳。”他上身依旧赤裸着,倒是坦坦荡荡的,丝毫不在意似的。
沈憬侧了侧头,望着那人的背影,墨睫隐隐颤着,极力压着那点苦涩。
如今这身子……虚弱到连这点都承受不住了吗?
这些时日他明显地感受身体的变化,竟是连久站着都觉得吃力,今日这一番折腾,竟连晃晃手都觉得艰难。
他苦笑着,闭上了眼,逃避着真切,投入一片虚妄之中。
他最终还是抵不得疲倦,沉沉睡了去,醒时才发觉自己依旧依偎在那人怀中。
身上残留的痕迹已经被擦拭过了,唯有胸膛上留下的几处红痕昭示着那场情事。
沈憬慢慢抬起了一侧手臂,四肢却仿佛散架一般疼痛,他长舒了一口气,手臂也认命似的坠了回去。
他紧闭着眼,望舒身上那股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闻着,倒觉得安心了不少。
那人睡得沉,显然没有发觉自己的枕边人已然清醒。
沈憬凝望着他的侧颜,愈看,眉锁得就愈紧……
他明白长痛不如短痛,但他也明白望舒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爱上另一个人了,即使自己现在铁了心逼他远离,也只会加剧他的痛楚。
容许他贪心一回,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能够日日与爱人相依。
一点苦涩在他的眉间化开,这张谪仙似的面容上染着无尽的哀意,他再次合上了眼,强迫自己不再遐思。
除却望舒,再没人能在他心中占据太多分量,两个孩子也不例外。
但是他想给望舒留下一双儿女,留给他一点念想,缓解他日后的相思之痛。
曾经的他亦是这般。
倘若当初没有阿宁,他也不知自己能撑多久……
他还是没能捱过那强烈的诱惑,再睁开了那双眸子,又将视线直直落在了那人身上。他盯着那人微微开合的唇瓣,他想给予那人一个绵长的吻,却无法做到……
“哥哥……”仍困囿于睡梦之中的人喃喃着。
一场噩梦正在他的脑海中上演着,他的惧怕流露在他紧锁的眉宇间,他低声唤着的名字似乎在表明这个梦与他的枕边人相干。
“我在。”沈憬沉声回应着,声线有些沙哑,却带着些许柔意。
“哥哥,别走。”望舒依旧紧紧闭着眼眸,对梦中即将转身离去的人苦苦哀求着。
“我在。”依旧有人不厌其烦地回应着,像是在哄年幼的孩童一般。
比孩子更难哄,沈憬暗自想着,观望着那人熟睡着的模样,一时间,心头的哀婉轻减了不少。
“别走……”这一声里夹杂着心酸苦楚更甚,仿佛下一秒,清澈的眼眸就会变成一双婆娑泪眼,只一眼,便叫人心碎。
“不走。”
为何连梦魇都是这般?他所畏惧的,不过是自己弃他而去。
命运横亘在人心间,竖着一堵厚墙,将有情人隔在两侧,偏要观赏些离人垂泪的老旧戏码。
“望舒,我亦心悦你。”他不急不缓道,语气亲昵,却轻如针落。
这是这一句轻声呢喃,却在他心中掀起了一阵翻涌浪潮。
像是在回应望舒曾经的数次告白,他回忆起那人真挚的神情,点点温情携着暖意,化作了他唇角的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为何要对这个比他年幼了十岁的男人这般迷恋?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可能,他们之间的爱恋,便是命中注定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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