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望小哭包
眸光交织一刹, 他读懂了莫微烬的眸中强压下的那点光晕,读懂了他的隐喻。
温存时点轻切荡然无存,他总觉得心口缺了些什么, 无论如何拼凑, 都只能落得个一败涂地的下场。
“莫叔……”他平静地开口, 面无表情,不带着半点情绪。
好似内心已然麻木了, 无孔不入一般。
望舒说他没事了,他明知可能为假,却依旧相信。今日醒时有过的私心与窃喜,倒如笑柄, 同利刃般剜着他的心。
莫微烬眉头锁得更紧, 试探地开口:“猜到了?”
“嗯。”这一声极为低沉,连声线里轻微的颤抖都听不真切。
莫微烬沉声道:“蛊虫引出来了, 但……毒入心肺……剩下的, 你也清楚。”
依旧只有低低的一声“嗯”。
“小子那儿,我按你说的做了,剩下的事儿我也不插手。再过三月, 我去趟燕京,只寻你,不见他。”
沈憬挤了个苍白的笑意,“多谢, 莫叔。”
莫微烬瞥见他隐隐颤抖的指尖, 心下瞬间刺痛着, “孩子长得挺好,脉象稳定,你不必担忧。”
他也暗自苦笑, 他谈何幽谷医圣的名号?
救不得枕玄,连枕玄的儿子也救不了吗?
更何况,枕玄的血仇还压在他肩头……
“多谢莫叔,这段时日……有劳了。”沈憬似乎已经坦然接受这一切,淡淡道着谢。
即使有无数句站在长辈立场上想说的宽慰言语,莫微烬到头来也只能说了句苍白的“忧思伤身。”
“莫叔,若与我师父相见,也替我相瞒着。”沈憬真挚地望向他,眼底隐藏着太多的不堪言的情绪。
不会再相见了。莫微烬神色一僵,方才的从容淡定似也破碎一瞬。
“嗯,枕玄那儿,你且放心。”他迅速敛了敛神色,不露半分破绽道。
“我师父他……在何地?”沈憬记得离京时扶余知晓了他被种下泣泪海棠,而今数月未见,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地。
“二月前,他来樊水寻我,求我救你,我应了他,自后,不见踪影。”
岍儿,其实……他就在樊水。
三日后
两人启程,赶赴燕京。
“靠着我些,马车里不会有人瞧见的。”望舒一手抵在他后腰处,忧心他累着,意图将人捞进怀中。
沈憬先是扬眉瞪了他一眼,再笑吟吟地说着:“还没到坐都坐不稳的时候。”
话音刚落,马车轮压上了一块石子,车身颠簸了一番,正好将人甩进了望舒怀中。
对此,望舒难掩笑意,“瞧吧,天注定要你投怀送抱。”
“轻浮。”沈憬嘴上这么说,手上倒也没有想推开他的意思。
“现如今你身子未愈,还是依仗着我更妥。”望舒虽千盼万盼着他身子早日痊愈,却也沉迷于被他依赖着,被他依仗着。
“等养好了,定要同望公子你比试一场,你从未与我正面交锋过。”沈憬道,“你在宫里那六年,如何习得的望家招式?难不成云麾大将军早就教授于你了?”
“正是,我刚四岁,爹就一招一式教我招式,授我兵法,其后困囿于皇宫,我就偷摸着温习。明面上则是跟着学了另一套招式。”
沈憬道:“原来如此。”
细想前几月的旧事,他的确从未同望舒正面交手过,即使稍有不合,也并未使出全力,望舒用的也并非望家招式,而是容氏的剑法。这倒是件憾事。
“至于比武……有何不可?在下,乐此不疲。还盼着你早日好起来呢。”望舒依旧贪恋他散在脑后的发,随意夹过一缕,绕在指尖尽情把玩着,时不时还嗅着发丝里藏着的清香。
“好香。”他还是忍不住称赞了句。“有股海棠味儿。”
沈憬推了推他,不耐地蹙了蹙眉,语气中还带着些宠溺的意味,“多日未曾沐浴过,何来的香味?”
“就是香的!”
“……”
“待回了王府,静心沐浴一回就是了,”望舒揽着他肩侧,又不老实地摸了摸他的耳垂,声音软下来,带着些狡黠与暧昧,“不过……我得陪着。”
“王府侍女比香雪阁里的舞女还多,论服侍本王,还轮不到望公子。”沈憬淡淡笑着,侧过脸去,带着些挑衅意味地看向他。
望舒变本加厉道:“烬王府侍女多归多,但是只有望某见过殿下……毫无保留的模样,”他不怀好意地勾了勾唇角,邪魅笑笑,“可不是吗?”
他听殿下这话也恼,却不显愠怒之色。若是那人身子尚佳,他定要拉着人共赴巫山弄他个彻夜不眠的才能解气。
只是他如今身子欠佳,望舒也只能将这些不满烟回腹中,嘴头占点便宜已然到了极致。
“姑苏一遇,望公子不是在说本王琵琶别抱了?”沈憬咬了咬唇,轻佻地瞟了他一眼,然后一字一字地说:“我确实琵琶别抱了。所以……本王的模样,不止你一人见过。”
望舒容色不改,咬牙切齿地说,手上的力道也愈发得大,“谁?”
还不解气,他又补了句,“我去杀了他。”
“京中新贵,蔚探花,不记得了?望公子。”沈憬咬重了最后三个字,说罢,还抬了抬一侧的浓眉。
听到这儿,望某人才恍然大悟,怒意尽数退散,语气也温软下来,“哦……”他刻意拖得极长,意图掩饰自己的心虚似的。
“不记得了?”沈憬见他这等反应也甚觉可笑,忍着笑意,又重复了一回。
望舒脸上已然攀着点绯羞,“记得记得。”
“我跟他做了,望公子不恼?”沈憬嘴角闪过一丝玩味的笑,他抬指戳了戳那人的喉结,“而且我们弄过很多次……你……不恼?”
夫妻间总爱玩些暧昧情趣,就像现在这样。
望舒了然,“夫人,那我可要问了,望某和那个姓蔚的谁功夫更了得?”
不过,他也没想到得到的回复会是这般——
“都很差劲。”
都很差劲。都很差劲。都很差劲。
望舒被气得抖了一下,眼神冷了冷,两颊更红了些,恼得在他身上掐了掐,“嗯?我看夫人是……胆子大了。”
沈憬轻笑了声,又微仰着首,“不承认?”
“胡说!回燕京就让夫人试试我的真本事!看夫人还说不说得出这样尖酸刻薄的话!”他又羞又恼,胡说一通,看上去稚子斗嘴一般好笑。
反正在沈憬眼中,就是这般。
“可别……我现在禁不起你这样折腾,当心我真死在望公子床上了,真叫你作了鳏夫。”
望舒一听,急忙捂住了他的嘴,“呸呸呸!每天都在胡说什么晦气话,什么死不死的,鳏夫不鳏夫的!你要跟我一起!一起看这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然后我们归隐山林,看尽人间!我才不要当什么鳏夫!要是一定要论谁先死!我还想我死在你前头让你当寡妇呢!你以后再说这些话,我就把你扔到床上去,管你受得住受不住!干你个三天三夜!让你再也说不出这些话来!”
他连气都不喘得控诉了一通,涨红了脸,胸膛也一鼓一低的,话说重了自己又心疼,他心口又像揪着,渗着血,下意识将那人搂得更紧。
他撇了撇嘴,竟泛上了一股流泪的冲动,他把头埋进沈憬的肩颈,瞬间,湿润的液体就滴到了那人的肌肤上。
“不许你胡说了……再胡说……”
沈憬真没成想他的反应能这么大,联想到自己身子的情况,心下也泛起酸涩来,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他的骄矜不允许他低头认错。
“我不说了。”他却还是被肩膀那儿的潮湿震慑到,他偏了偏头,发现望舒在哭。“哭什么,傻小子。”
方才兴致不是挺高亢的?现在怎么像个孩子似的,脆弱成这样,将他的肩颈都打湿了。
“你要是敢死在我前面,我就自刎。”望舒泪眼婆娑,说话倒很硬气,实在气不过,又在沈砚冰肩膀上啃了一口。
“好了,别哭了。”沈憬扣住他肩后,以自己的额抵着他的,“乖。”
望舒撅了撅嘴,别开视线去,略有些不满,“怎么跟哄孩子似的……”
“我倒觉得,望公子比孩子更爱哭。令爱早就不会同她父亲这般了。”沈憬用拇指拭去他滚落的泪珠,温声哄着,倒觉得这人实在比孩子难哄多了。
实在不像是要做父亲的人,倒像是要来做他儿子的人。他这般不厚道地想着,心里也添了些枫糖似的清甜。
“什么?”望舒一时没反应过来,转念一想,又羞了,“明明是你胡说在先。哼。”气出了尾音来。
沈憬见他如此,笑着吻了吻他,却又想到了他方才念叨的话语,“你可别自刎。两个孩子怎么办?孤苦伶仃、四处漂泊,你当真舍得?”
“那你就舍得我未及而立之年就当了鳏夫!舍得我蹉跎大半人生!舍得我一辈子活在孤独寂寥之中……”
望舒又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滔滔不绝控诉了许多,说得差不多了,才又软下声来。“你比谁都清楚,我同你纠缠十几载,情深意切,再也爱不上别人了。”
这番话,倒是动情,亦是拨动了对面人的心弦,余音袅袅,不绝于心。
“嗯,望公子,我认错。我不说了,我不死了,也不让你当鳏夫了。日后,我们一起拉扯着孩子长大,看着他们各自成家,我们便归隐山林,做那山中老翁,看尽人世浮华,看尽沧海苍天。”
第62章 唤声父亲
沈憬头一回这般真挚虔诚地对他说这样长的话, 望舒内心的那根线崩得紧紧的,被他的一字一句勾起,迸出清脆响亮的弦音。
“还要哭吗?”沈憬以指尖顶了顶他的下颚, 话语里还藏着点点温柔, “让姑娘晓得她父亲二十有三了还在哭鼻子, 可不羞吗。”
望舒回忆起方才的失态的模样,老脸一红, 尴尬地摇了摇头,似乎想要掩饰尴尬地喊了声“不!”
这一声,倒是将外头的车夫都吓了一跳,忙声问了句:“怎么了啊!客官有什么事吗!”
“无碍, 继续走吧。”沈憬先是扬声应着, 随后又刻意压低了些音量,咬着他的耳垂, “要再闹, 回头我便告诉令爱。”
“又拿女儿压我。”望舒不满,却又不敢多说。“我从来不落泪,除了在你跟前。”
“怎么?倒是我的过错了, 勾得你泪眼婆娑了?”沈憬微微笑,明知故问地说着,显然又把人气得不轻。
望舒“哼”了声,“夫人生得一嘴獠牙, 惯会乱说话。”
“哦, ”沈憬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成亲前,望公子日日说着要做我妻,成亲后, 望公子日日说着要我做妻。你瞧你,可像那些惯爱骗没权没势女子做妾的小官小吏?”
“嗯……既然我先一步娶了你,那么这妻,定然是要你做了。倘若是你先一步娶了我,我做你的妻,那也是天经地义。”望舒饶有兴致地辩解着,“现如今已成定局,是夫是妻,自是了然。”
“我说过的,只要是你,嫁娶皆宜。”沈憬这几日刚恢复了些,但身子还是蓄不上什么力气,只得栽在那人身上倚靠着。“所以,做你的妻,是我情愿。”
这句话挟着暖意,钻进望舒心里,泛开点点暖意。
倘若爱意全无,让他这般骄矜之人顶着“妻子”的头衔,本该是羞辱。但他们两情相悦、情深似海,这般称呼便如掺着的蜜糖,叫人心生欢喜。
九月二十九 燕京烬王府
“殿下,小郡主接回来了,云烟姑娘正陪着午睡呢。”吴总管见烬王回府,想着他定然念着许久未见的女儿,不等他问便直接交代了。
沈憬颔首道:“嗯,吴叔且去忙。”
吴彬出于礼节同烬王身后跟着的男人行了礼,只觉得人莫名地有股熟悉感,却也并未多疑,转身便离开了。
天色清朗,冬日的寒瑟尚未卷席一切,空气里还夹杂着些暖意。
“在烬王府,没人敢质疑你的身份,本王也懒得替你编造。”沈憬回首,视线落在身后人俊秀的面容上。
望舒却并没有因他的话而褪去几分拘谨,他紧挨着人,心狂躁地砸着他的躯体——他要同他的女儿相见了,他和沈憬的女儿,爱人给他生的女儿。
“有点……紧张。”他讪讪地说,不自然地扯了扯衣角。
闻言,沈憬玩味似的笑笑,意味不明瞥他一眼,也没顾及他羞怯的心思,抬脚便往阿宁住的那玉雪阁走。
二人行过窗外,便听见熟悉稚嫩的声音——“云烟姐姐,爹爹何时才回来呀?阿宁好想好想爹爹……”
沈韵宁抱着一个羊绒玩具,脑袋半倚在云烟肩上,语气软软的,撒娇一般令人心生疼爱。
“殿下说不定再过一柱香就到了,小郡主且等等。”云烟替她整理着头发,温柔地道,她无意瞥了眼窗外,意外看见了烬王想躬身行礼,却被窗外鹤立的人摆手制止了。
“小郡主,瞧,殿下来了。”她俯下头来,柔声说着。
话语刚落,沈韵宁激动地转过头来,两只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眼里头满是晶亮的星辰,她欣喜地往屋外跑,飞扑进爹爹的怀里。
“阿宁,跑这么快做什么,当心磕着碰着。”沈憬半蹲下身子,轻柔抚着女儿的后背,他瞧得仔细,笑得也似水温柔。
沈韵宁贴得更近了些,软糯糯地说:“阿宁好想好想爹爹,终于见到爹爹了!”
沈憬拂开她额前沾着的细发,“数月不见,阿宁长高了些,生得也更标志了。”
“爹爹……”沈韵宁偏了偏头,瞧见站在父王后头的略显局促又难掩喜悦的叔叔,那位叔叔的模样她未曾见过,却又莫名地熟悉。
沈憬自是明白女儿在说什么,他回首望向身后人,唤道:“望公子,来。”他牵过望舒的手,意外地摸到了一层薄汗,兀自觉着好笑。
“阿宁。”望舒走到沈韵宁跟前,蹲下身子,亲切温和地唤了一声她的乳名。
沈憬牵过女儿的手,在自己掌心里暖了一阵,又将那只小手拉到那只大手上,吩咐着:“阿宁,唤……父亲。”
父亲。
望舒听见“父亲”二字,心生起无尽波澜,他掌心攥出了汗来,直到等到了那声轻软的——“父亲”。
他迫不及待地抱起女儿,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又不敢箍得太紧,生怕弄疼了她。“阿宁,让父亲抱抱。”
像瓷娃娃一样的小丫头,居然是他的女儿,他有些难以置信,又将孩子愈搂愈紧,忍不住亲了亲女儿的脸。
沈韵宁睁着大眼睛,真挚地望向这个突如其来的父亲,心下存着疑惑,但却毫不抵触他的亲近。
她搂着望舒的后颈,主动亲了亲他,且当是礼尚往来。“父亲,我是阿宁,父亲的名字是什么?”
“父亲叫阿舒。”他一时激动,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得了。
沈憬无奈,只得替他详细解释,“望舒,父亲姓望,‘举头望明月’的望。”他注视着父女二人恋恋不舍的模样,伸手替望舒理了理前襟,“真是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阿宁会背的!”沈韵宁仰着脑袋,兴冲冲地说,她夹在二人视线当中无意隔断了那两人的眉目传情。
“阿宁最是聪慧了,”望舒垂下眼去看着她,“像你爹爹,模样也像。”
沈韵宁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兴奋地点着脑袋,“映枝姑姑、吟烟姑姑也是这么说的,说阿宁生得有七分像爹爹,将来定是个美人坯子!”
这样自矜的话语出自小丫头的口中既稚嫩又可爱,惹得人心下软了一片。
“你是小美人坯子,你爹爹是大……”望舒抬眸望向沈憬,想称赞一句“你爹爹是大美人”,谁知刚一抬头,就瞥见了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疑惑又不解地盯着这里的——文映枝。
一柱香后,书房内只留下两人——沈憬、文韫面面相觑。
沈憬倒是毫无慌乱之意,泰然自若,静等着对面人出口问话。
文映枝依旧环着手臂,眯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想用自己质问的眼神撬开他的嘴。
最后,她还是没能耐住性子。
“沈憬,你又和前姘头重归就好了?”
沈憬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他饮了半盏茶,将那盘栗子糕往她那儿推了些,“依你所见。而且……他不是姘头,我们成婚了。”
“?”文映枝那对漂亮的桃花眼瞪得更大,忍住了想拍桌子的冲动,“那蔚绛呢?他该怎么办?你倒是不担心他们两个争风吃醋吗?”
沈憬接下来说的话让她的眼瞪得更大了——
“他就是蔚绛,蔚绛就是他。”
“什么!”文映枝拍案而起,前倾着身子,直直地盯着他,“他就是容宴?!”
沈憬依旧是轻描淡写的模样,“他不是容宴,他是望舒。”
“什么意思!怎么又多了一个!你到底跟多少人上床了啊!”文映枝一时没摸清头脑,有些口不择言起来。
“就他一个。”沈憬听着这些词汇倒也面不改色。
“那他怎么又是蔚绛!又是容宴!又是望舒!他到底是谁啊!他怎么起死回生又变成这个!离京了一趟又变成那个!他怎么身份这么多啊!”
沈憬轻放下手中杯盏,稳稳落在了案几上,他以长袖掩了掩身子,不成想,这个动作竟跟显目了些。
“别动!”文映枝飞到他身前,甩开了他护在身前的手,看到他身前那点凸起的时候又是老眼昏花,她不信邪地伸出颤抖的手去探了探,触到了一片柔软,发现猜想是真的那一刻,她差点一瞪眼被气得昏厥过去。
“又……又有了啊!他才出现多久啊!你们就又弄出来个小的!”文映枝说话都要不利索,沈憬忙拿了块栗子糕塞进她嘴里。
“先吃点,吃完再同你说。”
文映枝气鼓鼓地吞咽着,眼神一直留在他身上,跟盯犯人似的看着他。
见她已经发现,沈憬也没什么好再遮掩了,他坦然地放下手显出腹部的形状,轻咳了声掩着尴尬。
“几个月了!他!”文映枝愤愤指了指他小腹的位置,“我说他!”
沈憬沉了沉声,回应道:“五月。”
“五、个、月!你们刚见面……就……就就就……”她气得话都说不太利索了,舌根缠着,两颊红晕更甚。“哎!气死我了!你身上的蛊毒解了吗?”
沈憬脸色稍变,“嗯……算吧。”
“什么叫算吧?烬王殿下可从不说没把握的话。”文映枝眼眶缩着,漂亮的桃花眼缩成狭长一条,试探的意味更甚,她凑得更近,想从沈憬面上窥得一点异样来。
“解了,只是身子大不如前了。”沈憬真挚地望向她,面不改色地说着。
说到这儿,文映枝也担忧起来,怒意瞬间消散一空,“怎么了?身子怎么样,有无大碍?”
“无妨。”他淡淡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薄哀——
作者有话说:假如是现代:
[愤怒]文韫:跟我解释一下你死了又复活的前男友是怎么回事!
[摊手]沈憬:这样……那样……活了……我们结婚了。
[小丑]文韫:???结婚不请我什么意思!虽然我不想去,但是居然敢不带我你完蛋了!
[问号]沈憬:是因为你不在。我们在国外结的,你没有签证。
[愤怒]文韫:你知道我没有签证还要去国外结婚!这像话吗!我问你这像话吗!你是不是故意的!
[化了]沈憬:我是同性恋,国内结不了婚。
[害怕]文韫:我好像也是同性恋,所以我怎么结婚……
[抱抱]沈憬:我替你修改法律,让你出国结婚。
[白眼]文韫:(瞥一眼)woc!怀了又?!你什么意思啊!怎么重逢了多久孩子就有多大!这合理吗!跟国外那个一家三口同一天认识的有的拼了好吗?闺蜜!
[无奈]沈憬:我也没想到。
[裂开]文韫:哦。结婚别请我。哦。结过了,真的没请我!我给你养了两个月的孩子……整整两个月…………哦不……是五个月!!!!!!!!!!!!!!!!
[抱抱]沈憬:给你转钱,别生气了。
[小丑]文韫:孩子得管我叫干妈。
[眼镜]沈憬:叫你妈都行,反正孩子只有爸没有妈……
[鸽子]文韫:???
第63章 寒清共浴
“无碍就好, ”文映枝低声喃喃,“今日府上小厮说王府来人接走了阿宁,说是烬王今日回府, 我便来瞧瞧。”
沈憬想着师父赶在他们之前去了苗疆, 定然将阿宁托付给了文映枝, 便直接传信回府上要小厮去文府接阿宁回来。
他问道:“师父何时走的?”
“行军前一日。”虽然扶余临走前叮嘱过她切勿对沈憬多言,但他们两个从小就是一只舟上的蚂蚱, 向来真诚以待,所以她也不打算瞒着沈憬。
扶余离京之日在他意料之中,他却意外地心慌,毫无缘由地忙乱……时至今日, 仍不见扶余踪影。
“这些时日, 又劳烦你了。”沈憬莞尔一笑。
今年先是到访江南,又是行军西南, 无论是寒隐天还是朝堂, 繁琐的事务都落在了文韫肩头。
他对此怀着歉意,毕竟让一个姑娘家的操心这么多繁杂事务,他实在心有芥蒂, 尽管他在心里文韫从不是寻常女子。
文映枝笑意盈盈地说:“我们接近三十载的交集,谈何劳烦?况且我文韫本就有万千才干,这些时日且当我施展抱负了。”
这话虽听上去自负,但翻烂史书, 纵横千古, 也就这么一个文韫。
她瞥见了沈憬腕上的那只渗着点点紫色的玉镯, 诧异地问:“这镯子?”
镯子之类一般都是妇人戴的,常有传承之意,且这只一看就水种纯澈, 价值不菲。
“说来话长。”
此间经过,他简单陈述了一遍。
文相的表情一时变化莫测,听闻望舒真实身份时的惊异,到对云麾将军的唏嘘,她的神色堪比变脸戏法。
最后得知了那只玉镯的由来,文映枝一脸无比了然,“成了个亲,还把苗疆收入囊中了?想不到嘛,你那新欢旧爱还是苗疆少主啊。”
沈憬顿了顿,沉声纠正了句:“‘收入囊中’这样的用词并不妥当。”
“和亲!对,就是和亲。这个词妥当了。”文映枝振振有词,边说还边点着头。
“……”沈憬无言以对,毕竟她所言的也并无差错。
“讲真的,蔚绛那副皮相已经惊为天人了,京中多少闺女小姐都倾心于他,但我觉得,还是望舒的本相更为俊朗丰逸。”文映枝不吝啬夸赞道。
这一点,正中沈憬下怀。他淡淡“嗯”了声,手不自觉地搭到案桌上。
“嚯,莫非……你相中他那副皮相了?”
“并非。我可是贪恋色相之徒。”沈憬微微摇摇头,想起从前点滴,温言道:“倘若无他,死在鄞宫便是我的归宿。”
俗人逃不过以色评人,他也不能完全做到对望舒的相貌视而不见。这世间姣好的皮相只是锦上添花,唯有那躯壳里掩着的魂魄,才最是难能可贵。
“沈憬,宫里头那位,最近有动作了,可要派人盯着吗?”
沈憬知她所言为何,从容道:“不必了,静候‘佳音’。”
一丝诡暗流露在他眸中,他敛了敛神色,唇角微扬。
玉雪阁
“父亲,您认得蔚叔叔嘛?”沈韵宁抱着她的羊绒玩偶乖巧地躺在望舒怀中,仰着小脑袋,一脸真诚地望着他。
她刚认识的“父亲”和她认识了一段时日的“蔚叔叔”实在太像了,声音也像、语气也像。
望舒对她能认出自己来并无意外,也不加掩饰,坦然地承认:“父亲就是蔚叔叔,就是从前送给阿宁短笛的那个蔚叔叔。”
“父亲就是蔚叔叔啊,蔚叔叔就是父亲。蔚叔叔怎么变成父亲了呀?”沈韵宁被这些绕得一时没想明白,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等待着解释。
“这个说来话长,阿宁日后就懂得了。”望舒不知要怎么解释,只得搪塞过去。“阿宁这些日子在映枝姑姑府上有没有乖乖的?”
“特别乖,一点都没有惹事,虽然惹事了映枝姑姑、吟烟姑姑也不会罚阿宁的。”沈韵宁眉眼弯弯,含笑地说,声音也如银铃一般清脆。
“吟烟姑姑?”这倒是个望舒没听过的名字。“吟烟姑姑是映枝姑姑的……妹妹吗?”但他也清楚文淮只有文韫一个女儿,谈何姊妹。
“不是妹妹,是姐姐。映枝姑姑一直唤吟烟姑姑叫姐姐!就像阿宁叫祁樾姐姐一样。”
望舒眯了眯眼,仔细回忆了一番京中权势人家的关系,“祁樾姐姐,裴祁樾?就是裴府的那位长小姐?”
“嗯嗯!祁樾姐姐是吟烟姑姑的女儿!”
这下他理解了,吟烟是齐家的女儿,已然与裴乔钰和离的发妻。
他微微一笑,结合着之前沈憬透露的美人丞相已有心上人的话语,得出了个结论。
他轻柔地晃着女儿,“阿宁很喜欢同祁樾姐姐一块儿玩?”
“嗯嗯!祁樾姐姐对我可好啦!阿宁也很喜欢和祁恒玩!祁恒是祁樾姐姐的弟弟。”这一回,阿宁抢先解释了一下裴祁恒的身份。
望舒本想亲自哄孩子睡觉,却没料到越哄阿宁越清醒,轻拍了半天,徒劳无功,索性有一搭没一搭和阿宁聊着。
他突然这么问:“阿宁喜欢弟弟?”
“阿宁想要个弟弟,祁恒可好玩了,祁樾姐姐说什么他做什么,可听话啦!”用“好玩”去形容弟弟,确实有些好笑,并且伴着沈韵宁一脸天真的模样,实在可爱得紧。
望舒抿了抿唇,“阿宁,弟弟可不是要来玩的。但是阿宁如果想的话,确实可以让弟弟帮你做些事情。”
沈韵宁捕捉到了这番话的重点,眼睛瞪得溜圆,“阿宁也要有弟弟了吗?真的可以吗?”她喜出望外,差点从父亲怀里蹦出来。
“嗯,快了。”望舒本来还在担心阿宁万一不喜欢弟弟该怎么办,现在想想是多虑了。
得到了肯定答复的小阿宁更是激动不已,兴致冲冲地追问:“还要要多久呀!”
“四五个月吧,来年开春,我们小阿宁就要做姐姐了。”他抚了抚女儿的发,“不过阿宁,不管有没有弟弟,爹爹和父亲都会和现在一样疼爱你。”
“嗯嗯!阿宁也会一直一直一直爱爹爹和父亲!”
五年的缺席,他觉得自己对阿宁亏欠太多,爱越多,憾越多。
云烟轻叩了叩门,随即从屋外传来她的声音:“望公子,殿下吩咐要给小郡主添件衣裳,当心小郡主着了凉。”
“且进!”望舒向门外喊了声,又低声询问着女儿,“这个照顾阿宁的姐姐叫什么?”
“是云烟姐姐!”
待屋门被推开,望舒朝来人微笑着,“云烟姑娘,劳烦了。”
“这是奴婢该做的。”云烟嫣然含笑,熟练地帮阿宁穿了件浅红罗氅,躬身行了礼。
望舒:“殿下呢?还在书房同文相商谈着?”
“文相前脚刚走,殿下方才令人备了兰汤,想必是去清华池了。”云烟清楚他身份,也没有藏着掖着,坦坦荡荡地将主子的行踪泄露出来了。
说完,还面不改色地添了句:“小郡主这儿,可需交给奴婢吗?”
果真聪慧过人,望舒心道,连他心之所想都能猜个十之八九。
“阿宁今天想跟爹爹、父亲一起睡。”沈韵宁又软糯地说了句。
“好啊,阿宁先午憩一会儿。现在父亲也须清洗一番,多日不曾洗浴了,身上有股怪味儿,怕熏着阿宁。”他温声解释着,同女儿眨了眨眼。
沈韵宁会意,摆摆手:“那父亲快去洗香香吧!”
得了准令的望舒劲步往清华池飞奔而去,索性上几回来熟络了一番王府构设,一回生,二回熟,轻而易举就让他寻到了清华池。
奔向里间,正好让他撞见了沈憬在更衣。
“夫人胆敢背着我沐浴?”他抱着手臂,眼含笑意地看着那人。
沈憬褪剩最里头一层单衣,精瘦的身形一览无余,小腹微隆着,两条修长的腿露出一半,偏生几分姣冶。
“云烟的话是白传了?”他用指尖顶了顶望舒的下巴,动作带着些娇媚,“而且……我连小厮都没带,就让望公子这么闯了进来……”
望舒算是明白了,手搭在他腰上,“哦……合着是在邀请望某人啊。好了,你且去池里吧,外头凉,你也别着凉了。”
沈憬松开指尖,点了点那人的下唇,留给他一记浅笑,便朝着池子走去了。
得了甜头的那位三两下褪去身上衣物,急不可耐地往池子里走去。
刚走到屏风后,便被美艳的景致所魅惑。
美人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三千青丝如瀑般泻在脑后,两处肩胛骨微微动着,两手慵懒地搭在身边的池壁上。
望舒醉心欣赏了一会儿才下了汤池,他走到人身前,见人惬意地合着双眸,下巴稍稍抬起,唇瓣染着樱红。
“殿下放才同文相论道了些什么?怎么都不让我去听听?”
“先不说这个,待会儿再同你慢慢讲。”沈憬睁开了眼,一双漂亮的琉璃眼凝望着身前人,他再开口:“望公子不是说要服侍本王吗?怎么自己先享受起来了?”
望舒挪近了些,身子紧贴着他,双手自然地放在他腰侧,情不自禁地吻上了他的唇瓣,索求了好一阵儿,才肯放开他。
……
绯衬凝脂,水浸芙蓉,白皙肌肤上淌着水珠,染红了两点茱萸,也醉嫣了美人两颊。
第64章 至死不休
情意缱绻, 红雾尘缭。
今日浅尝辄止,忧着他身体未愈,不敢大动干戈。
“满意吗, 殿下?”望舒揽着他肩侧, 感受着怀中人因喘气而稍有的颤动。
那人的气息尽数落在他肩膀上, 肌肤赤裸着,将那方寸之内的气息收拢, 他感受得更是清晰。
等了半晌,得到了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评价——“尚可。”
“不正经的事做完了,那么……现在来说正事。”望舒按了按他肩骨,让他倚在自己肩上, 能更清楚明晰地感受到他的身体变化。他一怔, 忧切盯着怀中人。
“累……去偏房的榻上……缓缓。”沈憬无力地靠在他怀中,“无碍, 就是累。”
望舒伸手穿过他后膝处, 将人打横抱起,时刻留意着怀中人的神色,将他稳稳当当放到了那张小方榻上。
见他面色红润了些, 力道也恢复了不少,悬浮着的心才终是沉了下去。
他替沈憬擦干身子后,又取了件青色薄被盖在他身上,才安心了不少。
“好些了吗?怎么虚弱成这样?要不要请陈大夫过来?”
沈憬一只手背贴在额顶, 声线里还有些沙哑, “不用。缓过来了。”
“如今身子还太差, 都怪我。”望舒有些自责,轻叹了叹。
沈憬睁开眼,忍不住笑了, 气色也好了许多,直言不讳道:“不怪你,是我引诱在先。”
这几回热战中,虽不能为没定力的望舒找到多少托辞,但刚开始的时候确实都是他挑起来的,亦是他有意放纵。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活不了多久了。
还有三个月,生命就将走向尽头,那么……放纵欲望,也不过是想少留些遗憾。
“凉不凉,你现在身子骨这么差,可别再再着凉了。”望舒自己还□□,将他裹得更加严严实实,“我心疼。”
沈憬眸光黯淡了些,有些失神,却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手背贴到望舒的脸颊上,“裹着么紧做什么,阿宁该睡醒了,去瞧瞧她。”
他轻轻点了点望舒的左肩,“你也去把衣裳穿上,我已经安排人给你准备了一身。”
“夫人最是体贴。”望舒安抚似的吻了吻他,转身去穿了衣裳。
沈憬听见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无声地苦笑了下。
他年孤潦无人相依,怨我,恨我,我都认。
望舒动作快,刚套上衣衫就火急火燎奔过来了,俯下身贴在他身侧,声线温软,“再歇息一会儿,累着卿卿了。”
沈憬调笑着说:“若非这段时日身子欠佳,你这点功夫,还真累不着本王。”
“身子软了,嘴上还这么硬。”望舒撇撇嘴,心一横用自己的唇堵了上去,想着要将那张唇亲软了。
“唔……”沈憬被他忽如其来这个吻激得瞬间清醒,等那人松开了他,“又闹。”
望舒的神情忽而肃然,真挚又情真道:“卿卿,我与你,生死相依。”
生死相依……沈憬心口溢出一点浓重的苦涩,他面不改色,内里却已是万千废墟。
“怎么说这些话?”
望舒依旧镇定且真诚,“看到你我便情难自抑,为你倾心,是我一生最大的荣幸。”
那眼神炙热滚烫,灼烧着他心间一处,令他一阵缄默。
望舒贴得更近,以自己的鼻尖抵着他的,酝酿良久,说出了最后一句:“至死不休。”
他的爱恋,至死不休。
“太浓的话我说不出口,我的心意你懂便好。”沈憬侧过脸去,躲着他的视线,两颊泛着红,眼尾也有些湿润。
他胆怯,不敢望向爱人盛满爱意的双眼,担忧自己的慌张被一霎洞穿。
能与他相依的日子还不足百日,他哪敢将自己的满腔爱意写尽,让他余生都活在悲痛之中呢?
“卿卿,你在想什么,太累了吗?”望舒眯了眯眼,轻轻转回他刻意转过去的脸。
沈憬抬手贴了贴他的掌心,“不累,早些就缓过来了。你忽然这么情深一往,我接不住。”
“那我日后不说了。”望舒回握住他的手。
“不准。”
“要说的?”
“要说的。”
“那为什么……不敢看我?”望舒眸光微转,凝望着他,一眨不眨,像是审问、质询,又像是渴望知晓他心底的隐秘,“你刻意偏过侧脸,像你刻意回避的真心。”
“我所认识的烬王殿下,杀伐果断,卧薪尝胆六年,能将仇敌一举毙命,而不是同现在这般……连直视我都心生胆怯。”
“你在隐瞒我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我想让你没这么难过。”
“当然……你有缄默不语的权利,我不会逼你,无论是从鄞朝臣子、知己、孩子的另一个父亲,还是……你的伴侣。我都不会逼迫你,强迫你说出那个秘密。”
“我是爱你的,无论你对我是否坦诚。一往情深,一厢情愿。我只希望,你不要伤了自己。有仇,我替你报。有怨,我替你杀。有恨,我替你平。”
“你的双手无需再沾鲜血,从今以后,让我做你的刀刃。你的令,就是我的章法。”
沈憬直视着他的双目,听完了他的诉情,心悸须臾,一时难以言语。
“我只有一个要求……”望舒把头埋到他颈侧,双手环着他的腰身,“别离开我。与我相依,与我偕老。”
可是……你所求之物,我无法给你。我活不长了,只能贪恋与你最后相依的时光。
苦涩堵在心口,最后只能化作在望舒背后的轻抚。
“不离开……”我也想不离开。
我也想陪你地老天荒,与你共话夜长,与你相依相拥……
但……我做不到了。
日日孱弱的病体无时无刻不在警醒我,告诉我,我没多少时日可以活了……我现在不过是废人一个,经脉被封,毒入心肺,苟延残喘之际,只能贪恋与你最后的相拥。
“让我起来吧,去看看女儿。”沈憬忍下汹涌,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
“再抱会儿。”望舒带着些哽咽,简短地说完,将他抱得更紧。
想抱就抱吧。反正也不能再抱很久了。抱一个活人,总比抱着一抔黃土好。
命运弄人,总想看离人的笑话。
良久,望舒才松开他,即使他推拒,望舒也慢条斯理地帮他穿着衣衫。他的目光落在望舒身上,凝望着他胸前那道伤疤,未曾离开须臾。
“我吩咐章亭去接蔚澜来府上,这些日子,你且留在王府,”沈憬淡淡道,“陪着阿宁,也……”陪着我。他离不得这个人,片刻相离,就心头不安,某处像是多了个缺口,唯有再见那人时才得以复原。
最后一句他临出口时被他咽了回去,觉得太过矫情,从他口中说出不太得体,也不合身份。
“我想,你想说的是——‘陪着我’。”望舒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不留情”地揭穿。
说句实话还真是扭捏,总将儿女当作托词。
沈憬无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阿宁该醒了。”
“云烟是寒隐天的人?”望舒忽然想到,看着他问道。
能被容许知晓他二人关系的,定然是沈憬的亲信,又被安排在阿宁身边照料,想来也有武功附体。
“嗯,以前师父带回寒隐天的孤女,在寒隐天长大。”
望舒猛地顿住,拍了掌,有些懊悔地说:“对了,我们正事还没说呢!”
方才忙着浓情蜜意,只顾着说甜言蜜语去了,连正经事都没问到。望舒心道自己真是个大傻子,又被美色迷了眼!美色误人!
“今夜,带你去见个人。”沈憬的眼神阴沉一刹,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望舒直截了当地问:“见血吗?”
“本王的——皇姐。”沈憬不缓不急地说,“如果对女人还要动用武器,本王倒觉得——望公子丢了我的脸面。”
他用玄青色折扇点了点望舒胸口,意味不明地说:“沈家人,疯症多,有的是从娘胎里带的,有的是被世事磋磨的,还有的——”他停在了这里,神情忽的冷下去,乍现一瞬阴狠。
“还有的……是怎么得疯症的?”望舒顺着他的话问,挑眉认真问他。
沈憬用扇子抬了抬他下颚,娇嗔道:“还有的——自然是被你夫人逼出来的。”
望舒眼含笑意,眉梢略抬,带着几分得意:“夫人好手段,能将人逼疯,也是夫人的本事。”
“你倒是胆大,你妻惯会折磨人,你不怕……我将你也折磨出疯症?”沈憬心满意足地笑笑,移走了顶在他下颚处的扇子。
“被夫人逼疯,也是我的福气。”望舒深情款款,眉眼带笑,“宝贝儿,方才沐浴时放了花瓣的,你现在浑身散着香,我很喜欢。除却梅香,更喜欢你。”
沈憬总不能接着他的情话,一时羞意上头,捶了捶他,才道:“话先说好,只先会会她,别亲手杀了她。这罪过,不能记在本王头上。”
“遵命,卿卿夫人。”
沈憬敛了敛衣袖,犹豫片刻,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你这样信任我,不怕我害你?”
“我不信你敢。你要是敢害我,我就干到你认错为止。”望舒摆着一张笑脸,倒是说了句硬话。
“浑话少说,当心叫孩子听了去,你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沈憬拔开扇遮住半张脸,轻笑一声,原本柔和的神色却在身前人转身那一刹那陡转。
漠然、麻木,却又带着些悲恸。
你还是错信了我,望公子。
倾心于你是真,算计你也是真。
等我死后,恨我、怨我,我都认——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可怜]望舒:老婆,你的秘密安放在你的心底,倘若你不想让我知道,我不会多想,不会多猜。我尊重你,只是希望你不要忧思太多。
[爆哭]沈憬:(感动x10086)(还是不说)(请让我自私一回)(好爱他,但是我活不长了)(我也爱你,但是我不敢看你的眼睛。)
[求你了]望舒:真的不告诉我吗……(好想知道)(但尊重)表白一通……爱死你了……最爱你……只爱你……老婆我好爱你……想跟你一起白头偕老……
[化了]耗子:小舒子我告诉你吧,你快要当鳏夫了。
[害怕]望舒:假的,都是假的。我补要当鳏夫啊!!!!!!!!!!!!!!!!!!!!!!!
[化了]沈憬:我逼疯了那么多人,万一逼疯你怎么办?
[撒花]望舒:(恋爱脑拉满)被亲亲老婆逼疯也是我的福分
[愤怒]莫叔:你小子有病吧?我叫你回到他身边不是让你去给他狗的啊?你没有自己的思考了吗?没有自主思考的能力了吗?你是猪吗?我没有暗示过你吗?你怎么恋爱脑至此!!!!
[垂耳兔头]望舒:(默默拿出一段三十多年前某莫姓年轻男子的哭啼回放。)
影像中:
莫微烬:枕玄……枕玄……枕玄……枕玄……枕玄……
[菜狗]望舒:义父别以为你当扶先生的痴情小狗的时候我没出生,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影像在此!
[愤怒]莫叔:你个不孝子!!!!
第65章 锥心真相
香雪楼
望舒仰首盯着那“香雪楼”的招牌, 停下脚步来,看着身侧人有些狐疑地问:“怎么又是这烟花柳巷之地,不是来寻那位吗?难不成卿卿是想来这儿偷欢?”
“心浊者见事事浊。”沈憬扫他一眼, 语气淡淡, 似是调侃, “来这儿,就是来寻人。”
望舒震惊反问:“她在这儿?”
“她怎么不能在这儿?”
“她难不成在这儿点男人?”
“她在这里……当娼妓。”沈憬轻蔑道, 旋即扯出了个笑来,“你也想不到吧,昔日高高在上、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如今也能沦落为这般不堪的模样。”
望舒:“惊归惊, 尚在情理之中。驸马曾经不也唯长公主是从, 在她落难后也不顾半分情面地休妻,如今江氏沦为庶族, 她再无半分倚仗, 凭着风韵犹存的相貌,来这等风尘之地寻些银两,也不过是走投无路的下策。”
他原本感叹着, 语气忽的一变,与方才略带着同情的模样判若两人,既冷漠又冷硬,“不过……咎由自取罢了。让你负伤受辱之人, 都该死。”
沈憬望着他, 轻摇羽扇, “对女人你也丝毫不手软?”
“寻常小家碧玉的女子也就罢了,心生些怜爱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欺辱过你的人, 不论男人、女人,都是贱人。”
“话太直白,但也无错。”沈憬摇扇的手顿了顿,语气极缓,像是在威胁,“心生怜爱?情理之中?胆子大了,当心本王也休了你。”
明白他这是吃醋了,望舒立刻换了副谄媚的嘴脸,倚他更近,“自是不敢,望某知错矣,可别休了我。”
沈憬没理他,抬脚向里头走去,老鸨是认得他的,毕竟他们上回来这儿弄坏了不少物什。女人怔然,瞬间瑟缩了起来。
他将食指抵在唇上,绝艳的面容上沾了些戾气,他一字未语,好似再用眼神说“乱说就割了你的脑袋。”
她想着这回香雪楼真是保不住了。要不然拿着金银细软跑吧?
直到沈憬开口,她还处于一片茫然的状态,“李大人,认得?在哪间厢房?”
“认得认得,我带殿……公子,公子去!”她浑身战栗,口不择言起来,像是已经被人拿着刀抵在了脖子上。
老鸨在前面急急忙忙带着路,时不时撞上几位香艳美人,人问“妈妈怎么了”,她理都不敢理,稳住身就急匆匆往前走,几位香艳美人也在见到后来者那一瞬间色变。
老鸨停在了一间厢房前,唯唯诺诺地说:“就……就是这里了。”
“走。”沈憬冷冷道。
她得了这声,如释重负般逃走了,由于太过恐慌,甚至摔了大跤。
沈憬睨着眼瞧了瞧那扇门,道:“望公子,我使不上劲儿,你推开。”
望舒蓄了蓄力,按着手上筋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想着一脚将门踹翻。
沈憬看着他,暗自叹了口气,“能不能温柔点?推开就成了,人心眼儿大,没锁。”
望舒有点尴尬,上前一用力推开了门。
随着推门声,屋内景象渐入眼中。
原本皱着眉想怒斥来人的李鹤章在看见来者面容时,瞬间慌乱不堪,他半裸着上身,唇瓣抖着,颤颤巍巍说了句:“烬王……殿、殿下。”
“李大人闲情雅致,来这儿寻温柔乡,还得怪本王叨扰你兴致了。”沈憬面无表情地说,话语里的犀利却将要溢出。
他侧目,瞥见了背对着他坐着的衣衫不整的女人,女人受惊回首,心下发慌,急敛衣衫。
他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意味不明地笑笑,像是对待久未碰面的友人一般温和,笑里藏刀,“久违了,皇、姐。”
“沈憬!”沈砚清那张清秀的脸上瞬间攀上羞愤,她的眉心拧出了个“川”字,恼怒地望向沈憬。
对她的反应,沈憬也不在意,只是对望舒道:“望公子,将李鹤章捆起来,押到隔壁厢房,事了,押送大理寺。”
望舒从腰间取下那捆早就备好了的绳子,用蛮力将反抗者的人捆得结实,提着人就往隔壁甩,偶尔还能听见些叫喊声。
沈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女人,面带寒霜,“皇姐就这么……不想看见我?”他捏紧女人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拜你所赐,我现在不过是一个娼妓,供人享乐的娼妓!”沈砚清恼怒地喊着,噙着眼泪,却不得不以这样一副卑微的姿态看着他。
“沈砚清,你情甘在这里被人嫖,不过就是想替他收敛旧心,”沈憬甩开手,扬声喝了句,“你勾结的是谁,为谁传递着情报,为谁铺路,真当本王瞎了?”
闻言,女人一时错愕,失力倒在了地上,左肩暴露在外也来不及遮上。她瞪着眼,直直盯着身前人。“你……你!”她气急攻心,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憬伸手拉过她的衣衫,遮住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缓缓开口:“本王念在你性情尚且算得上温顺,知分寸,懂收敛,六年流放也该抵了你的罪过,本想留你条生路。但你偏偏要找死。”
“本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你离开了边陲之地,你若安心过着布衣生活,后半生也堪称顺遂。你倒是偏偏要回燕京。沈砚之也不想让你回来吧。”
她的瞳孔猛然一震。这话,沈亓确实说过。
沈憬留意着她的反应,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接着说:“掺和进我和他的纷争里,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惜付出生命也要为他铺路,让他重见天日、东山再起。姐弟情深啊,可怜、可笑。”
他嘲讽着,眼神却依旧锋利,足能剜破人的血肉。
沈砚清一时没有回音,神情有些茫然麻木,脸色苍白如纸,她回避着视线,却忽然瞥见了他身前。
她像是被水流冲下的亡命人抓住了最后一根藤蔓,她讥笑着,眼里才终是有了色泽:“你果然是男人的生的,跟生你的那个人一样下贱,下贱到被男人弄大了肚子!”
看着眼前人稍有异色,她放肆地笑出声来,“生得这张狐媚的脸,比这里的头牌还要风骚,在男人身下该是何等浪荡的模样啊哈哈哈!”
“啪”一声,一个巴掌落在她脸上,她显然有些疯了,笑得更是凌乱又狼狈。
“说到烬王痛处了?哈哈哈哈!你留在鄞朝作质子的六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怕不是承欢男人身下,出卖了身子换回来的?”
与方才的怯懦、弱小截然不同,现在的沈砚清眸底闪耀着一团烈火,诡异的、瘆人的、在茂密丛林中燃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烈火。
沈家人,疯症多,这就是个例子。
沈憬除却方才听到“生你的那个人”时稍露一丝诧异,面上再无半点异色,就连表情都没有,冰冷地、绝情地、漠然地盯着这个女人,他名义上的姐姐。
呵,笑话。
他嗤笑一声,轻启薄唇,“论狼狈、下贱、风骚,你怕是忘记了自己的样子。”
“我什么模样!半老徐娘、风韵无存,都是你害的!你就该死在遥州!死在万人唾骂的冬夜!”沈砚清发了狠将他往后推搡,他一手借着力,一手护着肚子,抬脚将她踹后了些。
她后背重重地砸在墙上,尽管沈憬现在使不出多大的力道,但她的身子娇小扛不住多大冲击,剧烈地咳了几下,好一阵儿才缓过来,依旧恶狠狠地瞪着眼前人。
男人一点点逼近,锋利的下颚线条透着些凌厉,与生俱来的狠戾压迫着,强大的气压逼得沈砚清喘不过气来。
“本王如何,与你这个庶民又有何干!更何况,你还是个将死之人。鄙薄娼妓,言语狂妄,我看你倒是忘了,你早就不是那个金枝玉叶的长公主了。”
周遭一瞬死寂,气氛寒冽,忽有破门声炸破静谧。
望舒将李鹤章绑得死死的,听见响动,便冲了过来,他揪着的心在看见他所担心的人完好无损后松了下来。
他轻揽着沈憬后肩,“怎么亲自动手了,不是说好我来的吗?你的手上别沾了疯女人的血。”
沈砚清不再像刚才那般癫狂,眼中那点星火却未退去,渗血的唇边挂着一抹讥笑,“这就是小怪胎的爹吗!哈哈哈,他倒是护着你。”
这一句“怪胎”点燃了望舒的怒火,他的笑脸稍纵即逝,束了袖子就想动手,刚走半步就被人拉住。
“她这样弱不禁风,你一脚就足以让她毙命,死得这样轻易算便宜了她。别忘了我同你说的。”
他看着那个倚着墙角,瘦弱憔悴的女人,勾了勾唇,“沈砚清,你以为你的舅父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江沁晚……是怎么死的?”
沈砚清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再无半点生气,她颤抖着,说话也有些艰难,“什么?”
“你的好弟弟……派人杀的。”沈憬有意刺激她,丝毫不掩饰自己落井下石的笑意,“本王说的是……渊和帝。”
景祚皇帝,沈亓,沈砚之。
“不可能!”沈砚清嘶吼着,指着他,踉跄着想要站起来,“你胡说什么!砚之怎么会母后下手!肯定是你……是你这个……是你……”
沈憬冷哼一声,“是我什么?不会说话了?”
女人拼命站起来,直往他身上扑来,望舒眼疾手快将他捞进怀中,她扑空,重重地跌倒了地上。
“没受伤吧,我看看。”望舒瞪了地上的女人一眼,轻搂着怀中人,将人从头到脚瞧了一遍,温声关切着。
“无妨,凭她,也能伤到本王?”沈憬侧了侧身,斜睨了一眼地上的人。他长舒了口气,缓缓说:“江沁晚的寒症本不是不治之症,不至于要了她的命,至于她死得有多凄惨,本王只是听人之言,你却是亲眼目睹。你的好弟弟隔着千万里还要换她亲娘的汤药,置她于死地。”
“还有你那位舅父,受他暗中怂恿,在朝堂上当众出言不讳,以至于被关押在牢狱中受刑。他在牢里见到了熟人,放松警惕,却被那人在伤处抹了剧毒,不过一个时辰,就死了。”
“这位熟人……还是你的好弟弟。”
沈砚清卧倒在地上,额上青筋暴起,鲜血从嘴角渗出,流过脖颈,滑进衣领之中,她眼尾攀着红丝,丝丝密布。
“你说够了吗……”她艰难回过头来,怒目而视着他。
沈憬回望着她,应接着她的视线,那双琉璃眼中潜着一条巨蟒,他以阴邪的口吻一字一字地说:“你以为……他就放过你了吗?”
“那天他去临苑客栈见你,右手始终握着一把匕首,那刀……是要取你性命的。”
“你呢,为了他,放弃自己最后一丝尊严,去做那万人唾弃的——娼妓。”
那绝望的眸子一点点黯淡下去,直到再没了半点光亮。
沈砚清合眼前,喃喃念着“娼妓”二字。
烬王府
吴彬见人回来,急忙迎了上去:“殿下,小郡主方才惊醒了,发现您二位不在身边,现下正啼哭着,云烟姑娘怎么哄也哄不好。”
“知道了,吴叔。”沈憬沉声道。
刚一行至玉清阁外,听到动静的姑娘立即迎了上来。两行清泪垂在脸颊上,眼眶微红,沮丧极了。
望舒将女儿揽进怀里,抱着她进了里屋。
云烟同他二人行了礼,便离开了这里。
“阿宁,怎么了?”沈憬见她哭成这样,心也揪得生疼,软下声来低声哄着。
望舒见阿宁红彤彤的小脸,心中酸涩顿起,一上一下抚着她的后背。
沈韵宁把头埋在他肩上,呜咽不止,“阿宁以为,父亲和爹爹不要我了……呜……阿宁梦到爹爹不要阿宁和父亲了……”
她是被两人轻拍着哄睡着的,惊醒时身侧空无一人,一时恐惧,忍不住哭了起来。
沈憬心下一紧,不自觉蹙了蹙眉,牵着女儿的手,摩挲着她的小掌心,“爹爹没有不要阿宁,爹爹一直陪着阿宁。”
“那为什么阿宁做梦吓醒了……爹爹和父亲都不在身边……呜呜呜……”沈韵宁的另一只小手拽着望舒的前襟,不肯撒手,软软的声线颤抖着。
望舒贴了贴她的小额头,急忙哄道:“父亲和爹爹出去办事了,办完我们就回来陪阿宁了。现在陪阿宁睡觉好不好。”
沈韵宁的啼哭这才止住了些,打着嗝儿,委屈地撅着嘴,“好……不能走……”
“卿卿,你躺里面。”望舒抱稳了女儿,抬抬手示意着沈憬躺在最里面,后者也不抗拒,顺从地脱了靴子躺了上去。
望舒稳当地把女儿放到了榻上,自己才迅速上了榻,他勾了勾那人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见他有些失神与不安,贴得更近,“怎么了,卿卿看上去有些沮丧,也要我哄吗?”
“不用。”沈憬半倚在他肩上,长睫遮住半边视线,掩住眸中淡淡忧伤。
直到那柔软的唇覆上来的前一刻他还在失神,那个吻,将他翻飞的思绪尽数扯了回来。
两个人难舍难分,吻了许久,才舍得放开彼此。
刚睁开眼,就发现一双溜圆的、眼眶里还盛着点泪水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有些疑惑,有些不解。
第66章 弟弟在这
全然忘却有孩子在场, 亲得忘我、亲得难舍难分的两人:“……”
沈憬肘了肘身边的男人,用眼神示意他快同女儿解释。
阿宁目光里带着些迟疑,不能理解他们方才的举动, 轻咬着一节葱白的小指, 目光时而落在假装无事发生的爹爹身上, 时而又移到抿着唇苦苦思索该如何应对的父亲身上。
望舒有些苦大仇深,艰涩出言:“阿宁啊, 我和你爹爹刚刚只是在……呃……”
“在亲亲!”沈韵宁一时欣喜若狂,从床上站起来,方才从噩梦中惊醒的难过一点不见了。
她的爹们:“……”
沈憬冷冷扫了身旁人一眼,像是在用眼神质问他:你教的?
望舒急忙摆手, 着急忙慌地用眼神狡辩:不是我!天地良心!我真的没有教过女儿这些!
“映枝姑姑、吟烟姑姑上回就躲在屋里亲亲!阿宁和祁樾姐姐不小心看到啦!映枝姑姑说她们是在亲亲, 是在表达爱意!”沈韵宁兴奋不已地向她正在互相推脱的父亲们揭露真正的罪魁祸首。
她的爹们:“……”
原来是这样。他们两个若有所思,同时朝着女儿点了点头, 但对此都不知接什么话才好。
沈韵宁插着两手, 认真地说:“所以我跟祁樾姐姐也亲亲了!祁樾姐姐跟祁恒也亲亲了!但是阿宁没有和祁恒亲亲。”
尴尬了许久的望舒终于能接上一句话:“阿宁难道不喜欢祁恒?”尽管他听见阿宁没有和外面的小汉子亲亲着实松了口气,但出于对孩子童稚心思的好奇,他还是这么问了句。
“祁樾姐姐说, 祁恒是她的弟弟,只能她亲,不能给阿宁亲。”沈韵宁瞬间失落下来,像是有些委屈。
望舒苦口婆心道:“啊……阿宁要明白的是男女有别, 我们阿宁是个女娃娃, 确实不能亲外头的男娃娃, 倘若以后有男娃娃要亲阿宁,阿宁一定要躲开,知道吗?”
要是哪个小子敢偷偷亲他女儿, 他得给人皮剥了打个半死都不为过。
沈韵宁不解,但乖乖点头,犹疑片刻,软糯地道:“那阿宁可以亲自己的弟弟吗?父亲不是说……阿宁也要有弟弟了吗?”
这回逃不掉了,这回真是他教的。沈憬不轻不重瞟了他一眼,而后又默默看他教着孩子。
望舒想了一会儿,牵过他的手握在手心,却对女儿道:“自己的弟弟可以啊,但是长大了就不能亲了,小时候可以亲。”
“哦……”沈韵宁有所了然地拖着长音,钻到了两个人中间,“所以阿宁的弟弟现在在哪里呀?什么时候接弟弟回家来?阿宁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弟弟了!”
“阿宁,”静默着欣赏着父慈女孝画面的沈砚冰终于出声唤了女儿,在她目光不及之处甩开了某人的手,重又落在女儿小肩上,语气淡淡的,却有如江南水乡景致般温婉,“阿宁……就这么想见弟弟?”
“嗯嗯——很想很想!”
“在这里。”沈憬莞尔一笑,视线下落,手搭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阿宁的弟弟……在这里。”
沈韵宁漂亮的小嘴张得圆圆的,有些难以置信,“在这里吗?弟弟居然在这里吗?”
“嗯,就在这里。阿宁以前……也在这里。”沈砚冰望着她,用指腹摩了摩她柔嫩的小脸。“听一听?”
沈韵宁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耳朵贴上那片柔软去,屏着息,感受着那里的小小躁动。“弟弟,我是姐姐,你听得到吗?我是阿宁,本固邦宁的宁。弟弟,你什么时候出来呀……”
望舒边听着,边重又将他的卿卿拥进怀里,趁女儿正聊得火热,自己在人耳垂上咬了咬,用着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所以,函因血脉带给我们的,是两个小珍宝啊。那个疯女人同你说的下流话,不过是有意刺激你,全都是假的,只有两个孩子是真的。”
他不等沈憬回应他,亲了亲沈憬的脖颈,又道:“还有……我对你的爱意……也是真的。”
望舒自是明白沈憬的沮丧何来,他也听见了那句尖利刺耳的“怪胎”,尽管那人面不改色,他依旧能窥见那人眸中一闪而过的忧伤。
沈憬被他说得耳根子一烫,心中的寒冰也化了大半,倚着他思索了一会儿,心中芥蒂不再,便释然地笑了,“望公子,我如今身子沉了,腰酸得紧,快些帮我按着。”
“遵命,我的殿下。”望舒听话地伸手替他按着,手法娴熟,一上一下,渐渐舒缓着他后背的酸胀。
这时候沈韵宁才终于跟她那未出生的弟弟讲够了话,抬起脑袋来,看着她重又亲昵起来的父亲们,郑重、坚定地说:“阿宁以后一定会保护好弟弟的!”
望舒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了,“阿宁有这个心思自然是好的,不过……弟弟是个小男子汉,让他保护我们宁宁还差不多。”
阿宁倒不满地撅了撅嘴,振振有词道:“父亲说的不对!不行!就要我保护弟弟!阿宁会武功呢!才不会被人欺负呢!”
沈憬扶了扶额,对“政见不合”的父女斗嘴场景有些看不下去了,“阿宁,手足之间,相互扶持,才是正道。”
“阿宁,血亲之间,向来不必计较太多。谦和相待,相与成长,做彼此的后盾。无论谁有难时,要想着帮衬着彼此。虽说我们阿宁就要做姐姐,但宁宁也只是个孩子,不必揽过太多呵护他的责任,安安心心地长大,才是我和你父亲想看见的。”
“嗯嗯!阿宁知晓了!”沈韵宁乖乖点头,一副熟记于心的了然模样。
“乖孩子,”沈憬温柔地看向她,接着道:“倘若真有难事,你父亲定会替你摆平。你们两个……永远有人护着。”
次日天色未明
望舒刚从混沌中醒来,入目,便是一双浅若琉璃的眼,那人不知以这样的姿势望了他多久,定不在须臾之间。
他将人揽得更近,想着被他们晾在一侧的姑娘还在睡梦中,忧心吵着她,便低声说道:“望某空有一副皮相,幸得殿下垂爱,也算望某的福。”
沈憬由他摆弄着,揶揄几句:“本王可没这般肤浅,因样貌而垂爱一人,只会被人迷了眼、醉了心。”
望舒若有所悟:“哦……那望某已然被迷了眼、醉了心,殿下治得?”
沈憬凝望着他,温柔道:“治不得,无药可救。”
“容望某再抱会儿,待会儿就抱不得了,今日我得去趟大理寺。”
“大理寺?”
“谭兄之事,未得公道。”他未曾忘却过这一桩事,刚一回京,亦是不敢忧懈。
“我亦须起身,一道儿去。”
望舒有些意外,“嗯?你起身做什么?多睡会儿,身子骨还这么差,出去了染上风寒又该如何是好?”
“……”沈憬捶了捶他肩头,“在当个病秧子之前,我还是渊朝的烬王,一手遮天的摄政王。如何敢歇着?再歇着,怕是有人该骑到本王头上来了。”
大彻大悟后,望舒只得点了点头,“那我也去上朝。”
“你的假面呢?你如今这张脸,百官可没见过。”沈憬的指尖划过他的脸,他喉结动了动,眸光潋滟,声色略带些沙哑,“不过……还是这张脸生得标致,本王喜欢。”
“还敢说自己不是见色起义。我不再用假面了,既然回归了真实身份,就该把别人的身份还回去。”
沈憬喘了口气,又压低了些声音,“嗯……阿宁还睡着,别吵醒了。”
“我的夫人时而喁喁细语,话语都不敢说得大声,时而在外头倒是大杀四方,短短一番话就能夺人性命。”望舒去摸那人的手,刚一触到便觉得他的手太过寒凉,贴在自己的胸口捂了好一阵儿,才与他十指相扣。
“我一时分不清你这是夸我……还是在批驳我?”
“自然是夸你,”望舒吻住他的手背,一早便想尝尝他的滋味来,“你怎么样都是好的,就算是杀人不眨眼,我也喜欢。”
沈憬忽得想到了些什么,“蔚澜这些时日……都是郁杰在照料着?”
“嗯,怎么了?”
“昨日章亭去你府上接孩子,郁杰闻声色变,还呵斥了他,你今个儿回趟府上亲自去接。”
郁杰、章亭向来不和,他们二人也都有目共睹,但事关孩子,虽说谨慎些也正常,但也不至于厉声呵斥。毕竟无论如何章亭所依仗的势力,可是烬王,郁杰就算千万不愿也不能忤逆。
望舒皱皱眉,不解道:“奇怪,他最是胆小怯懦,怎么这般违令?”
“他的身世如何?”
“郁家孤儿无父无母,晕厥在蔚府之外,下人瞧见了心生怜悯,便抱了他进来做蔚家小厮。从前跟着真蔚绛,后来跟着我。他心思单纯,头脑也简单,我一向是信得过的。”
这几年与郁杰相处下来,他也未曾发觉郁杰有何心眼,总觉得他呆傻些,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在也算忠心。
沈憬垂了垂眼,瞳孔暗了些,缓缓道:“沈亓有一妃嫔,本是金陵歌姬,与沈亓于秦淮河一遇,幸得盛宠。次年,携襁褓之中幼子进宫,太后江氏嫌歌姬身份鄙陋,下令处死了那个孩子。”
“歌姬受辱后心灰意冷,而后重又振作,改名换姓,重新入宫一步步爬到了妃位。也就是和渊和帝一同被囚禁在宫中的——谢筠茵。”
“而谢筠茵,本名——郁渡。”
第67章 稚子何辜
望舒身形一僵, 理了理思绪,方道:“你是说……郁杰是当初那个被处死的皇子?”
“不能笃定,但我清楚, 处死皇子只是个幌子, ”沈憬一脸严肃, 顿了顿,又道, “毕竟是沈亓的亲子,就算再不堪的出生,也不至于处死。”
他也未曾往那处想,昨日章亭所言倒是让他起了疑心。他拉着望舒的手腕, 阻止他欲即刻起身的动作, “切勿打草惊蛇,孩子还在他手上。况且只凭章亭一人之词, 他二人向来不和, 言也存疑,不可定夺。”
“他本性纯良,我一向清楚。只是我担心他受人蛊惑, 做出些无法挽回的事。”望舒下意识咬住下唇,沉思半晌,才接着道:“我今日回趟府上,不, 我现在就去。”
“望舒, 倘若设想为真, 郁杰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儿子,他该居于何位,想来你也明白。”沈憬目视着他, “他反常举动,该是听见了些风雨,左右之间,定有埋伏。稚子无辜,一切当心。”
渊和帝徒有其名,实则与废帝无异,但他依旧是名正言顺的帝王,那他儿子身上也淌着皇家的血。旧党羽翼生在暗处,尚且不能知晓其寡众,若其合力压倒烬王党新势力,皇权颠覆也并非妄言。
“京城,该起风云了。”
火光窸窣跳跃,淹没信笺一页。
章亭推门进来,观望一番后,小心翼翼合上门,对着案几边端坐之人轻声道:“殿下,望公子走了。”
沈憬头也不抬,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来一般,“章亭,赶在文相离府前,告知她今日休沐,劳累数日,请她好生歇息。”
他眸光一滞,徐徐垂下了眼,将信纸夹在了书的扉页处,旋即合上书,轻置于一边。
“殿下,郁杰他……”章亭欲言又止,皱眉抿唇,说不出下文。
“看他造化,”沈憬依旧没有正面瞧他,语气淡淡,像是早就洞穿了他心中所思,“若非触及本王底线,本王定不会强取他性命。事了之后,想法子让他忘记一切。”
他攥着手中长毫,越握越紧,浓墨滴在案桌上,他墨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连带着心头也震荡得厉害。
望舒,我这般算计你,你会不会恨我?
一点苦笑在他唇角绽开,他自嘲似的叹了声。
这一回,该是望舒做他的棋子了。一人一回,也算扯平。
何况望舒愚笨,就算事后醒悟也只会怪罪自己的迟钝,不会将这笔账记到他这个……将死之人头上。
“望公子……就是蔚大人吗?”章亭虽未曾多嘴问过,但见望舒背影实在熟悉,又见望舒与殿下举止亲昵,甚至同眠一榻,心中也渐渐有了答案。
沈憬不语,良久,轻“嗯”了声,“云麾将军之子,旧朝太子,金陵书生,皆是他。”
章亭霎时瞪大了眼,一时间想不通这么多种身份如何同时出现在一人身上,缄默一阵,又忍不住多嘴问了句:“那小郡主?”
“他的,”沈憬毫不犹豫地回答,落了笔,抬手又添了句,“我和他的。”
“!”章亭惊得无言以对,他昨日才接受自家王爷是个真断袖的事实,今日这一席话,更让他像是被天雷劈了一般,愣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章亭,你跟在本王身边多年,忠心可嘉,只是你而今二十有四,该去闯自己的一番事业。成家立业也好,安居一隅也好,你的身契本王已经毁了。今日起,你就是自由身。”
这一席话彻底将章亭飘飞的思绪硬拽回来,他忙不迭跪下去,“殿下!”
沈憬抬眼看他,心里也顿生苦意,扯着笑意道:“章亭,本王并非有意驱赶你,只是……本王……没剩下多少光景了。该替你某个出路,好过叫你一生蹉跎在了这王府里。”
章亭的手悬在了半空,身形僵滞,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却只得到了句——“章亭,请替我守口如瓶,切勿告诉他。”
汉阳弄蔚府
烬王赏的万两白银所购置的那处宅落尚未安置妥当,蔚澜依旧同郁杰居住在原先宅子里。
门童不识他的样貌,自然不会轻易放他进去,他便寻了无人之处,翻墙进去。刚一落地,便躲着人奔向蔚澜所居住的阁楼去。
任他翻遍了阁楼,也没能见到孩子的身影。阁中屋舍整洁,沾了些灰尘,似是久未居住一般。
阿澜!他一时慌了神,毕竟是他带回京城的孩子,孩子倘若有个三长两短,他难逃罪责。
他再也顾不上有没有人瞧见他,他奔走在府中四处,甚至在漆黑一片的书房中翻找孩子的踪影。
心里阴翳更重,似有万钧压在他头顶,他设想过千万种可能,最坏的那一种他不敢想,他是罪人,是将阿澜拖拽进深渊的罪人。
当他将要崩溃的那一刻,身后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声,在静谧诡异的书房中显得尤为清晰。
忽有童声乍破死寂,蔚澜双手攥着一柄小刀,小小的身子剧烈抖动着:“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府上!”
望舒猛地回身,将孩子惊得往后推了大半步,微屈下身子,见他无碍心也送了下来,扯了个笑出来,亲切道:“阿澜,认得出我的声音吗?我是你小叔叔啊。”
“小叔叔……”蔚澜垂下小脑袋,若有所思低声喃喃了句。
“对,我是小叔叔,阿澜记得小叔叔的声音。”望舒盯着他握着刀柄的手愈送了些,一步步缓缓走近,“阿澜乖,跟小叔叔走,小叔叔带你去找阿宁姐姐玩。”
在离孩子只剩下半步距离时,他忽见了一双布着血丝的双目,蔚澜眼中噙泪,却将那柄短刃握得更近,更往前捅了些。“你不是我的小叔叔!你不是!我的小叔叔不会和杀了阿澜阿爹阿娘的坏人在一起!你不是我的小叔叔!你也是坏人!阿澜恨你!”
孩子小小的躯体颤抖地更厉害,握刀的手上沾着湿汗,蔚澜瞬间泪眼婆娑,咬字也不清晰起来,“你为什么……要跟阿澜的仇人在一起!呜呜呜!小叔叔也是坏蛋!阿澜也恨小叔叔!都是你们!是你们害得阿澜没有爹娘!他们是世上……最好的爹娘……”
一声清响,蔚澜再也握不住那柄刀刃,坠落于地,还往外弹了些落在了望舒脚边。
他用衣袖擦着眼泪,一步步后退,一点点缩到角落里,蜷缩起来,将自己的脸埋在两膝里。“阿澜……恨小叔叔!不想再看见小叔叔了!呜呜呜……阿澜因为那个坏人没有了爹爹,没有了娘亲……现在连祖母都没有了……”
“阿澜这辈子……只有孤零零一个人了……”孩子哽咽声更重,回荡在这间屋舍里,抽噎声一轻一重,似是要将喘不过气来。
望舒的瞳仁中映着孩子的模样,他脆弱、可怜、弱小、孤苦无依、身世凄惨,注定要一辈子活在父母双亡的阴影之中……可是阿澜……不过是个五岁的孩童,稚子何辜?
阿澜哭得喘息困难,不得不抬起头来呼吸,与他视线交织的一刹,孩子的模样变了。
变成了……年幼的他。
那夜,铁骨铮然的云麾大将军被扣上叛国的罪名,禁军围剿望府,他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家人接二连三地倒在血泊之中,殊死抵抗的父亲被一剑捅破咽喉,瞠着目倒了下去,临死前,握紧了亡妻的手……
在那一个雪夜,望家独子望舒,成了孤儿。
这些年为了仇怨,伪装成性,替了一个又一个身份,快要连自己是谁都忘却了。可他望见孩子眼中的悲痛时,他记起来了,记起了那个孤子,那个满心仇怨、卧薪尝胆的……孤子。
“阿澜……”他艰难开口,神情有些麻木,再不能挤出半分笑意,“立场不同,不能随意评断一人之过。你把家破人亡的仇记在我头上,他欠你的,我替他还……好不好?”
“你不要恨他,你恨我……”
“不要!杀人就要偿命!我要他死!阿澜要报仇……呜呜……不要你替他还!”蔚澜抹着泪,眼变得通红,其中挟着无尽的恨意,“杀人就要偿命!就要偿命!阿澜要他死!阿澜要给我阿爹阿娘还有祖母报仇!”
他撑着墙站起来,用衣袖用力地擦了擦泪,撞向望舒,将他撞得猛然后退了半步,但望舒还是稳当地接住了他。
“阿澜,是小叔叔对不起你,你不要恨他。”望舒抓住孩子的小肩膀,也带了些哽咽,“你不要恨他……恨我……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爹娘也不会死……求你,阿澜……恨我,不要恨他……他肩上扛了太多,他不这么做,他就会被牵连……”
“小叔叔……阿澜也恨死你了……你是阿澜的仇人!杀了我阿爹阿娘……呜呜呜……还……还要帮着坏人……”蔚澜已经泣不成声,站不住,抱着望舒的小腿倒了下去,“是坏人……都是该死的坏人……要给我阿爹阿娘偿命……”
“为什么连小叔叔……都是坏人……”蔚澜的声音低下去,既沙哑又无力,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极为艰难,“阿澜只有小叔叔了……可是,阿澜只有的小叔叔还在骗阿澜……”
孩子越是说恨他,手却抱他抱得更紧,像是在抓住他最后一根稻草。
声音越来越轻,好似黄沙迎风起,又随风跌落,淹没于无尽沙粒之中,直到……再没了声响。
第68章 流言蜚语
孩子哭得太过悲恸, 脸色涨得通红,已经昏睡过去了。
他捞起孩子抱在怀中,让蔚澜的下巴靠在自己肩上, 稳稳托住, 然后朝着书房外走去。
“阿澜!”郁杰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他似是因为找不到孩子而倍感焦急,“你出来看看阿杰哥哥给你买了什么!”
直到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 险些正面撞上了望舒。愣神片刻,他看见被陌生人抱在怀中的孩子,连忙扔了手上的糖葫芦就要去抢孩子。
“来人啊!来人啊!”他扯着声向外喊,一面扑上去却被望舒轻易躲开。
望舒望着跌倒在地上的人, 犹豫再三, 沉声道:“郁杰。”
郁杰半趴在地上,震惊回首, 盯着出声人, 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公子?是你?”
眼前人俊朗秀美,身形颀长, 眉目间还透着淡淡的忧愁,与他印象中蔚二公子的模样虽大不相同,但周身萦绕的那股气质却令他无比熟悉。
“是我,郁杰。”望舒看着他有些狼狈地爬起来, 念着今日沈憬的话, 却瞥见郁杰认出他时难以言喻的喜悦, 心下一阵纠结。
或许他姓郁,本就是个巧合。
郁杰简单地拍了几下膝盖,便往他这儿来, 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说:“公子怎得换了副容貌?小的瞧这张脸更是隽秀。”
“说来话长。”望舒扯出个僵硬的笑,嘴角也有些抽搐,他与郁杰相交数载,知人知心,不至于摸不清他的真面目来。
倘若在这等大事上白白冤枉了他,这些年的情分,便随流水般逝去了。
“公子要带着小公子去何处?”郁杰疑惑地盯着他紧抱住的孩子,抿着下唇,问道。
“去……”望舒下意识想说带孩子回烬王府,但蔚澜视他们为仇敌,如何能安心待在那儿,他斟酌了一番,平静道:“将孩子送回金陵,交给父亲带着。”
望舒眉头锁得更紧,直直盯着郁杰,不急不缓地问他:“阿澜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孩子心思单纯,之前也未听过半点风雨,他本想着瞒着阿澜一辈子,谁料到偏有旁人将这些一生跨不去的血仇告诉了他。
他死死盯着眼前人,毫不意外地瞧见郁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不知所措地摆手,“我不知道啊不知,那日带阿澜去街上买了些吃食,我只是去付了个钱……孩子就不见了。我找了好一阵儿,才找到脏兮兮的小阿澜。那个时候阿澜就念叨着些‘沈叔叔是坏人’的话,还说是烬王殿下害死了阿澜的爹娘。”
望舒有些迟疑,见郁杰的样子倒也不像是在说谎,他的眸光依旧寒冽如铁,“昨日章亭来府上接孩子,你为何?”
“我、我听出小公子说的‘沈叔叔’是烬王殿下,哪敢让孩子到烬王府上去,要是冒犯了殿下该如何是好啊!”郁杰一手攥着衣袖,迎着他质问凝重的目光,从未见过这般严肃的公子,一时慌乱难当,说话也结巴起来。
“所以……我、我就没让章亭带走阿澜。至于我和章亭,我们向来就不和,就、就绊了几句嘴。”
这样的公子容貌陌生、神态陌生,好似变了个人,盯着他心慌意乱,冷汗密布。
“郁杰,章亭身后是烬王的势力,平日的拌嘴无事,可紧要关头你若冒犯了他,便是冒犯了烬王。孰轻孰重你该清楚。”望舒轻叹了口气,见他实在紧张,也觉得自己是否怒气太过了,语气稍稍软了下来。
“王侯将相,不该招惹的,便不招惹,这般我才能护得住你。他人若是对你说些挑拨的话语,切勿傻傻地信了。”
“公子,我……知道了。”郁杰本以为只是同往常一般和章亭争吵了几句,谁知闹到了殿下跟前,自知理亏便认了栽。
见他态度诚恳,望舒心下疑虑消了大半,淡淡“嗯”了声,“好啦,这些日子照顾阿澜也辛苦了,虽说出了些大岔子,但是也不能怪在你头上。”
郁杰仍有些扭捏,他两颊绯红,衣袖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公子,王爷他……他会怪罪我吗?”毕竟他今年才十七,还不想这般早赴黄泉去。
“叫你不懂礼节!”望舒佯作愠怒地抬手捶了捶他头,有些恨铁不成钢,“王爷原则分明,你尚未及那步,以后明白分寸就是了。至于别的,你别信、别听,只听我的就行。我还是能保下你一条性命的。”
“是,公子。”郁杰弃了那衣袖,又转而去捏自己的手指,讪讪道:“小公子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公子向来与殿下交好……”他边道边观量着望舒的神色,见他脸色不对劲,愈加深沉了起来,便没接着往下说。
“小孩子总会胡言乱语,听风就是风,听雨就是雨。孩子受人挑唆也就罢了,你也不纠正他错处,还由着他想去了。”
郁杰咬着后槽牙,一时无言以对,他原本也只觉得怪异,但也想不通到底是何人对孩子说了这些带着仇恨的话。
“算了,这么多年你跟在我身边,我也从未怪罪过你什么。如今你该长次记性了。”望舒背过身去,抱着孩子的手也被压得有些麻了,他颠了下,又回首。
“你立刻去京郊我刚购置的那处宅院里,半步不得离开,我会派人守着你。过了这阵子,你便回金陵去吧,你本就无身契,是自由身,以后意欲做何等事业皆可。”
郁杰登时睁大了眼,怔怔望向他。公子这是在赶他离开吗?
“公子,我不走,我只认您一个主子。”他当即跪下,声声真挚,泪悬在眼眶之中摇摇欲坠。“别赶我走,我从小被蔚家收留,这辈子都甘愿做蔚家的仆人……”
四目相交,望舒看见他眼中噙的泪,他胸膛一起一伏,一字一句庄重地道:“阿杰,你十岁就跟着蔚二公子了,对吧?”
“是,我十岁就跟着公子了!”
“二公子身子孱弱,性格懦弱,饱受养母折辱,暗生仇怨,却敢怒不敢言。”望舒半垂了眼睫,良久,才又出声,“如今的二公子坚忍不屈、不卑不亢,能在科举中夺得三甲,你就没有怀疑过吗?”
郁杰张着唇,一丝惊诧闪过他眸中,他的身子猛然颤了下,喃喃了句,“什么?”
没有怀疑过吗?曾有过疑虑。但他只觉得是二公子变了性子,懂得了进取,懂得了反抗,能够扬眉吐气、一雪前耻。
可是……如今这番话,却叫他心中猜忌彻底决堤。
“二公子多年前早就死了,死在秦淮河畔,死在那个绝望的冷夜,死在养母的欺凌之中。”
郁杰一时忘却了呼吸,他听着这一字一句,却又不能接受其中的真相。他看见望舒眉宇间的笃定、坚决,不得不逼自己承认这个事实。
“我们之间,从不是主仆关系。我只是借着二公子的身份,回到我所在意之人身侧。”望舒再次背过了身去,晨光扎入眼中,他抬手挡住眼。
“我名为望舒,望月的望,云卷云舒的舒,是云麾将军望归之之子。”
鹤林巷 文府
齐吟烟推上了门,缓缓走向里去,在看见文映枝的那一刻,露出了几分柔和笑意,“小韫,方才烬王的人来府上,说是殿下允你今日休沐,让你好生歇息。”
文映枝慵懒地打了个呵欠,轻拍着红唇,假装不经意地倒进姐姐的怀里,睁着一侧眼,灵动地说:“既如此,本相今日得闲,还想请姐姐陪着我好生休息呢。”
“小韫近来也辛苦,是该好好歇息了。”齐吟烟轻抚着她后背,眼角含笑,似水温柔。
“姐姐身上好香,小韫最喜欢姐姐身上的气味了,像茉莉一样清幽幽的。”文映枝赖在姐姐的怀里,环抱着她轻盈的腰肢,肆意闻着她身上的气息。
“有茉莉味儿是正常的,昨日做了茉莉饼呢,自是沾了些气味。”
“姐姐做的茉莉饼甜而不腻,比燕京名厨做的还要好吃呢。不过,只准姐姐做给小韫吃。”
齐吟烟捂着唇轻笑了笑,“祁樾、祁恒昨日吃的难不成是白水?”
文映枝愤愤撅嘴,微微皱了皱鼻,“算了算了,两个小不点和小阿宁除外,只准做给我一个大孩子吃。”
大孩子嘟囔着,思绪一飞,猛然一瞪眼,从姐姐身上弹下来。
“怎么了?小韫你……”齐吟烟不明所以,忧切地询问着。
“今日可有风声?”文映枝一时心悸,神情也冷肃下来,忧虑刻在脸上,瞧得对面人也不由得心紧。
齐吟烟稍蹙着眉,如画的面容沾了些愁,她忆了阵儿,“风声?今日风和日丽,未曾听见风声。”
“不是的姐姐,我说的风声,是闲言碎语。”文映枝握了握姐姐的手,予她宽慰一笑,匆忙转身离去。
她三两下换了身不醒目的素色衣裳,翻墙出了文府,背着人群直往茶馆冲去。
茶馆
“都听说了吗?哎呀,那个……”一位江湖侠客似的人物挡着嘴,对着身旁的男子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可以掩盖似的。
身旁人不明所以,“哪个啊?”
“杀死原先那位蔚少卿的,是……是烬王殿下啊!”他越说越有些激动,不由得加大了声量,惹得身旁的茶客也不禁关注起他来。
“怎么会啊!烬王不是还派人着重查办蔚大人的案子了吗?”
那人见话已出口,不得挽回,便破罐子破摔道:“千真万确啊,大理寺邝大人那儿流传出来的。”
“啊——怎么会啊。蔚大人为国为民,忠心可谓,烬王殿下怎么能杀了……”又有人出言,说到这儿,生怕冒犯尊者,刻意嘘了声,“杀了忠臣啊!这……”
“沅静长公主辞世当晚,烬王被人瞧见从香雪楼出来,怕不是……”
“应该是的,哎,烬王殿下当真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连……兄长、长姐、生母,一个都没放过啊。”
有一个年纪尚轻的男子怒然拍桌,丝毫不加掩饰自己的愤怒,振振有词地说:“由这样残暴的人掌权,这渊朝早日要亡了!还不如!有人起义推翻了他的统治呢!”
茶馆掌柜急得冲过来,赶紧拉着年轻人呢坐下,“哎呀,别说这话啊,是要掉脑袋的啊。烬王睚眦必报,你如何能讲……讲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语啊……呸呸呸呸。”
“如何能这样评议烬王!烬王为国家打下半片江山,现在就连精勇无双的望家军都纳入麾下了,于国于政,那可都是大功臣啊!怎么能这般污言秽语!”
“烬王作摄政王的这几年,常有朝臣无端离世,怕也是得罪了烬王……才至于到了这般田地啊。实在是……暴政啊。”
“无德之人,如何配居高位啊!掌权人本就该以慈悲为怀,为生民立心,为百姓立命才是啊!怎可这般随心所欲,乱杀无辜!”看客越说越激动,看样子又要拍案而起,被掌柜的拉住了才只得作罢。
“烬王生得那般样貌,比香雪楼头牌还要美上三分,鄞朝六年……”有人话说到这儿就停了,再说下去就僭越了,他朝众人使了个眼色,“遥州早些年就有过风言风语,说是……”
比这句话先来的,是一记响亮的掌掴声。
“你个登徒子不想活了是吧!姑奶奶现在就送你上西天!”文映枝见他被扇得有些茫然了,又在另一侧补了一掌,那人眼中瞬间红丝更甚,犹有暴起之兆。
文映枝没给他这个机会,一脚踹在了他的下面,将他往后踹到了三步。那人捂着命根子痛得直不起腰来,还不忘愤然盯着她。
她缓步上前,一脚踩在男人脸上,狠狠蹂躏了一番,“你说的,本相可都听见了!连摄政王都敢亵渎,真是不想活了!”
“本相”二字一出,众人瞬间四散。
千古第一女相,文韫,伸手同烬王不相上下,京城第一女侠客,如何惹得?
第69章 戏不做了
倒在地上的男人挣扎许久, 然而依旧被文映枝牢牢地钉死在了地上,白色云纹底长靴踩皱他的脸,似车轱辘碾过一般不堪入目。
男人也没了半点方才的硬气, 哀声求饶起来。
旁人譬如掌柜的弓着腰、皱着眉, 欲言又止, 忧着出人命才颤颤巍巍地开口:“文右相可别踩了呀,再踩……他可就死在这儿了, 我们这小本生意还怎得做下去啊……”
文映枝侧过脸来,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感觉到脚下人奄奄一息了才缓缓收回了脚来,她轻蔑道:“掌柜的, 你自己什么阿猫阿狗都招揽进来, 茶馆关门也尚在情理之中,可怨不得本相!”
掌柜的忙欠身跪下, 哀嚎一般, “是是是!姑奶奶说的对!我实在不是有意冒犯殿下的!还请姑奶奶放我们一家老小一条生路啊!以后万万不敢了啊!”
虽文映枝平日气昏头了会自称“姑奶奶”,但是眼前这个掌柜的这样五体投地地敬称她为“姑奶奶”她还是觉得别扭,就像被一个粗壮老汉叫奶奶似的, 感觉无比的冒犯。
“你们这群人真是找死,什么话都敢说!舌头掉地上了又悔不当初!”她心下生厌,狠狠踹了倒在地上地那坨“烂泥”一脚,那人又滚了几圈砸到桌角, 随即发出一声痛吟。
文映枝嫌弃不已地拍拍手上沾的灰, “啧”了声, “还能叫得出来,那就是没死。”
掌柜的闻言悬着的心再次揪了起来,生怕文相没发泄够, 又上去添几脚将人生生踹死了,“哎呀姑奶奶,死在这儿可就太晦气了,还是……还是别让他死了。”
他陪着笑,观量着文映枝的神色,想在她要是再踹上去就自己顶上当沙堆,生怕人真死在了这里。
“他死在这儿晦气,姑奶奶看见她我更晦气!”文映枝朝地上晕厥过去的人怒呸了下,侧身赏了掌柜的一记冷眼,“还有,他晦气,你以为就不晦气了吗?”
掌柜的闻声更是半个字都不敢吐露了,担心自己再多嘴一句,就要做这地上的第二坨烂泥了,他战战兢兢地目送文映枝甩了甩袖子,潇洒离开,才终于得以放了口长气出来。
“哎呀哎呀,造孽啊!”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一个生得美艳灵动的女人,怎得泼辣至此啊?
烬王府
一身素白越过暮秋枯败景色间,稳当坠落于地面。
文相来王府从不喜走寻常路。
她倒是要好好找烬王论道论道,提早了计划且算了,为何还要以休沐的名义支开她?要不是今日她多了个心眼,去茶馆听听流言蜚语,她还要接着被蒙在鼓里。
她刚在心里头调侃着王府无能的守卫,屡次都能让她轻而易举地翻进来,下一刻便听见了熟悉的童声——“映枝姑姑,你在做什么呀?为什么要翻墙呢?”
“……”文映枝尴尬不已地笑了下,说话也有些磕绊,“阿、阿宁啊,你爹爹呢?姑姑是来找你父王的。”
这烬王府的白墙她翻过无数回,连府上巡逻的守卫都未曾瞧见过,今日竟被一个尚不满六岁的小丫头发现了,文映枝难免有些无地自容。
“爹爹今早去宫里头了,父亲也离开了,只有阿宁一个人在府上。”想到这儿沈韵宁也有些不满起来,她嘟囔着,“明明昨晚还是一块儿搂着阿宁睡的,今早起来,就将阿宁晾在一旁了。”
许是同文姑姑熟络的缘故,在她面前,阿宁也无需敛着小孩子本性,大大方方地表达不悦来。
就是这话嘛,好像有些不对劲。
“……”文映枝暗笑着,抿着唇,抑制住自己意图笑出来的冲动。
“阿宁啊,你爹爹忙于朝政,有时顾不上你也在情理之中。至于你那个父亲嘛……姑姑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你好好缠着你父亲,别让他无时无刻缠着你父王去了,让你父王心生厌烦就不好了。”
对此,沈韵宁却一脸认真道:“爹爹不会厌烦父亲的,他们连半步都分不开。”阿宁见他们成天搂着抱着,一点都不像会厌恶彼此的样子。
“……”文映枝一时缄默,却又不能不回应孩子的话,苦思冥想好一阵儿,才讪讪道:“啊……是这样啊。那是姑姑多心了。”
沈韵宁郑重地点着头,掩盖不住喜悦,振振有词地说:“姑姑确实多心了,而且阿宁很快就有弟弟了!是比祁恒还要好玩的弟弟!”
文映枝扶了扶额,觉得“好玩”这两个字眼和“弟弟”不太相配,她屈指贴了贴孩子的小脸,柔声道:“看样子,阿宁很期待呢,乖啦,姑姑陪你一块儿等你父王回来。”
“是呢!”
城郊 药茗居
“你想让我帮你怎么做?”陈礼淡淡瞥了他一眼,接过他手中的孩子安放在了一方小榻上。
望舒静默良久,终于沉声道:“让阿澜忘记这些事情。”
“望舒,我是大夫,而非擅长巫蛊之术的巫师。”陈礼一向冷淡惯了,难得被言语气笑,这回倒是真的忍不得了,拧着眉扫了他一眼,暗讽地说。
“瑾寻,仇恨压在孩子身上,会是他一生的梦魇。”
“你让他忘了,那仇就不是仇,怨就不是怨了?”陈礼稍滞,转而又说:“还是说,你想要孩子忘了一切,是因为他所恨之人是你所爱之人?”
望舒半晌不语,视线落在孩子身上,“蔚昀之故,沈憬有他的立场,但孩子哪能懂这些道理?恨便恨了,毕竟杀的是他父亲,血仇之间,如何横亘得过。”
浪子野心在一夜之间足以肆意生长,恰如望府遭血洗之日,昨日的纯真稚子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负重前行的复仇者。
可是,阿澜的对立面,站的是他的爱人。
他如何能容得孩子的野心蛮生,他日剑指他所爱之人?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私心越过了世俗公理,心中那杆秤本就是倾斜的,更何况,沈憬的所作所为于寒隐天而言毫无错处。
陈礼自然能看穿他的心思,明白他所纠结,“忘却的前提,是他想忘却,而非……你想让他忘却。就算他真的忘了,万一有朝一日这片尘封的记忆又重见天日了呢?你想过吗?”
“你若忧心他日后剑指烬王,你现在该做的——是杀了他。”
斩草除根,只有杀了这个孩子,才能绝了一切后患。被迫的忘却只不过是迷惑人心的乌烟,云烟散去,天光重现,恨意不泯。
望舒不是没想过,但他回想起孩子悲恸、惹人哀怜的目光,夺命的刀刃又如何能扎入孩子脆弱的脖颈?
“稚子何辜。”无尽的纠结化作指尖的轻颤,刻入心间,将他的血肉划破。
“当初你们带他回燕京,就该想到这一日。殿下这般做,便是早就想到了今日这般。陈某认为,殿下并不在意他的仇恨。”
“殿下杀伐果断,未曾惧怕过,所作所为,万种后果,他都该设想过。倘若你真的在意他,”陈礼平静地望向他,见他眼中的渴求,才缓缓道:“便该替他挡下那一剑。既然爱他,替他偿债又未尝不可?”
渊朝皇宫
靴子踏在木阶上哒哒作响,缓而不乱,一步步临近,直至步伐声淹没其间。
抬眸,是意料之中的面容。
“戏——不做了?”沈憬长身玉立着,在那人目光所及之处,“不是疯症吗,皇兄这是演都懒得演了?”
沈亓倚着圈椅后背,直直盯着他,唇角轻勾着,似是早料到他会到访一般。
“朕可不是演的,沈家人大多逃不过一个‘疯’字,是佛祖对沈氏的诅咒,皇弟以为自己也逃得过吗?”
他语气轻蔑,说完还不忘冷哼一声,指尖夹着烟斗,细烟从中溢出缓缓升入半空,将面容都掩得朦胧。
沈亓身前挂着一枚佛牌,下方刻着梵文,佛像避着光显出几分恶相来。
“在臣弟心里,你永远都是个疯子。”沈憬亦是含笑,眼中杀意却更甚。
“一个人来的?”沈亓抬眉,不羁地问,“你既然进来了,那就别想着活着出去了。我的人……已经埋伏在殿外了。”
对此沈憬却好似全然不在意一般,容色如常,不见半分异色。
“朕倒是意外,你连皇姐都不放过。”沈亓晃了晃烟斗,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他缓缓抬高了下颚,以一种高傲的姿态凝视着他,“她的尸身,你埋在哪儿?”
“自然是让人,随、意、处理了,皇兄怎么?念及姐弟之情来了?”沈憬嘲讽似的笑笑,略带着些鄙夷,他在那人死死的目光追随之下坐到了对面的圈椅上。
“皇兄不想知道,臣弟是如何送你的好姐姐上路的?”
沈亓依旧死死地看着他,两指夹着那烟斗,眼眶一点点缩下去,挟着质问与愠怒。
“后苑那扇矮门,是我特意为皇兄留的,为的,就是给皇兄暗中勾结的机会。”
“临苑客栈,皇兄持着的匕首,可是被我的人瞧见了。臣弟略加文辞,一并倾诉了母后、舅父的惨死真相。皇姐心慈,自然也料不到守了一辈子、甚至为之甘愿出卖躯体的好、弟、弟能这般歹毒。”
沈憬的手覆上身前那盏早就备好的热茶,眼却钉在对面人身上,“皇姐于是气急攻心、一命呜呼。所以啊,害死皇姐的究竟是臣弟,还是皇兄呢。”
“哈哈哈哈!”沈亓甩开了那烟斗,放声笑起来,眼中眸光一点点冷下去,像是淬了蛇毒一般,“那还是真是朕之过了。”
沈憬眸光流转,态度先软了下来,饮尽了杯中茶,即使他知道——茶里下了东西。
“倒不怕死,什么东西都敢喝。”沈亓冷笑声,刻意将自己那盏重重地砸在案桌上,茶水四溅,溅在棋子上,溅在衣衫上。
“臣弟不明白,皇兄为什么恨我?”沈憬从棋罐中捻过一枚棋子,似是早就谋划过一般,毫不犹豫地落在了一处。
“未及弱冠,臣弟可没什么歹毒心思,本本分分做皇子,最是淳善。而今我成了这般模样,是皇兄一手造成的。”
遥京六年的仇怨,促长了他的手段、野心。
“沈憬,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对你厌恶至极?”沈亓也随之落了一子,“恨就恨了,厌就厌了,讨厌一个人,就算什么都不做,那也是厌恶的。朕对你,便如此。”
“所以啊,臣弟一直认为你、是、个、疯、子。”
“呵,最是淳善,你吗?”沈亓不屑地问,凉薄轻蔑。
沈憬拂袖,又落一子,“对啊,是我。”纯恶伪善,这也是“纯善”不是?
“你如今的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吧?中了泣泪海棠的人,还没有活下来的。而且……你现在毒入心脉,武功尽散,比废人更为孱弱。”
“还不是皇兄的手笔,我这副羸弱的模样可不就是你想看见的。”沈憬也觉得可笑,眯了眯眼,又镇定地看向他。
“你不想知道,朕为什么要给你种蛊吗?”沈亓沉思片刻,将白子落在了要害处。
“愿闻其详。”
“借命。”
四目相对,久久未言。
“你是不是以为养那一只蛊虫的血是你那小情郎的?你和你爹一样,不仅是断袖之徒,甘愿雌伏男人身下也就罢了,还愿为他绵延子嗣。你那个宝贝女儿,就是你和你那小情郎的吧。”
沈憬瞪他一眼,冷冷道:“我同谁你情我愿,我同谁生儿育女,又与陛下何干,我做什么,没必要得你首肯,陛下。”
“你以为当年送你去鄞朝,是送你去作质子的?朕可是,送你去和、亲的。哈哈哈哈哈哈,我也没想到容凛这点本事都没有,送上门的玩/物都压制不了,还叫儿子占了便宜去。”
沈憬心一怔,捏着杯盏的指节微微泛白,咬牙切齿地说:“真是劳陛下费心了,连臣弟的归宿都替我谋划了。”
“算了,且不论你这位少年将军躺在男人身下是何等浪荡模样,我们就先谈谈……泣泪海棠。”
“那只种进你身子里的蛊,是用朕的精血养的,你那小情郎的血只是辅助。所谓借命,你的身子愈是孱弱,朕的身子便愈是康健。此消彼长的道理,皇弟该不会不懂。”
第70章 遗书寄情
“皇兄的意思是……”沈憬微低着头, 抬着眸子,带着几分阴冷,故作停顿后不急不缓地说:“你死了, 我就能活了是吗?”
既然此消彼长, 何必是他消?
沈亓望着他那双眼, 久久不言,良久, “你现在这副支离破碎的模样,当真以为杀得了我?而且就算你做到了,侵入血脉的蛊毒又如何能够倒流?你左右都逃不过一个死。”
“呵,看来皇兄已经迫不及待, 想取走我的这条命了。”沈憬面不改色, 声若寒霜,他藏于广袖之中的手微动, 探了探自己的经脉, 微若尽无。
胸口一阵闷痛,似有万千细针扎着,他不由得捂紧胸口, 一行殷红溢出唇角。极力忍过这一阵绞痛,他的视线朦胧了些许,一切都如同沾了灰泽,看不真切。
他靠倒在红檀圈椅的后背上, 修长的腿交叠着, 两手敞开搭在扶手上, 扬着下巴,高傲地盯着沈亓,与生俱来的贵气相和, 唯有唇瓣上那点深红与他的一身病骨相配。
他的面色苍白如雪,骨子里透着的骄矜却未减分毫,身子因猝然疼痛而微微发颤,神情却依旧如同鹰隼一般狠戾。
“皇兄也说了,我而今不过是废人一个,却又这般觊觎我这条本就苟延残喘不了多久的性命。到底图些什么?”
“你可记得当初东宫之争,多少人拥护名震天下的少年将军二殿下?朕为了坐上那万人之上的龙椅,又岂能纵容你的势力肆意生长?”沈亓将他的隐忍着的痛苦尽收眼底,举起身前杯盏小抿一口,“皇位之争,死个兄弟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我们也算不上亲兄弟。”
沈憬听闻这句“算不得兄弟”心下生疑,却又因体内气血紊乱相冲而抑制不住轻咳几声,喘着气,抬起手背擦了擦唇上沾着的血迹,不咸不淡地问:“皇兄这话,是何意?”
他重重地倒在后背上,剧烈的冲击撞得他骨骼生疼,他眼中早已是模糊一片,连对面人的面容都揉成了一团。
直到他阖上了眼,都没能得到一句解释。
申时烬王府
文映枝听见屋外有门开合之声,侧了侧头恰巧瞥见不远处的一个身影,轻柔地点了点孩子的额头,“阿宁,去瞧瞧是不是你父王回来了?”
她还在想着该如何质问沈憬,质问他为什么刻意支开自己,将自己撇除计划之中,正生着闷气,就听见小姑娘清脆的一声“父亲”。
合着回来的这位并非她想责问之人,她放下了环着的手臂来,继续拿起来方才被她扔到一侧的古书。
她定睛一瞧,才发现刚才她那么一扔,从扉页那儿飞出一张水纹信纸来,上头赫然印着隽秀的字迹:
卿,见书如晤
君见此书,吾已作泉下客,勿念,勿寻。
与君纠葛十数年,情入骨髓,相思难寄,奈何病骨难医,疾入膏盲。泉路冥,情思浸。幸于樊水同君共结连理,高堂已拜,对酒已浊,恨不成爱侣,怨守不尽终生。
此间种种,多有欺瞒,吾私心使然,愿与君共渡山水末程,了却遗憾。却不料,情深意切,艰涩暗生,憾愁愈浓,陈伤愈烈。
吾故后,念君之性,定悲恸难捱,望君念及膝下幼子,切勿相寻。吾不能伴君身侧,记添衣,勿贪凉。
这封书信没有落款,文映枝却一眼认出写信之人。
她执信的手微微发抖,却在听见屋外望舒的声音时陡然回过神来,信纸险些跌落在地上,她心下一紧,将信纸又塞回了扉页之间。
心狂躁得跳着,胸口压着万千巨石,一时不能喘息。
沈憬这话是什么意思?泣泪海棠不是解了吗?难不成,是在欺骗她的!
她脸色煞白,与牵着孩子进屋来的人碰了个正着,意外地发现望舒此刻的神色间同样透着些淡淡的忧伤,她蹙了蹙眉,又想起了些什么,暗道不好。
故意支开她……难道是!焦急刻在她的面容上,她一时无法控制好自己的表情,朝眼前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望舒皱眉,看出她神色不安,朝屋外候着的女子说,“云烟,将小郡主带着去休息。”
直到云烟带着阿宁走远,文映枝才扬声道:“出事了,快去宫里!”
皇宫暗室水牢
若不是寒水透骨,冻得血液似要凝固,否则沈憬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清醒过来。
不是想要他这条本就快要走到头的性命吗?又将他关押到地牢里做什么?
他的双手被铁链锁着,铁锈的气味冲入他的肺里,激得他险些要作呕。他一点点苏醒过来,缓缓睁开眼,不出所料地见到了那个人。
沈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晌,“交出兵符,连同望家军的虎符一道,否则,你就只能死在这儿了。”
沈憬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嗤笑一声,眼尾通红,不羁地说:“这么多铺垫,原来皇兄动的是这个心思。望家军的头领可还活着呢,就算你夺了兵符去,当真以为望家军得以听你摆布。异想天开,痴人做梦。”
“别硬气了,”沈亓发狠扯了扯那根长锁链,将人往水牢壁上狠狠一砸,俯下身来,贴近他的脸,“且不说你现在弱不禁风的身子骨,若不是脱了你的外氅,朕竟还没发现你又同你的小情郎珠胎暗结了。你好好想想,就算你受得了冰水折磨,你肚子里这个小的可受不住。”
“如何受不住?”沈憬浑身都疼得厉害,方才那一撞太重,他弓着腰以至于没伤到腹部,稍缓过来,他便抬着头死死地瞪着岸上人,“我的孩子,就是万般折磨,那也受得住。”
沈亓攥着他的衣领,逼迫他直视着自己,抬了一侧眉梢,戏谑道:“你肚子里这个生下来还叫我舅舅,还是皇伯呢?”
“哈哈,这等称呼也不该用在一个……死人身上吧。”沈憬的目光霎时更寒了些,他刻意咬重了“死人”二字,既笃定又像是在挑衅,似是在说一个不争的事实一般。
水太深,他的双脚无法触地,只得靠铁链吊着悬浮在水面上。
他的手腕处已然被勒出红痕,他无力地喘息着,却依旧鄙夷地冷笑着,攒了些气力,威胁似的说:“臣弟的那位小情郎性子恶劣,睚眦必报,倘若知道您这般对我,抽筋、扒皮、活剐,用那种方式取了你性命,我也说不好。咳咳……”
沈亓将他的头按进水里,后者扑腾着挣扎,反抗的力量却在一点点减弱,直到他将要溺毙沈亓才舍得放他出水。
从始至终他都是一副不折不挠的姿态,高昂着头,一直是一副上位者的高傲姿态,眼底满是凉薄,好似此刻受辱的并不是他。
冬夜寒凉,这水将他包裹着,入侵着他的每一寸肌肤,寒冽似要将他活吞。五脏六腑也如万钧挤压过一般疼痛,他唇上已然没了血色,鼻尖上悬着一滴水,眼睫上沾着水气,整个人憔悴苍白,像是经受风霜洗礼的梨花。
他朝水牢的铁门看了眼,自嘲地笑了笑。望舒你再不赶来,就真的要当鳏夫了。
“东西,交出来,朕就放过你。”沈亓冷峻地说,“朕可不想让你一、尸、两、命。”
沈憬意识模糊,浑身颤栗,微微靠些过来,喉咙里时不时溢出几句轻咳,他贴近那人,冷笑一声,而后低低地说:“你、也、配?你以为……自称‘朕’,就还是那九五至尊了?咳咳……哈哈哈哈……谁能够得着那万人之上的位子,还得我……沈砚冰说了算。”
“本王想让谁当皇帝……谁才能当皇帝……至于你……当年没一剑砍下你的脑袋来,留你活到今天已是本王的仁慈!”他朝沈亓脸上啐了一口,在那人愤怒的目光注视下,偏过了头去看着铁门,继而露出一个鬼魅般的邪笑。
外头登时传来扭打声、嘶喊声,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怒吼——“人呢!藏到哪儿去了!”
人头落地的声音,□□砸到墙壁上的声音,刀剑扎入血肉的声音——
是望舒。
他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下来,回过头来,挑衅般说着:“沈亓,你不逃吗?不过……不管你逃还是不逃,你都活不了。”
沈亓瞪了他一眼,眼底闪过几分震惊,他重重地甩开沈砚冰,人被他甩进了水中发出一声巨响。
沈憬扑腾了一番才浮了起来,恰与闻声赶来的望舒四目相对,他看见了那人眼中的暴怒、心疼,看见那人发了疯似的撞着铁门冲过来,听见那人一声声呼唤自己。
“沈憬——别睡——等等我!”
“求求你——千万别松手——我这就来!”
望舒飞踢着那扇锁住的铁门,一脚又一脚,闷响声种种回荡在水牢之中,听得人心惊胆颤。
沈憬修长的手指极力扒着墙壁,指尖渗出点点血来,关节处颤着,皮肤因被水浸泡太久而惨白。
他快要冷死了。这辈子,从来没受过这般冻。
方才的挣扎已经耗光他的一切力气,他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整个人都因失力而跌落下去,冰水一点点浸没他,涌进他的口中,冲进他的肺里……
直到,他被拽着胳膊拉出水面,跌进一个怀抱中——一个他无比熟悉的怀抱。
望舒声泪俱下,声线抖得厉害,“没事了……哥哥没事了……我来救你了!我带你出去!”他一刀斩断那长链,将沈砚冰抱得更紧,好似要将人揉进他的血肉里。
“冷……望公子……好冷……”沈憬的眼神有些空洞,耳边的声音也逐渐模糊,就连望舒的模样他也只能看见轮廓。“还好……没来迟……”
他的衣衫都已经湿透,还淌着水,顺着他赤裸的脚踝滑下,坠到地上,蜿蜒成一条长线。
望舒打横抱着他,将他安放到了一处,又极快地将自己的外袍拽下,迅速将他湿透了如寒冰一般的里衣脱下,用宽厚的衣袍将沈砚冰裹紧。
望舒抱着他走出地牢,踏过一具又一具横死的尸体。他身后的尸体凌乱地倒着,已是血流成河的景象,他今日杀疯了眼,一个都没放过。
文映枝守在牢外马车旁,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人没事吧?”
“晕过去了。”望舒身上那股戾气依旧浓厚,他咬紧了牙,眯着眼,恶狠狠地说:“那个杀千刀的跑了,不过,我就让他死无全尸的。”
“快上车吧,”文映枝看见他怀中人惨白的面色,她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看见这般脆弱的沈憬,心揪疼得厉害,不由得偏过了头去,“我去找陈礼,你赶紧带他回府上。”
“嗯,有劳了。”望舒连忙道过谢,三步并作两步就跨上了车里。
他方才不敢去看沈憬血色全无的脸,现下视线刚一触及,泪已夺目而出,砸落在怀中人脖子上。“我应该……应该今日陪着你的……都是我的错……你千万别出事……”
他握着沈憬的手,企图将他的手握暖,那寒凉沿着肌肤深入他的体内,他更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将那只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凄声哀求着:“哥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对付他的……我应该陪着你……你还怀着孩子……我怎么能——”
沈憬唇瓣微微开合着,“没死……”。只是他太累了,连撑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正文这么难过,那就补一个甜甜的剧场吧。
现代版 一家四口(崽还在肚里)日常生活的小剧情
工程师舒x外交官憬
“再睡儿,这几天工作辛苦,难得休假,不准早起。”望舒把意图跟他一块儿起床的人塞回床上,快速拿过床边的口气清洗剂喷了一下,才小狗似的吻上爱人的额头。
一连吻了好几下。
扶岍被他亲得困意皆无,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唇,“为什么不亲这里?”
“我没刷牙呢,怕熏着你。”望舒老老实实地说,整理着被角,将他裹得更紧,“等我洗漱完再来亲你的嘴。”
“但是我没刷牙。”扶岍有些无奈地说。
“老婆,你就算一百年不刷牙,浑身也都是香的。你好好休息会儿,我去做早饭,待会儿我送宁宁去上学。今天我也不去研究所了,今天只有一个任务——陪你!”
扶岍故意抖开身前的被子,用手指抬了抬他的头,玩笑着说:“哦?奶粉钱不挣了?”
他的睡衣领口敞开些,昨夜的痕迹还留在上头,放眼望去,诱人无比。
“我已经挣够了啊,别说奶粉钱了,就算是孩子们大吃大喝一辈子,也管够。”望舒见他这样刻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剩下几粒扣子也解开,俯下身吻了吻他隆起的小腹。
“小老二,我是你爹。”
“……少说这些没营养的话。”扶岍比他大上十岁,总觉得和他这个年纪的人有代沟,就比如说现在。
望舒不急不慢地重新扣好他的纽扣,再将轻软的被子盖在他身上,“行,我以后就说有营养的话。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去给我老婆做营养餐了。这位先生我得失陪了。”
“……”扶岍有点不想搭理他,合上了眼,装作困意大发,还是忍不住添了句,“宁宁八点半之前要求到校,你再这么磨蹭,她要迟到了。”
“行!你先睡着,我去去去去就回!”
前几天忙着处理Y国外交对接,到国外出差了一周多,又加上揣着个老二,难免辛苦。久别重逢又情难自抑了一回,体力消耗太多,确实需要缓缓。
扶岍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直到有个人钻进被窝里,将他搂进怀里他才清醒过来。
“现在几点,我又睡了多久?”他倚在人胳膊上,出声问道。
“还早呢,刚送了宁宁小朋友去幼儿园,这就回来陪大朋友了。饿不饿,要不要起来吃些东西?”望舒轻轻吻过他的唇,现在刷过牙了,带着点清香的桃味,可以索吻了。
“嗯,有点饿了,这几天在外面,还要自己动手给水果剥皮。”扶岍调笑着说,毕竟这几天他的专属小助理不在。
望舒贴心地帮他穿着精心准备着居家袜子,忽得抬起头来,“去不去逛商场?给老二买几身衣服,给宁宁也买点。还有啊,脚怎这么冰?”
“没人帮我捂脚。”扶岍简单易懂地回应他的问题。
“行,现在帮你捂。”说着,就把他的一只脚放到自己胸口的位置,得意地问:“满意吗?”
“好傻,真的好傻。”扶岍两手撑在床沿上,想抽回自己脚,却被他按得死死的,最后也只得作罢。
他看着自己身上厚厚的纯白棉睡衣,带着花边的居家厚袜子,不由得皱了皱眉:“不是要去给孩子买衣服吗,你把我装扮成这样,我怎么出门?”
望舒振振有词:“要出门了我再帮你换,现在就这么穿,我怕你冻着。”
“我多大人了,在家里还能冻着,那也算得上本事。”
“不管,装扮权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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