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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权柄颠覆


    “不会让你……做鳏夫的……别……哭……”沈憬唇色尽失, 丝发沾水凌乱地黏在脸上,他硬撑着一口气才睁开眼来看着落泪之人,“好疼……孩子……动得好厉害……”


    望舒拧着眉, 勉强将那些欲出的泪收回, 手不自觉地晃动着, “别怕别怕,我陪你……文相去请陈礼了, 陈礼是义父的得意门生……肯定会医好的。”


    这般招人怜爱的模样,也不知究竟是谁的心颤得更猛烈。


    怀中人吐出的气一如游丝般,又带着些寒意,人也如同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寒得瘆人。


    唯有胸膛处的微弱起伏在告诉旁人, 他尚有一息在。


    当真是疾入骨髓,连在凉水中泡一阵儿都险些夺了他性命去。当年一剑斩劲虏, 长刀落首级的气势, 真是半点儿都不见了。


    或许这就是因果报应,他而今的这身病骨,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想到这儿, 他也不禁冷嘲自己。


    马车飞驰过大街小巷,耳畔萦绕着百姓谈笑之声,车轮几次压过碎石使得车身剧烈震荡。


    望舒以自己的身子挨着,缓减着猛然的颠簸, 好叫人靠在他身上更舒坦些, 倘若能听见几句若有若无的低吟, 也能稍稍冷却他焦灼的心,可是……怀中人却又一次昏睡过去,且不论细碎呻吟声, 就连气息声都一点点低下去。


    他恨这马车行得太缓,恨不得亲自在马背上抽几鞭子,却又担心马受惊而让沈憬更受颠簸之苦。


    他的思绪遁入一片茫然,觉得这一切都这般不真切,鬼使神差地一次又一次吻着怀中人的发顶。


    今日匆匆托心腹将阿澜送回金陵,孩子泪流满面、声泪俱下的模样还刻在他的脑海中,每一回想,心口一如穿剑般钝痛。


    祸不单行,眼下又出了这档子事情。


    他如何敢想,若是今日未能依着文映枝的记忆寻到这儿,不能在紧要关头救下沈憬……他而今的支离病骨,定是挨不过这样的蹉磨……


    马车前脚刚停稳,他后脚就抱着人踏了下去,半刻不敢耽误,三步作两步往府里冲去。


    吴彬候在院外,见他如此,眼中已然见不得旁人,卡在喉咙里的话也只得咽了回去,神色忧切地望了自家王爷一眼,随即偏过了脸去不敢多瞧。


    方才极为焦切,他现下才发觉沈憬清瘦得厉害,与前几月相比已像是换了具身体。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平放在床榻上,旋即扯过了锦被叠在人身上,裹了又裹,捻了又捻,好不容易闲下来,仔细瞧了瞧榻上人苍白不堪的面容,泪眼又是朦胧。


    “云烟姐姐……父王怎么了?呜呜……”沈韵宁探着脑袋,刚一看见屋内景象,一时忍不得落了泪来。


    云烟急忙搂过她,轻按着她的后脑,将她护到怀中人,不忍叫她多瞧,连忙将孩子拉到了别地儿去。


    “王爷无碍,歇息几日便无事了。小郡主莫急。”云烟俯着身子哄她,却见孩子哭得更凶,一时也束手无措来。


    彼时,文映枝的声音从大门处传来,身后还跟着陈大夫,二人一前一后匆匆往正殿去。


    “没事了啊,小郡主乖,陈大夫来了,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云烟捋了捋孩子的发,柔声哄着,才堪堪止住些哭声来。


    寝殿内,亦是焦灼不堪。


    陈礼叮嘱着望舒需他在布针时按住殿下的身子,望舒也这般照做了,只是,一切不过是徒劳罢了——殿下不仅不曾挣扎,连反应都不曾有。


    几个时辰下来,天色近乎鱼肚白,直到沾着血污的针装满了针匣,陈礼才终于停止了治疗。


    从始至终,沈憬都如一滩水般任人摆布,连指尖的轻颤都未有一次。


    “瑾寻,怎么样了?”望舒见他终于没了下步动作,才怀着一颗狂跳的心,迫不及待地问。


    陈礼淡淡看了他一眼,不留情道:“不怎么样。”许时他二人早年便有交集,陈礼也省去了那些客套的话语,顾不上用些委婉的话,直截了当地说。


    “殿下身子太亏,血色尽失,脉也极微,此番受冻却不发寒热,体凉如冰,久久不愈。”他瞥了眼殿下腹部的弧度,想来望舒也不会蠢到现在都没发觉,便接着说:“至于孩子,倒是与泣泪海棠相克,未曾伤及。”


    望舒顿时错愕,“这蛊不是解了吗?怎么体内还留存着?”


    陈礼扬眉,蹙着眉瞧了他一眼,顿时心下了然,顺着他的话说:“那便是解了,只不过尚未尽数离体,于殿下……亦无大害。”


    陈礼想着,估摸着是师父连同殿下谎骗他的,既然殿下不愿他知晓,那便也不多掺合他们的事,顺着他们的话继续哄骗着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


    这一回,连陈礼都难免对他心生怜悯。


    文映枝方才去看了眼阿宁,刚一踏入室内便听见这话,难免想起昨日那封书信——与其说是书信,倒不如说是,遗书。


    她的眼睫垂了下来,望了眼榻上人,又将视线落在望舒的背影上,微僵着身子,心也刺痛着。


    望舒也不过多追究他的话里有话,长叹了口气,凝望着榻上静躺着的人,“沈憬何时能醒?”


    “少则三五日,多则……陈某也说不准。”陈礼眸光一黯,继而理着手上物件,不打算着再将话说尽。


    “彻夜医治,亦是辛劳,我守着便是了。瑾寻暂且留在府上歇息几日罢。”望舒也不去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沈砚冰的面容上,神色里还夹带着无力与茫然。


    “歇息便算了,陈某尚有一位贵客要会,午时再登王府。”


    望舒这才转过头来,颔首示意一番,挤出一点僵硬的笑意来,“多谢,他日定好生相报。”


    文映枝在陈礼离开后,随即也跟了去,“陈大夫。”


    陈礼闻声回眸,恭谨道:“文相。”


    文映枝欲言又止,回望了眼不远处的寝殿,转而看向满地枯黄,暗自叹了声,轻声道:“陈大夫,且换一处细谈。”


    二人出了王府,来到巷弄街角处才终于停下。


    “泣泪海棠尚在烬王体内,是吗?”文映枝也不遮掩,开门见山地问。


    “确切来讲,蛊虫已然引出体内,然蛊毒潜伏在殿□□内多年,漫入心肺,不得尽数消却。”


    文映枝敛了敛衣袖,浅蓝色的衣衫上有一小块污迹,她以指擦拭一番却不得,那污迹一如印在她心口,挥之不去、拭之不尽。


    静默半晌,她有些哽咽,艰涩出声,“当真没有法子能救他了吗?他不该……不该就这般……”这些年相知相熟,年少密友,半生知己,她回忆着过往的一幕幕,酸涩倍生,压迫着她的思绪,让她喘息艰难。


    陈礼缄默不言,不知是斟酌话语,还是默认。


    直至凉风习习,穿过树梢,卷携着最后一片败叶缓缓坠落,无声的回应已震耳欲聋。


    果真是这样,沈憬又欺她,连生死之事都不能如实相告。倘若处境相替,她又能说得出这般残忍的实情吗?


    她不明白沈憬为何如此莽撞,只身与早有布局的沈亓相抗,以至于落得这般田地。沈憬明明笃定地告诉她要等着敌人先行,“静候佳音”,却故意支开她,将她划在预谋之外,孤身入局。


    但她也最清楚,沈憬从不意气用事,每一步,都有他自己的计量……


    尘封数月的蔚昀案、一夜间肆起的谣言、大病未愈却硬闯禁忌……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燕京的天,终究还是变了。


    一夜之间,废帝再登崇元殿,禁军羽令、军权虎符在手,众朝臣于胁迫之下再认旧主。


    羽令、虎符向来是烬王的囊中之物,如何又回到了渊和帝手中?


    疯癫数年的君王,如何又神志清明,得以再理朝政了?


    渊和帝重回九霄之巅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百官面前状告烬王沈憬桩桩件件的罪行——弑父、逐母、囚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凭一句“君无戏言”便敲定了一切。


    只是这位罪行罄竹难书的恶人,却再未露面于世人眼前。


    有人揣测他畏罪逃离京城,有人设想他早已被帝王赐死,也有人认准了他依旧藏在王府之中……


    直至文右相一人的势力压不过大流,众人于深夜持着火把,扬言要火烧这一处藏匿罪人的王府,沈砚冰都未曾醒来过。


    而日日寸步不离守着他的望舒,也是在这一夜,才听见了京城的动荡。


    “吴总管,外头怎的这样吵杂?”望舒蹙着眉,轻捏了捏眉心,而后又习惯性探了探榻上人的额,不满地问着。


    知道再也瞒不过,吴彬只得如实相告。


    望舒眉头锁得更紧,憋着一口恶气,听完了这些话。


    此时,沈韵宁因府外的巨大争吵声猛然惊醒,飞扑进他怀中,痛哭不止。“父亲……父亲……他们说、说要杀了爹爹!阿宁害怕!父亲救救爹爹!呜呜呜……阿宁不能没有爹爹。”


    望舒原先还佯装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哄着女儿,听到这儿,再无法抑制住怒火,拳头一点点收紧,骨骼相撞之声却在无尽的叫嚣声中尤为清晰。他扯了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吻过女儿的侧脸,轻柔地擦拭她眼角挂着的泪。


    “阿宁不怕,父亲会保护好你们。你就在这儿守着爹爹,乖乖地等父亲回来。”


    沈韵宁红肿着双眼,却仍旧听话地点了点头,乖巧地离开父亲的怀抱,扑到床榻一侧守着爹爹。


    最后一刻他回眸望了眼父女二人,听见女儿用哭腔说着“爹爹快醒醒”,心一狠,踏了出去,还点了几位信得过的侍女、小厮守在这儿。


    他摩挲着藏在袖中的望家军符令,瞳孔骤缩,府外的叫喊声萦绕在他的耳畔,一声更比一声洪亮。


    “望公子……您……”吴彬欠着身,眼底闪过半分期冀,他听着外面那群狗贼对殿下无端的污蔑,心中亦是窝火,“您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为殿下出这口恶气啊!”恨不得亲自出马教训他们一顿,让他们哭爹喊娘都找不到爹娘的碑。


    “我不止要出了这口恶气,我还要——造、反。”


    第72章 再覆皇权


    既然沈亓非要重整那九重阙, 置他们于绝境,那他望舒便有的是办法将他拖入阿鼻地狱。他见过蠢货,这样惯会找死的, 还是第一回见。


    烬王府外依旧是一片喧嚣, 却在大门被打开的瞬间鸦雀无声——他们看见了一张阴鸷无比、写尽愠色的面容。


    那双冷棕色的眼缓缓地从看着地面到看向身前无数人, 月色落在他眼眸中,将他的冷绝杀意描摹尽, 看得人心惊胆战。


    这张脸或许他们从未见过,他们因那般冷酷阴森的神情而不寒而栗,前面几个人不由得瑟缩起来,因恐惧而仓惶后退, 不慎跌下了地上。


    望舒就这么死死地瞪着那一个, 眼神纹丝不动地盯着,手却极为迅速地拔出佩剑, 划过冷涩的空气直直抵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人惊恐间, 不禁颤抖着,鲜血已然沿着脖子滑进了衣领中,剑再深一寸, 必死无疑。


    望舒到不想杀他,眼见着烦不说,还要脏了烬王府的地。于是敛着怒气,冷笑着, 一脚踩到了那人的胸膛上, 将人重重地踏在地上, 那人惊叫出声,旁观的也瞬间向后躲去。


    “再叫一句吵着我女儿试试,别说你的狗命了, 就连你全家的狗命我也一个不留。”望舒踩得更用力,见他口吐鲜血,坏笑一句,声却更冷。


    旁人也没有心思去揣度他的话,颤抖着便想要逃走,奈何望舒气势太具有压迫性,压得众人一动也不敢动。


    望舒冷冷地扫视一圈,扬声朝着四处:“再敢让我看见你们一次,就等着进棺材吧!”


    脚下人抱着他的脚乞求着,他发狠踹开,“刚刚不是叫得很起劲吗,说要踏平烬王府不是?这几年好日子看样子是过够了,凭着烬王为江山社稷所做之事,你们这群货色该跪下来给殿下磕十八次响头才是!到这儿来撒泼!来扬言正义!啊?你们当烬王府的人死光了是吗!”


    “妖言惑众!几句诬告之词就能蒙蔽了你们的猪心!都给我滚开!再不滚我就一个一个得杀!杀到你们天上的爹娘都认不出来!滚——”


    方才道貌岸然叫喊的侠客义士听见了这几句纷纷逃窜,拼了命地向外逃,有些因为太匆忙而跌在了地上,随后又惊惧地向后瞟了眼,飞速地爬起来接着逃。


    望舒有些被气笑了,向身后的宅子回望了眼,心道:沈憬啊沈憬,你付出了这么多,结果养出了这么群狗贼,真的值得吗?


    不过……这个公道他一定要讨回来。


    寝殿内,沈韵宁用自己的小手牵住父亲的,沈砚冰依旧是面色苍白,昏睡着。


    他在做一个梦,一场旷世经年的大梦。


    “岍儿刚会走路,待会儿摔着怎么好。”说话人语气关切,是个年轻男子,不过无论是他、还是与他相对人多面容都被抹去,无一能瞧得真切。


    “难不成因着走路会摔跤,就让岍儿一辈子不学走路了是吗。”另一位同样年轻的男子相较之下更稳重,却叫梦中人无比的熟悉,似是听过无数遍。


    “师兄啊,您可真是狠心,岍儿可是我们的亲儿子,你就舍得他人还没到人膝盖,就跟着师兄师姐上街去。”


    说话人刚调侃完师兄的“狠心”,见另一人皱了皱眉,单手捶着肩,便放下手中的物件儿走了过去,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无比熟稳地替他按着肩头。“又疼了?”


    “嗯,替我按着。”年长些的闭着眼由他动作着,又接着他前头的话,不满道:“他们都会护着岍儿的,如何能叫他摔了去,就算当真摔了磕了又能如何?孩子不都要经历这些的,儿时的你与我又何尝不是了。”


    “是是是,是我狭隘了,我按着,你且休息一阵儿。”


    梦中人从墙后窥视这一切,却仿若孩童的视角一般,从低处看着。他头一低,发现了这具身子的主人手中还捧着几块用油纸装着的糕点。


    那双手又小又嫩,孩子站不稳只能倚着墙,故而手也晃着。


    前头交谈着的两个人似乎发现了他,朝他看来,同等温柔地唤了声——


    “岍儿。”


    梦境遁入虚无,山野景致一瞬而过,再不谈景或物,也都瞧不见了。


    幻境乍碎,一晃,又是烬王府。


    沈韵宁用自己的小脸贴在他的手掌,声音软糯,极力忍住欲夺眶而出的泪,“爹爹快醒醒,阿宁想爹爹了。爹爹总是睡着不醒来,阿宁好害怕,阿宁害怕……”


    她到底不过是个五岁多的孩子,真到难过的时候,如何能忍着泪太久。晶莹的泪从脸庞滑下,砸在那只宽大的手背上,晕出一朵泪花,有缓缓地被风干。


    云烟亦是揪心不已,见姑娘身上穿得单薄,便想着为孩子添件外氅。


    奈何望舒下了令令她时刻守在孩子身侧,她便想着从王爷的衣箱里寻件孩子的衣衫来。毕竟殿下爱女心切,往自己这儿备着几件闺女衣衫也合理。


    她一边听着小郡主忧心忡忡唤着爹爹的话语,一边儿小心翼翼地翻找着,找了一会儿才终于翻见了。


    衣箱并未上锁,她便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入目,却是一身朱雀官服。


    崭新的,似是刚赶制出来的,规格是按着亲王身份来做的。只是……烬王从不着官服。


    崇元殿外


    旧主归位,百官朝拜。


    隆重的叩拜声刚止,便听得一声巨响——崇元殿的大门被重重合上,旁的侍卫紧密地围在红木门前。


    众臣回头,面露怔色,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肃杀的气氛却是他们不由得惧怕起来。


    对此,沈亓却撑着头,只有淡淡一句:“爱卿莫急。”


    再没了下文,臣子也不敢追着问,只是微微低着头,极力克服心中恐慌,佯作镇定地候着。


    殿外,一声令下,皇家禁军围在崇元殿周围,声势浩荡,时不时能听见鼓锣声。


    这般阵仗哪能有什么好事?众臣只觉得半条命交代在这儿了,有些悔恨出门时没吩咐好自己的遗言。


    一太监匆匆行到渊和帝身侧,挡着脸用着尖利的嗓音轻声说着:“陛下,望家军打进乾正门了。”


    声音不大,却足以使得近处的文官武将听见。


    沈亓不耐地蹙了蹙眉,似乎也未曾料到。禁军听他号令,数量上不占弱势。毕竟上次遥州一战后,望将军大半留守在了西南,能跟着烬王的人回到燕京的并不多。


    虽是担心,但胜算不少,沈亓原本紧锁的眉宇逐渐舒展开,他朝着太监挥了挥手,轻描淡写地说:“知道了。”


    他本来以为沈砚冰降了,毕竟人刚从水牢被救回去,半个时辰后便令心腹送来了军队虎符,还带来了烬王亲笔写的降令。


    这么些年,沈憬的字迹,他尚且还是认得的。


    那虎符上还刻着特殊的梵文,当年是沈南瀛亲笔刻的,更是出不了错。


    即使他从未放下警惕,一直留意着烬王府的情况,听手下说沈砚冰一直昏睡着未曾醒过来,甚至想过是他那个懦弱的小情郎代他行事的。毕竟野狼假意屈身,不过是为了反咬一口,将袭击者逼入绝境罢了。


    沈砚冰就是这样的人,有着狼子野心,所作所为无一能信得。


    他原先想着先下手为强,借着众人的手笔,趁着人依旧昏迷着火烧了那烬王府,好让他死无全尸才好。


    却不想,那人竟还留了一手。


    他不屑地眯着眼,恨意再不能收敛,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面容之上。


    他对沈憬,因妒生恨。二皇子是一代天骄,是天下人心中的少年战神。而他呢,即使他习武亦非等闲之徒,对兵法、对治国也多有深究,却被沈憬的锋芒盖去了一切。


    烬王骄,翰王庸。


    文人骚客谁不是这般评价他们的?


    所以,当他得知沈憬与他并非亲兄弟时,便有了要彻底毁去沈憬一身傲骨的念头。当然,他也是这么做了。只不过,他却没料到沈憬能有这般毅力……


    打杀声陡然于殿外响起——望家军攻进来了。


    “废物。”沈亓暗骂一声。


    压过一切厮杀声的,还有一个洪亮的声音:“沈亓!倘若不想让崇元殿被我夷为平地!就赶紧滚出来!”


    望舒晃着长枪,稍一挺身,将前头阻拦着的人击下,生生杀出一道血路来,直逼崇元殿石阶下。


    殿内彻底乱了,熟络的官员围在一块儿,死命想不出对策来,只得认命似的拍着大腿。


    邝含赟看着眼前焦灼不堪、抱着头还在痛诉尚未娶妻,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死了的下属上官翊川,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翊川,你没发现望家军将领的声音,你听过吗?”


    上官翊川拍着手,直觉熟悉,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半晌,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险些要跳起来——“蔚兄!”


    邝含赟瞥了他一眼,再去扫了眼危坐着的帝王,缓缓道:“或许……你该重新结识他了。”


    数日前邝府


    月上三更,除却飒飒风声,再不能听见旁的声音了。


    邝含赟本在书房中翻看着过去数十年大理寺的旧案,有些疲惫,正欲灭了灯回屋休息。


    那原本跳跃着的烛火,却在他动手亲自掐灭前,熄灭了。


    他敛着气息,强作镇定,隐隐约约觉得有身手不凡之人跃进屋内。他不作动弹,想等人先下手再应对。


    出乎意料的是,少顷,烛火重又跳跃,屋中不速之客也已离去。


    只留下了蜡烛下一张黄纸,上头写着:


    杀蔚昀者,吾。次日传此消息于京中,慎言。


    烬王令


    第73章 拥立新君


    乾正门外


    望家军闯入时与宫廷侍卫扭打厮杀着, 侍卫也无暇及他,连不慎又放了人进来都未曾瞧见。


    郁杰向来胆子小,见到这般打打杀杀的阵仗已经快走不动道儿了, 两腿不自觉地发颤, 走也不是, 去也不是。


    他今夜听闻有人在烬王府外闹事,一时担心公子, 便急急忙忙往王府这儿跑。


    刚巧赶到王府,便瞧见望舒在压制闹事众人,众人提心吊胆着向外狂奔又将远处的他挤得更远了。他恍惚了一阵儿,回过神来时才发觉望舒已然纵马飞驰, 一路往军营去了。


    他惧怕公子莽撞做出些该掉脑袋的大事儿来, 便又追着过去。人骑着马,他就靠着两条腿, 只得闻着马蹄声走。


    天雾蒙蒙时, 晨光熹微,他竟又迷了方向。他愤愤地捶了捶腿,好在又一睁眼就看见望舒领着军队往皇宫去了。


    难不成, 是真的要造反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跟过去能做些什么,但是两只脚就是不由自主往那儿去,像是被下了咒一般。


    看着一具一具倒下的尸体,郁杰现在倒是有些悔恨了。他只是害怕看见这些场面的, 平常见些鲜血可都是要头晕目眩的, 他忍不住翻白着眼, 极力忍下心中畏惧,在扭打的队伍中寻找着望舒。


    望舒侧身下马,提着剑, 剑尖擦过石阶发出连续不断的刺耳声响来。一步一步逼近大殿,脚步声遁入厮杀声中,却让殿里头的人听得清晰。


    “他过来了。”有个文官捂着嘴说。


    有个武将却丝毫不在意,毕竟有着武功庇体,“怕什么,有我在,我们都死不了。”


    上官翊川知道外头的勇猛之士是他的蔚兄后,悬着的心缓缓坠了下,他俩的交情不深,但凭着过去共事的关系,祈求条性命还是足以的。至于自家父亲老上官嘛,他跪下来磕两个应当就不用死了。


    他好奇地盯着门外,手不老实地戳了戳邝大人的袖子,将象笏从左手扔到右手,“邝大人,蔚兄为何要……”后头的话他不知怎么说,只得停顿在这儿。


    邝大人斜睨了他一眼,对他这种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再次感到无奈,轻轻用自己的那块牌拍了拍他的头,“小孩子话别多,省得我同你父亲讲,又叫你得了罚去。”


    邝含赟同上官大人交情甚好,从前也没少见着上官翊川挨罚,故这般狠言要堵上他的嘴去。


    “哦……”上官翊川垂着头,只得收起奇心,静静看着这一场好戏。


    望舒停在了大殿外,原本清晰可闻的脚步声戛然而止,连同剑尖摩地之声也一并消失了。他那双冷棕色的眸子里染上了红,远远望去像是沾着些戾气,只一眼,便叫人脊背生凉。


    少顷,他透过红木雕刻的龙纹间的空隙,凝视着高居龙椅上的人,缩着眼眶,道:“渊和帝倘若再不出来,我可就要一把火烧了这崇元殿,一如陛下企图扔进烬王府的那把火一般,将陛下和陛下的臣子都烧个死无全尸去。”


    望舒稍一动脑子想想便知道昨夜那场未遂的“正义纵火”是谁的手笔。


    沈亓闻声,先是隔着纹间空隙与殿外人对视片刻,随后他面不改色地踏下了高台,一步步走过了各位文官武将的身侧,来到了那大殿门前。


    他抬手,斜瞥了眼身前那一列侍卫,“把门打开,你们站在朕之后、百官之前。”


    上官翊川杵在角落里,小动作不断,被站在不远处的自家父亲发现了,还被冷冷地警告似的瞪了一眼,他佯装没看见继续贴近邝大人,问:“邝大人,蔚兄何故帮着烬王,他们关系很好么?”


    “他不姓蔚。”邝含赟想让他噤声,故而只简略地回应了句。


    “啊,那蔚兄姓什么?难不成是……是皇家遗落在外的儿子,现下来讨皇位了不成?”上官翊川边猜想着边瞪大了眼,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打进来的这支军队姓什么,他就姓什么。”


    上官翊川那双杏眼瞪得更大,终于恍然大悟,这才乖乖地噤了声。


    侍卫依令撤至众官身前,留下两个推门。


    沈亓鹤立在最中央,静然等着。


    视线刚一触及殿外人那双稍显血红的眼,他的心猛然颤了颤——对望家军发号施令的首领,是多日前于水牢救走沈砚冰的那个人。


    也就是说,鄞朝前太子与云麾大将军之子竟是同一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似乎是明白那日沈砚冰为何要提及望家军的头领了,合着这头领便是他那小情郎。


    望舒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唇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他的长剑淌着血,这一滴恰好顺着剑身坠在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来。


    他微微晃了晃头,朝一侧偏了些去,依旧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位身着深色龙袍之人。他嗤笑了声,扫过沈亓全身,吐出一句携满讥刺的话语:“龙袍在身,你以为,你就是那天地共主了?”


    正有微风拂过他侧脸,卷起他额前几缕丝发,吹过他的那双浸满了敌意的眼,初升的新日将光辉洒在他身上,像是为他描了一层银边,同时也将他身上的压迫感无尽地放大。


    沈亓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似在与他用神情对峙着。狼烟在二人间炸开,将旁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朕,十二年前便登基做着渊朝的帝王了。史册载明,天地共睹,哪里轮得上你来质疑?”


    望舒看似漫不经心地抖了抖剑,剑眉上挑着,“哦?这些年装疯卖傻的日子……不好过吧。”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志清明的人,邪魅地勾了勾唇,“这天朝疆域除却京畿附属,何地不是烬王的功劳?寰让、平疆、遥州,哪处不是烬王打下的?六年励精图治,换得现世的海晏河清、八方朝拜,如今倒给他按了这些个罪名!”


    望舒此生最忌讳莫须有的罪名,最忌讳帝王颠倒黑白,无故将功臣的赫赫战功抹除在丹青史册上!


    当年的云麾将军,而今的魏其侯。


    沈亓静静地看着他,面色不改,眼底却藏着一团烈火,像是被触及了逆鳞一般陡然爆开。


    他压下满腔怒焰,强作镇定道:“功归功,过归过。烬王的战功不假,但所做之恶,却也罄竹难书。天下人可都是有、目、共、睹。”


    望舒冷声着,眼中戾气更是分明,他紧咬着牙关,一字一句地说:“他的恶,他的歹毒,便在于当初没有一剑砍死你。”


    望家军以英勇善战名震天下,即使宫中禁军已是渊朝境内最为骁勇的一批,但在望家军面前也难免落得下风。


    望舒挑衅似的回看了一眼阶下惨状,带着几分凉薄,他道:“还打吗?你的人……快死光了。而你,自然也快了。”


    虽有些不合时宜,但沈亓觉得,这两口子的说话方式太相似了,并且一样的令他生厌。


    他刚想说些话反击,却在触及望舒身后的身影时瞳仁骤然收缩,就连指尖都在不自觉地轻抖着。


    怎么会!他怎么能来这儿?


    郁杰的脚不慎勾着台阶,惊慌失措间跌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惊呼来。


    望舒方因沈亓的神色骤变而疑惑,现在却已然有了答复,他回眸又将视线转落在了摔倒着的郁杰身上,故意抬了抬染着血迹的剑,明晃晃的光亮折射过剑身照进沈亓的眼中。


    那儿,显出了惊慌之色。


    父母看向孩子的眼神总会不自觉沾着些慈爱的,自己是无法发觉的,望舒却在他的眼神里捕获了这一丝慈爱。


    郁杰,当真是沈亓的儿子。


    “公子——”郁杰慌忙撑起身子,手上还提着一柄从死去的士兵那儿夺来的刀。


    刀上的血迹沾染了在他的衣衫上,凌乱不堪,他的青稚的面容也与此格格不入。


    沈亓也没想到,这么多年,再次见到儿子会是在这等情境之下。


    望舒头也不回,“没事,你站远些。”


    他见沈亓尚未回神,一脚猛然踏地,飞身往前刺去。


    沈亓瞬间回神,奈何身后是文武百官,只得侧着身往边上躲去,他从衣襟里掏出一枚脱手镖瞄准了向他胸口刺去。


    一来二回间,两人亦是打斗到了殿外。


    郁杰握着刀的手攥不稳,一直在打颤儿,他浑身颤栗着,胸膛因呼气喘气而起伏明显。


    沈亓接过一个侍卫递来的剑,飞身而起,不再退守抵御,由守转攻。


    望舒一个后翻躲过横扫来的剑,他睨了眼递剑的人,从不知哪儿掏出一枚柳叶飞刀直直扎过去,正好扎进了那侍卫的心口,片刻间失力倒下。


    那人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沈亓步步紧逼,将他逼到了一处角落,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台边有三丈高,跌下去也得摔个不死半残。


    他闪身躲着,又故意不做攻势,佯作一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情景。


    郁杰围观也心急,见望舒被逼到这等田地,心眼一横,闭着眼就操起剑往前冲去。


    沈亓的攻势愈攻愈猛,心道这人也没什么本事,他露出了一个阴邪的笑意,而那抹笑却在下个瞬间彻底凝固。


    郁杰发狠了将刀捅进他的背后里,鲜血瞬间迸出,沿着刀身滚落,触目惊心。


    望舒本想着以退为守,出其不意再一击毙命,却不成想郁杰能有这番胆量。他偏过头去看了郁杰一眼,瞪大了眼,气儿喘得也急了些。


    “啊!”郁杰惊呼一声,松开了手,奔向了一侧去。


    沈亓震惊地看向他,却强忍着痛意,挪动了身子,在郁杰看不见的地方面露痛色。


    他的儿子……竟要杀他!哈哈哈哈!


    这殿外之景,殿内人将一幕幕尽收眼底。众人惶恐,噤声不言,手心儿却也不自觉地冒着冷汗。


    郁杰躲在了望舒身后,望舒用眼色示意着他离远些,自己则又提剑上前在沈亓的胸口补了一剑。


    “砚之——啊——”一个身着艳色锦衣,却倍显凌乱的女人从大殿后冲了出来,正巧撞见了这般景象,一时尖叫道。


    来人正是谢筠茵。


    她跌跌撞撞,飞扑向殿外,已是泪眼婆娑。她的步伐却不合时宜得停在了大殿门槛处,因为她见到了一个朝思暮想的人——她唯一的孩子。


    她甚至忘却了啼哭,眼泪挂在眼角,更显得楚楚可怜。她一瞬间腿软下去,靠扶着门才堪堪立住。


    她的孩子捅了她的夫君,捅了自己的父亲。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大张着嘴,悲痛万分,却连哭喊声都无法发出。


    沈亓已是强弩之末,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他偏头看了眼谢筠茵,稍稍扬了扬唇,露出些沾血的齿,化成了一个淡笑。


    让父亲死在儿子刀下,这太残忍,望舒也有些于心不忍。他该当这个恶人才是。


    望舒一手提着长剑,眼皮也在一下一下跳着,他挡着身后的郁杰,低声道了句:“眼睛闭好了。”


    回头看他一眼,确定他老老实实合紧了眼,才迅速抬起左腿,往沈亓上身狠狠踹了一脚,他手中的刀飞到了远处,人再不能站稳半跌了下去,后背拱着,重重地砸到了石阶上。


    “砚之——啊!砚之——”谢筠茵艰难地嘶吼着,再使不上半分力气直直跪了下去,“砚之——”她的一声声哀嚎回荡在大殿之内,回音阵阵,不绝于耳,苍凉悲戚,令人心生薄哀。


    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大多都合上了眼,偏过了头去,不再愿直视这一幕。


    沈亓从三丈高的石台滚下,砸在石阶上的声音持续良久,直至尸身滚在了平地上才终于停止。


    谢筠茵失了神智般嚎叫着,苦苦撑着才得以正起身子,她噙着泪,用血红的眼最后看了眼无法相认的亲子,心一狠,再不多看。


    她已经站不起来,双腿已不受她所控制,她的两只手使着力一点一点儿往外爬,一寸一寸地挪,嘴里喃喃念着“砚之……砚之……”


    “砚之……我陪你一起死……”


    躯体砸着近百级石阶,闷响又起,直到听见了最后一声□□与□□相撞的声音。


    望舒揽着郁杰的肩,低声说了句:“不准看。”他自己则探着头往下看了眼,那两具躯体相依着,身下是一大滩血,触目猩红间两人的手却贴在一起。


    倒是一幅和谐的亡命鸳鸯画卷。


    他这么想着,虽说这是他想瞧见的,但目睹人间真情总还是叫人有些隐隐悲痛的,他兀自叹了声,随后朝依旧厮打着的望家军亮了符令要求停下。


    却在目光扫荡间,看见了一位身着深红色官服,缓缓踏上另一侧石阶的……熟人。


    那人在日光下显得尤为苍白,许是身子不适的缘故每走几阶便要借力扶一下栏板,再咳几声,扶着继续往上走来。


    他高挺的鼻上黏着一点碎发,唇色惨白,另一只手在官服广袖中若隐若现,衬得更加苍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病气,像是一阵儿风吹来也能将他吹倒儿似的。


    望舒眉头紧锁,心思凌乱,愈理愈繁。


    他到底是该庆幸昏睡多日的人终于醒过来了,还是该愤怒他撑着这身病骨头来这等是非之地。


    这百级石阶,沈砚冰走了许久,他咳得厉害,脆弱得仿若一株泛黄的野草。


    望舒见他这样心下隐隐作痛,生了想要搀扶着他的心思,却被来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只得作罢,看着沈憬一步步走了上来。


    当他的面容缓缓暴露在文武百官面前时,众人无一不震惊。


    可是,沈憬的下一步举动更是出乎他们的预料。


    他刚一站稳,推开了望舒想搀扶他的手,低垂着头,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他忍着咳意,稍捂了捂胸口,一手扯下乌黑官帽,墨发凌乱地散开披在肩上,他接着行了三叩三拜,最后长拜不起。


    “罪臣沈憬,生性歹毒,囚禁兄长、流放生母、残害忠臣,卑鄙不堪高位,然皇兄沈亓亦是卑劣之徒,皆不堪皇族之名。今日新君以德服人,堪掌权柄。然忘新君念及罪臣往日为渊朝江山作出的功绩,放罪臣与爱女一条生路。自此,罪臣甘愿废为庶人,剥去烬王头衔,夺去魏侯封号,搬离燕京,再不踏入九重阙半步。”


    “罪臣沈憬愿新君成全!”


    沈憬一手捧着那顶乌纱官帽,仍旧俯身跪着,两肩却因轻咳着而时不时颤抖。


    众官闻言,齐声长跪,再行君臣礼。


    “臣等谨遵天命,愿辅佐新君重整朝纲,共谋社稷。”


    第74章 为他按脚


    百官齐声, 昂然肃静,大殿之上再无半分杂音。


    望舒的目光却从未偏移半分,他从始至终只凝望着跪在他腿边的那抹暗红色, 眼睫一点点垂下, 遮去大半视线, 却将那人望得愈加清晰。


    他的脊背太单薄,连这身朝服都将要撑不起来了。一阵闷痛从心间漫来, 侵蚀着他心口的伤痕,缓缓浸着那些腐肉。


    原来这一切的策划者,是他的枕边人。


    他缄默半晌,思绪空荡片刻, 头也撕裂一般疼痛着。


    带军血洗皇城的是他, 那么夺下这权柄的也该是他。何错之有?


    他无声地笑了,既嘲讽又是无奈, 他想俯下身子搀着人起来, 心里头却还气着。


    “他日朕当与诸位共治天下,同理朝纲,治昌盛之世, 谋繁荣之时。”


    唇角微不可察地划过一分苦涩,他看着地上人,缓缓道:“至于烬王所求,一切遂你的意愿便可。”


    沈憬从最后几个字里听出了不明显的痛心, 像是对自己欺骗他的埋怨, 声音也逐渐转弱, 夹杂着万千思绪。


    他撑着沉重又虚弱的身子,又拜了一次,“罪臣谢君恩。”


    “下朝吧, 沈憬留下。”望舒侧目扫荡了一圈众人,眼里透不出半点情绪,冷漠又寒凉。


    百官绕过他二人有秩地离了崇元殿,又在石阶下见着渊和帝与谢贵妃相依的尸身,一阵唏嘘后,也只得匆匆离去。


    随后望舒也遣散了大殿内的侍卫,只留下他二人。


    望舒一句话也没说,他们之间,他从未这般漠然,他低下上身搀着那人肩头缓缓扶起跪着的人,动作极为轻柔娴熟,毕竟已经呵护过他无数回了。


    可是望舒是头一回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惜,似是麻木茫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沈憬也清楚望舒需要一点时间接受这件事,他故意低了些头,躲避着望舒的视线,却在下一刻被人抬着下巴再次顶了起来。


    望舒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情绪,藏匿着三分愠怒,似是在等待着沈憬的解释,却又在将他憔悴的面容尽收眼底时隐隐流出几分怜惜。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许久,相顾无言,心中情愫却早已汹涌。


    “进过食了吗?”望舒冷着脸,问着违和的问题。


    沈憬如实回答:“没有。”


    望舒的脸冷得更厉害,剑眉拧得更紧,用眼色陈述着自己的薄怒。


    昏睡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醒过来,更何况体力尚未恢复,就空着肚子往这儿跑来。


    望舒不再说话,盯着他,没有半分笑意,他从未这般冰冷地与沈砚冰对视过。


    这是惩处。


    他松开手,决绝地背过身去,迈着步子往那皇位走去,眼却斜着,似是在留意身后的情况。


    沈憬跟着他走着,却实在吃力,身子骨太差,做什么都无力。


    望舒竖着耳朵听着身后人不稳的脚步声,他还是没舍得,重又转过去将那个摇摇欲坠的病秧子打横抱起,却又狠着心不分给他一点目光。


    他走得慢,也不想让怀中人太受颠簸。


    沈憬一手悬在半空,一手因借力不得不抱着他的胳膊,刻意扭过脸去,别扭地不去看他。


    望舒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他瘦了太多,明明孩子在长大,他这具身子却一直在轻减。他心疼地紧,明明已经竭尽全力在养了,怎么还是一点肉都长不出来。


    他托着沈憬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了那龙椅上,仍旧忍着没去瞧他,兀自去脱他的布靴。


    “陛下……”沈憬不明所以,伸手便想要拦着他,一掌轻落在那人胸膛上,他实在使不上力,这一掌对望舒来说就像在给他挠痒。


    望舒对这声“陛下”极为不适,他蹙眉愈凶,大力地握住他的那只手,捂暖了些再佯作不屑地松开,继续去脱他的长靴。


    从乾正门走进来,再是爬了近百级石阶,他现在身子特殊,走路也会累着,有时候还会水肿。望舒心疼得要命,却赌着气,故意忍着不说一个字。


    那双脚果然浮肿了些,陈礼交代过的说是身怀六甲的妇人总是如此,他便也时刻留意着。


    现下就让他抓了正着,心里那团火燃烧得更旺了些,他发泄似的咬了咬下唇,随后伸手替他按着脚踝处,一下一下,一按一松,恰到好处地缓解着那人足部的酸胀。


    沈憬一手抵在他肩上,轻声说着:“陛下,这不合规矩。”


    这一回儿,望舒终是忍不得了,抬眸与他对视,神情里忽得闪烁出些不满,那浓烈的情绪里却又挟着一缕隐隐的委屈,“你设计我坐上这万人之上的皇位,就是为了忤逆我的?”


    他嘴上说得厉害,手却不停地按着,时时刻刻控制好力道避免伤了那脚的主人。他越是来气,手上动得就越快,明摆着发泄着怒气。


    “生气了?”沈憬用寒凉的指尖摩了摩他的后颈,渐渐搭上他后颈去,那人倒故意不看他,他便一寸一寸地贴近,迫使那人不得不抬头看着他。


    “你说说看,谋划了这么多,你图些些什么?沈憬你看我像不像个傻子,一个被你玩弄的傻瓜,你就凭着我对你的全心信任胡作非为。”


    “我这具身子大不如前,没个三五年如何养得好,将这天下交给你,我放心。”沈憬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望舒嗤笑了一句,“你只要一句话,什么渊和帝不渊和帝的,我造个反又有什么难事!望家军铁骑向来以骁勇善战而名震天下,我就不信了,单单一个渊朝皇宫打不下来!”


    沈憬捂着他的嘴,深深望进他眼里,缓缓道:“名正言顺,而非遗臭千古。”


    “你为了一句名正言顺,被沈亓那个人折磨成什么样!你躺在那儿几天几夜醒不过来的时候,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我担个骂名又能如何,从古至今,谁说善恶是记在史书上的!”


    望舒缓了口气,又接着说:“史书都是记录的胜者意志,只要我做了那战胜者,何愁篡改不了史书!你真当我不明白,你故意抹黑自己的名声,换我的清流名誉!我答应你这么做了吗!我望舒何曾惧怕过风言风语,你但凡指到一处儿,我就会将那地变做你的囊中之物!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按照你的意愿来,不是为了让你作践自己的名声换我——”


    沈憬实在觉得他的话语聒噪,干脆直接吻上了他的唇,堵住了那儿便说不出让人烦心的话语来了。


    他的腰部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按着,越来越紧,将他捅进温暖的怀抱里,望舒由被动改作主动,将他吻得两眼迷离,眼尾还浸着点点湿气。


    他看见望舒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才徐徐开口:“还气吗?”


    “如何不气!家门不幸!找了个不温婉、不贴心,还不知道爱护自己本就孱弱的身子的夫人!如何能不气!气死我算了!”望舒又抵上他的柔软唇瓣,愤愤地啃了一口。


    “饿不饿,躺了这么些时日,醒了也不知道进食,既要气死我,又要心疼死我。就算你不饿,我们儿子也要饿坏了。”


    沈憬见他没了怒意,温和地笑着,用指尖戳了戳他眉心,“饿了。”


    “回家,吃饭。”望舒捞起方才被他脱下的长靴,认真地再为他穿上。


    “陛下,您现在的家不是烬王府,是皇宫。”沈憬后背倚在龙椅靠背上,沉声说,似是在提醒他。


    望舒身形一滞,对于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倍感恍惚,他闭上眼想短暂地逃避一会儿,苦苦劝说了自己一阵子才再睁开眼。


    “既然称一句陛下,那朕以何地为家,便是朕说了算。”他觉得这个自称实在别扭,怎么说怎么难受,一切都这般的不真切,如梦如幻。


    他掐了自己一把,痛楚却无比分明。


    一切都是真的。


    他被他的枕边人划入了一场戏中,被设计着接过了权柄,去做那至高无上的帝王。


    “文韫在乾正门外等着,别叫她等太久了。”沈砚冰清了清嗓子,看着他说。


    “文韫也知晓此事吗,她怎么也不管管你,任凭你这样胡来。”


    “我未曾告知,方从混沌中挣出,便见文韫坐在床前,我自是无法再瞒着她,便一一诉说了。”他挺了挺身子,隐在官服下的小腹更显了些形,望舒用他宽厚的手掌覆了上去,轻柔抚摸着。


    “儿子都饿瘦了,更别提某位了。”望舒心头酸涩,朝一旁瞪了眼,愤愤揶揄了一句。“走得动吗?要不要……”


    “不要。”沈憬撑着扶手缓缓站起来,伸手甩开了望舒欲搀着的手。


    他还算不得废人,不过是病弱无力了些罢了。还没到走路都不能,只能倚着人、被人抱着的境地。


    “怕你累着,你昏睡多日,身子骨自然没有好透,现在不要逞强。待身子养好了随你怎么逞强我都不插手。”望舒见拗不过,只得扶着他后腰,细致地留意着脚下生怕人摔着。


    会有身子养好的时候吗?沈憬心想,应当是不会了,这具手无缚鸡之力的身子如何能熬得过……


    “那两具尸身,打算如何处置?”望舒想到了那对亡命鸳鸯,侧过脸去看向他,郑重地问。


    毕竟也算得上是兄嫂,人都凉了,自然也没必要再多追究些什么。沈憬轻拉住他的胳膊,“葬入皇陵。”


    一回王府,沈憬便被新君扣在了床上,下了“死令”不许他胡乱走动。他半坐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纱窗外萧瑟之景。


    今日那朦胧却格外真切的一梦后,他的意识从混沌中渐渐地抽了回来,当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微亮晨光洒入他的瞳孔,他才逐渐苏醒过来。


    彼时,阿宁已经哭累睡在了床榻外侧,眼角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他的四肢仿佛不受使唤,较真儿了好一阵儿才勉强抬起来,他拨开了女儿脸上的碎发,轻柔地搭在她肩上。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纱窗下的暗处,还坐着一个忧切地注视着他的人。


    “终于醒了,阿宁都担心坏了,哭了好几夜,我都担心孩子哭坏了眼睛。”他分明见着文映枝的脸上也染着泪痕,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不久的模样。


    沈憬的声音太过沙哑,他勉强挤出个笑来,温声道:“你也是,韫。”


    他看出文映枝的欲言又止,以及她今日反常的稳重,直觉她知道了什么。但她不问,他便不说。


    文映枝向来不是个能忍的性子,憋了一阵儿,还是咬着牙问:“沈憬,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那封信……我无意瞧见了,信中话语是何意?莫要再骗我。”


    信……那日他情绪上来了,趁着望舒离了府,提了毫,沾了墨,便书写出心中遗恨来了。倒也没想到先瞧见那封书信的不是望舒,而是文韫。


    他认命了,苦笑一声,手轻捂着女儿的耳朵,不想让她听见,才缓缓道:“毒入心肺,没得救了。”


    文映枝虽说早就猜到了这一点,奈何从他温温之口中亲自吐出这些冰冷的字句,还是让她难以接受,心亦同刀绞,余震久不平。


    他从枕下摸出一块木牌,递给文映枝,“韫,麟牌自后便交予你,寒隐天的事,我现在这样也是有心无力。”


    文映枝一声不响地盯着那枚麟牌,眼中光亮一点点被抹去,暗沉如月夜深海,她茫然无措,缓了片刻,平静地接过那枚麟牌。


    她用纤细的却生着些薄茧的手摩挲着那枚麟牌,少顷,她沉了口气,收了收难过的神色向沈砚冰望去。“憬,你且放心。”


    她说不出别的话来,她想再问问可有其他法子能救他,却见他笃定的模样,如何也问不出口来。


    沈憬忧着碰到睡在身边的女儿,更细致了些,他心中自然也不是滋味。


    “韫,倘若我走后,他失了生念,拜托你替我用两个孩子……留住他。你我之间,你已然为我做了太多,我本就无以为报,竟还需再求你些事。”


    他骨骼分明的手覆在姑娘耳侧,实在不想惊扰了孩子,更叫她听见这些催泪的话语。


    “你我之间,无需言谢。”文映枝已带着些哽咽,压低着声,也不愿吵醒了孩子。


    思绪回转,又见当下。


    败枝也沾上些许浓愁,让他所思愈乱。


    卧床养病本就容易滋生愁绪,现下这般境况,更是躲也躲不掉了。


    “喝药,我喂你。”望舒不知何时进来的,端着药碗轻吹了口,便要往他口中送。


    沈憬后仰了些,嗔怪道:“想烫死我。”


    “我哪舍得,行行行,我再吹会儿。你上回就背着我将药洒进了河里,我这回儿一定盯着你喝,喝得一滴不剩。”


    喝了也没用,苦得人心里头发慌。沈砚冰蹙眉,一口一口咽下去。“难喝。”


    “药哪里有好喝的,该把身子养好才是,这样便不用喝苦药了。”望舒收回了药碗,用丝帕擦去了他唇角溢出的深色药汤。


    “师父没来过吗?”沈憬没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倒是话锋一转。


    往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师父定是最先赶来了,而今他缠绵病榻多日,都未见得师父身影。


    望舒稍有错愕,迅速敛去,笑道:“没有,扶先生尚未回京呢。”


    “不该的,风声早传遍天下了,师父不该不知道的。会不会出事了?”


    望舒连忙道:“扶先生能有什么事,你的本事不还是扶先生教的?与其担心扶先生,倒不如先忧着你自己的身子。”


    “我想见师父。”他不想最后的时日,还不能见着自己最亲近的长辈。


    “我知道你现在身子特殊,爱胡思乱想些,只是孩子快六个月了,你又病得厉害,只是扶先生近日游走边地,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你且忍忍,待你身子好了,我们一道儿去寻先生。”


    沈砚冰攥了攥锦被,微眯了眼,“师父待我一如亲父,这等关头却不露面,不合常理。”


    “有什么不合常理的,消息靠着人与人口口相传,扶先生游走山水间,遇不到人也是讲得通的。”望舒拉过他的手,柔声安慰着,“多想,伤身。”


    沈憬逐渐松了手,疑虑未解,他的话却也信了大半。


    三日内,王府的小厮、侍女尽数毁了卖身契,还了他们自由身。唯留下两三位信得过的侍女照顾着姑娘。


    新帝即位,未改朝换代,依旧沿用了“渊”字,定年号嘉熙。倒也并非望舒犯懒,只是他认为既然他作了这君王,储君只能是他同沈憬的孩子,世代皇族身上定还淌着沈家人的血。


    沿用此字,不无不可。


    践祚大典,霞光满天,云卷成龙纹,映着宫宇楼台。万人齐拜新主,万国同贺新君。众人只道这是天神首肯的新君,受得天地甘霖,担得起天下人朝拜。


    殊不知,嘉熙皇帝远远望着挽歌楼上那一抹白影,遥遥对望,眼中再容不得旁物。


    你拓的万里疆土,你收的万国臣服,到头来,拜的却是我。


    望舒几次提出欲为沈憬正名,却无一例外地被他回绝了。


    “你若是执意如此,那我的心血,也算是白费了。”


    望舒怜惜他,自是不愿他受人侮辱,奈何他只得顺着沈憬的意思,更不愿违背了他的想法。


    “为云麾将军正名吧,一代忠将,如何能蒙尘而去。”


    “那你呢,我又怎么舍得你蒙尘而去?”


    “我倒觉得无所谓,人又不是靠着众人议论活着的。”


    这一晃一月过去,朝堂也稍稍稳定了些,望舒接过君王政务,又靠着沈憬为他指点着,也算渐渐熟络下来——


    作者有话说:[吃瓜]望舒生气,倒不是气沈憬骗他,他生气老婆不吃饭就往外乱跑。


    第75章 相伴身侧


    是夜, 露浓风萧,望舒盛着朗月归府,见汀屿阁还亮着灯火, 知是沈憬还在等他。


    望舒轻推开门, 沈憬却不在常坐的圆木凳上, 而在铜镜前背着他端坐着,正看着镜子里映着的他。


    “夫人候君归, 思君何不迎君?”望舒从背后环住他,铜镜里印下二人的模样,他们望着镜中彼此,久久不言。


    望舒觉得自家夫人今日不对, 又一时半会瞧不出哪儿不对, 凝目打量了半晌,才知其缘由。


    “你、你怎么真的穿了?”他盯着沈憬身上那身衣裳, 话都结巴。


    前些日子他令人依着沈憬现在的尺寸赶做了几身衣裳, 尚服局看这尺寸,误以为是身怀六甲的妇人,头一件做的是绯色褥裙。尚服呈此衣时, 他才知此间差漏,却还是留了这件成衣,夹在此后几件衣衫里一道带回了府上。


    “不是你想看我穿吗?”沈憬偏头看他,穿了这身衣裳后浑身不自在, 方才人回府也不敢被他正面瞧见, 现下人反应过来了, 他倒是无所谓些。


    望舒这才发觉沈憬今日简单绾了发,发髻上插了一只簪子,步摇花随动作抖着, 声落进他心坎里。


    “人世绝色,不过如此。”他贪恋地看着沈憬,蹲下来,用下巴轻抵在沈憬膝上,“好漂亮。”


    沈憬被他盯得又不自在了,“仅此一回。”他那日从几件衣裳里翻出这件女子罗裳,估摸着是望舒想看他穿,他心里虽抵触,但还是别扭地换上了。


    “那再让我多瞧几眼,此生不亏了,竟是见过洛神了。”望舒拉过他放在腿上的手,仔细暖着,“这衣裳好看,却单薄,也不知冷着我家夫人没有?”


    沈憬摇头道:“没有,不冷的。”


    “手却冰得很,我再替你暖会儿。”望舒嬉笑道,忽偏了头去,望那张小方榻,见阿宁没睡在那儿,疑惑道:“我们家姑娘呢,今日不想见父亲了?”


    这事说来话长。


    孩子歇得早,望舒又只能夜深人静时偷摸着回来,一来二去地也不能见着。阿宁几回试着等他回来,无一例外地在等到人之前便睡熟了,望舒在他们的寝殿内添了张软榻,让姑娘睡这儿确保能每日见上一面。


    今个儿没瞧见姑娘,他还纳闷呢,便听见沈憬道:“云烟刚抱去了,明早你起身了抱阿宁回来。今夜……就我们两个。”


    “哦……”望舒拖了长音,故作恍然大悟,“你我夜谈可以大声些,今夜不怕弄醒了孩子了。”


    “嗯,”沈憬轻抽开手,托着那人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开细细看,半晌,心疼道:“瘦了,当天子累了。”


    “我还心紧你呢,轻减了好些,就这个地方在长。”望舒小心翼翼碰着他的小腹,语气软了些,心尖儿微颤,“受苦了。”


    沈憬怔了须臾,摸着他的脑后,轻声道:“无妨的。乏了,去榻上吧。”他见望舒极快站起来,见架势又想抱着他去,他忙道:“走着去就行了,哪里需要你成日抱着来抱着去的。”


    “那我搀着你,到床上再抱着,彻夜不松手。”望舒只得作罢,揽着他一侧肩,手一触到那人肩膀,却被他的骨头硌得失神。


    太瘦了,让他心隐隐作痛。


    等两人躺在榻上,他替沈憬更衣,每去一件外衫,单薄的身子越是清晰,到最后他情难自抑,抱着沈憬的腰身久久不言。


    才不过七月,竟是换了个人。


    沈憬知他所想,叹道:“好了,让我躺着吧,腰痛得紧,替我按按。”


    夜再深,烛已剪,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谁都未曾合眼,借着微亮端详着彼此。


    泛着凉意的手点了点望舒的鼻尖,他听见那人问,“要不要?”


    望舒做了两个多月和尚不假,但看着枕边人而今这般身子骨,哪里敢胡乱折腾了,笑着摇摇头,“等儿子落地,我们再彻夜寻欢。剩下的日子,我得守着清规戒律。”


    那只手仍是安放在他脸上,一寸一寸摸着他的眉眼,脸上觉凉,心里却是温热。


    沈憬再凑近了些,倚他更近,试探着说:“我帮你……”


    望舒吓得一激灵,差点从榻上翻下去,他分明记得往日某位最是抵触这事的,而今却这般热情。“别……太脏了。”


    “无妨的,我们什么没做过,我还在乎这些作甚。”


    “夫人不会,倒时万一弄坏我,倒不如……我先帮你一回。”


    沈憬还未理解透他话中意,那人已把头埋进了被褥里,他够手去摸,手未及榻,便瞬觉腿上温热一片。


    再是两股清寒,膝被人握着,织物褪下了些,舌过沟壑时他才意识到望舒在做什么。湿黏裹着,就这么交代了,尽数落在了那人喉间。


    “……”沈憬以拳抵着唇,遏下柔音,待织物回了原处,那人重又探出了头来,他才嗔怒地捶了望舒,“做什么!脏……”


    望舒恬不知耻道:“夫人哪儿都漂亮,怎么会脏。”


    “我也……”沈憬不知该怎么说,一时羞愤难言。


    那人拉过他的手,贴在他耳边,温声道:“你用这个便好,我舍不得你吃□□西。”


    ……


    次日天尚乌黑,望舒已经换了衣裳,去寒清阁抱了阿宁回来,所幸没吵醒孩子,要不然阿宁定要问自己怎么不在他们卧房里。


    彼时,沈憬眉心还藏着那缕梦,他忧着吵醒这一大一小,放下孩子后蹑手蹑脚就去了书房。


    他昨日是带了折子回来的,还有些没批阅完毕,趁着日头未起抓紧些批。


    大多是与渊和帝勾结之徒有关,他皱着眉一一看过。


    私下与渊和帝勾结的官员已悉数获罪,新帝以严刑峻法伺候,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削籍的削籍。


    沈憬没过多时便醒了,身旁缺个人,如何也睡不踏实。他来书房时恰看着望舒在“治罪”,秀美微蹙,欲言又止。


    沈憬对他这般做法颇有微词,前头还忍着不说,后头见他一个罚得比一个重,实在不能坐视不管。


    他用骨节敲了敲他正在批阅的奏折,待他放下手中纸笔,全神看向他,他才道:“这样严惩重罚,不怕当了暴君?”


    勾结造反是死罪不假,但渊和帝仍是名义上的帝王,谈何造反?这个罪状站不住脚,毕竟论造反,新帝才是逼宫夺位,难免受人私下议论。


    沈憬看着他,扬眉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火,烧得太旺了。为君依人心,你这摆在明面儿上的凶狠,倒是叫人都吓着了。倒不如……留些情面,削去官籍,变卖他们名下家产,用这笔钱去救济贫民。”


    “嗯,这话有理。”望舒听了进去,现在确实觉着有些不妥,倒不如借此事敛些人心,免得他日再背上暴政的骂名。


    他提过狼毫,蘸些朱砂,依着沈憬的话落了几字。


    这些年沈憬一揽朝政,于政于民,他都尽心尽力,纠不出半分错来。


    望舒落完那几字,便匆匆起身,撑着他后腰来,语气像是在嗔怪:“身子沉了,又不听话乱跑,不是说了我忙完这儿就去陪你吗?”


    “若非你不让我放心,我来这儿做甚。”沈憬悄然白了他一眼,信任地将自己的身子半交给他,“做事细致些,以后我可不盯着你了。”


    他想着,剩下的日子他得多教他些为君之道,省得得了这尊位也坐不稳,到头来弄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忽念起望舒曾经的身份,不解看他一眼,“以前做那太子时,容凛没教过你?”


    望舒从前顶了那小太子的尊号,虽说没想着真当上国君,但总归跟在容凛身侧耳濡目染些。他细想了想,“嗯,教过的,毕竟他真当我是亲儿子。”


    腊月将至,瑟风凛冽,如刀吹面。


    这府外匾也摘了,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与往日的热闹之景相比,难免显得有些落寞。


    前头,章亭死要留在王爷身边,撵都撵不走,但沈砚冰不想误了他前程,也想替他谋个好归宿,便让望舒这位新君苦口婆心劝了他一顿,他那点执着的心思才作罢。


    郁杰的身份,望舒不愿告知于他,毕竟得知自己为护着主子捅了生父一刀也太过残忍。望舒只能再次苦口婆心劝一顿,捱不过新身份的压迫,郁杰也只得答应。


    于是,两个冤家只得结了伴,一道回金陵去探索商贾之道。


    府上剩下的伺候着的人也得格外细致,出这府也得趁着四下无人,不能叫旁人瞧了去再生事端。


    毕竟在众人的眼中,这烬王早就离了京,移居别地儿去了。


    而望舒入府则更得趁着月黑风高、四下无人时,一气呵成从最东边的那棵百年青松后的小矮墙那儿翻进来,再小跑着奔到另一侧的寝殿那儿。


    有几次风吹得手冰,他也不敢直接接触沈砚冰,怕冻着他,总得伸进衣衫里贴在自己肚子上先暖好了再去碰他。


    “来年开春,这孩子便落地了,还得辛苦你些时日。”望舒贴在他颈侧,拥住他,柔声说着,“倘若这是个男孩,待他长到十六,我就撂挑子不干了,到时候就陪你游山玩水、走遍天下。”


    “孩子有你这样的父亲,真是倒了霉。”沈憬不留情面地揶揄了一句。


    望舒定是做得出这种事情来的,怕是还没等孩子年满十六就已经等不及了。


    “他有哪样儿的父亲,不还是他母亲选的?他母亲可是非我不可。”


    “少说荤话。”


    望舒抬头看了眼窗外,天灰蒙蒙的,刚才已听过几声鸡鸣,想来时辰快到了,轻叹了声,在人发梢落下一吻,“天又要亮了,我又该走了。”


    沈憬心头微颤,回味着这几日的生活。


    这么多夜,他每回都守着盏灯等着望舒,那人未归府,他便撑着厚重的眼皮坐在红木案桌边,饮着热茶苦苦等着,直到那扇门被推开为止。


    睡觉又睡不得太安稳,身子太沉,躺着也难受,胸口像被压着石块一般闷重,有时喘气也艰难。


    腿也时不时抽搐,倏地疼得猛了,他总是忍不住低吟一声。这种时刻就算望舒正睡得迷糊也要揉着惺忪睡眼,起身来替他按着,直到那点疼儿缓过去为止。


    这种时候,他总是困意尽无,静静地看着眼前认真替他缓解着的男人,在爱意驱使下,会伸手摸摸望舒的脸。


    清意从他的指间漫入那人的肌肤里,望舒抬眸看他,“好凉,是不是又贪凉把手搁在被褥外睡的?”


    沈憬的身子本就比常人冷些,儿时无数太医、大夫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偶尔害了病,这种体寒的症状便更严重。


    他总是摇摇头,等着人给他按完,再一道躺下,相拥着汲取对方的温度,安心地再睡去。


    “你待会儿再睡会儿,昨晚又没睡好。”望舒这一声又将他的思绪冷不丁拽回。


    沈憬不想他再絮絮叨叨,听得他心烦,便顺着他的意,“嗯,等你走了,再补个回笼觉,睡上三四个时辰。”


    望舒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极难入眠,辗转反侧也毫无困意,耗了许久才得以浅寐,又碰上肚子里这位祖宗闹腾,总要将他闹醒。一来二去,折腾一个上午也睡不了多久。


    他索性起了身,翻翻书,握着阿宁的手教她写字。只是小孩子总归缺点耐心,练了一阵儿便吵着要去做旁的事,他也不拦着,任由女儿去做。


    到头来,又徒留他一人以抚琴解闷。


    想到这儿,他不自觉苦笑,手搭在望舒胸前,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霎时凝固在了嘴角。


    望舒感受到他猛地颤抖了下,急切地去看他脸色,“怎么了?要不找陈礼来瞧瞧……”


    “何故总劳烦陈礼。”沈憬勉力扯着笑,身子却隐隐抖着,怕他发觉便突兀地后退了些,不想到倒是弄巧成拙。


    对上那人炙热滚烫的目光,他又一时难受得紧,捂着胸口弓着背咳了起来,似是要将肺咳出来。


    五脏六腑似是被拧在一块儿,肺脏处的疼意瞬间蔓延全身,折磨得他腿也发软,整个身子跌在那人身上。


    望舒替他抚着后背,待他从这一阵儿缓过来,“这样多久了,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他捧着沈砚冰的脸,拭去他脸上那点因剧烈咳嗽而流出的清泪,直直地望着他的眼。


    “就这几天的事,该是着了风寒,无碍的。”那人的目光烧得他两颊发烫,他疼劲儿刚过,勉强能站住身子,稍稍站得直了些。


    “今日我不去崇元殿了,陪着你。”望舒不容反抗地说,将他捞进怀里就抱着走去了挨着书房的寝殿,也顾不得怀中人说“阿宁刚醒,叫她瞧了去”。


    望舒以前愚钝,将自己的真心无保留地交给沈憬,那人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像是最忠诚的副将听从主帅那样。


    自上次宫变事后,他一切都留了个心眼,甚至在王府边上几里内安插了眼线。好在这一月沈砚冰竟真的乖顺地待在府上,从未踏出大门半步。


    但他仍不敢全然相信沈憬说出的话,譬如这句“就这几天的事”,莫名让他觉着这样的症状已然持续多时了,只是一直瞒着自己,极力在自己面前伪装着无恙。


    “父亲!爹爹!”沈韵宁从那方小榻上坐起,边揉搓着眼便往他们这儿看来,应是被他们的动静惊醒的。


    沈憬责怪似的瞪了眼望舒,心里头倒心虚的很,匆忙将话头移到女儿身上,“阿宁,到这儿来。”


    却不料望舒先了他一步挡在女儿身前,熟练地俯下身,“阿宁,你爹爹今日又害了病,怕传染给阿宁。今日宁宁去云烟姐姐那儿,父亲晚些时候买阿宁喜欢的桃酥当作补偿,可成?”


    沈韵宁也不晓得他二人究竟如何了,只得听着父亲的话,软软说了句“爹爹好生休息,乖乖喝药”就抱着小被子往云烟那儿去了。


    见女儿小小的身影从房内消失,沈憬冷冷瞥了他一眼,将绣着粉黛芙蓉的盖过头顶,故意撂着望舒。


    衾被里传来声音:“新君即位不久就撂下官臣,定要遭人口……”


    望舒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光容许你教训我,我还没教训过你什么。身子不适最不该瞒着的便是我,你的枕边人,与你结发的夫君。”


    沈憬觉着被褥里太闷,不得不掀开锦被探出头来,同样不容置疑道:“少唠叨,上朝去。”


    他用手背抵在眼上,腕上还戴着那只紫玉镯,眼儿也不睁,“你且先去,夜深了再拉着陈礼来一趟,瞧瞧我到底如何了便好。为这等小事耽误朝堂大事,你该让我后悔当初的决定了。”


    这般说了,望舒总该听了,却没想到那人却道:“你这腕儿也细了,不该啊,难不成这几日又趁着我不在没好好吃饭。”


    “……”沈憬无奈睁了眼,盯着他看了半晌,“吃了就吐,吐了便没心思再吃了。”


    “吐了?”这下,望舒惊跳起来,在那人平淡的目光下显得像个疯子,“你你、你怎么又不告诉我。”他忧心不已,拉过沈憬的手就想将人检查个遍。


    每每用膳时,望舒都不在府上,他吐成什么样自然也看不得,现在忽得知晓了,忧心、悔恨些也正常。


    沈憬早就习惯了,也知道他是心疼自己,笑道:“望公子,令郎不听话,惯会磨我,就算你知道了也拿他没办法。也用不着太忧切我,平日里你都有安排人买点心,我摸几块吃,也不至于挨饿。”


    “光吃点心如何能够!这兔崽子……哎不说了!怪不得瘦了好些,我抱着都硌得慌。”望舒倒真跟孩子较起真来。


    沈憬瞄了眼日头,眉梢一扬,话锋一转,“好了,时辰不早了,赶着去宫里吧,再晚些怕让人瞧见了。我疲乏得紧,还要再眯一阵儿,莫要吵着我。”他合上眼,不打算再和他扭下去。


    第76章 病弱咳血


    他态度坚决, 眼眸噙霜,不给望舒说“不”的余地。


    望舒亦是清楚其间利害,更不敢随意忤逆这位实际掌权者的心思, 只得替他掖好了被角, 用手抚去他眉心的微微褶皱, 服输了般,“我安排人请陈大夫来, 你且浅寐一阵儿,不要贪凉,好好吃饭。”


    那双漂亮的眼一旦牢牢盯着他的脸,他便再没了拒绝的胆量。他这辈子, 都拿这个人没办法。


    “嗯, ”沈憬侧了侧身背对他,带了些慵懒, “万事当心。”他虽是合了眼, 耳却立着,时时留意着人的动向。


    待脚步声渐远,估摸着人出了小院儿, 他忙不迭掀开了绯红色的锦被,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走到窗边盯着人彻底翻出了府,这心才终于落下。


    他一手撑着窗框, 低下头去看了眼自己的腰腹, 那儿比寻常妇人七月大的腹部要小些, 但较阿宁在肚子里那儿会还是要大上不少。


    他近来又清瘦了不少,脊背更薄了些,即使挺着肚子也不显得臃肿。


    不知他又在遐思些什么, 抚着窗站着,抬着头看着天上初升的太阳发了一阵呆。那股钻心的疼意忽又涌上来,在脏腑间炸开,他不由得弯下腰一个劲儿咳起来。


    身子重不便挪动,只得取了方素帕捂着口,咳了半晌才终于止住,水光盛在眼底,视线也朦胧。那疼意还没下去,他不得不靠在墙上喘着气,慢慢缓过来。


    那方绣着红梅的素帕却多了一团烈梅,红得醒目——是他咳出的血。


    幸好刚才望舒在的那次没咳出血来,他庆幸地想。


    胸口处被紧紧按着,痛楚再次揉皱了他的眉眼,脸色苍白无比,唇角还残留着没擦净的血痕,那一簇红点缀着整张雪白的脸庞,更显得憔悴。


    他对这镜面擦拭唇上那点红,确保擦得干净了才作罢。


    这样没命的咳血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好在晚上不常发作,不会让望舒瞧了去。这症状陈礼瞧过几次,开了几服汤药,喝了多回也不见得好,大概是好不了了。


    也罢,只要孩子好好长着,其他的……也算不了什么。


    半晌,那绞痛才逐渐消散,他这才有气力再站起来。后腰酸胀得很,只有用手托着才好些。


    窗外,正是旭日东升的景致,他这位日薄西山的病客倒是扰了这蓬勃情状了。


    “你安生些,我禁不得你折腾,乖。”这话是对肚子里的小祖宗说的。


    他总觉得跟个听不懂人话的胎儿讲话太愚钝,也违和,但随着孩子一点点长大,爱意也随之增生,不由自主地想跟腹中的那条小生命交流。


    那孩子也真跟听得懂话似的,刚才还活蹦乱跳着呢,片刻间就乖了下来。


    沈憬用指尖摩着腹顶,一圈又一圈滑着,孩子也和着他的动作轻轻的动起来,总在这种时刻能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肚子里是真的住了个人。


    “乖。”


    倘若真是个男孩,生下来该是什么样的呢?应当同阿宁当年不太一样。性子又是怎样的,会不会太闹腾,爱闯些祸事?


    他思索了许多,构想了千万种孩子长大的模样。只是一念到他无法亲眼看到孩子长大后的模样,某处就隐隐痛着。


    “殿下。”云烟在窗外唤他。


    沈憬闻声看去,莞尔一笑,“不是殿下了,叫我沈憬便好。”


    云烟着实不敢这样称呼他。一是她比沈砚冰小了十余岁,实在不合辈分礼节。而来是她尊称用惯了,实在不便于改口。


    她纠结一阵儿,不知该不该依着沈砚冰的意唤他。


    沈憬也看破她的窘迫来,他淡淡笑着,“殿下就殿下吧,左右不过是个称谓罢了,无大碍的。阿宁睡上回笼觉了?”


    云烟点点头,“嗯,姑娘今日尚未睡醒,现下又睡了去。”


    毕竟是被他俩吵醒的,再贪些睡也无妨。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沈憬近来清闲,久居深宅,除了几日文映枝溜进来看他,一并将寒隐天的事务转告他,他才能从一堆话语中听到当天是什么日子。


    这几日文映枝未至,他又有些恍惚了。


    “再过十日就是腊月了。”云烟也不直说今夕何夕,只是眼含笑意道。


    腊月一至,年关便要来临。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欢度春宵,那时候长安街上会舞起长龙,沿着十里长街会摆着各色花灯,两边会搭起卖各种物件的摊子,阿宁定喜欢这些小东西,给她买上几样定能让她欢欢喜喜地过节。


    “云烟,阿宁醒了后带她来这儿。”


    他揉弄了一番手里的染血素帕,不再抬头去看窗外人,转了身去,朝着里间走去,坐在了一张紫檀琴桌旁。


    管弦能解心闷,故而近来抚琴的次数也多了不少,从前还会收起来放回琉音阁,最近走几步腿就发酸,他也没了那个耐心,弹过几曲子就暂且搁置在了这方琴桌上。


    他的琴艺是从前宫里那位贵妃苏氏亲自教的,苏氏出生名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十七岁时于揽月楼弹了一支曲子,引得无数人驻足倾听。也因此获了“一曲动京城”的嘉誉。


    她膝下无子,又见二殿下不得皇后疼爱,私下里拉了他去霞绮殿,握着他的手一拨一弄教他。


    苏氏待他是极好的,奈何红颜薄命,薨逝那年也不过二十九。沈憬年年都去皇陵祭拜她,眼下苏氏忌日又近,他却出不得王府,只得将愁怨作音韵,奏一支苏式曾教过他的曲子。


    余音袅袅,绕梁生香。


    一曲毕,心弦却仍波荡着。


    贵妃卒逝前夜,曾唤他来霞绮殿内,最后教了他一支情曲。


    那支曲子,是《凤求凰》。这不过是支诉情的小曲儿,陈尽曲中绵绵相思意却不容易。


    沈憬习琴律,弹这样的曲子并不难,只是他当时不过十之二三,对男欢女爱之事懂得不多,自然也不会去弹这类曲子。


    “二殿下以后若有了心上人,就弹这支曲子给那位姑娘听。”苏式一笑莞尔,弹了一遍给他听,纤指轻拨,红唇微动,情至深处也吟唱起来。


    曲罢,苏式递过来一只方形红匣子,里头装着一支银蝶发簪。“本宫空有些华贵之物,唯有这件携着深意,此物是当初我刚入宫时,母亲传给我的。我膝下无子无女,独独与二殿下亲近。”


    她一笑嫣然,眸光微动,又看了二殿下一眼,“来日有了心上人,亲自为她挽发,就用这只簪子。”


    是夜,他也未曾想过这是与贵妃的最后一面。


    故人不在,只留在长梦里。


    他抬指,轻抚着琴弦,琴声悠扬婉转,绵绵情意暗生。


    尾音刚落,他尚在沉吟,曲中之情尚留韵于心,便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扯回了思绪,“凰没求到,只求来一介老朽。”


    莫微烬今日穿了身圆领紫袍,与他穿着苗服时气态不同,褪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金贵。他背着手走了进来,应是凭着琴音摸到了这里来的。


    沈憬将那琴往外推了些,手搭着琴桌想撑着身子起来。


    “坐着吧,我给你瞧瞧脉。”莫微烬看他吃力,出声阻止了他,环顾了一圈见四下再无他人,调侃了句:“陛下不在啊,那小子难得不粘着你。”


    这样“改朝换代”的大事件,一日传遍天下想来也并非难事。莫微烬一听得自己义子风风火火登基做了皇帝,连饭也没顾上吃,驾着马就往这燕京赶来了。


    一个义子、一个徒弟,没一个让他舒心的。


    前几日往陈礼那儿转了转,见他和一个异族人不明不白地纠葛着,他起初还以为只是个普通蛮夷,打探了一番才知道那人是乌勒王君。


    怪不得面相里都透着些不善,原来是草原上的狼崽子,不把他家那块冷木头咬枯了都是好的。


    他怨气越攒越多,摆摆手定了心决定不插手小辈恩怨,反正自己一把老骨头,本来就没几天好活了,再被这两个不肖子气着了,指不定又要折寿。


    “莫叔。”沈憬低唤了一声,他见莫微烬微拧着眉,还以为他是在表达对望舒登基的不满,还在犹豫要不要出声解释一番。


    莫微烬冷不丁地问了句:“望舒到这儿来都是翻墙的?”


    “夜半三更,翻墙而入。”沈憬也不替他遮掩,坦诚道。


    “怪不得……”莫微烬低声喃喃,方才在摘了牌匾的王府门外立了会儿,不过须臾之间,三五个路人停了步子,一脸狐疑地望向他。


    起初他还觉得是不是自己一把年纪了,但俊美依旧惹人注目呢,直到小厮畏手畏脚地来开门他才明白其中意味。想来事发之后再无人从正门进出,忽有一个衣着华贵的人站在那儿,才会惹人注意。


    片刻后,莫微烬攥着他的腕子,刚抚平的眉心褶皱重又皱起。


    呵,气人的儿子不只有两个,这里还有一个。


    沈憬腕子被按得生疼,联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也不免心虚起来,他看着莫微烬越来越凝重的表情,率先开了口,“莫叔,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什么都不知道!”莫微烬冷冷喝了他两句,收了收怒气,松开了他的手腕,又生了半晌的闷气才接着说:“破罐子破摔了是吧,孩子也不想要了!”


    这一句旋紧了对面人心上那根弦,一抬眼便见他露出了几分焦切,“孩子……”


    “没事!这小祖宗就跟吸你精血长大的,什么事都没有,好得很!”莫微烬恨铁不成钢,自暴自弃地说,在看见那人隐隐松了口气时,自己也有些无奈了,长长叹了口气。“你自己的身子,倒是一点也不想要了。”


    “我也不想。”沈憬如何听不出他的意思,只是他也无能为力。


    “那小子怎么也不知道照顾你,哦!”莫微烬忽得加重了语气,冷冷扫了他一点,揶揄道:“忙着行帝王之道了!”没一个省心的。


    “他很好,是我自己——”


    “哦!是你自己不在乎,跟他没关系!”同样的,莫微烬也没给他好脸色,“寒若冰窖,脉弱如丝,你这是在冰潭里泡了啊,啊?”


    他被气得直翻白眼,又念在他而今的身子刻意收敛着,但那抖得厉害的手还是出卖了他。


    沈憬垂着眼,不做回音。


    见他这般憔悴的样子,莫微烬也心疼,毕竟是枕玄的儿子,爱屋及乌,如何能坐视不管?但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他又忍不得这口气,非要教训几句才好。


    “行了,不说你了,这日子你过得也艰难。”


    “莫叔,我师父目前身在何处,你可有音讯?”连莫微烬都知道了这大事,扶余不该不知道,更不该时至今日都未曾露面……他也不敢多想,但耽搁愈久,他愈是烦躁、心乱。


    莫微烬滞了一瞬,似也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枕玄前月又来了樊水,在我那儿住了几日,也在担心你们的事儿。只是……尚且他事缠身,不得不辗转在外,所以只能我代他来这儿。”


    “师父是知道了我体内的泣泪海棠才离京的,如今又为他事缠身,究竟是何等大事,让他连回京都做不到。”


    “你父皇的事,而今又有了下文,他被迫奔波在外。”莫微烬知他不好糊弄,只能这样敷衍过去,“这事儿,你别插手,你现在也没有这个心力,好好养着才是。”


    “父皇……不是沈亓做的!”沈憬一直以为自己体内的蛊与父皇一样,都是沈亓种下的,而今莫微烬这番话却使他怔然。


    “不是,沈亓对你下手,没对他下手。”


    沈憬抿了下唇,“沈亓同我说泣泪海棠更有借命之效,此消彼长之理,可是真的?”


    “真的,你父……皇的死因也正如此。我原先以为泣泪海棠得益者是望舒那小子,幕后人特意寻了他心头血去养蛊虫,现在看来,那只蛊虫倒吸食了更多沈亓的血。”


    “他死了,此消彼长,此理可存?”


    “存是存,毕竟一方已然消逝,或多或少对你都该有些好处,我来这儿也正是相同你说这个。”莫微烬刚才气昏了头,一时连要事都险些忘了。


    沈憬心头稍动,揣了希冀,依旧面不改色地看着他。


    他也刚过而立之年没多久,刚和望舒通了心意,自然不愿英年早逝。倘若他能挨过这一劫,父皇的死他就能彻查清楚,不会让此案一直蒙尘不明。


    莫微烬指尖擦过手上那枚戒指,庄重地说:“你可知仓决山,北地塬岭,也就是俗称的阴山绝境。”


    阴山绝境,野岭荒山。


    从前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不知天高地厚往那等绝境去,刚一入塬岭,就迷失在了重重叠叠的山障里,即使使出千百般力气也不得逃出生天。


    饿死的,还是被蛇咬死的,亦或是从高处跌下摔死的,已经不得考究了。


    只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只要踏入了那野境,便绝无生还的可能。


    既然入了仓决,命,就得交给仓决。只是条不成文的山野法则。


    “莫叔,何意?”沈砚冰拽紧了自己的衣袂,那点希冀霎时又成了幻影。


    “仓决山绝壁上生着一株芜叶,有着让蛊毒蔓延的功效,或许能救你。当然,你也清楚,仓决山是什么地方。要拿到芜叶,定然要付出些代价的。”


    莫微烬洞见他希望破灭后再生的绝望,乍现,又随即消逝。“让他去试试吧,他身手不凡,轻而易举不会死的。”


    涉身险境求一株芜叶,不一定能救他的命,却可能让望舒丧命。


    “不值。”沈憬只说了这两个字,闪躲着,不敢让莫微烬瞧见他眼底的落寞。


    “有什么值不值的,而且这小祖宗肯定熬不到足月,再拖下去就是最后一点可能也要熬没了。”莫微烬还想补说些话,或是劝说,或是哄骗的,话落在嗓子眼里,却在瞥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那一刻,被咽了回去。


    沈憬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是沈韵宁正扒着门框往偏殿里望。“阿宁,来。”


    娃娃乖巧地过来,却在那方琴桌前止了小跑,像是在犹豫要往谁那儿跑。本来是不必迟疑的,肯定得往爹爹那去儿,只是爹爹对面坐着的爷爷一直看着她,眼也不眨,无比热诚,她倒因此犯了难。


    沈憬忽然明白了,莫微烬是想到小予了。


    他侧目望见了莫微烬盛着爱意的眼眸,眼帘盖了盖,轻按了按女儿的小肩膀,“去莫爷爷那儿,爷爷是你父亲的义父,也是你父亲的父亲,该唤声祖父。”


    沈韵宁听懂了爹爹的吩咐,忙不迭扑进莫微烬的怀里,用清脆的童声唤了句“祖父”。


    莫微烬稳当接住她,拖着孩子的腋下,将她放到自己膝上,稳稳护住她的后背,“宁宁叫莫爷爷吧,更亲切些。”


    他细看了看孩子的模样,三分随爹,七分像娘,独独这眉眼、瞳色像极了自己那不争气的义子。“宁宁是个标志的小美人欸。”


    “莫爷爷也是个标志的俏爷爷,爷爷身上有一种特殊的药草香,好香好香。”沈韵宁向来招人喜欢,但这番话也不是她有意说的,她确实喜欢莫微烬身上那股隐隐若现的药草味道。


    寻常孩子最厌恶的便是服药,故而连带着药草味道一同厌恶了,阿宁却对这味道情有独钟,着实让两个大人都有些惊诧。


    “爷爷是医师,帮人治病的,捣弄些药草,养养花,所以身上沾了些味儿。”莫微烬耐心解释着,看见小姑娘眼里的光晕一点点叠了起来。


    沈韵宁将自己的两只小手叠在他肩膀上,笑意盈盈,“莫爷爷会医术,好厉害!可以收阿宁当徒弟吗,阿宁也想治病救人。”


    莫微烬做了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却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看了眼坐在对面,静静注视着他们这儿的人,见他面露笑意,并无阻拦之意,便顺水推舟道:“可以啊,你爹爹点头,爷爷就收你作关门弟子啊。”


    “关门……弟子?”阿宁知道“弟子”和“关门”的意思,但这两个字眼连在一块儿,她只能联想到一个矮小的徒弟关门的画面,不由得皱了皱眉。“阿宁不想学关门呀,阿宁想治病救人。”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得极为诚恳。


    “关门弟子啊,是指师父最后一个徒弟。问问你爹爹,答不答应?”莫微烬本来就想掠一个他俩的孩子来当徒弟,本来想掠老二的,不过既然阿宁正有此意,那也是最好不过了。


    沈韵宁向自家爹爹投去了恳切的眸光,小嘴微撅,一个字都没说,但写满了一脸“求求爹爹”。


    虽然她爹爹本就没什么不答应的,根本不需要求。


    “阿宁喜欢便好,但认定了一件事,便要坚持着做下去,千万不能半途而废。倘若人行至中途,却失了信仰,不仅无功而返,还蹉跎了大半光阴。”


    “阿宁明白!”


    第77章 泣泪挽君


    皇宫麟渊殿


    凡事开头难, 做皇帝也不例外。


    时至今日,望舒都没能完全适应这个新身份。


    一国之君,身后是万千黎民, 守着百座城池, 护着家灯盏盏。


    他做过太子, 是一国储君。但储君到底不是国君,一如主帅与裨将之差, 大相径庭。


    如今的渊朝几乎囊并了中原诸地,版图堪称天下之最,地广人繁,受得起万国来拜。


    好在沈憬早替他打点好了一切, 为他铲除了燕京与遥州旧地的奸佞, 铺好了他的上位之路。


    为何要他做这个帝王呢?


    望舒想过,其一, 太子本该即位, 当年遥州宫变,沈憬该是觉得亏欠。其二,他堪任君王, 他有与生俱来的君王气度。其三,沈憬信他,愿意将自己的权柄送给他,成为他的掌中之物。


    不论是何等原因, 沈憬对他的真心都是真的。爱是真的, 信是真的, 悔也是真的。


    他批了一上午折子,刚有些烦闷,抿过一口清茶, 稍缓了些,才又拿过下一本来看。


    刚一翻开,就恨不得扔进湖里去。


    那折子上赫然写着:


    “陛下,中宫乃后宫之本,中宫位虚,则天下不稳。立后之事不宜迟。”


    他怄气着,在心里赏了上奏者一记冷眼。


    后后后,一天到晚就是立后立后立后,一帮老骨头想给他塞女儿!


    他明明已经与沈憬饮过合卺酒,缔结百岁之好,却不能昭告天下,让天下都知道他早就有了明媒正娶的妻子!


    纵使心中百般不满,他也只能提着狼毫,蘸了点红砂,龙飞凤舞写下三个大字——“知道了”。


    最后一笔刚落,他就厌恶地扔开了那本折子,还顺带瞟了眼上奏人,暗暗记下了这个不讨他欢心的家伙。


    “陛下,上官大人到了。”一旁的太监赔着笑脸,掐着声儿道。


    望舒放下那支狼毫,“老上官小上官?”


    “小上官,小上官。”太监说了两回,以为他耳聋似的。


    望舒淡淡道:“让他进来。你们都下去吧。”


    上回单独见这位小上官大人的时候,他还是大理寺的少卿,与他是同僚。而今,竟是君臣之别了。


    上官翊川前些日子就想着单独见见这位陛下了,奈何尽管登基大典办得简单,却还是耗费了些时日,他与新君的见面不得不耽搁了些日子。


    “陛下。”他难得正经地行着君臣礼,眼却不老实,边叩拜着还要分点眼色去瞧望舒的模样,这一切神情都被望舒瞧在眼里,惹得他暗笑。


    他行的礼也生疏,许是因着沈憬掌权时,众朝臣无需行君臣礼,而是以天揖代之。上官翊川为官尚不及三年,没赶上要行君臣礼的时候,这套动作拢共也没用过几回。


    “起身。”望舒见他别扭地跪完了,忍下笑意,举过青花瓷盏又抿了口茶。


    上官翊川没起身,埋着头问:“陛下,陛下真的是……真的是蔚兄吗?”


    “小上官大人专门来这麟渊殿,只是要问这个?”望舒轻放下了瓷盏,和颜道:“那朕说,是。”


    “我就知道!蔚蔚……蔚……陛下是……蔚哎!”上官翊川在称呼上犯了难,一时结巴起来。“陛下,臣来这麟渊殿,确有要事相谈。”


    “那上官爱卿先起来罢,省得朕被批驳说苛待官臣。”


    望舒起身鹤立着,颀长秀美的身形被一身墨色蟠龙袍子裹着,更显出几分英挺雄壮。


    上官翊川两手撑了撑地,站起来,两眼放光地盯着他,“哇,陛下这样貌较之前的更为俊俏了。其实之间那副皮相已是顶级,只一眼,便让无数贵女沦陷。而今这张,怕是要沦陷一个京城了。”


    “……”望舒扶了扶额,“这是正事?”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正事。”上官翊川忙声说不,却偶然瞥见了他脖子上的红印,立刻变得贼眉鼠眼,“陛下……您是不是偷偷立后了?”


    “……”望舒发现他在看自己的脖子,回想起昨夜他给他家卿卿按腿,为他缓解后确实得到了一个香吻做报酬。


    他轻哼了声清清嗓,沉声道:“这又是正事了?”


    “啊不是不是也不是正事,下官只是对以后的一国之母有些好奇,没有别的心思。”上官翊川连连摆手,尴尬地不再去看他的脖子。


    望舒实诚地说:“确实有,而且我们还有孩子。”


    “什么!那皇后是个怎样的女子?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温婉可人?窈窕淑女?”


    “谪仙似的人物,一颦一笑美得不可方物。他性子清冷,不爱笑,但一笑起来便能漾开三千梨花。”望舒脑海里印着那人的样子,忍不住多用了些词藻,却还是觉得不够,似乎没有什么词能配得上沈憬。


    这个世上能配上沈憬的,只有他。


    上官翊川的目光愈加炙热,“臣何时得以一见呐?”


    “哦,这就是你要跟朕说的正事。”望舒用指尖点了点雕刻着腾龙的红木桌,“别说这些了,正事。朕今日还有别的事,不能被你耽搁太久。”


    “那起临苑客栈的命案,查出来了,掌柜的全招了。”上官翊川从广袍中取出一纸招状,置于望舒身前,而后又开口道:“依陛下吩咐,大理寺重查此案,从客栈老板张富处入手,确实发现张富曾与渊和帝有私下联络。依办案流程,将张富押入大理寺狱,未施加多少刑法便招了。”


    谭伯瑜之事久久未结,而今有了下落,也算得尘埃落定。奈何生命所逝如流水,人死不能复生。


    望舒单手拿起那纸招状,皱着眉看起。


    那纸上写了张氏夫妇暗中得了些益处,对当晚潜入客栈的黑衣人视而不见,即使听见了几声叫喊也不为所动。直到楼上再没了动静,他们才佯装惧怕报了官。


    “凶手是沈亓的人?”望舒看过了一遍,并不觉得沈亓与谭兄有何交集,明明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人,何故残忍要了他性命?


    “是,大理寺下属从张氏夫妇所得款项着手,查出了钱财的来源,是来自于渊和帝的心腹不假。不过,臣同大理寺卿邝大人,皆认为此案该是——错杀。”上官翊川庄重道,正经模样与方才全然不同。


    “错杀。”张氏夫妇明显是整个案子中不分青红皂白,唯利是图的中间人,不明白凶手的动机,只因金钱趋使。


    而那黑衣人显然也是在替人做事,是做了那把杀人的刀,而真正起了杀念的却是背后的势力。


    与谭伯瑜相会的人是温白,温白彼时正受暗影阁追杀,暗影阁的人或许将谭伯瑜错认为温白,并将其杀害。


    沈亓在其间,又是何等立场?


    望舒心跳漏了拍,忽拍了案。


    沈亓与暗影阁之间,定然有条暗线!线的另一端系着的究竟是谁?


    珠帘微动,香浸其间,朦胧间有一道隐隐若现的人影。


    望舒灵敏地捕捉了那一点响动,他侧目瞄了一眼帘子后的人,心沉了些——自己安排在王府周围的眼线。


    “上官大人先回吧,朕政务缠身,他日再续旧日同僚情。”


    上官翊川识相地行了礼,匆匆离了去。


    帘子后的人依旧站在那儿,拱手垂头道:“主子,苗疆王去了王府。”


    义父?他来这京城做什么,或许是因为听了这些日子的宫变传闻,要来这儿问问清楚?


    望舒沉思了须臾,又问:“义父现在在哪儿?”


    “尚在王府,未曾离开。”那人顿了顿,接着说:“小的去医馆请了陈大夫,现下人应当也在府里。”


    “知道了,回去的时候小心些,躲好,别被宫里头的人瞧见了。”


    那人应下了,收回手,随即从帘后那扇窗子翻出去了。


    此地后有一处假山,山前凿了一处清湖,又因着此地是帝王理政之地,无人敢从山前经过。所以他选了这一处当作与手下暗中相见的地点。


    眼下正是晌午,日头挂在正当空,驱散了些冬日里的凉意。


    望舒唤了位宫女进来,只道自己乏了,需浅眠一阵儿。待人去后,他上了书阁二层,在最角落最隐蔽的那个格子里取出了那身常服,随即换上了身,将华服叠好又塞回了那个暗格里。


    这身行头太贵重,一穿了上身便浑身不自在,眼下换了常服轻减了不少,心里头的重担也卸下了些。


    他从阁楼上的那扇矮窗向外环顾了圈,确认四下无人,才依着方才下属离开的路径,一路遮掩着从那扇小偏门离开——正是之前沈砚冰特意为沈亓留的那扇,不成想现在倒成了他的密道。


    他一路匆匆而行,好在王府离这儿极近,他没用多时就回到了府上。无比自然地从松树后的矮墙翻进来,他刚一站稳,便听见了久违的声音。


    “哟,陛下急着来看我这个太上皇来了。”莫微烬淡淡扫了他一眼,轻柔地抚过沈韵宁的发梢,温声道:“阿宁自己再分辨分辨这几种药草,认认它们,治疗风寒的药方子里都离不得这几味。”


    阿宁原本睁着水灵的眼看着从墙上翻下来的父亲,刚想出声唤父亲,就听见莫爷爷冷哼了声,没好气地道:“小子,来,我跟你谈件事。”


    望舒安抚似的捏了捏她的脸,没说什么,就跟着莫微烬走到了一旁去,确保离这些距离不会让阿宁听见他们交谈的内容才停下步子。


    “义父,您怎么来了?”望舒明知故问道。


    莫微烬冷冷看他一眼,甩了甩广袖,“我儿做了皇帝,我不得来这京城做个太上皇啊。我知道这也并非你本意,我只是看见你就来气,不能指责你那心上人,所以只能往你身上撒怨气,陛下可有意见?”


    望舒哪敢有意见,连声道:“自然没有,义父莫要这般称呼我了,可要折寿的。”


    莫微烬又白他一眼,“我这个老翁倒是要被好义子和好徒弟气得折寿了。”


    “义父,沈憬在——”望舒话语未尽,就被莫微烬的呵斥声打断。


    “我让他躺下了!你们几个,没一个让人省心的。”莫微烬又气又恼,想着这群不争气的小辈就心烦意乱,他忽又想起现在沈憬的身子,缄默一阵,沉声说道:“义父确有件事要同你说,你先冷静冷静。”


    “不用冷静,义父快讲。”望舒见他神色凝重了些,不安暗生。


    “他的泣泪海棠尚有部分残留体内,他现在这样虚弱也是因为此物在作祟。仓诀山崖壁上生着一种药草,名唤芜叶,你且去摘了来。”


    阴山绝境望舒自然是听过的,也知只要踏入了那塬岭,半条命就是交给了阎王。


    只要能救沈憬,他自然不会畏惧。只是,竟然已经到了要从这等险境寻药的地步……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渗透在他每一寸肌肤之中,望舒掌心微微湿润,“他……如何,可有大碍?”


    “你快去快回吧,孩子撑不到足月的,最多再有一月便要降生。你得赶在这之前回来。”莫微烬褪去了些愠色,一手搭着他的肩膀,“此一起,定要当心。你身手不凡,但险境无人生还过也是真的。”


    “嗯,我明白,义父。”望舒嘴角抽动着,看着不远处把弄着药草的女儿,“他肯定能撑过这一劫的,义父,您得告诉我个准信儿。”


    “他病得太厉害。”莫微烬话里留白,却将他最后一点希冀都捅破,“他之前请我瞒着你,但……我这个做义父的狠不下心来。既然仍有希望,你便试一试。”


    莫微烬从前也觉希望渺茫,铤而走险去寻药确实不值得。但而今,沈亓已逝,一方命已绝,或多或少能得些裨益,也不至于拖到那时,再动用禁术……


    他不是没法子救沈憬,只是这毒太烈,多少得付出些代价。他所能想到的,已经是维持沈憬最长寿限的法子了。


    但最多……也只能用汤药吊上十年。


    有了那株芜叶彻底清了体内余毒,或许还能与常人无异……


    望舒直直跪了下去,虔诚恳切道:“义父,求您。”


    “哎快起来,孩子还在,别让宁宁看见了。”莫微烬看了眼仍旧在辨别药草的孩子,确认她的目光尚未扫到这儿,急匆匆将人拽了起来,“死小子,我的老本行就是医人疾症,无论你求或不求,我都会救他的。”


    “多谢义父……”望舒垂着头,喃喃道。


    倘若他仍旧被蒙在鼓里,怕是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日才会知晓。他无比后怕,仔细一想,却更是心生畏惧。


    “好了,他心里压着事儿,估计还醒着,你快去看看他吧。”


    沈憬正茫然地盯着窗外枯树游神,忽瞥见了一团墨色身影飞驰而过,他骤然回神,一时不知所措地捏着被角。


    望舒为何会在这个时辰回府?这时候他该在宫里处理政事才是。


    他不解地望着来人,却在瞧见望舒眉眼间那点郁气时瞬间了然了。想来他都知道了,也瞒不下去了。


    望舒二话不说就拥他入怀,一字不语,静静地抱着他许久,半晌,他才听见一句微弱的“好狠的心。”


    沈憬不自然地松开了原本捏着被角的手,覆上他的后背,“不要去,不值得。”


    他这样残破的身子,自己熬不过这一劫,还要搭上望舒的半条命。若是他们两个都……那孩子该怎么办……


    他不想望舒冒这个险,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去救一个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的人。但他也明白望舒在此事上定然执拗,其想法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左右。


    “不能,再容我抱会儿,我等会儿就启程。”言辞缱绻,语气却冷若寒铁,不容置疑。他舍不得松开沈憬,于是越抱越紧,想将人嵌进骨骼里,却意外的,听见了隐隐的抽噎声。


    他忙松开沈憬,见人眼里已是朦胧一片,泪光闪烁着,看得他心底钻疼。


    这是他第一回见沈憬落泪。从前即使如同蝼蚁一般被他踏在足下,沈憬都没有落过一滴泪,而今却为了他的一句话泣不成声。


    “别走……孩子就要出生了,你陪着我。”沈憬哽咽道,漂亮的琉璃眸子氤氲着水气,楚楚可怜地望向他。“生阿宁的时候我一个人……这回,你竟还要我独自面对吗……”


    他太脆弱了,像是新烤制的青瓷那般,一摔就会四分五裂。


    他拉过望舒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泪盈满了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到了望舒的手背上。“他已经长得这么大了,等不了多久了……我不想一个人,你陪我,你得陪我……”


    七个月大孩子也像听得懂话似的,忽然躁动起来,隔着肚皮在踢他另一个父亲的手心。


    望舒极为小心地、轻柔地捧着他的脸,用指腹擦拭着他的泪痕,见他不止地落泪,自己也同凌迟一般心如刀绞。


    沈憬原本用一条丝带绑着青丝,那抹青色发带正巧滑落,他的发丝又散开,有一缕迎着从窗外吹入的微风拂过望舒的侧脸,亦像是在挽留他。


    “对不起沈憬……都是我不好……”明明他才是两个人里的爱哭的那个,现在却不得不忍着泪,艰涩道。


    “不要对不起,不是你的错……我只要……只要你陪我……陪我生下他……”沈憬字字说得艰难,边诉情边咳着,另一只手捏着他的衣袂,久久不愿松开。“我只要你陪我,我活不长了……不想最后都见不到你……”


    可是望舒不能不去,只要尚有一丝可能,他就要去试。


    “别胡说。”他牵过沈憬攥着他衣袂的手,用柔软的唇覆了上去,“等我回来,我会完好无损地回来的。”


    说罢,他一点点抽开身,看着那人泪眼婆娑,实在于心不忍,又捧过他的脸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吻罢决绝转身,许是怕自己再回头,只留给沈憬一个愈来愈模糊的背影,最后,连那背影都消失不见。


    行至寝殿外,他听见了声嘶力竭的一句“望舒——”


    一扇门,隔着两颗支离破碎的心。


    屋内人抽泣不止,哭得心肺生疼,沈憬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过,这样泣不成声的模样只有一人见过。


    他的青丝凌乱地黏在哭湿了的脸上,甚至遮了他大半视野,他难止抽噎,哭得筋疲力尽,力竭了倒在榻上,失神地望着半空,零碎的思绪如何也拼凑不出望舒的面容。


    望舒一直伫立在门外,侧耳听着寝殿里的动静,直到再听不得声响才狠了心,翻墙而出。


    沈憬疲惫不堪,不久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夜已深了,顺手往身边一摸,却只摸到了一片冰凉。


    他走了。


    他无声地念着。


    第78章 拜佛求药


    昙镜寺


    禅院幽宁点梵语, 佛前苦跪虔诚客。


    十岁就敢一把火烧尽皇家佛堂的人,从不把神佛道义放在心上,却为了一人, 跪遍了神佛。


    三炷香, 敬天、敬地、敬神明。


    缭香齐眉心, 他无声地念着那人的名,一遍又一遍。声声恳切, 字字祈愿。


    一尊尊慈悲佛,神态宽和,眉宇间皆是仁意。佛普渡众人,受尽世人敬仰。


    求佛渡他。


    渡他的心上人。


    一座一座, 三跪三拜。


    最后一座佛像在禅院最深处, 居庙堂之中,双手合十状, 眸合着, 神态安详。


    望舒虔诚抬首望了眼佛像,微愣了神。


    这尊像不似其他佛那样眉眼间尽是柔和之意,倒是多了些世俗的情绪, 似轻嗔,似微叹,唇角扬着,乍一看出足见三分笑意。


    不止四大皆空的神性, 更像是一位深沉的僧人, 曾经遍尝过世间苦乐, 亲历人间真情过一般鲜活。


    望舒怔然,心头漏了拍,却不止因这尊佛的人性。


    而是因为, 他透过这尊佛,忽得看见了沈憬。


    像,实在是像。


    一旁的住持见他稍有怔色,平静启口:“这位施主,眼前这尊是伽乂真佛,凡人身,真佛性。自伽乂佛陀圆寂后,第一任住持便请人修了这尊佛像,在此地供奉着。”


    僧人垂首,低声吟诵了几句。


    望舒闻言,怀着诚心拜着,却不忍看佛像的面庞。他躬身向住持示敬意,他诉说他愿意为寺庙捐些款项,住持听后,便领着他去了另一处。


    住持翻开缘簿,泛黄的页摩擦着发出细碎声响,望舒无心看着一页又一页翻过。


    “等等!”他突然出声,似有些惊诧。


    住持苍老的手顿住,按在了那一页上,恭敬道:“这位施主。”


    那页上,一笔一划遒劲有力,笔锋潇洒,转笔却多了些轻柔。抛却书写的内容不看,也算的上一幅精美字画。


    他自然认得这字,也认得……


    落款的“憬”字。


    是沈憬。


    他看着上头写着的年份,景祚六年,正是六年前。“住持可记得这一位?”


    “记得。那位施主似是为了一位已离红尘之人,有阵子日日来诵经祷告,亲笔抄过数百遍经文。后来隔着日子来,每年九月初十都会来昙镜寺,今年却未来过。”


    九月初十,是鄞朝先太子容宴的忌日。


    沈憬这些年一直活在悔恨之中,他赎罪,赎了六年,两千个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活在失去挚爱的悲恸里!


    无信仰者为了心上人屈膝,不止他一个,还有他的爱人。


    “他盼的人,尚在红尘,也回到了他的身侧。”


    烬王府


    夜凉如水,皎月映长空,徒映离人影。


    书案前,有一人提笔良久。


    纸短情长,诉不尽相思意,道不完恳切情。


    叩门声起,他忙收起了那几封书信,忙不迭放进了匣子里,正色朝外道:“进来。”


    来人是文映枝。


    她扫见了书案上放着的墨笔,稍一猜想便知沈砚冰方才在做什么。念着他的身子,怕他受了风,文映枝极快合上了门。


    “你来了。”沈憬含着笑意看她。


    “嗯,”文映枝在他对面的圈椅上落了座,“最近如何?。”


    “挺好,不必为我担忧。”


    文映枝试探着问:“望舒走了?”她早知此事,刚一回府,望舒的信件就已摆在了她的案上。


    信上字也不多:


    文韫,我将离京数日,家中人,请为我留意些。


    沈憬眼睫颤了颤,良久,“嗯”了声。


    察觉他心思乱了些,文映枝便也不再追问,她罗列了些寒隐天近来追踪到的线,滔滔不绝地讲了阵儿。


    沈憬不语,认真地听她说。直到她没了继续开口的意思,他才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润润嗓。”


    他自己倒是咳意上来,不得不用衣袖掩着,轻咳了两下。


    文映枝喝了口热茶,见他面色又差了些,便道:“吟烟听闻你近来咳得厉害,托我带几只雪梨来,刚已交给了你府上的姑娘,让她炖炖,你记得喝。”


    “多谢,也代我向齐姑娘道声谢。”沈憬捂着胸口,笑道。


    “阿宁歇下了?”文映枝撇头见天色如漆,想该是睡下了,转头又见对面人神色柔和,“憬,你以前没这么温柔,冷冷的,像个冰窖子。现在,倒像换了个人。”


    尚未及弱冠之时,沈憬鲜少与旁人交流,性子冷若冰霜,常人又顾及他二殿下的身份,不会主动来靠近。后来从遥州回来,益加沉稳了些,手段也狠,处理起不老实的人绝不心慈手软。


    而现在,却总是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寒冰也融了大半。


    沈憬思索了一番,倒了一杯热茶,小抿了口,指尖不慎触了砚台,蘸了点墨渍,他无奈只能摩了摩指尖,那团黑渍却愈大。


    文映枝瞧见了他的动作,也知他尚在遐思,故意调侃了句:“定是因为某个人,某个回到你身边的人,才捂热了你这块不苟言笑的冰。”


    她也懂情情爱爱,她也有过爱意乱心的时候,也会在有吟烟相伴身侧时感到安心,自然也明白友人此刻的心境。


    沈憬闻这声儿才回神来,不再去捯饬他的手指,看向对面的人,道:“莫打趣儿我了,韫。”


    “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啊,他对你是真的。起初你说他起死回生了,我还傻傻地以为你们要对峙两方呢。谁想得到望舒痴心一片,统兵权都能送给你。”


    文映枝当时还想着让他以阿宁作筹码,迫使那位不得不放弃歹念。现在想来,还真是低估了那位的真心了。


    “不过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倏然把话茬转移到沈憬身上,故作玄虚地先喝了口茶,“毁了自己和沈亓的名声,名正言顺地推他上位。当真是情真意切。”


    她咬重了最后几个字,朱唇成了一道漂亮的弧线,说得对面人白皙的脸上都添了几分淡红。


    她在沈亓复位后就没去上过朝,宫变那日和沈砚冰一道去的乾正门。也是那时,她才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人谋划了这一局,究竟要做什么。


    “权柄之物,我就算继续拥有着,也毫无益处了。名声之类,我本就不在乎。”沈憬摸了摸下腹,悄悄安抚了一阵儿躁动的小祖宗,随后又说:“他尚为青涩少年时,已有帝王之姿,眼下,已是最妥当的安排。”


    “疼了?”文映枝看着他的小腹,担忧地问,想来是方才捕捉到了他的一丝异样。“这孩子长得比阿宁在你肚子里的时候大些,生下来会不会像个皮猴?”


    沈憬冲她摇了摇头,“没有,他就动了下。”


    至于后一个问题,他也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了。


    他垂着眼正想着什么,忽见一道浅蓝色的身影至他身侧,文映枝蹲下身子,眉眼弯弯地看向他,“让我摸摸,应该没小气到不给姑母摸吧。”


    沈憬没制止她,看着她放上了自己的手,恰碰上孩子又在动,像是他俩隔着他的肚皮在说话似的。


    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文映枝的声音:“哟,踹得这么有劲,小心你生下来我跟你父皇告状,让他打你屁股。”


    “……”到底谁是小孩子啊。


    文映枝想到沈憬将女儿宠在心尖儿上的样子,又沉了声说:“算了,你爹肯定舍不得你挨揍,姑母护着你就成。”


    沉默了一阵的人忽开了口,有些狐疑道:“你怎么会觉得他们父子俩会不合?”


    文映枝言简意赅地说:“猜的。”她摸尽兴了就收了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我该走了,你好好歇着,我过两日再来。”


    沈憬点点头,“翻墙的时候当心,别摔着了,你八岁那会儿矮墙摔坏了腿,躺了三月呢。”


    “我现在可不是八岁了,翻墙哪能摔跤啊!”


    “天色不早了,齐姑娘还在等你呢。”他有模有样地调侃回去,惹得人羞涩了些,脸也红起来。


    文映枝侧了侧身,稍稍叮嘱了几声便离开了,沈憬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和翻墙落地的声响,依旧垂着眼沉思了阵儿。


    良晌,他撑着后腰站起来,翻出了件望舒的衣裳,伸手细细抚了抚上头的纹路,从上摩挲到下,回想这衣裳穿在那人身上时的样子。


    今夜,望舒不会回来了。


    他将脸埋进那衣裳里,嗅着上头残留的气息,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只不过这一回,只有冰凉的触感,没有炙热的温度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很想他。


    君王离京,定需有人监国,然国无储君,朝无亲王。


    文相向来与先烬王交好,若又如往日一般暂代朝政,怕是她与新君、沈憬与新君的关系都会受人猜测。


    望舒想了个法子。


    于是,皇帝意外染了风寒,怕渡了病气给臣子,日日早朝,“望舒”都坐在屏风后,就连宫女都不能瞧见他的样子。


    好在近来政务不多,官员各司其职便能解决,也不需“君王”太费心思。


    叱罗勒尚在京中,见他一身深色龙袍,皱了皱眉,“要不我篡位得了,真叫你做个皇帝。”


    陈礼轻笑了声,“陛下就是怕你篡位,才让我扮的。他知道,只有我能钳制你。”


    塬岭仓决山


    望舒找了匹良马,昼夜奔驰,片刻不敢停歇,未及十日便来到了国土最北境的塬岭。


    数十里、数百里,人烟皆无,处处透着一股诡异的阴森。耳畔是细细碎碎的声音,似蛇似虫,定有无数未知的生物潜藏其间,免不得有些带了毒的。


    冬日里,这几日有绵绵不断地落雪,白茫茫一片,衬得天地宏大,人渺小若蜉蝣。


    即使外头天冷如冰,山里却是格外的热,一如夏日正午那般灼烧着。


    山路崎岖不堪,岩石杂乱地堆砌着,平地纵起纵落。马蹄几次没踏稳,受了惊吓,险些将他甩离马背。


    没办法,他只能寻了一处尚有些青绿的地带,将马拴在树上,靠自己的两条腿继续往仓决山上走。


    越往里,山里的声音越是清晰洪亮,一点点起伏着,又有如万鬼哀嚎之声响彻其间。


    望舒不知这声是从哪儿来的,四处观望了一阵儿,却什么都没看见。


    继续往上走,天色却骤然黯淡,抬起手也只能看见个轮廓。他抬头往天上看,见日头正高,却被山峦、古树掩着,挡住了大半光亮。


    有蛇在向他冲过来,嘶嘶声在他耳边炸开,愈加清亮,愈加瘆人。


    蛇在冬日是该冬眠的,但山中仍如炎夏,故有蛇出没其间。


    其实,他是怕蛇的,也怕狗。从前都有个不怕狗的人替他驱赶,今日却只有他一人,连单枪匹马都没有。


    那蛇发出的嘶嘶声突然停了,四周瞬间遁入死一半的寂静,他的心被提了起来,像是被人肆意挤压着,像是脱缰的野马,剧烈地跳着要从他体内蹦出来!


    他像是听见了蛇声,刚提着长剑想往那儿砍去,便感受到小腿剧痛——那蛇一口咬在了他腿上。他惊呼出声,晃了剑,一时慌乱甩了甩腿,喘着大气儿一剑砍在蛇身上,将蛇劈成了两半。


    一条蛇是死了,但这仓决山有无数条蛇。


    小腿痉挛,他险些站不稳,只得将长剑插进泥里才能堪堪稳住。他抬了一只脚,想接着往前走,却因重心不稳猛地摔在了地上,吃了一大口泥。


    他疼得有些意志不清楚了,呸了口嘴里的泥,手指嵌入泥里,耗了大劲儿才终于爬了起来。他眼前一片乌黑,大喘着气儿,又将跌下,靠着那把剑才没摔着。


    不行,要上去!药草还没采到!沈憬还在燕京等着他,他们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他一定要把芜叶采回去!


    他拖着失去知觉的一条腿,用剑撑着,跌跌撞撞爬到了山顶。他站在崖边,放眼去望崖下长河,足足有百丈高。若是失足摔下去,定然是尸骨都将不复存在。


    望舒瞥了眼天色,现在是没有山峦遮掩了,但是时辰却也不早了,天裹着五彩霓虹,悬日坠在山间,一点点没入长湖。


    再拖下去,就要死在山上了。


    那蛇是带毒的,他的小腿已是乌青一片,再无半点知觉了。


    他趴在崖边平地上,一寸一寸往外挪,直到看见崖壁才停下。


    崖壁上生着些许杂草,大多被霜雪覆盖着,像是裹了层外氅。没有哪株是独特的,没有哪株是如同义父描述的那样的,都是平平无奇的样子。


    他伸长着手臂拨开那一株株野草,覆盖在上头的雪也随之抖落,坠入了万丈深渊。


    他有点绝望,甚至开始想这里会不会根本就没有芜叶。他发泄似的扫过这些野草,却忽见一株与众不同的——青翠欲滴,与这群泛黄的枯叶格格不入。


    应该就是了!


    眼底晕开几分光亮,他够着手去摘,探了大半身子往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够到。他握着那株芜叶,手止不住地颤抖,甚至后腿也在痉挛,抽搐不止。


    现在困难的,是要回到平地上。


    他推着崖边想往回去些,腿上使不得力,半寸也挪动不得,他挣扎良久才终于往回去了些。只是这个时候,他的双臂已经麻了,手剧烈地抖着,险些没能握住那株芜叶。


    一口气刚舒出去,却听见泥土崩裂之声——这块地方在倾塌!


    然而根本等不及他反应过来,那块土已经撑不住了,彻底从悬崖上断开。


    燕京烬王府


    连着下了数日的雪,皑皑冰雪覆盖了大地。


    沈憬瞧了眼天色,披了羊毛披肩,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屋外。


    这天啊,冻得人脊背发寒,他将自己裹得紧了些,伸手接了片雪花。


    柳絮般的鹅绒落在他发梢上,夹杂在他发间,片片携着凉意。


    也不知望舒怎么样,连日奔波,这雪也下个不停。已经是腊月了,墙角梅花都开了,他何时能回来。


    雪一片片叠在他发上,落白了几根发。


    他朝若是同淋雪,今生也算共白头。①


    若你此时青丝落雪,也算与我厮守一生了。


    第79章 艰难产子


    莫微烬一来这处院落瞧见这一幕, 急得跺脚,“哎这孩子!”他摸了摸沈韵宁的脑袋,俯下身道:“宁宁去把你爹爹拉回屋里, 外头下着雪就往外跑。”


    “嗯嗯!”沈韵宁点了点头, 小跑着去庭院中, 牵住爹爹有些凉的手,“爹爹, 莫爷爷说外头凉,让阿宁带你回屋里去暖和暖和。”


    闻言,沈憬瞥了眼长廊,却见莫微烬微蹙着眉看向他, 他回握住女儿的手, 跟着她的小步子往廊下走。


    “爹爹的手好冷,阿宁给捂一捂就暖和了。”沈韵宁用自己两只热乎的小手捧住他的一只手, 边捂边哈气,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惹人喜爱。


    终于走到了廊下,雪落不进来,他们才停下。


    莫微烬也走过来, 叹了叹气,“你这孩子真不把自个儿身子当回事,这下着雪呢就往外跑。”他手上提着食盒,稍抬了抬, “我今日做了药膳, 还热着, 赶紧吃些暖暖身子。”


    “谢莫叔。”沈憬搂着孩子的肩膀,发顶的雪融了些,水珠粘在发丝上, 看得莫微烬眉锁得更紧。


    他看着那些水珠道,面露难色:“记得擦擦,你现在再染个风寒,幽谷医圣也没法子了。快进去吧。”


    他实在没什么胃口,好在现在已经不怎么吐了,能吃下些东西。被一老一小盯着吃了些,看着莫微烬眉宇间郁色消散了些,他才放下筷子。


    “再吃点。”一老一小异口同声地说。


    没法子,他只得再提了筷子,夹了几口往嘴里塞,实在咽不下去了,再吃一口就要吐出来。他只得望向盯犯人一样的一老一小,轻声道:“真的吃不下了。”


    这一老一小这才没了再催他进食的想法。


    “喝点姜茶。”莫微烬倒了杯姜茶给他,又从食盒里取出个小些的杯盏,斟了杯给沈韵宁,“宁宁也喝点,小孩子不能着凉。”


    阿宁乖乖地喝下腹,打了个小嗝,笑盈盈地说:“谢谢莫爷爷!”


    “乖。”莫微烬慈爱地笑着看她,捏了捏她的小圆脸,倏地抬头看另一个,“你也乖点,快喝下去,喝完去床榻上躺会儿,被子盖严实些。”


    原本还在看着一老一小的和谐画面的人愣了愣神,赶紧喝了手里捧着的那杯姜茶,由于饮得太猛呛得咳了两声。


    “我也没命令你一口就喝完,”莫微烬忍不得笑了,接过他手中茶杯又倒满了,“暖暖手,你天生体寒,在冬日更是如此。”


    沈韵宁放下小些的杯子,扬着脑袋,有些不解:“体寒是什嚰?”


    “你爹爹身子比常人凉些,这就叫体寒,大多是娘胎里……”莫微烬的话语戛然而止,他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沈憬对自己的生父有心结,他并非有意提及这一点,只是刚巧意识到时话已出口,来不及收回了。


    沈韵宁也再仰了些脑袋看他,“娘胎又是什么,莫爷爷怎么总是说宁宁听不懂的话,是阿宁太笨了吗。”


    “当然不是,阿宁,你还小,以后就知道了。”这话,却是沈憬说的。


    他明白莫微烬为何话说到那儿就没了下文,清楚他在顾忌什么,也不想让莫叔为难,干脆自己盖了这个话茬去。


    莫微烬望向他,不可避免地看见了故人的影子。那一刹,似是见了故人归,奈何故人已逝,眼前的不过是故人之子罢了。


    “你的样貌,和他年轻时足有六七分相像。”


    沈憬知道“他”指的是谁,心头微动,捧着杯的手也不自觉地颤了颤。“莫叔,生下我……是他心甘情愿吗。”


    “自然,若非他情愿,你又如何能来到这世上。”


    莫爷爷和爹爹又在说些阿宁听不懂的话了。


    沈韵宁没法子,只能靠在莫微烬身上,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两个大人。


    今日时不时胸口闷痛,沈憬总是揉着胸口,心也烦乱,明明没有在刻意想些什么,却总有糟心的念头涌上来。


    “莫叔,我去歇会。”


    “去躺着吧,我给你诊诊脉。”


    半柱香后,莫微烬搭在他腕上把了许久,又检查了几回他的腹部,沉声道:“熬不到正月了,你当下身子太弱,拖不了多久了。”


    沈憬微阖着眼帘,算了日子,有些不安道:“尚未足八月,倘若生下来……”


    “不会,”莫微烬简洁明了地说:“这小祖宗长在你体内,和泣泪海棠相冲,就像吸着你的精血长大似的,所以长得不错,就算不足月也不会有碍。”


    孩子健康平安,他自是欣喜。


    奈何子生母死,新生伴旧陨。那一天来得太快,也叫人措手不及。


    “最近还咳血吗?”莫微烬冷不丁问了声。


    沈憬原本仍在游思,念着未归之人,这一声倒将他的思绪彻底拽了回来。咳血?莫叔怎会知晓,明明每一次都是在无人之时……


    莫微烬看破了他的心思,“你瞒得过那个傻小子,瞒得过我?你的脉微弱成这样,咳血都算是小事。”


    “咳,一日二三回,往日总在白日,近来却总在午夜。”见瞒不得了,沈憬实诚地交代。


    咳血时肺部绞痛,一如受刑般镇痛难忍,甚至感觉自己濒死,下一刻便会暴毙。这种症状持续一炷香的时间才会缓下来,逐渐消失,胸口的痛楚也会一点点褪去。


    然而不久便会卷土重来……


    “你也不用太担心望舒那小子,他好歹是望大将军的亲儿子,身手亦非等闲之辈,去采个药草罢了,最多受些伤。”


    如何能不担忧?阴山绝境,寻常人进去就是必死无疑,就算常年习武的去了也是九死一生。


    自望舒走后,他的心口便缺了一块,时不时阵痛几下提醒着他。他不敢胡思乱想,却又忍不住遐想非非。


    “小憬,你现在该担心的……”莫微烬凝望着他眉心一点忧色,“是你自己,和你肚子里的孩子。”


    沈憬覆上自己的腹顶,摸着着高隆的弧度,掌心贴着肚皮感受着那儿的炙热。这孩子在他肚子里待了七个月,从一点点大长到小山丘这么大,与他血脉相连,与他生死与共。


    他淡淡地说:“知道了,莫叔。”


    “没几天了,这些日子当心些,别磕了碰了。宁宁我帮你照顾着,这丫头我喜欢得紧,你也别为之忧心。”


    宁宁现在也不过当年小予那么大,刚过他膝盖那儿,脑袋圆圆的,杏眼含笑,一颦一笑总勾起他深藏在匣子里的记忆来。


    沈憬看出他的一点落寞,犹豫再三,还是道:“莫叔,是想到小予了?”


    “嗯,小予离开我的时候,也不过这么点儿。”


    莫微烬瞟了眼远处积雪,心思似也飘回了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小予,也是在这样一个茫茫雪夜。她在一个小竹篮里,小小的,就我一只小臂这么点儿,冻得瑟瑟发抖,再吹会儿风就该被冻死了。也不知哪家爹娘这么狠心,把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娃娃扔在寺庙外头,让她哭得小脸通红。”


    “我实在于心不忍,就带她回去了,当成亲女儿一般宠着,性子也被我养得娇烈,天不怕地不怕的,还总爱在山寨子里‘为非作歹’。”他说到这儿,想起了小予当年趴在树上喊他爹爹的样子,不经意露出了几分笑意。


    沈憬知道莫叔终身未娶,但依旧认为小予是他亲生的女儿,不成想竟也是养女。


    他看着莫叔略显苦涩的笑脸,一时感慨万千,有些后悔自己非要多这么一嘴。


    “在梦里,我见过她。”他回想起那个在樊水的梦,喃喃道:“父皇牵着我的手去到樊水,见到了莫叔和小予。”


    “那不是梦,是真的,不过……带你来的人不是你父皇。”莫微烬摇了摇头,看着他带着疑惑的眼,“这也不重要,记不清也无妨。”


    见他没有说下去的意思,沈憬也不多追问,再听了他几句便睡下了。奈何眠浅,最多也只能睡小半个时辰。


    墙外时不时传来些猫叫声,时厉时弱,猫看样子挨了些冻,也不知能不能撑过这腊月。


    塬岭虽在国境最北,离燕京却不过十余日车程,一来一回,一月也总该回来了。


    沈憬掐着日子等,夜难寐,寝难安,有时想的多了,心猿意马,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独独靠着写几封寄不出的书信来解解烦闷。


    落笔,他盯着最后一句久久失神。


    “君未归,予常念。”


    前前后后写了十六封,家书内容各异,落款依着顺序从“嘉熙元年”到“嘉熙十六年”。他一封一封装好,叠着放进一方红木盒里,最上头压着一只长匣子——正是苏贵妃赠予他之物,那只发簪。


    这只簪子注定挽不了女子的青丝了,因为他的心上人是位玉树临风的公子。


    留给他,做个念想也好。


    他拿了把精美的玉锁锁上了那红盒子,摸了摸盒子上的鸳鸯图案,抚着纹路,思绪万千。


    家书只写十六封,意味着只强留他十六载,待孩子长大成人,生或死,由他自己决定。


    腹中忽有一阵刺痛,袭得他只得弓着背,用两手按着肚子两侧,痛得揉皱了衣衫。好在那点痛感未持续太久,缓了几口气也就下来了。


    方才那股疼劲儿来得太突然,他没放稳那红匣子,失手弄翻了砚台,几只墨笔上也都沾着乌青。书案上一时凌乱不堪,他不想劳烦他人,只得拿着几件墨宝去井边清洗干净。


    身子太沉了,连蹲也蹲不得,他只得先放下了那几只狼豪。撑了撑后腰,稍稍疏解了背后的酸胀,刚决定再弯下腰去打水,就听见几声高处传来的猫叫。


    在抬首时,那只野猫已经从墙顶跳下来,直直往他这里扑来。


    他恍惚须臾,尚来不及躲,那只小野猫已经砸在了他身上,他被撞得踉跄,一时没能稳住身子,重重地摔了下去。


    “呃……”沈憬睁开眼时眼前已是一片混沌,腹中绞痛不止,仿佛揉弄着他的五脏六腑,钻心的痛意磨得他面色尽失。


    那始作俑者倒是惬意地舔了舔他的脖子,舔尽兴了,就跳到别处去了。


    他捧着肚子倒在地上,冷风刮过他的侧脸,如刀片般刺痛。他伸手摸了摸肚子,那儿已经硬如磐石。痛意只增不减,将他的意志一点点撞碎,连映入眼中的悬日也逐渐模糊。


    再醒来时,他已经在自己的卧房的床榻上。


    破碎的画面一点点拼凑起,文映枝焦急的面容也逐渐清晰,他偏了偏头,发现莫微烬紧皱着眉替他布着针。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文映枝拉过他的手,垂着脸,看见他纸般的面容还是揪心不已。


    莫微烬闻言也瞧了他一眼,“日子还差了些,但也没办法了。”


    他拉着宁宁刚去别地没多时,回来却见沈憬昏迷倒在了井边,匆忙将他带回榻上,一检查脉象竟发现已是临盆之兆。


    望舒尚未回京,陈礼还在宫里头脱不了身。他没法子,只能令了个小厮去文府寻了文映枝来,又安排人看好了宁宁,免得让她受了惊吓。


    榻上人已经疼得脊背发颤,腹中撕裂般的疼痛往全身蔓延,他抖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来。


    片刻间,脖颈间已是湿汗淋漓,汗水滚成珠状,落进他的里衣。他的两肩都在微微发抖,手紧紧抱着肚子,忍下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望舒还未归,倘若见不到最后一面……


    沈憬思绪早乱如纤麻,错综缠绕着,将他的心也一圈一圈裹着,勒得生疼。


    “还要熬一阵,你忍忍。”莫微烬也不忍心去看他惨白的脸色,在他舌底放了参片,“含着些,趁着平缓些的时候赶紧眯会儿。”


    只是,沈憬现在已经听不清多少话语了,周身骨骼都要碎裂一般,将他的思绪碾成细沙。他将下唇咬得渗血,一点腥红渗开,更有几分触目惊心。


    文映枝被他这副苍白虚弱的样子吓着了,用自己的侧脸去贴他寒凉的手心,声音也不止地颤抖,“憬你忍忍,生下来就没事了……肯定会没事的。”


    沈憬盯着她许久才终于看清她的面容,忍着疼意挤出个笑来,“嗯。”


    鲜血不止,染红了大半床褥。


    那点狠劲把他的意识都磨平,他神志混乱,想起了许多过往的人与事,喜乐苦悲皆有,却总是围着某个熟悉的人。


    怎么还不回来……我都要生了,你怎么还不回来……望舒……


    生这两个孩子,你没有一次在我身边。


    “按着他些,别让他乱动。”莫微烬指挥着泪眼婆娑的文映枝,暗道拖得太久了,怕是难。


    长发凌乱地铺在榻上,几缕粘过热汗后黏在一起,贴在他的脸上,墨色长睫也因疼痛而不止地颤抖,像是羽翼受伤的白蝶,脆弱破碎,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医圣……还要多久……”文映枝被吓得不轻,以前陪着吟烟临盆时也是忧惧不已,今日这场面却比当时更要惨烈。她紧紧攥着沈憬汗湿的、发凉的手,一遍一遍唤他的名字。


    莫微烬眉头紧锁,一针又一针扎下去,人刚昏睡过去就被扎醒,即使这样了他还是说了句“快了。”


    “别哭……韫……”沈憬自是听得见文映枝在哭,气若游丝道:“没事的……”


    他疲惫得睁不开眼,唇色尽失,身子时不时地颤抖。


    从白日折腾到浓夜,又从浓夜捱到晨露。


    莫微烬用双手接着孩子,刚剪断了脐带,孩子的哭啼声就在整座院子里炸开。


    他赶紧用襁褓将孩子裹好,眼也没抬,就匆匆道:“快!快抱给他看看!”


    这一声,却等不回音。他疑惑地看了眼文映枝,见她神色茫然,瞳孔放大,怔怔地望着榻上的人……


    他手上动作不再,移目望了榻上人,一如深深睡去了般,再没了声响。


    第80章 亡妻遗物 “嘉熙元年 结发妻


    望舒回到燕京的时候, 那场接连数日的雪终于停了。片片白茫落在尘世间,也落白了他的发。


    他摔断了一条腿,没办法翻墙, 只得从偏门偷摸着进来。


    来给他开门的小厮却不敢正眼看他, 他也没分多少眼神给他, 只是匆匆忙忙地将那株芜叶递给他,交代了句“给莫医圣”就往西边去了。


    他的一条小腿已经彻底没有知觉了, 只得拖着一条腿跌跌撞撞往里头去,连那柄长剑都成了拐杖。他走得极慢,稍快些便重心不稳,险些就要摔了去。


    汀屿阁里却传出了几声婴儿的啼哭。


    他心下一紧, 手心不由得冒着冷汗, 一时慌了神忘记稳着身子,一个踉跄才堪堪站稳。


    孩子, 已经出生了吗?


    他忐忑地推开门, 见一人立在小床前,微微俯着身子,用手挑逗着小家伙。那人穿得单薄, 衣物紧紧贴着身形,清瘦得让他心疼。


    望舒急阖了门,沈憬闻声便回眸来看他,轻声道:“回来了, 看看孩子吧。”


    他盯着望舒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 忍不得蹙紧了眉, 待人走近时他趁其不备扯开了望舒的下衫,失神地看着那一片瘆人的乌青。“待会儿让莫叔看看……”


    望舒揽他入怀,与他交织了一个绵软的吻, 彼此的气息渗透着,足以品到点点甘霖。唇瓣分开时,沈憬已被亲得红了眼眶。


    “我来晚了,你受苦了。”望舒搂着他的腰,却被手上的凉意惊到,扯过一旁座椅上放着的外氅盖在他身上,“怎么不多穿点,冻坏了怎么办。”


    沈憬长睫一颤,没有回应他这句,倒是岔开了话:“不看看孩子?你和我的孩子。”


    “我只只想看你。还疼吗?”望舒用外氅将他裹得紧紧的,生怕有一丝风渗进去,“府上怎的都没人?没有人照顾你吗?”


    他刚也觉得奇怪,平日里多多少少能见一二人影,今日却除了开门的小厮再未见他人。


    他将那两只冰冷的手捂在掌心里,捂了半晌都没沾上半点温度。


    “别说这个了,明日便是除夕了,他们也该好好过个年。”沈憬想抽回他的手,奈何抵不过他的力道,只得作罢。


    望舒越握越紧,眉心郁色益浓,担忧道:“好冷,手也冷,身子也冷,还穿这么少。赶紧去榻上躺着些吧。”


    “不必了。”沈憬不再看他,反而转头望了眼吃着手的孩子,沉了口气,吻过望舒的侧脸。


    那个吻,不再温热。


    孩子突然撇了撇嘴,小小的脸皱了起来,立即号啕大哭起来,哭声回荡在整个屋里。


    “望舒,你哄哄他。”沈憬趁他错愕抽回了手,两手搭在摇篮边上,焦急地看着孩子却不伸手去抱他。“乖啊,不哭了,你父亲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逐渐没进哭声里,再也听不见了。


    那点昼色落在他身上,圈着他的身形,将他融进一片光辉里。那外氅明明是玄青色的,此刻却失了色泽,近乎透明般湮没在了光影中。


    望舒瞪大了眼,忙上前抱住他,却只抱了个空。那落空的手悬在半空,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抹近乎消散的身影,抬手去够那人,声嘶力竭地喊:“不要!你回来——”


    孩子的哭声一声一声砸入他的耳畔,格外真切,那人的模样却逐渐朦胧。


    “我该走了,去我该去的地方了,珍重。”


    最后一片光晕落在望舒颈下三寸的那颗痣上,像是最后的亲抚。


    “沈憬!”他哑声呐喊,却再也唤不回不归客。


    他猛地睁开眼,彼时晨光熹微,孩子的啼哭声依旧萦绕在耳畔。他像是没听见似的,伸手去摸床榻一侧。


    不出意外的,只有一片冰凉。


    “哇哇哇——”孩子不满地嚎啕着,声音愈加洪亮。


    望舒抬眼看着摇篮里的小身影,缄默片刻,最终还是起了身。腿伤未愈,筋骨也跟断了似的,一脚没踩稳,整个人又栽倒了地上。


    愣神间,前几日种种事又涌上心头,他不敢去想,撑着地便爬起来,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走到孩子身边。


    好在,儿子长得像他,不像沈憬。


    孩子还没有名字。


    他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自己却连一眼……都没有看过。


    望舒笨拙地托着孩子的小身体,护着孩子的脑袋,“哦哦,不哭了,不哭了。”他夹着胳膊,孩子枕得不舒服,越哭越凶。


    小胳膊绵绵软软地打在他胸口,却无端激出了他的苦涩来。“别哭……你再这么哭下去,我也该哭了。”


    那日险些跌入万丈深崖,幸得掉到隐处石台上才捡回一条性命,头也砸到了石头上,昏迷到第二日清晨。他片刻也不敢耽搁,半爬着下了山,找到了自己骑来的那匹马,匆匆忙忙便往燕京赶。


    他以为,二十天总该赶上了。


    他日夜奔驰,不眠不休,见朝阳,揽明月。


    却还是没料到孩子不足八个月就降生了……


    偏偏只晚了半日,为何偏偏就晚了半日!


    他正午赶回的王府,一路跌跌撞撞奔进汀屿阁。满屋的血腥味、文韫的低声啜泣、义父的欲言又止……


    他如何能想到,再见沈憬会是这样的场面!


    沈憬一如睡着般,安详地躺在榻上,雪白的手交叠在身前,胸膛再没了起伏。


    为什么上回垂泪挽留着他的人,已经四肢冰冷地躺在榻上,任凭他如何哭喊,都不会回应他了!


    他抱着沈憬的尸身,片字不语,从傍晚到清晨,从正午到深夜。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一声又一声地唤他名字。


    他多希望沈憬能理理他,怨他撇下自己一路北上,恨他不顾自己孕中艰辛便要离去,打他骂他都成。


    可是,他再也不会有回音了。


    再也不会有了。


    人间极恨,天人两隔。


    睡着的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若不是莫微烬一针扎在他穴位上,他永远不会撒手,永远不会放开……


    孩子终于安静了下来,吃着手指,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似乎是听懂了他方才说的话。


    “不哭了,乖孩子。”他望着孩子的眉眼,那滴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落在了浅蓝的襁褓上。“还好……你模样随我……”


    唯有三分像他,却已令我失了魂魄。


    屋外,文映枝牵着阿宁,望着孩子红肿的眼,自己也忍不得那泪。她背过身去,低声哽咽着,脊背微动,用手背抵着唇,生怕自己情难自抑哭出了声来。


    齐吟烟眼尾也泛着红,温和的面容上沾着点淡淡的哀愁,她走到沈韵宁身边来,轻按着姑娘的小肩膀,柔声道:“阿宁,你父亲现在……比谁都艰难,阿宁进屋去同他说些话,让他高兴些,好不好?”


    沈韵宁眼底又盈着泪,泪珠一滴滴滑下来,贴在小脸上,留下两道泪痕。


    她哭了好些日子,哭累了便歇下,甫一醒来便又噙着泪。每每问及爹爹哪儿去了,大人们都说爹爹太累了,睡着了,要休息好一段日子才能醒来。


    可是阿宁已经好多天没见着爹爹了,阿宁实在想念。就连父亲也睡着,也睡了好些日子,今日才醒来。姑姑们带她来这儿看父亲,却也是难掩愁容,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沮丧。


    沈韵宁垂下了脑袋,两泪涟涟,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呜咽道:“都是阿宁的错……是阿宁想要弟弟……如果阿宁不想要弟弟呜呜呜……爹爹就不会睡着了……”


    齐吟烟搂住她,亲了亲孩子的额头,“不是宁宁的错,怎么会是宁宁的错呢?殿下最是疼爱阿宁了,宁宁这般说的话,殿下该神伤了。”她亦是抑不住泪,声也颤抖。


    那日文映枝失魂落魄地回府上,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多问惹她更是心伤,只是做了些酥饼哄她。后来文映枝埋在她脖颈间痛哭流涕,泣不成声地说……


    她这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孩子刚出生,一个孩子也不过才六岁,竟没了爹爹……


    “呜呜……”沈韵宁哭得更崩溃,抽泣不止,“阿宁不该要弟弟的……阿宁不要了!阿宁要爹爹醒过来……呜呜……”


    听着这儿的哭声,文映枝本苦苦绷着的那根弦,也是彻底断了。


    她抹了把泪,上前来抱起阿宁,安抚似的亲了她的小脸,也未同齐吟烟说什么,只是径直抱着孩子往屋里去。


    望舒仍旧抱着孩子别扭地哄着,刚将他放到小床上,刚睡着的孩子又乍醒来,再度嚎啕不止。这样来来回回几次,他的耐性也被磨没了。


    以前沈憬也是这样哄阿宁的吗?衣不解带、无微不至地守着,寸步不离。那样的日子,也是轮到他了。


    他刚抱起孩子就瞥见文映枝带着阿宁进来,阿宁已是哭红了脸,委屈巴巴地盯着他,喃喃唤了句“父亲”。


    这回躲不掉了,阿宁的相貌七分随了沈憬,每每望向那张脸,他就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从前幕幕过往。怔然片刻,心绪早已凌乱不堪。


    直到怀中孩子哭得更大声,才将他纷飞的思绪拖拽回。


    他抱稳了孩子,腾出一只手招了招,“阿宁,来。”


    沈韵宁边哭着边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一条腿呜咽不止。和着哭声,小的那个也更放肆地哭。


    “他留给你的不是死物,是两个与你血脉相连的孩子。”文映枝清涩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她抹了脸上泪痕,唇瓣隐隐发颤,亦是悲恸不堪的模样。


    望舒身形一滞,抱着孩子的手也一僵,垂眼看着爱人留下的“遗物”,强忍多时的泪夺眶而出。


    那些昏睡的日子里,他多希望自己能死在一场大梦里,永远逃不出梦境的囚笼。死了就能见到他了,黄泉路上也能做伴。生也相伴,死也相依,永不分离。


    可是,沈憬给他留下的遗物,是两个活生生的孩子。他又如何……又如何能撒手不管!让他们未经人事便双亲尽失!他怎么能……


    这是两条命啊!是他和沈憬的孩子……他又怎么能弃之不顾呢!这一双儿女,是他们曾经相爱的印证……


    文映枝见他如此,不忍直视他的面容,向下挪了些视线,却见他负伤的腿。她记得莫医圣那日说过,他那条腿若是再拖上三日,便是废了。


    明明一个苦等人归,一个殊死相救,两个拼着性命相爱的人,怎么能这般潦草地收场!


    她索性挪开了眼,哽咽道:“你得活下去,两个孩子……只有你了。”


    望舒麻木地哄着两个孩子,直到他们哭得筋疲力尽睡了去,他依旧是茫然不堪,面无表情地望着榻上的两个孩子,良久良久,直到胡乱抹了把脸,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书房里望舒坐在沈憬常坐的那把圈椅上,翻着一本又一本那人曾经阅览过的书籍,摸着那人曾经写下的字迹,揣摩他的心境,幻想他落笔时的面容。


    每一深思,皆如凌迟,让他肝肠寸断。


    书格的狭缝里他翻出了一张泛黄的、没抄完的《往生咒》,想来是因何事耽搁而未写完。


    殊不知,抄不完的梵文,只是因为故人已归。


    望舒提过笔,照着那经文抄着。每一笔,每一划,皆是浓烈的爱意,大音希声,在心中却是震耳欲聋。


    红尘客、彼岸人,而今却已换了人间……


    你曾经无言的爱意,我尽数归还于你。


    火光燎眼,经文湮没于间。


    沈憬,你从前也是这般,为了一个回不来的人,抄经祈福,无声思念吗?


    那火灭了,那些福分也该到了你那儿了。红尘客,亦盼你归。


    他倏然发了疯似的用长袖扫开书案上的物件,墨笔、书籍一一摔在地上,墨痕晕在地面上,凌乱不堪。


    一个红木盒就这么突兀地跌入他的视线里。那盒子上了把锁,那钥匙呢!钥匙呢!


    他找了一切可能存放东西的地方,却无法寻见那把能打开红木盒的钥匙。他捧着那红木盒,摩挲着轮廓,那里头,定然是沈憬留给他的东西。


    他不甘心,执念已深,而达不成的执念却梗在他心口,让他气息不畅,让他心如刀绞。他自暴自弃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疼感随之袭来,钻进心肺里,更是苦不堪言。


    希冀乍现,他顾不得重疮未愈的腿,狂奔去汀屿阁,于铜镜前拉开了那格饰物盒,赫然入目的是伴着他成长的那枚玉扣——那曾经饱寄相思的物件。


    浅青流苏间,一把玉钥隐隐若现。


    这玉钥,正是他所求之物。


    “咔哒”一声,望舒的手颤抖着打开了那红木盒,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方匣子和一封封书信。


    最上头的那封,名为“与君书”。


    卿,见书如晤


    君见此书,吾已作泉下客,勿念,勿寻。


    与君纠葛十数年,情入骨髓,相思难寄,奈何病骨难医,疾入膏盲。泉路近,情思浸。幸于樊水同君共结连理,高堂已拜,对酒已浊,恨不成爱侣,怨守不尽终生。


    此间种种,多有欺瞒,吾私心使然,愿与君共渡山水末程,了却遗憾。却不料,情深意切,艰涩暗生,憾愁愈浓,陈伤愈烈。


    吾故后,念君之性,定悲恸难捱,望君念及膝下幼子,切勿相寻。吾不能伴君身侧,记添衣,勿贪凉。


    嘉熙元年 结发妻 沈憬留


    望舒看着落款,恍惚良晌。


    沈憬的墓立在别野山上,那山清净,少有人烟。


    出殡那日,望舒没能赶上。


    是夜,他倚着那块碑,赏了一夜月色。


    你长眠,我常念。


    那年鄞宫初见,心悸一甚。六年相依相生,救赎相与,情愫暗生。纠缠数载,宿命已定。念君之言,吾为膝下儿女铺前路,盼君泉路相候十六载,吾定相寻。


    来世,再做夫妻。


    嘉熙二年,正月,嘉熙帝发妻薨逝,举国丧,万人同悲。


    无人知晓嘉熙帝发妻身份,甚至连一个姓氏都不曾流露。众说纷纭,但最终无一不是消磨于尘土之中。


    二月,嘉熙帝册立幼子望洄为太子,册封幼女望宁为长宁长公主。


    此后,一切上书恳请君王早立中宫的折子无一不被驳回。嘉熙帝只留下一句:“朕与发妻情深一往,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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