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少主夫人
遥州旧势力彻底倒台, 旧朝余党再无法掀起风雨,西南一带终得安宁。
烬王令下,命大军班师回朝, 浩浩荡荡的军队便向着燕京行进了。
只是烬王的去处, 连他的几位心腹大将都不曾知晓。
“姑苏一遇, 义父令我中秋回苗疆来,好好过次节。日子赶, 不过好歹也赶上了。”望舒掀开马车的帘子,观摩了一番窗外景致,估摸着离樊水不远了。
“苗疆王为人……如何?”沈憬并未与莫微烬有过正面交集,只听闻师父说过一二, 知他们年少时有过交情, 也不禁暗自揣测那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他刚问出口,便觉得自己所问毫无意义。
莫微烬之于望舒, 亦师亦父, 又于水火之中相救他,从他口中得出的评语难免沾了个人情绪。
“义父自然是个极好的人……”望舒也不出他所料地扯了数句夸赞的话,就像是在玩伴面前扯威风的孩子趾高气昂地说自己父亲是个救世主。
沈憬稍往他身上靠了靠, 淡淡地说了句,“够了,令郎嫌你聒噪。”
其实是他听得厌倦了,拿孩子出来当个托辞。
“哎,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望舒不满地嘟囔了声, 揽过那人的肩头, “这几日舟车劳顿,你也辛苦了,在樊水苗寨多休息几日也好。”
“本王可没这般娇弱。”
“‘娇弱’二字从未与你相干, 我的殿下,是矫健的雄鹰。”
望舒贴他更近,他那只原本落在沈憬肩头的手一路游走到他腹部,“近来你身子特殊,我舍不得你受累。”
沈憬倚在那人肩头,轻嗅着那人身上那股独特的淡淡清香,瞬间觉得安心了不少,“无妨。”
车夫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二位客官,已经到樊水山脚下了。”
闻言,沈憬怕纤夫掀开帷幔见到他二人这般相依的模样,下意识地想直起身子来,不料却被那人按了回去。
“我们下来。”望舒对着外头的车夫说道,
他刻意压低了声量,又低下头来说:“你倒是这么急迫想从我身上下来。”
“浑话少说。”
群山环抱之中,几百座吊脚楼错落有致地排布着,两条河流纵横其间,添上几抹清丽亮色,偶有几叶船只从中行过,一切的景象皆如世外桃林般安逸。
“少主,您回来了。”一位老妪见有客至此,远远地便观望着,等人走近才发现是少主回来了。
望舒笑着回应她,“嗯,李婆婆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啊,好久没见着我们少主了。”李婆婆面容慈祥,温和地望向他说。
过了许久,她才发现少主身旁还有站着一人。
见那人气质矜贵,眼神疏离,似是含着万千霜雪,尽管只着了一身素色袍子都掩不过他身上的贵气。
只一眼,李婆婆便知他是中原的贵族。
似乎是发现了李婆婆眸光的流转,望舒赶紧解释道,“婆婆,这位是我的契兄。”
沈憬压了压眉梢,他也不成想望舒会这般介绍他。
中原一直有着男男相恋的风气,但从来都谈不上“正统”。契兄弟代表着男性间的婚姻,虽未得到国法的承认,但一直在民间存在着。
李婆婆似乎也对着这个回答感到意外,一丝惊诧从她眼中闪过。尽管她很快地接受了这一点,还是对如何称呼眼前的这位犯了难。
“少主夫人?”良久,她才想出这么一个蹩脚的称呼。
“别……”望舒刚想出声否认这一称呼,就听到了熟悉的一声。
“嗯。”
沈憬也并未觉得不妥,便直接应下了。
称呼不过是个代号,他也并不看重这些,既然望舒承认自己是他的契兄,那他自降身份做他的夫人也并无不可。
与老妪寒暄了一阵儿,望舒便告了别,想拉着人往山上赶。
“走吧。”他回首说了句。
沈憬正望向一处,他顺着其眸光望去……
望舒愣了愣,接着开口:“义父。”
两扇石墙间,鹤立着一位男子,他额间系着镶玉头带,青发随意地散在肩头,几处繁复的长编隐匿其间,身上银饰不多,却依旧在日光的映照下熠熠发光。
莫微烬隐去眸中的几分不羁,“小子,终于知道回来了。”
他走动时,身上银饰作响,由远及近。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倒还算有良心。”莫微烬揶揄了句,停下了步子,站在两人身前,他转了转头,视线再次落到沈砚冰身上。
“小子,解释一下,契兄是怎么回事。”
方才他们说的话,莫微烬站在石墙后,可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是字面意思,剩下的我自会细细向义父说。”望舒往沈憬那儿挪了一小步,不想莫微烬再这般强烈地直视着他。
莫微烬嘲讽地瞥了他一眼,然后道:“你倒是护着他。”
不过,毫无用处……
莫微烬眼神更染上了几分凌厉,似是在逼迫着沈憬先行开口。
“苗疆王。”沈憬率先打破了这场无声的争执。
莫微烬丝毫不客气道:“我与你师父也算得上旧交,你一声‘莫叔叔’我也是担得起的。”
沈憬还是改了口:“莫叔叔。”
今日拜访是来求他的,低声下气些也无妨。
“上来吧,有话回去说。”莫微烬转身离去,留下了这么一句。
莫微烬居住的地方与传统的贵族宫殿截然不同。樊水寨栖于山巅,云烟缭绕,流水潺潺,其中有一棵万年母树直破长空。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尘世之外的神秘气息,仿若遗世独立。
“小子,你带他去你之前住的地方,我们父子俩先叙叙旧。”莫微烬坐在一处禅椅上,双腿交叠着,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扶手。
望舒之前居住在西边的一间屋舍,离这儿不远,他安置好沈憬后迅速地返回了这里。
“义父,我带哥哥来这儿……”
莫微烬一手扶额,散漫地打断了他的话:“泣泪海棠,是吧?你忘记你给我写过信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圈椅,“坐下来,好好说。”
望舒依旧站着,真挚地望向他:“义父,求您救他。”
“坐。”莫微烬不容置疑道,“儿子,我不喜欢忤逆我的人,你知道的。你要是不听我的,我也没辙。”
望舒依他言,落了座,略有些忐忑地等待着。
“我允许你回到他身边,是有条件的,你不记得了吗?”莫微烬接过下人递来的茶盏,抿了口茶,漠然地说。
“我记得,义父。”
“我要他想起他所忘却的一切,告诉我小予在何地,就算是一抔黃土,我也要知道我女儿在哪里。”
望舒不语,垂眸望向他手中杯盏,像是在藏匿着心中情绪。
牵魂引以沉水入蛊,可以唤起人尘封已久的记忆。此蛊需在人身体最为虚弱时才能起用,使其拾回忘却的记忆。
“心疼他?他以前怎么对你的,你都忘记了?”莫微烬轻笑了声,将茶盏用力地拍在身前木桌上,“倒是个痴情种,痴情到连我这个父亲都不放在眼里了是吗?”
“义父,我不敢,我之前答应你的我会做到。只是他现在身中泣泪海棠,还请您先解了他身上的蛊毒。至于牵魂引……我定然会说服他的。”
莫微烬听出了他话中的恳切,不屑地扬了扬眉,他两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他有身孕了,我的。他对我有感情,之前的事想必他也有自己的难处。”望舒接着道,凝望着眼前人,一字一句地说着。
听闻“身孕”二字,莫微烬神色稍动。
听着望舒这般向着沈憬,这般念着那“薄情”之人,他也不禁生出几分无奈来。
这点,倒是随了他这个义父了。
“行了,小子。”莫微烬沉声道,“这件事上占便宜的是你。我可以暂时不用牵魂引,但这蛊,我迟早会用在他身上,至于你情愿不情愿,我都不会在意。”
望舒终于松了口气,他明白义父是个嘴硬心软的主,但方才他漠然决绝的神情着实令他胆寒。
“那哥哥同扶先生的关系,我能否如实相告?”
扶先生是沈憬生父之事,沈憬自己不记得了,但望舒却知晓。他想告知沈砚冰实情,让他知晓,自己从不是孤身一人。
此言一出,莫微烬神情瞬间凝滞,关节处都因发力而隐隐泛白。
“你若想他一尸两命,你就这么说。”
望舒有些不解,“义父,这是什么意思?”
莫微烬敛了敛神色,示意手下盯着在西边厢房中的人。
半晌,他才郑重道:“你知我执念已深,扶岍送上门来,我本可以趁他身体虚弱强行动用牵魂,让他想起一切来,以至于知道我一直渴望知道的真相。”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可我放过了他,你当真以为是我心慈手软了?”
“义父这般,是何意?”望舒冥冥之中有些猜疑,心下一紧。
“枕玄,身故了。”莫微烬眉间紧蹙着,沉痛道。
望舒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良久,都未出声。
“你记得瞒着他,孩子生下来之前,别让他知道这件事。”
丧亲之痛,蛊毒之烈,定然会压垮他。望舒不敢去想,如果沈憬无意得知此事……
“是怎么回事,扶先生……怎么会?”
莫微烬神色凝重,他略有些艰难道:“我也未能得知。”
第52章 故人之子
微光迎着雕花窗棂, 四壁悬着各式银饰与牛角,偶有风动时,清脆作响。
这间屋子久未有人居住, 却依旧整洁干净, 想来是有人时常打理着。
沈憬倚着一处桌案, 微垂着眼眸,不知在遐思些什么。
细碎的银铃声渐近, 有人停在了不远处。
他抬眸,望向门外。
“莫叔。”这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有些别扭。
他身份尊贵,除却师父,再没尊称过什么人。
莫微烬盯着他, 不轻不重地说:“谈谈, 就我们两个。”
寻了一处僻静之地,二人对坐, 却缄默无言。
莫微烬透过眼前人的面容, 想起了那位故人,一时,也有了几分恍惚。
“手伸过来, ”他正声道,见那人稍有异色,忽又顿住,“那小子没跟你说过?陈礼那小子, 是我徒弟。”
见沈憬有几分怔然, 他接着道:“幽谷医圣, 莫微烬。”
“久仰。”沈憬敛了敛神色,递出了自己的手腕。
不成想,莫微烬就是天下第一神医——幽谷医圣。怪不得当初扶余能将幽谷医圣的大弟子陈礼寻来, 原来如此。
那手腕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是美玉上的一点残缺,即使算作缺憾,亦如青瓷般精美。
“沈南瀛的死,与我无关。”莫微烬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淡淡道。“莫须有的罪名,别给我乱扣。”
“我知道。”沈憬神色自若,说道。
莫微烬闻言愣了一下,他分明记得上回扶余寻他还是因为此事,现在沈憬这般肯定,怕是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他继续探着脉,问道:“谁做的?”
“沈亓。泣泪海棠,也是他的手笔。”沈憬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孩子没什么问题,至于你……你自己也清楚。”莫微烬点到为止般说着,收回了手,盯着那个周身透着凉意的人。
沈憬似乎早就接受了这一事实,面无表情地说:“还有多久?”
“四个月。既然你执意留下这个孩子,那陈礼应该已经同你说过。”莫微烬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却依旧窥不出半分异样,似乎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不要告诉他。”
他,指的是望舒。
“你以为,他现在不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吗?”莫微烬嗤笑了声,接着说:“那一天,终究会到来。你倒是狠心,带给他希望,又给予他绝望。”
“莫叔,我别无他法。”沈憬说这句话时,声线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轻颤。
“他在鄞宫里护着你,却被你追杀到奄奄一息。我是他义父,自然怨你这般狠心,能叫他心碎一次又一次。”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他对你一往情深。这一切,也是他咎由自取的。”
莫微烬刻意垂了垂眼,看见那人的指尖轻颤着,像是在诉说某种不明的情绪。
“别告诉他。”沈憬又重复了一遍,更为恳切、真挚。
“既然你不愿告诉他,我也没有替你说的权力。”莫微烬也无心为难他,见他难得流露出的几缕悲色,不由得心软下来。
“多谢。”
莫微烬轻叹了口气,“有一种法子,或许可以解了这蛊毒。我的把握不过三成,你敢试吗?”
“敢。”就算有一成把握,他也会试的。毕竟,他在这世上尚有留恋之人。
“若是不成,你往后的日子……将更为艰难。”
“无妨,我试。”沈憬坚决地说,“莫叔,不成的话……也请替我瞒到底。”
“你这般,到底是爱他,还是恨他。”一丝带着嘲讽的苦笑在莫微烬嘴角浮现,他直直地望着眼前人,“你倒是狠心,你叫他怎么办。”
“六年前,那刀刃偏了半寸,你下了令不要伤他性命?”
沈憬未作回音,似是默认。
“你可知他为何差点丢了命?”莫微烬露出了一抹讥笑,他死死盯着沈憬,一字一句道:“心爱之人要他死,他甘愿赴死。”
这一刻,他心悸良久,如同琴弦猛然断裂,在心口留下了一道无比狰狞的疤痕。
“他是个痴情的种,你说什么他信什么,我劝你……还是别欺瞒他。”莫微烬看出了他神色里的几分悲凉,劝慰道。
沈憬已然有了几分麻木,心口仍在隐隐作痛。
像是一场两难的抉择,无论选择哪一方,都逃不过遍体鳞伤。
“等这孩子生下来,得送到我这儿来,跟我学医术。你肯不肯?”
沈憬轻蹙了蹙眉,神色里夹杂了几分疑惑,“为何?”他不解地问道。
药谷不缺弟子,陈礼已然是他最出色的徒弟,何故再收个小儿从头教导?
“我年纪大了,无人承欢膝下,也是件悲事。”
“这不该问我,问望舒便好。”他也活不到那个时候,沈憬这般想着,更觉苦涩。
“我还以为……”莫微烬眼眶微缩着,神色忽得一遍,像是染上了一层阴翳,眼神中带着几分质疑,“你要留着孩子,当鄞朝的——太子。”
沈憬那只藏在衣袖中的手愈握愈紧,一丝凌厉闪过他的眼底,他意识到莫微烬方才……是在试探他。
他断然不会放过沈亓,定要叫他付出血债血偿。可是他自身难保,最多不过四月的光景,这鄞朝的权柄,他又将如何安放?
沈氏嫡系皇族不过只剩下他与沈亓两人,这无上的权柄,又该何去何从?
他自然想过这些问题,甚至……也有了一二想法……
他的心思却被眼前这个人洞穿,仿佛赤裸一般,盯着他脊背生寒。
“他向往自由,从不对权贵有过奢望。你若铁了心要将他推上尊位,将他困囿于方寸之地,那他往后的日子必将黯淡无光。”
莫微烬不轻不重地说,像是在劝慰,又像是在威胁,话中藏话,意味不明。
只不过,沈憬倒是听得很明白。
“我自有安排。”他冷声道,语气中听不出半点情绪。
“你们的事,我不予置评。”莫微烬自知无法左右他的想法,也不作过多劝说。
“你记得那个梦吗,你为栖梧,他为沧溟。沉水是我给你下的,但是剂量不多,只能唤起一些隐约的记忆来。”
沈憬倒也不觉得意外,他早对给他下沉水之人有过猜测,而今也不过得到了证实罢了,“莫叔,此为何意?”
“我的本意,是想你学会……珍惜。”
“那一世,太过悲凉,那样的结局配不上一路的颠簸艰辛。你过去伤他太甚,我作为他的义父,你们的长辈,终归不愿见你们误入歧途。”
“他待你,已然是十足的真情。当然,你亦是。如今你蛊毒缠身,我也理解你的心思,我会尽力相救。”
沈憬没想到莫微烬会说这样一番话,难免有些意外。
“我定会……好好待他。”
那双眼同扶余相似,同样的清冷疏离,只一眼,便叫人心颤。
莫微烬望着那双有着故人影子的眼,一时遁入遐思。
故人之姿,故人之子。
这笔仇,该由扶岍来报,替他的双亲讨了这笔血债。
“你小时候,见过我。还叫过我‘莫叔叔’,只不过你都不记得了。”莫微烬苦笑着说,方才的锋利早已尽数消散。
沈憬觉得他望向自己的目光带着些……沉痛,他心下生疑,闻言,也觉得有些惊诧。
“我确实不记得了。莫叔。”
“我还有个女儿。你以前也见过,不过你当时太小了,比小予还要小很多。现在全然不记得了,也在情理之中。”莫微烬回忆着那日的情景,话语中难免沾了些苦涩。
冰封的记忆一朝冰释,往日种种再上心头,偏生了无尽的哀意。
沈憬的脑海中连零星的片段都不曾闪现,却隐隐约约觉得,莫微烬说的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忘记了什么吗?”他试探着问道。
“嗯,你还忘记了……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
沈憬不由得眉头紧锁,却无论如何,都记不起那段尘封的过往。
“小予呢?她现在……如何?”
“我已经三十年没见到她了,他们告诉我,小予死了。但我连她的尸身都未曾见到。”莫微烬说着,心中却一如凌迟般剧痛。
沈憬见他面露苦色,虽觉得有些许意外,但也觉得情理之中。丧女之痛,带来的是余生的潮湿。
或许的他忘记的,能派上用场。
“我能做什么吗?”
“现在不能,起码……得等你腹中之子降生之后。”
这些言论或许现在看来是相悖的,但那几分刻意保留,是莫微烬的暗中谋划。
“莫叔,您见过我的母亲吗?或者说……另一位父亲。”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积压已久,他一直渴求答案,却又不知从何寻起。
而今莫微烬所言,似乎他见过年幼的自己,那么很可能见过他的……
“见过。”莫微烬也不避讳,直言道。
沈憬得到了肯定答复,却并未觉得欣喜,反倒愁意更浓。“他是怎样的人?”
莫微烬缄默片刻,道:“皎皎公子,世无双。”
“可还在世?”
“不在了……”
第53章 娘子想我
已经……不在了。
这几个字仿若锋刀利刃, 直入心口,一点艰涩凝滞于此,连呼气都倍觉艰难。
江沁晚从未怜他、爱他, 以至于他早有猜测, 却仍对那人抱有希冀。今日闻此, 连最后一点渴望都化作灰烬……
“他不悔,你勿念。”莫微烬自是将他一瞬流露于面容上的惊色与沉痛纳入眼底。
若他知道一生所求之人, 一直伴他身侧,却一生没能求来一声“爹爹”……莫微烬这般想着,心口亦是隐隐作痛。
沈憬指尖颤动得厉害,划过那张木桌, 像是在强忍着心中难言情绪。
“他是谁。”他眼尾泛红, 藏了一片氤氲雾气,声色沙哑得不像话。
莫微烬摇了摇头, 凝望着他, 半晌,才说道:“他不愿你知晓。我无权替他告知。”
“他不愿……”沈憬略有些麻木地念着,往日的骄矜骤然破碎。
他若不愿, 为何又要带他来这世上。
“别想了,那小子在等你。”莫微烬伸手指了指古树后站立着的人,“你过来。”
望舒行至二人身侧,发觉沈憬神色中带了些落寞之色, 心也不自觉地悬了起来。
“哥哥, 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声音很轻。
莫微烬见状起身便离开了这里,毕竟看见他义子一副不值钱的样子也着实令他头疼。
沈憬稍稍缓过来些,语气淡淡道:“无妨。”
“你从不会这般, 义父同你说了什么?”望舒俯下身子来,以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深情款款地望向他,想给予他几分安心。
见他还是欲言又止,望舒接着道:“罢了,你不说也无妨。你只要记得我一直伴你身侧,护着你,爱着你,就行了。”
“嗯。”沈憬挤出一个笑意来,“我有些乏了,想小憩会儿。”
“行啊,不过……”望舒露出了一抹神秘兮兮的微笑,没再说下去。
“不过什么?”
“义父听见你应了自己是‘少主夫人’,便想着要我明媒正娶迎你入门,只是这一切办得仓促,还希望哥哥海涵。”方才望舒跑了几趟山下,和寨子里的下人一同置办着,虽然事情准备起来繁复无比,他心里头却乐着。
毕竟,他早就想和沈憬拜堂成亲了。
他才不想做哥哥的姘头,当个没名没份的主。
沈憬闻言有些意外,“什么?”
“成亲,你我。你不愿吗?”望舒小狗似的贴在他额间,话语简短,言语间却满是暧昧亲昵。
“没有不愿,只是有些突然。”沈憬回望着他,耐心地解释着。“莫叔的主意?”
“嗯,义父下的令。说是事已至此,就算不愿,也要按着我们的头拜堂。”
这自然合了望舒的意,他巴不得呢,何谈不愿。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沈憬眼下才发觉自己的手被他握得紧,“嫁给你……需要准备什么吗?”
话里话外,都在表明他愿意。
望舒一听,心花怒放。
“哥哥好生歇息,良辰一到,你我就拜堂。”他在那人眉间印下一吻,轻柔细腻,仿若蜻蜓点水般点到为止。
“你居然……愿意嫁给我。”一团绯红攀上他的两颊,望舒一时连说话都不利索。
沈憬那样如霜雪般矜贵的人,也愿意自降身份,与他成婚……
“傻不傻,只要是你,嫁娶皆宜。”沈憬揽住了他的后颈,调侃似的说着。“我有些困倦了,带我去歇一阵儿。”
“抱你去?这儿没人。”望舒环顾了一下四周,“义父也不在,不会有人瞧见的。”
“能走……”话音未落,人已经被望舒打横抱起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任由他去了。
这小子,真把他当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到小娇花了?
望舒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那雕花床上,替他捻好被子,才又吻了吻他。
“好好睡,待会儿我叫你。”
“嗯……”沈憬半合着眼,呢喃了声,不久就睡了过去。
孕中人本就嗜睡,近来他连日操劳,没怎么休息,前头缺的觉儿,这几日都一并补回来了。
只是今日的梦境,却尤为真切,仿佛真实发生过一般。
梦中,依旧是樊水秀丽之景。
叶舟行于清水,苗人畅谈于沿岸。
还是孩提时,他被人牵着走,仰头望去那人的面容也瞧不真切。
但那人身上的气息,他却很熟悉,像是闻过了千百次。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呀?”小小的他仰着脑袋,天真地询问着。
“来见莫叔叔。”那人俯下了身子,他的面容终于不再模糊——是他的父皇,沈南瀛。
他不解地皱了皱眉,“莫叔叔是谁?我见过吗?”
“莫叔叔是你爹爹的故交,你应当见过的。”沈南瀛抚了抚他的发,说道。
街头有几个苗族妇女不断投来欣喜的目光。
“哎呦,这娃娃生得漂亮啊。”她们用苗语谈论着,纷纷表达着赞叹。
“这娃娃的娘啊肯定是个大美人啊。”
“这娃娃的爹也长得是相貌英俊,一表人才啊。”
“……”
沈南瀛的脚步忽而顿住,沿着其视线,他见到了青年时的莫微烬。
莫微烬身着苗族传统服饰,耳上垂着一对银饰,神色里流露着与生俱来的不羁骄狂。
“小予,带弟弟去边上,别去河边。”莫微烬俯下身子,温柔地对女儿说。
说到这儿,他才发现莫微烬也牵了个小丫头。
他同莫予蘅四目相对,都对彼此产生了好奇。
莫予蘅生得一双明媚眸子,眼底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辰般璀璨。
“去吧,跟小予姐姐去。”沈南瀛再摸了摸他的发顶,将他往莫予蘅那儿推了半步。
两个孩子往街边小铺子走去,时不时回过头来偷瞧两个大人。
“你长得真漂亮,不像个男娃娃,倒是比女娃娃还要漂亮。”莫予蘅递了一个糖人给他,仔仔细细瞧了他的模样,认真道。
对于这番夸赞,他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应答。
“以后万一有人想娶你怎么办?”
“……”他接过那小糖人,摇了摇头,“不会的,我不会嫁给他的。”
“哈哈哈哈哈……”小姑娘被他这番无比正经的言论给逗笑了,捂着肚子笑了一会儿。
他也不明白小予为何笑成这样,只是安静地吃着那小糖人,静静地等她笑完。
这个姐姐,倒是挺活泼,不像一般姑娘家那么温柔文静。
“你是莫叔叔的女儿吗?”他将手中的糖人拿远了些,望着莫予蘅问道。
莫予蘅还吃着那小糖人呢,忽得就被那问题呛到了,她咳了两声,“对啊,莫燊是我爹爹。我爹爹可厉害了……”
然后,小丫头就对他爹爹开启了一阵夸耀,滔滔不绝,似乎早就这般炫耀过千百般一般熟练。
过了许久,莫予蘅终于结束了那冗长的夸赞,凑过来一些,“你爹爹呢?方才那个是你爹爹吗?”
“那是我父亲,我爹爹……”他顿住,拼命去思索爹爹的模样,脑海中却只剩下混沌一片……
爹爹……
无论他怎么想,就是无法想起爹爹的模样。
“他不愿你知晓。”
“我无权替他告知。”
“他不悔,你勿念。”
他紧蹙着眉,将那层薄衾攥得愈紧,乍醒时,额间还布着密汗。
天色已然有些昏暗,日薄西山时,云霞缭绕与远山之间,与樊水民俗风落相与成画,一切相□□缀着,仿若世外桃林般沉谧静好。
“哥哥,该醒了。”望舒从屋外走进来,恰巧见他刚睡醒的模样,柔声说着。
沈憬的思绪尚有些混乱,缓了一阵儿,才彻底将遐思拖拽回现实之中。
他支起了身子,半倚着后墙,含着笑意望着眼前人。
“现在需要做什么吗?”他平静地问着,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久未消散。
望舒将手中喜服递给他,“成婚嘛,自然要穿喜服了,这一身试试合不合身。”
“腰。”沈憬忽然想到了自己现在的身子,担心喜服不合身,“会不会小了?”
“改大了些,不会小的。而且……哥哥的腰……”望舒故意贴近他的耳畔,将灼热的气息洒在他最敏感的部位,接着暧昧无比道:“本就比常人的腰细。”
“又说荤话,”沈憬耳根子一红,往外推了推他,“你怎知的?难不成见过、摸过常人的腰?”
“自然没有,我可就哥哥你这一个男人。有些事又不是一定要亲自摸过才能知晓的,我也是个男人,腰背就比哥哥的厚实了不少。”望舒还想掀开自己的上衣来给他瞧瞧,不过被他轻拉住了手腕。
“别了,又不是没见过。”
“哥哥莫不是忘记了,我也要换喜服的,早脱晚脱的,不都要脱吗。”
沈憬以手覆上了那两身喜服,两身都是男装,上衣为对襟,下衣则为宽脚裤,还有些银圈银饰夹在其间。
“婚服做工久,一日怎就做好了?”他抬眸,带着些疑惑地望向那人,没等来回音,忽得自己就想通了,嗤笑了句,又含着浅笑看着他。
“我已经等候多时了,哥哥。”
“为我更衣。”
“遵旨,我的殿下。”
望舒动手为他更衣,沈憬任他摆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像是要将人望穿似的。
沈憬按了按自己的后腰,将隆起些的小腹挺了些出来,薄唇翕动,柔声说:“他想你了。”
“不知道令郎想我,还是娘子想我。”望舒轻笑了声,乖顺地伸出手去,覆在那片柔软的小腹上。
“以前还叫夫君呢,现在本性毕露了,叫我什么?”沈憬按住了他的手,微挑眉稍,说道,“胆子大了。”
“哥哥今日自己说要嫁给我的,那不就是嫁给我当娘子吗,怎的食言了?”望舒搂着他的后颈,与他交吻一瞬,觉得不尽兴,又重新吻了上去。
“嗯,不食言。”沈憬被那两个连着吻弄得有些喘不上气来,他扶了扶额,“……夫君。”
“所以……到底是令郎想我,还是娘子想我?”
“都想你。”
望舒蛮横地问:“不行,必须说……是谁?”
“我想你。”
“你是谁?”
“你夫人。”
第54章 你为我妻
鼓锣震响, 云绯染醉。
云栖山头缠着片片烈红,村民举着火把喜悦起舞,伴着阵阵嘹亮的唢呐声的, 还有一支一支的山歌。
莫微烬居住的山楼是最宏伟的一处, 吊脚楼累叠着, 依据着山势而盘旋,由晚日烟霞笼罩着, 便是一处人间佳境。
他今日撤走了看守的侍卫,允许居民上山来绕着栖鸾古树边一起欢庆。
“听说咱少主今日娶妻啊?是个汉族男子?”
“今个儿刚上山来的,有人瞧见了,说少主夫人若是投了女胎, 那族里最美的姑娘也比不得啊。”
“当真有这么好看?”
“待会儿少主他们出来不就瞧见了?”
族人们对这位少主夫人议论纷纷, 都好奇着他是何方神圣,能将他们的少迷得神魂颠倒。
当这对新人相互牵着手缓步走到人群之中, 族人们手中的举着的火把将他们的面容照亮, 那一刻仿若再见洛神那般惊艳,一时连呼吸都快要忘却了。
过了一阵儿,用苗语表达的祝福声才叠叠响起, 如山般,将这对新人淹没。
寨老双手持着芦笙,站在他二人身前,用浑厚的嗓音喊着一些古老的祝愿, 他身上悬着的银饰清脆作响, 盛着月色圣洁, 将神明的庇佑悉数倾注于二人。
寨老为他们一人斟了一杯酒,庄重地说:“少主,少主夫人, 请喝了这杯酒!”
他们相视一笑,交着手,却没有立刻饮了杯中酒。
“夫人,以茶代酒,与我交杯。”望舒念着他的身子,早就令人将芦笙中浊酒换做清茶。
沈憬朗声一笑,那点如凉月般轻柔的爱意自眼底漾开,眉宇舒展着,右耳上坠着的银珠耳坠微微晃动着,衬着他的一颦一笑。
二人交杯饮着,微仰着首,喉结处都因因滚过清茶而突起着。饮毕了,他们同时睁开眼,眼中映射着彼此最动情的模样。
“栖古圣人在上,佑新侣不离……”寨老闭着眼,虔诚地祷告着地神,希望天地能给予这对新人长久的庇佑。
祷告结束,铜鼓声骤然响起,韵律分明,共同奏响着一支山歌。
望舒迫不及待地覆上了那片柔软的唇,他搂着沈憬的后腰,品味着他从唇瓣溢出的清香,灼热的气息铺洒在彼此的肌肤上,和着急促有力的心跳肆意绵长。
分离时,唇上还浸着彼此的味道。
“苍天作媒,族人作证,你为我妻,再不分离。”望舒那双棕色的眼眸中卷携了如沧海般汹涌的情意,他一字一字地说着,真挚又深情。
沈憬纤长的羽睫轻颤着,轻启唇瓣,回应道:“吾作汝妻,誓不相离。”
良夜星河转,此生再无憾。
莫微烬作为长辈受了他们一拜,他面上平淡,心中却也早掀起了无尽波澜。
中秋之夜,他令下人置办了长桌宴,邀请族人共同参与这场婚事,也算是为小辈们添些福分。
千里婵娟,佳话本该共赏。
“累不累?要不要我抱你回屋?”望舒望着他侧颜关切地问着,他贴近沈憬身侧,从他的腰线处一路摸索,替他揉了揉后腰。
沈憬却出乎他意料地拥住了他,双手揽着他后颈,与他胸膛贴着胸膛,连彼此剧烈的心跳声都能相互感应到。
“不累,不要你抱。”他将脸埋在望舒的颈窝处,轻声呢喃着。
“不要我抱,所以你来抱我了?”望舒若有所悟地感叹了句,心里却是沾了霜蜜,甜化了般软腻。
“怎的,我抱不得了?”沈憬嗔责一句,依旧埋在那人颈窝里。
望舒偏头吻了吻他侧脸,陶醉地闻着那人身上的清香,“抱得抱得,娘子就是成日抱着,我也愿意。”
“以下犯上,当诛。”沈憬靠在他肩头,玩笑似的说着,故意在他后颈处掐了一下。
“可惜了……我们的长女不在,要是阿宁在这儿就好了。”
沈憬微喘着气,以手轻触着他滚动的喉结,“想阿宁了?”他也思念得紧,许久没见他护在掌心的至宝,心中忽觉得空荡。
“嗯,自从知晓阿宁身上也淌着我的血,我便千思万念的。”望舒出其不意地抓住他乱摸的手,将那只不安分的透着些凉意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似是想让他感受感受自己躁动的心跳。
“倘若阿宁不是你的骨血,你便不爱了?”沈憬嘴上这么说,但想到的却是望舒将阿宁抱在怀中,温温细语哄着她的样子。
“惯会胡言乱语,只要是你的孩子,我便爱屋及乌,将他视如己出。”望舒纠正着,语气忽得又温软下来,“更何况,阿宁是从你腹中生出的,你我的孩子,如何不爱?”
沈憬自然被他这番话哄得心头一热,他扬了扬唇角,轻声道:“生了张会哄人的嘴,算你的本事。”
“回屋去?”望舒又问,他实在担心沈砚冰的身子,毕竟蛊毒未解,不能让他太费体力。
“不回,赏月,令爱说不准也赏着月呢。”
沈憬想着远在京城的女儿,此刻应当尚在别野山,与扶余同住着呢,他自然也安心。
“夫人,我倒觉得我实在愚笨了,爱女眉眼生得像我,只是我从前误以为她随了她娘亲。不成想,我就是她娘亲。”
阿宁的眉眼确实像望舒,沈憬承认这一点,他们的相貌阿宁各随了一半,从前他也总能从女儿的眉眼间回想起望舒来。
“你这副模样阿宁应当认不得了,到时你便说是她娘亲好了,她年岁小,想来不会怀疑的。”他坏笑了声,说道。
望舒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附和着他的馊主意,说道:“回头试试,瞧瞧令爱会不会想起她蔚叔叔来?”
“孩子还小,忘性也大,忘了你也算不得稀奇。”
“忘了亲爹可不算稀奇的?”望舒愤愤道。
沈憬半靠在他怀中,略显散漫地说:“阿宁尚且只认他父王,至于你……自己想法子让她认你吧。”
“我自然有的是法子,夫人莫急。想来我也是有福之人,十七岁就当爹了,孩子娘亲还是个大美人。”
沈憬轻拍了拍他胸口,挑了一侧墨眉,轻佻地说:“难不成要本王夸赞你几句?夸你功夫了得……”
“自是了得,”望舒没脸没皮地替他补完了后一句。“东宫那回我可记得呢,那可是我的……处子夜。”
“……”
望舒犹豫了一阵儿,还是开了口:“那回,你是不是以为你我之间,再不能回到当初了?”
“嗯,宫变之后,我们之间,便是隔着血海深仇了。故而放纵了那一夜的意乱情迷,不成想……”多了个孽果来。
他心里头这样想,却不愿说出口,阿宁是他宠在心尖儿上的,如何能用“孽果”来评价?
“哥哥,辛苦你了,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望舒说着,便更觉酸涩,想到这些年的失职,竟也眼眶一酸。
“打住,谈何一人?烬王府上上下下几十位侍女,伺候不好令爱一人?”
他自然明白望舒话中意思,但他们之间,本就不该计较这么多,毕竟他当初留下孩子,望舒不曾知晓。
一切都怨不得他,他这样想。
“也罢,你腹中这位小世子,我一定陪着你平平安安地生下来。”望舒说完,暧昧地吻着他耳畔,丝毫不介意有路过的族人瞧见。
许是姑苏那位算命先生卜卦的缘故,他们二人早就默认了未出世的孩子是个男孩,丝毫没想过另一种可能。
不过是男是女望舒也不介意,只要是他和哥哥的孩子,他哪有不爱的道理?
“嗯。”沈憬低语一句,便缄默不语良久。
沈憬忽然蹙了蹙眉,手也顿了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疑惑道:“望舒,那些年容凛妻妾成群,除却膝下三位公主,再无其他子女,此中……”
“自然是……你相公的手笔。”望舒明白他话中之意,便接过话茬来,“你可知为何?”
深宫之中的卑劣手段数不胜数,沈憬幼时也见过不少,但与望舒当时那张稚嫩的脸庞总是无法攀上关系的。
他沉思了一阵,淡淡开口:“不知。”
“哥哥可曾听闻断阳药?”望舒不怀好意道,“我向义父索要的,暗中下在了容凛日日饮用的茶水之中。”
断阳……?沈憬自是明白这药的功效,却也不免心下一惊,有些震惊地望着那人。
“那夜他想对你……”望舒有些难言,不自然地骗过了头。
望舒从未忘记容凛当年挑断了沈憬一处经脉,废了他毕身武功,甚至想强迫他……
“我那夜放火烧了容氏祖先牌位,迫使容凛不得不舍弃他那些龌龊心思。”望舒顿了顿,继续说:“毕竟容宴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可以猜忌任何人,但绝不可能猜忌他千般爱护的稚儿身上。”
“长久以往,他便再没了那方面的能力,也就没了……开枝散叶的本事。”
当年之事,而今总算有了解释。
沈憬有所了然地点了点头,嗓音低沉道:“想不到啊,望公子那般年纪,就有这般‘肮脏下流’的心思了。”
他咬重了“肮脏下流”几个字,却毫无责怒的意味,反倒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在,他嘴角悬着一抹浅笑,直直地望向那人。
“言重了,夫人。当年若是他真的对你有所染指,他又怎会死得这般容易?”望舒咬着牙说道,“这些还算轻的呢,我的手段可丝毫不在烬王之下呢。”
“本王信了。”沈憬说道,观望了一番四周确定四下无人,他才在望舒唇上轻落一吻,他声色略显沙哑道:“赠你的报酬。”——
作者有话说:[闭嘴]断阳药,顾名思义,就是令男子逐渐丧失某些功能的药物(对不起啊 耗子真的想不出来很体面的名字,只能简单易懂了……)
[闭嘴]搜不到苗族人具体结婚的细节(sorry啊若有冒犯耗子真诚道歉!大家也不要当真哇!就是随便看看!!!莫叔叔组织的这一场本来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嫁娶婚宴奥~~~)
第55章 对棺诉情
待人声散去, 族人借着火光下山回家休息,云栖山再次被一片浓黑静谧笼着,唯有点点星光伴着皎洁圆月, 为整座云栖山都镶上一层银边。
莫微烬今日安排这一场“婚礼”也算匆匆, 也谈不得寻常传统, 不过就是族人聚在一起吃次长桌宴,共同为他们祈些福分罢了。
眼下冷清再现, 不复方才的热闹隆重,他心中满腔的凄楚再不能抑制……
“莫叔,多谢成全。”
“义父,多谢成全。”
望舒、沈憬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前, 恭谨地行了小辈礼。
莫微烬扬了扬手, 敛去眸中乍现的落魄神色,静静地看着他二人, 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玉镯, 看样子是用上好的天仑山冷玉做的,他看似随意地递给沈憬。
沈憬稍觉不解,疑惑地抬了抬眸, 在触及到莫微烬坚决的冷冽眸光时,他也不作拒绝,顺应着接下了。
“祖传的东西,我娘临终时交给我的, 说要留给我夫人, 我终生未娶, 传给你也无妨。”莫微烬面无表情地稍转了转自己手上那枚紫龙玉戒,轻叹了声。
“玉镯之类,终归是妇人家戴的, 你若介意,回了燕京便传给女儿。”
这天山冷玉质地通透,因出自清寒之地,采集不易、制作不易,故而价格昂贵。不过这份昂贵,在莫微烬那份“首肯”面前,倒显得清贫了。
受了这玉,他便是获得承认的少主夫人,是这樊水山寨的主人之一。
以樊水为京畿之地的苗疆,亦是如此。
“多谢……义父。”沈憬斟酌了一番称谓,认为以“义父”称之并无不妥。
这一声,却令那父子二人猛然顿住……
莫微烬下意识抚戒的动作也由此而停顿,他望着眼前这个“义子”,瞳孔缓缓放大。
沈憬身穿艳色喜服,反倒衬得人淡素雅、唇红齿白,他眼眸深邃,瞳色清浅,看得他一时恍惚。
透过那双眼,他看到的,却不是扶岍。
是……扶枕玄。
许是心悸过甚,他竟也一时慌了神,长缓了一阵儿,才堪堪平复过来,低语了一句“嗯”。
沈憬倒也不顾及男女饰物,在二人的注视下,脸不红心不跳地将那枚玉镯戴到了腕上。
“夜色微凉,你们回屋去吧,我也疲乏了。”莫微烬转过身去意欲离开,只留下这么一句。
他听见渐远的脚步声,悬在万丈青崖边的心才终是落了回去。
这不是……回他狄葳楼的路……
流水潺潺,漫过古树,泻下云栖山脉,盛着微凉皎月,流过樊水古寨。
步伐声隐匿在流水声中,若隐若现,让人听得不真切。
寒潭之后又一处假山,随清流入洞,彻骨寒意遍卷携满身。
莫微烬淌过缓慢流动的冰水,却仿若感受不到那不尽寒意似的,面不改色,如置平地般行着。
寒洞最深处,却置着一处寒冰棺椁,棺椁里头……躺着一位白衣故人。
那一刻的冲击还是太过剧烈,哀恸难自禁地攀上了莫微烬的眼底,漾出几圈涟漪。
扶余一如入眠般静静地躺着,只是胸膛毫无起伏,面色苍白如雪,再无半分生气。
他已然死了。
纵是莫微烬用尽了苗疆蛊术,也救不回他。
漆黑如墨的眼睫上生了点点薄冰,如雪般轻覆着,更衬得人如谪仙般无瑕。
“枕玄,我来看看你。”莫微烬强忍下心口剧痛,平淡地开口,却越说越苦涩,声线中带着些哽咽,像是哀痛的情绪不由得溢了出来。
他将扶余的尸身藏在寒洞之中,足以保存个三五年使得尸身不腐。
可是,彻骨寒凉,他总担心枕玄受冻。
虽然……他再也感受不到了……
“枕玄,岍儿成婚了,和我那小子。今日热闹,动静也大,不知是否惊扰了你清净?不过……今日确实是个吉日。”
“共话婵娟,互诉衷肠。”
莫微烬今日饮了不少酒,绯红早已攀上了两颊,但他的意识却无比清明。他半倚着棺椁,凝视着扶余的模样,良久……
“岍儿唤了我一声……义父。你要是听见了,可会不悦?”莫微烬轻嗤笑了声,一如嘲讽自己般,他扯了扯嘴角,万千悲戚泛作一丝苦笑。
“不悦也由不得你。岍儿自愿的,就是你是他亲爹,也无能为力。”他说这句话时稍有些骄矜,却转瞬即逝。
扶余若尚且在世,他又会对此作何评价呢?大抵是无甚评价。或许会淡淡地说一句,“岍儿的事,与我无关。”
枕玄啊,说真的,我有些恨你。
恨你,从不回头看看我。
可是,枕玄你这一生本就该如流水,不悔,不怨。
“你带来的两只蛊虫我一直养着,岍儿中的‘泣泪海棠’,我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会尽力救他的。他也算是我的儿子了,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离开的。”
“他现在有孕在身,我不能告知他一切,怕他承受不住。虽然我也清楚,最不想让他知晓你死讯的,亦是你。”
他愈是说着,那股悲怆就愈是浓厚,似是要将他埋没一般的汹涌。
“岍儿……生得像你,眉目间的清冷疏离,与你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一见他,就难免想起你来,愈是想忘记,就愈是深刻,愈是刻骨铭心。”
他坐了下来,背倚着那棺,万千情绪再是抑制不住。
从前种种如泼墨般烙入脑海,往昔情深画面幕幕重演。
“枕玄啊枕玄,也不知道你和言烨是否已然重逢了?”
“说真的……我真的有点恨你,恨你璀璨如皎月,恨你淡泊如流霜,恨你一往情深,恨你认定一个人,就是一生。”
“但我更恨的,还是我自己。”
那年莫微烬年少顽劣,私自下山,不幸流落在外,漂泊若浮萍,甚至险些丢了性命,偶然得到一个庇身之所得以蜷缩于此,却仍旧扛不住霜雪苦寒。
“枕玄,其实你第一次见到我,不是在翎屿山,是在极悲寺外。那个因受冻而蜷缩着的孩子,是我。”
“你衣着亦是单薄,却舍得脱了那件直襟长袍批在我身上。我若是没有那件外袍,定是熬不过那霜雪寒夜的。”
“所以……你是我的恩人……”
“你救了我一次又一次,我如何能不倾心于你?我总想着,等我长大了我就去找你,我就死皮赖脸跟着你。可是真到了到一天,我去疏州城外见到你,你却已经……”
他回忆着那日的情景,一时又恍了神。
扶余依旧是一身素衣,仿佛傲岸于世外,他一如往日般孤高绝尘,无意流露着与生俱来的清冷漠然。
但莫微烬记得,他那日是在枕玄面上窥见一丝喜悦的,对自己流露出的浅笑。
“那夜我落荒而逃,一路逃回了樊水。我用窥缘卜算了千百次,可次次,算出来的都是你与言烨的命定姻缘。我是个善妒的人,但我却无法做出伤害你的事,所以……我放弃了一切不该有的歹念,远远的,看着你和他。”
“从前我不敢算,担心算出来你的命定之人非我。后来真的算出来了,却又不甘心,用窥缘卜算了一次又一次。”
莫微烬想维持着最后一分体面,颤抖的声线与抖动的肩胛骨还是出卖了他,直到视线终于变得模糊……
那滴清泪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砸在了冰棺里,索性,没砸在枕玄身上。
泪也浊,不该沾染在他身上。
“我总说那小子痴心不改,愚钝到药石无医。但是,我倒也没有资格去置予评价。”
“上辈子,是我负了你。所以今生,是我的报应。有些事,我骗了你。譬如,命定之人,生生世世并非不可改。那红线,本该是系着我跟你的。”
他情至深处,又喃喃念了一遍:“那红线,本该是……系着你和我的……”
窥缘卜能窥见的不止于表面的命定,更能窥见前世今生的宿命。他像是做了一场旷世经年的大梦,梦醒时,一切却如此真切。
梦中那人泪眼婆娑,求自己不要走,可他还是走了。那是他们曾经见的最后一面。
“许是你恨透了我,所以……我们今生才落到了这番境地。时过境迁,我们回不去了。”
“上次姑苏一遇,你依旧为言烨的死郁郁寡欢。枕玄……我有愧,当年的事,沈南瀛带着岍儿来樊水找我,我无法分辨得出他并非言烨,才酿出了恶果。叫你们……既是生离,又是死别。小予至今生死不明,岍儿也丢了儿时记忆。”
“怨我……怨我。”
“是我罪过,也让我尝了恶果。”
万千情语凝涩于口,他再不能倾诉而出,他一手攥着那冰棺,彻骨寒意漫上心扉,他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望着棺中人睡颜,静默不语。
耳畔拂过缕缕寒风,擦过他的耳垂,割过他的脖颈,却在心口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
“枕玄,委屈你再呆在这儿一些时日了,等岍儿结束这一切,我就让他带你回去。”
“枕玄,再会。”
长靴再淌过那流动着的寒潭,冰水浸入,仿佛要冻僵他的下肢。可是,这些如何比得上心中寒凉的万分之一。
他回首望去,视线再落在了那棺椁之中。
纵使万般不舍,也无计可施。
他还是出了那寒洞,借着月色,眺望着樊水古寨。
“看好这里,不让任何人接近。若是看守不力,休怪我不仁。”莫微烬敛了敛声色,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不容质疑地下达了命令。
“是。”
第56章 看看犬子
“给我按按头嘛, 好哥哥。”望舒像块膏药似的枕在美人腿上,散漫地撒着娇。
沈憬挪动了下腿,想让他枕得更舒服些, “别乱动, ”他覆上望舒的头顶, 轻轻地替他缓解着。
望舒满足地闭上了眼,闻着那股扑面而来的淡淡幽香, 陶醉般放缓了呼吸。
“今日忙碌,怎的犯了头疾?”美人出声问道,带着几分关切,清清冷冷的音调在望舒耳中似那江南小曲般动听。
“未曾, ”望舒慵懒地把玩着他垂在身前的发丝, 如丝绸般的轻柔触感在指尖绽开,他将那缕发丝移得更近, 沉醉无比地嗅着, “只是……想同夫人温存一阵儿。”
此刻屋中除却他二人的交谈之声,唯有些细碎风吹落叶声,沈憬瞥了眼如漆夜色, 不由得念起昼时莫微烬的话语……
“皎皎公子,世无双。”
“不在了。”
他的思绪由此纷飞,按头的动作也慢了些。
望舒察觉出异样来,仰首打量着他略有些失神的样子, 出其不意地将自己的五指插入了他的指缝间, 缓缓扣紧。
“怎么了?身子不适了?”他一个鲤鱼打挺, 翻身坐了起来,仔仔细细瞧着沈憬的面色,眉心拧着, 很是焦急不安。
沈憬回过神来,予他淡淡一笑,“无妨,无碍。”
“疼了?还是今日累着了?”望舒随即将两手搭在他双肩上,凑得更近了些。
“没有,今日……我自是欣喜。”沈憬温声说道,仿若哄着眼前这个因他异样而略显焦虑的人。
“你心中藏着事儿,瞒不过我的,哥哥。”望舒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郑重却又不乏温柔,他接着道:“只是,你若执意不愿我知晓,我必然不会强求。”
“但你若是愿意讲述给我听,我永远洗耳恭听。”他轻戳了戳沈憬右耳上悬着的银质耳坠,清脆婉转之声旋即响起,和着急促的心跳声。
他总是怀疑自己中了情蛊,那为何他一见哥哥这面容,便再无法克制住自己躁动的心神。
沈憬就是他的烈蛊,从始至终,皆是如此。
殊不知,他的蛊,亦以他为蛊。
沈憬也觉得自己疯得厉害,明明自己是上位者,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中原纵横数万里王国的实际掌权者,是杀人不眨眼的寒隐天掌门……
可是,望舒那双含情眼一旦毫无防备得跌入他的视线中时,他总是……情难自抑……
他明明比望舒长了十岁,本该更是沉稳自持,更是难动真情,更是从容淡定……
他一切的清冷自持,都在触及望舒的那双清澈眼眸时消散殆尽。
想到这儿,他薄唇轻扬,将灼气吹在那人的耳畔,极为暧昧地低声说着:“望公子,好手段。”
在望舒的视角下,沈憬的那双琉璃眼里满是蛊惑人心的醉人情愫,他心动更甚,陶醉般欣赏着那人的美色。
“望公子的手段好在哪儿了呢?”他低笑了声,明知故问地说着。
沈憬凝望着他,指尖摩挲过那人的下唇,点点酥麻从指尖蔓延开来,他用着带着些醉意的语调一字一字地说:“惯会……蛊惑君心。”
“卿卿,论蛊惑君心,我比不得你。”望舒扯了扯他的两膝,以手护着他后腰,将人揽入了怀中。
等沈憬意识过来时,他已经稳当地坐在那人大腿上,自己的双腿已然被迫分开而环在那人腰上了。
“叫我什么?”沈砚冰轻推了推他的肩膀,盯着他,神情真挚地又问了一遍,“什么?”
望舒见他这般认真的模样,又欢喜得紧,埋在他锁骨处啃了一口,得了甜头后才再抬起头来,回望着那双漂亮眸子。
“卿卿。”
沈憬这回听清楚了,含着笑点了点头,“哦?”将这声拉得极缓极长。
“我不卿卿,谁当卿卿?”望舒仰着头看他,眼底浮现出璀璨星辰,他用鼻尖抵着美人的下颚,摩着他有些寒凉的肌肤,饶有兴致地掐了一把美人的后腰。
两人贴得太近,肌肤相触之地又极为敏感,似是在心尖儿上挠着一般,叫人意乱情迷。
“又闹腾。”沈憬一手反扣在榻上,借力后仰着,上身还压在望舒两腿上,他这个姿势更显了身形,将腹上那点弧度展示得更清楚。
“卿卿,是你在闹。”望舒故意岔了岔腿,迫使他将两腿分得更开,令美人一时失了重心,他又悠着美人身子,眼疾手快地又将他搂回了怀中。
“唔……”沈憬轻喘了声,小猫似的拍了拍望舒的胸脯,“是你在闹。”不是我在闹。
他没将后半句说出来,因为他觉得有些娇嗔,说出来实在怪异。
“嗯,是我在闹,卿卿最是温顺了。”望舒觉得他这模样实在可爱,忍不住打趣儿。
平时用“温顺”二字去形容烬王殿下,大抵是要掉脑袋的。但是形容他的“卿卿”,倒是无妨。
“若是回了燕京还这般放肆,本王定要割下你脑袋来。”沈憬“恶狠狠”道,调情意味更甚。
“我愿为大义献身,就怕你舍不得。”望舒笃定般说着,还不忘嗅嗅美人发顶,留恋那股动人的幽香。“好香。”
“烬王向来阴狠,要杀要剐从不留情,你就这般笃定烬王舍不得杀你?”沈憬边说着,边用指尖擦过那人的下唇瓣,最后那指尖又故意落在了自己唇边。
“笃定啊,我现在是烬王妃了,名正言顺的。”望舒说完,拉过他不老实的那只手,吻了吻他的指尖,亲满意了才放开的。
“所以……卿卿愿意说了吗?”
沈憬一时没明白他话中意思,挑了挑浓眉,“愿意说什么?”
望舒另一只手绕到他两腿间,趁他不注意,轻掐了下,听到美人吃痛闷哼了一句,才轻启薄唇,说道:“为何沮丧?老实跟你的烬王妃说说。”
刚才是谁说不会强求的?
望舒:非我。
沈憬略有不满地沉了沉眉梢。
见此,那只手又在肆意乱为了……
“本王定要割下你这只胡作非为的手来,泄愤。”沈憬意图逃开些,稍一动作,后腰处的那股力就愈重,将他往里推得更多。
“卿卿,别闹。”
“……”闹的是我吗?
“乖,跟我说。”望舒终是收回了那只乱掐的手,放在了他侧腰上,不容反抗道,“为何沮丧?义父同你讲了什么?”
自知反抗无用,只得束手就擒。
他抵着望舒的一侧肩颈,闷声说着:“我的生身之人,是位皎皎公子,已然亡故了。”
短短几句,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悲戚情绪,像是哀婉,又像是悲痛,但最多的却是遗憾。
望舒本也猜了个大半,如今见他老实交代,却也难免心疼。他将人搂得更紧了几分,转头偏向了他些许,贴着他耳鬓,“憾事不假,但人生长恨,水长东。阿宁也懂得道理,卿卿你说是不是?”
“是……”沈憬依旧埋在他脖颈处,短短一字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这模样,实在瞧得人心碎。
望舒这般觉得,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即使他平日里再是刀枪不入,再是镇定自若,此刻的他也不过是失去至亲的脆弱孩子。
况且他未知实情,无端猜忌的慌乱更甚,想的越多便越是心慌。但已知全貌的望舒又不能在此时将一切告知于他……
“我未曾见过他,哪怕……只一眼。”带着苦涩的凄冷声线再次响起,声音却依旧闷闷的,像是极力隐忍着心中情绪。
其实……你见过无数次了……
望舒吻了吻他的耳垂,温柔哄着:“曾经的他或许就如现在的你,能心甘情愿地生下你,自是无悔。”
“嗯。”尽管这一声极为平静,但望舒却感受到怀中人轻颤了下。
“昨日之事已不可改,明日之事尚未定夺。”
沈憬兀自思索了一阵,或许是觉得他说的有理,便撑着他的肩往后扯了扯,直直对上那人的冷棕色眸子。
“望公子年岁可有造假?”他面不改色、无比认真地问出口。
这般沉稳老练、涉世已深的模样竟会出现在一个不过二十三岁的人身上,倒叫他觉得匪夷所思。
望舒抿了抿唇,仔仔细细回忆着,说道:“比那前朝太子的生辰还要晚上一月。”
见怀中人已然不似方才那般沮丧了,他心下绷紧的弦也终于松了些。他一手护着沈砚冰的后腰,一手去解他前襟的衣扣。
“做什么?”沈憬疑惑出声,却也未加制止。
“容许我……轻薄一番。”望舒不怀好意地笑笑。
“……”
待最后一粒扣子解下,那片白净的胸膛也彻底暴露在望舒眼前,他毫不犹豫地含了下去,弄得怀中人因敏感而打着颤。
沈憬两手扣在他肩头,他不由得扣得更紧,上齿咬着唇,异样的酥麻感从胸口传来,他实在有些不适。
“够了。”他低喝了声,也没舍得动手推开那人。
他对于望舒,大抵也是宠溺得多。
就是太过宠溺了,才容忍他这般放肆。
许是轻薄够了,望舒才松开,他意犹未尽地舔舐了一番唇周,望向那双颊已然满是绯色的人,轻佻地说着:“滋味很不错。”
“再无下例。”沈憬偏过了头,冷冷道。
“由不得你,卿卿。”望舒心满意足地调戏着他,手上依旧不老实,将美人的上衣一点点挑开,直到美人身前景致一览无余,他才停了下来。
沈憬后仰着上身,单手攥着身下被单,皱了皱眉,“你到底要做什么?”
“看看犬子。”望舒一改方才的邪魅,一双眸子里又盛满了纯情与真挚。
他抚过沈憬身前那点弧度,感受着手下滚烫的温度,心里也像是被热意席卷着一般。“犬子可折腾你了?”
“令郎乖顺得多,”沈憬别过脸去,略显骄矜道,又添了句,“较其父而言。”
“乖啊,别折腾你爹爹,乖乖地长大,懂事些。”望舒想吻一吻那儿,但他们此刻贴得太近,他只得放弃了这个念头。
沈憬蹙眉,看似有些不悦,心里头却是欣喜。他抱怨似的说了句:“凉。”
闻言,听话又顺从的孩子他爹就毫不犹豫地重新替他整好了衣裳,完毕,还不忘关切一句,“挨冻了?”
沈憬没搭理他,从他身上下来,躺到了床榻里侧,一手轻拍了拍自己腰侧。
这个姿势……
望舒瞬间会了意,连忙扑了过去,一手护在了他的腰侧,将人扣在怀中。
“给殿下暖着。”——
作者有话说:
差点忘了!“我不卿卿,谁当卿卿”是一个小小的典故哈!意思是:我不以“卿”称呼你,又有什么人担得上这个称呼呢?
“卿卿”可指夫妻间缱绻之称~嗯就是这样!
第57章 痴缠深夜
“卿卿……”望舒靠在他肩上, 低声喃喃着,一手还放肆地在他小腹上胡乱地摸。
“怎么了?”沈砚冰自然无法入睡,却也因着那人的肆意乱为而莫名感到温馨, 以轻柔缱绻的声线回应着他, 话语中是他自己都无法察觉出的宠溺。
“没怎么, 就是……”望舒拨开他肩头的那层单薄里衣,埋得更深, 上齿抵着柔软细腻的肌肤,随即又情难自抑地轻咬了一口。
沈砚冰因他动作而不自觉颤抖了下,他抿了抿下唇,“狗崽子, 乱咬什么?”
“咬你, 你也只准我咬,我要把你浑身上下咬个遍儿。”语毕, 他又抵上了美人的香肩, 仍是捱不过极致的诱惑又啃了下去。
咬也轻,既想在美人肩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又生怕咬得太重伤了他。
被他啃着的地方湿漉漉的, 像是沾了小狗唾液一般,沈砚冰默默赏了他一记冷眼,待他心满意足地松了口,才又出声揶揄道:“望公子这张嘴儿刁得很……”
“确实刁, 望公子只咬夫人的肩, 别人儿的都提不起兴致。”望舒怕他受冻, 又乖巧懂事地替他捻好领子,脑袋却依旧埋在美人的颈窝里,似乎贴得越近就越是安心。
沈砚冰昼时睡得沉了, 意识尚且清明,脖颈处传来的炙热也让他安适了不少。
“你想要吗?”他当然能感受到身后人身体的变化,思索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望舒对此的回答却极为坚定:“不想。你还怀着孩子呢。”
“在遥州的时候不怕,现在倒畏惧了?”沈砚冰调戏了句,一点笑意落在他面颊上,他倒来了兴致,用脚跟蜻蜓点水似的摩了摩那人。
“这段时日是我太放纵了。”望舒极力忍着那股躁动,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哦?”沈砚冰意味深长道,嘴角却挂着一抹浅笑,他缓缓合上了眼,“既然不做,那早些歇息。”
望舒虽然有些难受,但依旧笃定地说:“嗯!”
良久,两个人的困意都褪得干净,反倒愈加清醒了。
沈砚冰率先拨开他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往里侧进了些,然后平躺着。
怀中美人的温度瞬间消失了,心里头也像是空空的。望舒耷拉着眉,蹑手蹑脚得一寸一寸往那儿挪。
“哥哥,帮我?”望舒讨好似的说,身上却很老实,三两下又贴到了沈砚冰身侧。
“什么?”沈砚冰瞬间睁开了眸子,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不等他回答,却已经想明白了他的意思。
点点桃色攀上了他的双颊,拒绝的话还堵在咽喉里,他故作推搡,故意将人往外推了些。
“都是因为哥哥,它才会这样的。哥哥当真忍心瞧我‘饱受折磨’?”望舒稍拧着眉,楚楚可怜地望向他。
见他这副模样,沈砚冰实在有些心软。“直接做吧,我受得住。”但是论作手艺活,他还是很抗拒的。
望舒入了迷似的从上到下吻了一遍他的颈侧,又顺着肩膀舔舐了一遍,尽管动作极轻,却还是想在心口乱挠一般折磨。
不一会儿,美人的眼底已然沾上了醉情之色。
望舒停下了嘴上动作,压在他身上,欣赏着那一双勾人心魄的漂亮眸子。“卿卿,你总是勾引我,叫我情难自抑。”
“不过……我也只允许你勾引我。”他着了迷般去啃美人的唇,舌尖放肆地相触,想去品尝美人独特的味道。
对此,美人这般评价他:“缺乏……定力。”
沈砚冰以手背抵着唇,稍显不适地蹙着眉……
望舒又一次吻住了他的唇,亲满足了才放开,他扬了扬唇,带着几分轻佻:“那正合我意,省得犬子还要跟我抢。”
到底是谁教会他这么多浑话的?沈砚冰不解。
“哥哥,你还是这般勾人,勾得我鬼迷心窍。”
沈砚冰反手撑起上半身,看似愠怒地挑了挑眉,“怎么?还成我的不是了?”
这句话就像是烈蛊。
望舒的心尖儿上似乎有千百只蛊虫在乱爬。
“卿卿勿急。”望舒看着他身下的弧度,真挚到有些愚蠢地问:“怎么还这么小?”
“……”看着他真挚的神情,沈砚冰有些无奈了,“才四个月,你能让他生得多大?”
望舒点了点头,觉得有理,“这倒也是。”
“低头。”冷淡疏离的嗓音掺了些磁性,沈砚冰望向他,闲着的手探(fàng)向他的衣领,稍一用力,将他往自己这儿扯了过来。
两个人鼻尖擦着鼻尖,气息相闻,皆是不由得加重了呼吸。
沈砚冰仰着身子,将自己的唇(guò)瓣覆上了那人柔软的唇,不过这个姿势有些累人,不久就松开了。
“阿宁生得太像你了。”望舒不合时宜地喃喃了句。
“像我,你不喜欢?”沈砚冰躺在榻上,手也无力地安放着,眼含朦胧地望向他,像是嗔怪。
“自是喜欢,但是阿宁生得漂亮,招人喜欢,我怕他有了夫君且忘记了爹。”望舒说着,神情中还带了些沮丧。
倘若可以的话,他倒希望女儿一辈子不成亲,承欢膝下。
沈砚冰缓过来了些,听闻他这话还是忍不住嗤笑了声,嘴上亦是毫不留情,“你瞧你说的,不觉得可笑?”
“不觉得。”望舒嘟着嘴,愤愤地说。
“孩子的事,少掺合。”
得了令的孩子父亲只得放弃了这个念头,专心致志地干起活来。
“疼吗?”
“……”废话。
望舒摩挲着那人因受力而颤抖的肩,深情款款地望着他,“哥哥,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解决的?”
那方面的事情……沈砚冰顿觉羞涩……
见他默不作声,想来也是羞愤难言,望舒干脆自己接了话:“哥哥,我做那种事的时候,想的可都是你的模样。”
“告诉我……做什么?”
“让你心疼。”
“嗯?心疼……你……没人和你上(bā)床?”沈砚冰将那些将出的低/吟咽回喉咙里,羽睫轻颤着,似蝉抖动薄翼那般,蜜里透白的胸膛上印着红痕,似是陶釉里印着的花纹般精致。
望舒被他这副模样迷得神魂颠倒,不由得又加大了力道,嘴上也没松懈,“跟哥哥做这种‘苟且之事’……亦是我人生一大乐事。”
“谁教你……说这些……浑话的?”一句话被撞碎,沈砚冰也有些力不从心。
“无师自通,夸我。”
“……”
望舒蜜色的肌肤沾着薄汗,似是镀了一层银边般在烛火下泛着光晕,他胸膛结实,体魄健壮,一眼便知是习武之人。
有一滴汗顺着他侧脸一直落下,愈滚愈大,直到悬在他的下颚处,摇摇欲坠。
本该随着他晃动而坠落的汗珠却被一只修长骨感的手擦拭了去。
沈砚冰浑身抖得厉害,却还是精准地替他擦去了汗珠。
“又分神,哥哥。”得了甜头的望舒自是雀跃,但还是忍不住想调戏他几句。
沈砚冰真想将那滴汗送回他脸上,但是无奈只能赏他一记冷眼,“……”
“果然还是心疼我的。”
“没有……”
“哥哥,分开的六年里,我偷偷见过你,在燕京城里。”
那双有些涣散的漂亮眸子里骤然多了些许惊诧,零碎的记忆片段再次笼上心头,带来一阵心悸。
“是你?”
“是我,都是我。”
最后一个吻,落在眉宇间,既轻且柔,似是盛满了无声的爱意。
第58章 取心头血
次日狄葳楼
“泣泪海棠, 即为蛊毒,又为情蛊。既为情蛊,便需要其命定之人的心头血入蛊作引, 且需心口最滚烫的那一汪。”
莫微烬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并肩站着的两个人, 视线最终落在了望舒的面容上, 随即从袖间取出一柄白玉短刃,随意取了手边桌案上的一只茶盏, 一起递给了望舒。
他平静地开口:“取你的心头血,半盏即可。”
“嗯。”望舒毫不犹豫地接过,手腕处忽得一紧,他垂眸, 是沈憬那只微凉的手按住了他。
见他浓眉紧锁, 神色里写满了忧虑,望舒却轻缓地覆在他的手上, 予他淡淡一笑, “无妨的哥哥,我这般劲骨丰肌,区区一点心头血而已。”
况且, 只要能解了沈憬身上的泣泪海棠,就算让他以命相抵,他也在所不辞。
莫微烬见两人缠绵悱恻、难舍难分的模样一阵无言以对,只得瞥过脸去, 冷冷道:“有我在, 他死不了。”
取点心头血而已, 又不是要取他性命。至于这般不舍得吗?
他始终清楚望舒那小子对心上人的一往情深,竟也忽视了沈砚冰对他的浓烈回应。
“小子你去别地儿,快去快回。”他对着望舒摆了摆手, 接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软塌,望了眼留下的人,“你留着,躺下。”
孕中人心思易乱,总能无端放大某些敏感情绪,若是他亲眼见到望舒取心头血,怕是又要心疼膈应……
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他眼不见心为净。
见人已然平躺下,莫微烬接着开口:“衣领敞开,你也得挨一刀。”
闻言,沈憬举止一顿。毕竟他们昨夜……缠绵半宿……身上痕迹尚未褪去……
但无奈,他也只能照做。
他顺着要求解开了前襟,使自己的大片胸膛裸露在外。
看到他身上痕迹的莫微烬一时缄默:“……”
这副模样,怕是都忘记自己现在还有身子了?真是胡闹。莫微烬真想现在就把那小子扯回来呵斥一顿。
“泣泪海棠确实会并发纵情之症,但如今……已然不会发作了。你们……应当要注意些才是。让那小子能忍就忍一忍,别跟个没开荤的雏儿似的这么急切。”
他愈说愈激动,恨不得在望舒脑后怒捶一下。
莫微烬无意去看他身前这些红痕,甚至刻意瞥开了视线,但无奈痕迹数量之众,他根本无法视若无睹。
“非他之过。”沈憬见莫叔面有菜色,淡淡开口,他莫名抵触着说望舒不好的话,更何况这事……本来就是他有意放纵的。
“你倒护着他。”莫微烬依旧是没好气的一句。
反正在他心里,这两个人不过就是半斤八两。若非如此,怎么能重遇不过四月,就弄出了个四月大的孩子来?
都是荒唐得不得了,谁又比谁克制?
莫微烬也懒得说教他们,反正说也不听,倒不如不做干涉留自己个清净。“别太出格,你得想着你肚子里还有个小的。”
沈憬沉声道:“知道了,莫叔。”
他抬指按过沈憬心口,许是寻到了某一处,愈加发力,似是要将那一处的骨骼都按下去。
这一点疼痛对沈憬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他紧抿着唇,不动声色地扛了过去。
“莫叔……无论事成与否,都请……”他翼睫发颤着,声线却依旧很稳,眸光中盛满了真挚的恳求。
闻言,莫微烬神色稍动,不久,又露出了一抹带着酸楚的讥笑,“我又要说你狠心了。”
这世间最哀痛之事莫过于怀抱了希望,却又溺毙于失望之中。
沈憬自是清楚,但他的私心却依旧如此。
哪怕生命已如同败叶枯黄,他也想贪恋一回,想忘却一切糟心旧事,同心爱之人走完最后一程。
一丝苦笑在他嘴角化开,那张隽美无双的面庞上亦是染上了点点哀意……
莫微烬咬开了自己的指尖,血珠瞬时迸出,他的血较常人更浓、更深,自是由于他多年操控蛊虫所致。
他将那点血抹在沈憬心口的位置,心下作祟的蛊虫瞬间受扰而暴动,在躯体血肉之中恣意横行。
蛊虫一路往下横走,莫微烬便顺着他们划着血迹,操控着皮下血蛊。
那翻江倒海的痛感沿着骨骼肆意蔓延,似是揪扯着他的五脏六腑,想将他的器脏生生捣碎一般。
顷刻间,沈憬额间已然尽是细汗,脖颈间仿若浸过一层水一般汗湿淋漓,暴起的青筋亦是他极力忍耐的证明。
“这蛊虫在你体内多年,吸噬了你的骨血多年,若不是受外力而被引出,足以悄然无声地夺走你性命。”莫微烬有条不紊地控着暴动的蛊虫,眉心拧得更紧。
这蛊虫吸噬的骨血已然够多了,与他的控蛊浓血相抗亦是有力。
“不过,你现在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也不遮掩,直言不讳道。
那蛊虫终于静了下来,由着浓血,慢慢被引回心口处,最终归于平静。
“太晚了,这蛊毒已入心脉,”莫微烬叹了声,用丝帕拭去了他身前血迹,替他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衫,“即使是幽谷医圣,也束手无策。”
此话不假,毒入心肺,药石无医。
对于此等答复沈憬也并不觉得意外,他唇瓣渗着一点腥血,双目略显空洞地望着半空,面色苍白得仿若濒死之状。
他这模样,就连莫微烬也不忍多瞧……
“莫叔……请瞒着他……”他尚未恢复过来,说句话都显得尤为艰难。
“既你不愿,我也不能替你选择。你们的路,终究是自己选的。”莫微烬心口一如滞涩般难受,他望着那人饱含凄楚的眸子,心下一软。
“行了,你暂且歇着,别让那小子瞧见了。否则……就算我有意替你掩瞒,他也没蠢笨到这等田地。”
莫微烬吩咐人安置好他,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他忍不住回眸看了一眼,见人卧在软榻上,了无生气一般,只得无声地叹了息。
沈憬捂着心口那只手,却久久未曾拨开……
身疼,却抵不过心痛的万分之一。
他整个人都静若死潭,连气息都如游丝般微弱,此刻腹中却突兀地躁动着。
千尺寒潭这才稍稍融化了些,尽管依旧冰冷锥心,却因腹中之子的躁动而稍有生机。
“别怕,爹爹在。”他将那只原本死死护在心口的手缓缓挪到了腹部,泛白的唇瓣轻轻开合着,吐出了唯有他自己能听得真切的声音。
“乖。”他温柔地对腹中孩子说着,那尚未成型的孩子也似乎听明白了爹爹的意思,竟也真的安静了下来。
许是太过疲惫,他缓缓合上了眼,不久便坠入了梦乡之中。
梦中,他抱着刚满三岁的女儿走在街上,观赏着花灯。
他素来喜静,不愿过多涉足人多之地。
阿宁却不像他,极爱热闹之地,逢年过节便拉着大人要上街游玩。
“爹爹,这些灯都好漂酿呀。”沈韵宁乖巧地坐在他怀中,睁着大眼睛,对着那些花灯手舞足蹈着。
他不愿拂了女儿兴致,亦是笑脸相迎:“阿宁既然喜欢,那便挑一个带回府里。”
沈韵宁对着一排排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花灯瞧了好一阵儿,精挑慢选才终于选出了一只兔子花灯。
“要这个!”阿宁兴奋不已,扑腾着小手摇晃着那兔子灯。
“嗯。”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欲取腰间钱袋。
摊主连连摆了摆手,含着笑意,赶紧解释道:“这位客官,方才有位年轻公子替你们付过了,那位公子说是送您家小姐的见面礼。”
他自是心下存疑,但也并未太放在心上。只是昨晚……
“哥哥,分开的六年里,我偷偷见过你,在燕京城里。”
“是你?”
“是我,都是我。”
情动时的真挚情言依稀萦绕在耳畔,那人的面容与神色亦是清晰地回映着。
数次身后的融入风声中的异响,极力掩遮的气息,是他一次又一次的暗自相见。
或许他早该想到的……
梦入深处,忽觉有人伸手抚着他的侧脸,他瞬间困意尽散而清醒了过来,下意识反握住那人的手,待视线清明,他望着眼前人熟悉的面容,心悸久久难以平复……
“感觉如何?”望舒探了探他的额头,极为认真地询问着,“还难受吗?”
他的笑容亦是苍白,唇色不再红润,俨然是一副虚弱的模样。
沈憬忽得想起了什么,心下一紧,望向他的目光中亦是沾了些许心疼。
“疼吗?”他声色沙哑地问着,视线缓缓移到那人心口的位置。
望舒摇了摇头,极力宽慰着他,“不疼的。”
怎么会不疼?不过是用来骗他的话语罢了。
沈憬嘲讽似的笑笑,心下苦涩涌起,他一时难以承受,不得不偏过了脸去,“真傻,傻得可以。”
傻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比爱先来的,是对他的心疼。
“傻也有福。”望舒在他耳畔印下一个吻,兀自说道:“傻也有人疼。”
落叶声寂寂,余声却漫入彼此心间,勾起一阵又一阵的思绪。
第59章 以毒攻毒
半个时辰前 西厢房内
短刃刺入胸膛, 血迹沿着刀刃滑落,一滴一滴似滚珠状跌落盏中,愈淌愈深, 直至淹没半盏。
随着一声闷响, 望舒拔出了那柄短刃, 失血令他唇色泛白,虚弱之色明显, 他却不合时宜地如释重负般笑了。
以他的心头血为引,救他心上人,谈何剜肉之痛?
他急躁又简单地处理了一番伤处,扯上衣衫便抬脚离开, 迈过门口恰巧碰到了来寻他的莫微烬。
“义父, 好了。”他将小杯盏递给莫微烬,扯出一个笑来, 尽管面色苍白, 却浑若不知。
莫微烬见他这副虚弱的模样不由感到惊诧,骤时放大了些许瞳仁,却依旧对他唇边那抹浅笑而心下生厌, 怨怼了一句,“这样了还笑得出来,他是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
他这般质疑也并非是因为对沈砚冰不满,纯粹只是因为望舒这副为了情郎甘愿付出一切的架势而气不打一处来。
转念一想, 东边躺着的那个也不过如此, 已然病骨支离, 还要苦苦乞求他相与隐瞒。
反正都不是省油的灯!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只是他忘却了,曾经的自己一如这般,情深一往, 吃尽了苦头。
“义父,哥哥他很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所以……我一定要救他。”望舒不会因他这一句呵斥的话而感到愠怒,他心里头也明白义父是在替他着想。
只是……他也不能容忍半句说他心上人不好的话!他的心上人是寒月素雪,如何能沾了半分灰迹?
莫微烬接过他手中杯盏,不再言语,像是刻意躲避他滚烫的注视一般,半晌,他还是没忍住,甩了一个冷眼给他。
“小子,你这样维护他的样子,像极了小妾在女人堆里夸耀自己的相公,可笑而不自知。”
义父有些无奈了,刀刃般的唇还是没能忍住,讥刺的话语还是轻而易举地溜了出来。
虽然他的本意并不是要有意挖苦他们两个小辈,但长辈在目睹小辈做愚蠢傻事的时候总是很难抑制住自己的训导欲望。
他生性直率,话语难免刻薄了些,本心却是极好的。
毕竟,泣泪海棠他也没有把握能解……事到如今一切皆如赌注,他就算在精通棋艺,在世事厄运面前也不免心慌。
若是注定是生死相隔,他们这般你侬我侬、不舍离分的情状,失去了彼此能撑多久?
他甚至有些摸清沈砚冰不顾泣泪海棠这等烈蛊,也要留下腹中孩子的企图了。
如果爱人的遗物是活生生的孩子,即使他有在浓烈的殉情念想,也会弃了这个念头,好生将孩子们拉扯长大。
莫微烬想到这儿,眼睫忽得垂了垂,似乎是担心对面人看穿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哀意。
“义父,您知晓我对他的心意,若是他没能扛过这一劫,我断不会独活。”望舒这番话正击胸口,直至落入他心中。
他对上那双冷棕色的眼眸,心瞬间沉了下去。完全意料之中的话语,却叫他心如刀绞般剧痛着。
望舒的性子,他清楚,沈憬更是清楚。
他终是软了下来,“哎算了,我看你早就无药可救。我方才动血引蛊,他耗费了太多气力,现下近乎晕厥,你去守着他吧。”
“多谢义父。”望舒闻言轻皱眉稍,十分急迫地抬脚就走。
愈加忽远又更为迅疾的步伐生传入耳中,莫微烬轻叹了一番,以手点了点眉心,极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无药可救。”他还是这句评价。
当然,他也不会偏袒任何一个,那两个义子皆是如此。
真叫他烦心!
莫微烬索性不再多想,反正他垂暮老朽之徒,没剩多少年好活的了,管他们小辈的糟心事,指不定还要折寿。
片刻后,他行至荻葳楼后一处密室。
室中生长着几处碧绿藤蔓,几株妖冶之花,物件摆设得井井有条,所到之处,纤尘不染。
此地是他专门养蛊虫的地方,下令不许任何人进来,就算是清扫也是他亲力亲为。
他拴上了门,缓步向最里处走去。
最里处有一矮树,恰巧有光沿着窗透直其身,莫微烬拨开几簇黄叶,两只细小的啃食着败叶的蛊虫就这般显然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这是扶余以命相换的两只蛊虫,若是救不回扶岍的性命,那他的死,也太不值当了。
“枕玄……为何要做这等不值当的交易?”太傻了。
他折下那片承载着两只蛊虫的败叶,小心翼翼地移至他处。
两只蛊虫对于望舒的心头血毫无排斥,肆意吸取期间“养分”,直到吸噬足了,才在那盏血汤之中停止了扑棱。
莫微烬自小便学着操控蛊虫,是族中最为精通之人,与各色的蛊虫打过交道的缘故,他的鲜血日益浓黑,足以操控的蛊虫也愈来愈多。
只不过,他手中这两只蛊,却是意外。
他们丝毫不受他的血影响,即使莫微烬用自己的鲜血浇了一遍他们的虫身,他们也表现不出任何异样。
试了多次依旧如此,他也不再强求。
他将两只蛊虫放入一个小盒子内,合上了木盖,放进了他胸口的衣领之中。
既是情蛊,定然缺不得命定之人的鲜血养护,但莫微烬笃定了望舒不会生出这般毒害心上人的心思。
那么,沈南瀛……又或者说是幕后之人如何悄然无声地取走了望舒的心头血,并以其鲜血为引,将蛊虫种进了沈砚冰体内。
紫龙戒泛着昼光,映射入莫微烬的瞳仁之中,他不适地皱了皱眉,心中存疑已久的问题终于有了解释。
“要杀我的不是寒隐天影卫!”望舒震惊地似乎忘却了身上的伤痛,几乎是要跳跃起来。
他一直揪心于沈憬曾下令追杀他的事情,他嘴上说着以往不咎,每每想起,心头却难免泛起点点苦涩来。
“莫叔的意思是——另有其人?”沈憬在衬托之下显得尤为镇定,他听出莫微烬话中意味,将这一点猜疑点名了出来。
“有人借机取了他心头血,以血为引入蛊,再种入你体内,以情相系。”莫微烬轻扫了他二人一眼,看向了窗外落叶萧条之景,半晌,沉声道:“你二人越是情深似海,他的蛊毒,就越是肆意蔓延。”
以情相系,以情夺命。
倘若他们二人心中早已没了彼此,这蛊,也不会蔓延入心脉,到如今这番田地……
只不过……这等假设,本就是妄言。
语罢,室内遁入了一片死寂。
这幕后之人当真手段卑劣,让人以自己的满腔爱意杀死自己爱到骨子里的人,甚至……杀他于无形之中。
莫微烬敛了敛神色,从衣领中摸出那只木盒,随后严肃地吩咐道,“望舒,你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望舒端坐于沈憬身后,两手架在他肩上,缓缓用力,直至紧扣着他的肩骨。
冷冽刀光中乍现一片猩红,尖刃已然划破了沈砚冰心口的位置,勾出一道狭长的细河。
鲜血随即开始迸出,顺着他的肌肤滑落,始时,血珠多近乎墨色,显然已被蛊虫侵蚀良久。
沈憬极力耐着疼痛,紧抿双唇,双目刻意瞥向了别处意欲分些注意,不过尽是徒劳。
心口处的伤愈加深,那如同凌迟般的疼意骤然炸开,在他体内离心口不远的蛊虫亦开始躁动,两股冲击由是交叠在一起,将他折磨得不成样子。
“呃……”他还是没能抑制住呻吟出声。
“哥哥!”望舒担忧不已地唤了声,他虽然无法正面瞧见他身前情况,却依稀能感受到他的身子颤得厉害,连肩膀都在猛烈地抖动着。
莫微烬朝他瞪了一眼,却是对沈憬说:“忍住了!这才刚开始!”
“嗯……”沈憬艰难应答,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他紧闭双目,两手死死攥着身下衣物借着力而支撑着自己的身形。
莫微烬打开了那只木盒,置于沈憬心口伤处一寸之内,那两只蛊虫似是会意一般从木盒之中爬出,顺着盒子角,攀上了那处血肉模糊的伤处之中。
瞬间,三只蛊虫在他心口处相遇,两股势力相交,互不退让,躁动更甚。
似是要将他的躯体拆散一般,它们激烈地竞争着,互不相让,定要拼个你死我活出来!
莫微烬眉间拧得更紧,凝重地观察着情况。
望舒焦切地注视着身前二人,双目一眨不眨,气息也仿若凝滞一般。
直到他按着的人缓缓失力,径直向后倒去。
莫微烬几乎是喊的:“快!接住他!”
望舒捞着沈憬的后腰,将他搂在怀中。
怀中人面色惨白,四肢无力,显然已经昏厥过去,下唇处已经被咬得渗出鲜血,长睫依旧轻颤着,精致的面容上流露出不安。
“义父,哥哥他……”望舒见状也被吓了一大跳,抱着他的手更收紧了些,焦急万分地望着莫微烬。
“没事了,”莫微烬避开他的视线,转过了身去,又回首看了眼他护在怀中的面容憔悴、惨白如纸的人,“让他好好歇息,这一觉,该睡上几日。”
第60章 醒后温存
久眠数日, 冗长旧梦。
沈憬依稀记得自己睡了很久,或许是三日,又或许是五日, 实在是太久了, 被困厄在梦境中时, 他甚至在想是不是永远醒不过来了。
“哥哥,你终于醒了。”望舒如释重负般的话语跌入他耳中。
视线朦胧了一阵, 久而清晰过来,那张熟悉的脸庞映入他视线之中。
望舒好像清瘦了些,下颚线条都明显了不少,连胡茬都没有除干净, 一时间仿佛老了数岁, 实在是太过憔悴。
他皱着眉,“嗯”了声, 仍是一眨不眨地观察着眼前人的憔悴无比的模样。
半晌, 他淡淡道:“可惜了,望公子俊朗不再……”声色极为沙哑,他一出声, 意外地惊了自己。
“我都担心死了,你倒还在品论我的外貌?”望舒闻言气极反笑,佯作不屑地瞪了他一眼,愤愤地说着。“你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吓坏我了!”
“多久?”沈憬敛了敛神色, 凝着神感受着周身气脉。
极为虚弱。他自己就作了结论。
望舒:“十九天!”整整十九个日日夜夜, 他寸步不离地守着, 整日魂不守舍的。无心进食,无心休息,满心满眼得盼着人早些醒过来!
好不容易熬到沈憬醒了, 结果那人的第一句话是来嘲讽他因焦切而显得憔悴的面容!
当真没天理了!
十九日……沈憬原本推测最多不过三五日,这一句确实使他稍愣住了。“当真是……好久。”
“泣泪海棠已经引出你体内了,没事了哥哥……你没事了……”望舒予他宽慰一笑,拉过他的手来置于他两掌之间细细摩挲着,又俯下脸去,将侧脸贴在他手背上。
沈憬实在没什么力气,连晃一下指尖都是虚妄。
尽管望舒信誓旦旦地说着,他心下虽生出喜悦,这般最好……只是,望舒听见的,也不见得真切。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望舒,良久,瞥了眼窗外景色,败叶落了满地,他轻声问道:“入冬了?”
望舒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满地枯黄,便点点头,轻吻了下他的手背,“嗯,入冬了,天气转凉了。”
“阿宁畏寒,每至严冬,定生一场寒热……”他向来忧切女儿,此次分离数月,思念亦是汹涌。
望舒明白他的心意,温声回应道:“待你身子好些,我们就赶路回燕京。”
燕京路远,赶回去仍需十多日。回到燕京,也该看见清寒萧瑟的景致了。
沈憬浅浅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自然。扶我起来坐坐,睡得太沉太久了,难受。”
这一场大眠,几乎要把骨头睡酥了,他浑身使不得半分力气,连稍微动动筋骨都是“难于上青天”。
望舒护着他的后腰,将人托起,小心翼翼地将人扣在怀中。“倚着我,比倚着墙要舒服不少。”
“令郎……又长大了不少。”沈憬觉得身子愈加沉了,即使依靠着望舒,也难免吃力。
他垂着眼眸望了眼自己的小腹,看样子确实长大了些。
“令郎养大了些,夫人倒是轻减不少,我心疼得紧。”望舒轻柔地摸了摸他腹部,贴在他耳边,灼热的气息铺洒在身前人的耳畔,烧得他耳根瞬间泛了红。
沈憬被这一阵耳边风吹得双腿发软,他舒了口长气,不轻不重道:“昏睡太久,轻减也难免,养养就回来了。”
毕竟大病一场,他整个人都苍白如雪,面颊上的血色仿若褪尽了,生气也减了大半儿。
“我定要好生养着你,至于哥哥,好生养着你肚子里那位小世子便是了。”
“小世子可是要册封的,而今当朝的是那位,谁给他封?就连阿宁也算不得真郡主,大家都称呼惯了罢了。”
“就算不是世子,也是我们的宝贝,尊号什么的且抛之脑后。”望舒确实不在意这些,方才这样称呼也不过是无心之语。
“嗯。”身前沉了不少,压得沈憬胸口有些闷,他极力忍下,“离京太久,怕是有人等不及了。”
数月失主的京城,足以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了。若是他们再不回去,文韫一人就算使出浑身解数,怕是也抵挡不住了。
“夫人又做了何等谋划?”望舒嗅着他发缕间散着的幽香,痴迷了一阵儿。
掌权者离京数月,有心之人若想借机行事,也并非难事。
他早料到了些,却不能笃定沈憬心中的猜想。
望舒想到沈憬在京中安插不少眼线,京中风云异动总能及时落入他耳中。倒不曾想……他竟是有意设计的。
“世人皆知,渊和帝不堪生囚之苦,已然得了疯症。望公子觉得呢?”沈憬将砖抛给了他,语气淡淡,还带着些许讥刺的意味在。
沈憬料定了他那不本分的兄长要借机作乱了,并且……他等这一天已多时了。
“既然夫人这般说了,那便是假的,他定然是装疯卖傻。”望舒振振有词道。
“他在私下里收敛旧心,真当本王瞎了。”沈憬嘲讽似的笑了笑,“趁他动荡,将不轨之徒一并抓出来。省得日后……倒成了隐患。”
“哦?这般心思深沉,等多久了?”望舒对此丝毫不意外,他的心上人城府之深,他早就深有体会。
“不久,”沈憬眼底闪过一丝阴狠,随即又恢复了平淡,他接着说:“六年。”
望舒:“我只有一个要求。”
沈砚冰:“什么?”少废话。
望舒:“不准你亲自动手,要杀要剐,我替你做。”
他前些日子从莫微烬那得知泣泪海棠是沈亓的手笔,又深谙沈憬的性子,自然能料到沈憬该如何报复下蛊之人。
即使沈憬没有想杀人泄愤的心思,这笔账,望舒也是一定会替他要回来的。
就算顶了“弑君”之罪,他也不在意,因为他的王法,只依他的殿下。
“望公子心思单纯,不怕我设计于你?”
“不怕,”望舒拥他拥得更紧,“你怎么不解释?不解释清楚你六年前……没真想着要我性命。”
沈憬被他按得骨头疼,他眸光流转,思绪被他的话语打乱,半晌,才说:“不解释了,你现在不也知道了吗?”
他始终将这件事归为他的罪过,对此,他并无可以狡辩之处。
“寒隐天势力要求你如此?”
沈憬泰然承认道:“嗯。我刚接手寒隐天,无力与之相抗。”
“我就知道……”望舒语气轻扬,藏着微小的雀跃。
沈憬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他疑惑地问:“知道什么?”
“知道你舍不得杀我,知道你心里有我,知道我在你心中分量……”望舒滔滔不绝连说了好几句。
“……”傻得可以。但沈憬没出声,他只是默默地想着,毕竟望舒说的也并无差错。“倘若心里没有你,我生阿宁下来作甚?”
“是我愚钝。”
一字一句,皆是真言。
沈憬无奈地锁了锁眉,语气却轻佻,“你抱得太紧了,我要被你抱死了。”
他很少这样粗俗简单地说话,有违身份。但是在望舒面前,便无妨。
“那我松开些。”嘴上这般说,手上也不见得松开了多少。紧紧拥着他才能心安,望公子这样想着。
“胡茬扎人,该剃了。”沈憬身子软了,嘴还没软。脸上被那人的胡茬扎得实在难受。
望舒闻言,故意往他侧脸更贴近了些,“就扎你。我这般人老珠黄的模样,还不是拜某人所赐。让我年纪轻轻,刚过弱冠之年不久,就当了老叟。”
“……”沈憬对他这般幼稚的行为有些无言以对,他暗中白了那人一眼,“把我扎死了,你可就是鳏夫了。”
望舒一听这话就急了,连忙出声否定,“你胡说什么!不许乱说!什么晦气话你也敢胡说!”
“行了,我不说了。”见他认真的模样,沈憬也没了继续挑逗他的意思,把脸挪开了些,省得被他的胡茬中伤。“离我远些,扎。”
望舒不满地分开了些,“知道了。”
“使不上力,”沈憬试了几次,还是只能作罢,他难掩失落,“一点儿也使不上。”
“大病初愈,切勿心急。”望舒温言哄着,“这段时日,你倚靠着我便成,我做你的腿脚。”
沈憬道:“那我不成废人了?”
“不成不成,身子弱都是暂时的,我好生养着你,过阵儿就好了。”
沈憬最是痛恨自己疾病缠身、病弱不堪的模样,现在这副病骨支离的身子就让他心烦意乱。
他从不愿作倚树而生的藤蔓,孱弱至此,他甚至离不开望舒半步。
“莫叔呢?”沈憬一醒来就同人温存至此,险些连正事都要忘却了。
话语刚落,音铃声突兀地从不远处响起,伴着阵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直往这处儿来。
“快放开我!快!”他们这副相依相拥的缠绵模样实在不方便为外人瞧见,更何况是长辈。
望舒顾着他的脸面,只得顺从地将他放下,重新扶着他后腰让他躺了下去,自己则立于榻侧。
莫微烬想也不用想就猜到他们方才何等温存的模样,识相地在屋外停了片刻,直到屋里头没了动静,才踏过门槛走进来。
他打量了望舒一眼,看着他憔悴又显得苍老的模样,心下厌烦,“你出去,好好理理自己。现在人也醒了,你再这副邋遢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少主的样子!”
莫微烬看了榻上人一眼,又对望舒道:“还有,离远点儿,我没叫你过来你别来。”
沈憬闻声一怔,不安于心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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