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两处离索
嘉熙四年春梧州
疲春日浅夜笼寒, 森然暗生,唢呐铜管声震着深山,从小径尽头抬出了一座花轿。
轿子抬得时缓时快, 又常颠簸, 低沉诡然的唢呐声中还夹着隐隐的啜泣声。抬花轿的不是壮夫, 而是几位上了年纪的老翁,须发都白了, 眼也红肿着。轿子边上还追着个老妇人,用帕子掩唇哭泣着,她忽的惊大了眼,失神大喊:“儿啊——”
从轿子里掉出来一块牌位, 重重地砸在地上, 弹到不远处。
抬轿子的叔公们闻声停下来,扔下了轿子, 也顾不得新娘子摔着没, 直冲到老妇人身旁,盯着那块牌位瞧了又瞧,连连问:“没事吧, 磕坏了没,今个儿可是七郎大喜日啊,怎么就摔着他了。”
七郎的娘抱着那块牌位擦了又擦,抹了又抹, 心疼不已, “七郎啊, 娘花钱给你买了个媳妇儿,你在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啊。”
她的眼神又瞬间变得凶狠,朝着那轿身瞪了眼, 狂躁地扯开殷红的轿帘,抬手就要扇轿子里的姑娘一掌,嘴上还骂着:“小娼妇,连我儿都抱不稳,一百两银子白花了!”
那一掌并未顺畅地落下,倒是悬在了半空,她的手被这位新娘子牢牢地握着。
那新娘子盖着碎花盖头,清丽的音色从红布里透出来,“老东西,你儿子一个人上路就够了,偏要毁掉个清白人家的姑娘。这么怕你儿子没人伺候,你自个儿寻块白绫吊死去陪他啊!”
女子冷哼一声,狠狠地甩开了老太婆的手,人没站稳,甩开来几步远。
那几位叔公也慌了神,绑来给七郎配冥婚的丫头分明是个胆小的,瘦瘦弱弱的,比纸还要单薄些,话也不敢大声说,而今怎么这样有劲了?
难不成被调包了?
几个老汉算是想通了,撸起袖子就要将轿子里的女人好好教训一顿,刚举起拳头要大干一场,陡然有一阵冷风刮过耳侧,凉得脊背都发颤。
他们面面相觑,暗道不好,怕不是见鬼了?
霎时,山野间漫是白烟,浸过八尺高,盖过了那几个老汉的脑袋,蒙得他们什么都瞧不见了。他们惊呼着,摸不清方向甚至撞到了一块儿去,跌在地上,朝着四面八方磕头道:“山神大老爷放过我们吧!我们七郎死得可怜,只是想给他找个媳妇儿,陪他一道儿上路啊!”
四下唯有白雾,并无回音。
他们颤颤巍巍地扶着地,污浊的眼睁得老大,惊惧得老泪纵横,遽然有一道力击在他们后背上,脊柱仿若断裂,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连惊呼声都消泯了。
轿子里的姑娘忙扯下盖头,刚要去外头看看动静,却猝不及防看见了一只骨感修长的手,那只手重又将轿帘缓缓拉开。
来人一身素衣,色如霜雪,腰间悬着一抹月白腰封,衣袖上绣着流云纹,衣料也是上好的云锦缎面。男人眼上蒙了一圈白绫,只露出半张脸,却也遮不住他的朗艳独绝。
“姑娘,我带你出去。”
轿子里的人注视着他那双眼,“你看不见?”
“看得见,只是受不得明光。”男人轻声慢语道。
女人点了点头,哦了声,又道:“公子你来迟了,那倒霉的丫头我已经救了,在山脚下那座寺庙里头等着呢。”女子一身嫁衣,并未点妆,皓齿红唇,生得一双含情桃花眼,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身前人,“我叫鱼寐,池鱼的鱼,浅寐的寐。”
“扶岍,岍山的岍。”
鱼寐眼亮了些,不自觉凑近了些:“你姓扶的话,难不成认得那位玉面修罗?”
扶岍眼睫微垂,“我不记得了。”
鱼寐歪着头站了起来,与他错身,走了出来,眯着眼细细瞧他,“眼睛不好就罢了,怎么连记性也不好,还是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全然忘却了。”扶岍诚恳道。隔着一层薄纱,身前人的脸庞也模糊,他依稀能看出女子姣好清丽的面容,淡淡道:“鱼姑娘,引我去寻那位姑娘,让我带她回樊水。”
“你是苗人?认得莫微烬?”鱼寐轻挑黛眉,惊讶地问。
扶岍道:“认得,我并非苗人。”至于他究竟是何方人士,他自己也记不得了。
鱼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奈何被那层白绫挡着,看不清扶岍的眼,试探着问:“看得见我?”
“……”真的没瞎,只是受不得光而已。扶岍念着对面是位女子,才忍下驳斥的冲动来,语气平淡道:“嗯,看得见。”
“公子可猜我春秋几何?”鱼寐笑道,摆手理了理红裳,“碍事。”
扶岍沉思片刻,不敢冒犯地瞧女子太多眼,“鱼姑娘沉鱼落雁,几何年岁,皆是相宜。”
鱼寐闻言笑了出声,“再过两载春,我便到不惑之年了,看不出来吧,所以替了这被配了冥婚的丫头,那些傻的也不觉着怪异。”
但看她这相貌,着实猜不得她年岁。扶岍也甚觉诧异,一时瞧得恍惚,良晌,正色道:“劳烦鱼姑娘引我去了,我应了那姑娘的爹娘,要好生将她带回家去的。”
“好了,同我来吧。”鱼寐挑逗满意了,扬了扬红袖,侧身沿着山路走着。
“鱼姑娘是如何介入此事的?”扶岍跟在她半步后,恰迎着漫山霞光,他不得不提袖遮了遮眼。
见他动作,鱼寐疑惑道:“你这双眼怎么伤的?”她话语刚落,就生了悔意。问一个失忆之人过去的事,跟对牛弹琴有何区别?
“算了算了,我不问了。”鱼寐抢在他回音前道,“那日我刚到梧州,随意找了个酒楼吃了些小酒,恰听见几位上集市来的妇人交谈,说村东头的李家买了个姑娘来,要给他家刚过的儿子配冥婚。我自是见不得这样乱糟蹋人姑娘的,问了地名,就寻了来。”
还是位行侠仗义的女子,世间少见。
“我见过许多清冷出尘的贵人,但如你这般的,尚属头回。你就不好奇你是如何丢的那些记忆?”
扶岍收了长袖,背在身后,微敛双目,凝望着烂漫暮景,这一年的过往徐徐涌上心间。
他陷在一场梦中,久不得出。
他也是后来才知晓,那场梦,他做了整整两年,两载春秋,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竟都在睡着。
再睁眼时,他意识模糊,目光所及也朦胧,只觉得自己这一觉躺得太久,似乎连这具身子都不属于他了。
他听见的第一句话是莫微烬说的:“总算醒了。”
问及年岁,他道不知。
问及姓名,他道不知。
问及过往,他仍道不知。
莫微烬这才收了继续问下去的心思,怅然叹道:“你身子里的蛊毒清了,头脑倒伤着了,竟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该知何事?”他凝目问。
“扶岍,你的名。”莫微烬抬手指了指他,“旁的,暂时忘却了也无妨。”
他喃喃念着“扶岍”。
“泣泪海棠是情蛊,你忘了那段情谊,尚在情理之中。不过你居然什么都记不得了,这倒是让我意想不到。”
“他所及之处,你就一并忘却了。想来……是你与他情根深重,纠葛太深了。”
扶岍定定看他,眼神却是茫然。
“罢了,扶岍,你有一段情,有一段仇,必须择其一为先。”
“何等仇怨?”
莫微烬沉声道:“你的双亲。”
扶岍敛目道:“仇。”
大病初愈,他仍是虚弱不堪。莫微烬为他寻了座灵山,让他在此地修养着,沐浴着天地精华,也能恢复得快些。自后一年里,他几乎未离开过那儿。
待身子好些握得起刀剑了,他便重新练起剑术,那些招式刻在他的血肉里,他虽失了记忆,居然也能挥出个大致来。
这一行,还是他病愈以来走的最远的一回。
燕京皇宫
莫约八九岁的姑娘扎着两个丫髻,发上悬着串浅蓝坠子,她眉目隽秀如画,唇色樱红,出落得亭亭玉立。
宫娥见她,躬身亲和道:“奴婢见过公主殿下,长宁公主万安。”
沈韵宁嫣然一笑,柔声问:“父皇可在文翰阁?”
“回公主,陛下自午时起便在文翰阁忙政务了。”
“嗯。”
青年帝王原本还在为朝政忧心,方瞥见女儿鹅黄色的身影,愁容也消了大半,微笑着等着姑娘扑来他身侧。
望舒含笑凝望着她,眼底满是宠溺,“宁宁,怎么了,箱箧之物,云烟应该替你收拾妥当了,宁宁自己也留意些,缺的物件改日父皇带你去长安街买。”
沈韵宁有些欲言又止,唇瓣刚张,又夷犹合上,须臾,才道:“父皇,阿宁不日就要去莫爷爷的药谷了,临别前,阿宁……想再去看看爹爹。”
男人长睫微垂,温声回应:“嗯,父皇陪你去,让爹爹也瞧瞧,瞧瞧我们宁宁又长高了。”
“嗯……”沈韵宁扑进他怀中,将小脸埋在他华服里,闷哼一声,“阿宁想爹爹了。”
阿宁对爹爹的思念早就溢出来了,从前日日见得的人,而今却再也没见过了。以前听着姑姑们的话,自己骗自己,认定了爹爹只是睡着了,还会再醒来的。
而今她已经八岁了,懂得生死离别,不得不相信,她的爹爹回不来了。
那对小肩膀颤抖着,环着望舒腰的那双手也抱得更紧。
望舒搂着女儿,抑制内心的波澜,“爹爹最疼爱的就是宁宁,宁宁要是哭成小花猫了,你爹爹该心疼了。”
“宁宁不哭了……”沈韵宁还是埋着头,哽咽着,“阿宁不想让爹爹心疼。”粉雕玉琢的姑娘终于抬起脑袋来,用袖子擦了擦泪,倚着望舒身侧,又咕哝道:“阿宁不哭了,爹爹应该不会难过了吧。”
望舒捏了捏孩子的脸颊,凝望着这张与那人七分相似的面容,又生了些恍惚,良晌才说:“爹爹不会难过了。”
“父皇,洄儿呢?”
“洄儿今日贪眠,刚念了几段《三字经》,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现下还睡着呢。”贴身伺候小太子的宫女方才来报此事,他眉心凝愁,静了片刻才让宫女退下。
一读书就生困意,学不得儒家经典,看不得兵法武略,倘若日后长成了个平庸之辈,他如何能放心将这江山交到洄儿手上。
糟心。
次日,父子三人一道儿去了别野山。
三岁的太子趴在望舒膝盖上,小屁股落在车板上,嘟嘟囔囔地问:“父皇,我们又要去看母亲吗?”
念着洄儿年岁浅,望舒也没同他提爹爹的事。去年冬月,为两个孩子新寻了个太傅。赵悯,蜀人,状元郎出身。
赵太傅膝下也有个姑娘,某日一并带来了国子监,几个孩子一同听着太傅讲课。临了时,赵太傅的妻子也来了,赵家姑娘忙奔向她,连连唤着“母亲”。
小太子没有母亲,就追着父皇问母亲。他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回,说洄儿没有母亲,洄儿是爹爹生的。小太子也不听,认定了爹爹就是母亲,母亲就是爹爹。
他也奈何不得,如何都纠正不了,也只能由着孩子自己喊去了。无论作何称呼,那人也听不到了。
望舒“嗯”了声,怕他着了凉,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塞进怀里,谁知那小家伙连连摇头,“不要不要!洄儿就要坐地上!”
“……”没辙,望舒只得再将他扔回地板上。
阿宁几次掀开车帷,看着景致,估摸着何时能到。望舒见女儿这般,苦涩悄生。唯有这个地上的小家伙还顶着一张笑脸,乐呵呵地看着父亲和姐姐。
望洄轻扯了扯沈韵宁的衣袂,好奇道:“姐姐,你见过母亲吗?”
无意的话又催得小姑娘两泪涟涟,望洄看着姐姐落泪,不知所措起来,软糯道:“姐姐……洄儿不是故意的……”
望舒俯下身,用指腹拭去女儿的泪,又对地上的洄儿道:“姐姐见过的。”他这回不劝着阿宁了,他清楚姑娘一见爹爹的坟冢,定要哭得梨花带雨,劝不住的。
只是他没想到,原先乐呵着的洄儿,也抱着那块碑嚎啕得撕心裂肺。
“母亲为什么不要洄儿……就洄儿没有见过母亲……”
望舒也没安抚两个孩子,任凭他们恸哭去了,自己则坐在坟冢前,茫然多时。三载春秋,他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政务再繁忙,他也亲力亲为,填满每一刻光阴,不敢有半分恍惚。
只一恍惚,就会想起元年隆冬的那场雪。
这场雪,绵延至今。
九载一相逢,相依时,却只有七月——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睹物思人
每回祭奠后, 望舒都会领着两个孩子回王府住,这回也不例外。
洄儿自小长在宫里,来这府上的次数不多, 奇心重, 见物必问。那双杏眼还红着, 脸上已盈着笑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果真不记事。
对阿宁来说, 恰恰相反。这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府上的角角落落,都是她所熟悉的,甚至连一草一木都是她曾抚摸过的。沈韵宁垂目不语, 乖巧懂事地跟在父亲身后。
前段日子莫微烬来了封信件, 说是日子差不多了,可以将宁宁送去习医术了。信里交代着, 于春夏之际送姑娘去樊水, 秋冬之间,莫微烬会亲自护送着姑娘回来。
望舒晓得阿宁有学医的兴致,想来也是好事, 就回了封信去樊水,说是不日就送阿宁去。
望舒想着姑娘爱美,来取几样她爹爹为她收着的首饰,一并带着去樊水。但他看着阿宁眉目间的落寞之色, 当下也不打算说此事, 想着等姑娘睡着了, 放进她的箱箧里便是了。
“父皇,这里头是什么?”望洄用小手指着一个长形的花梨木箱子,昂着脑袋看着他问。
那花梨木箱里, 装着沈憬常抚的那把琴。他回府那日,琴还摆在琴桌上,一连搁置在那儿数日,等一切尘埃落定了,他回这汀屿阁睹物思人时,才将这琴收回琴箱里。
他淡然道:“你爹爹的琴。”
望洄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母亲的琴。”
三岁的孩子认定了一件事,就是这样的执拗,如何都不会改口。望舒索性随了他意,轻“嗯”了声。
府上除了吴总管,旁的也就剩下三两个内扫,日日清扫着屋子,将一切都维持着原先的模样。
望舒早些时辰让贴身侍卫来这儿传了话,请吴总管买了些菜来,他今日亲自掌厨,洗作羹汤。
他往面粉里倒了些清水,揉搓一阵,将泡开的桃花倒进去,继续揉成团状,分成一个又一个小些的团块,碾成小饼状,再放进蒸笼里蒸着。不多时,桃花饼就做成了。
孩子们奔波半日,又哭了好一阵儿,腹中定是空荡荡的。他就先做些糕点,让娃娃垫垫肚子。
阿宁素爱这些糕点,买的多了,他也摸索着法子做,一回生二回熟,现在捣腾这些糕点比批折子还熟练。
两个孩子乖乖地坐在食案边等着他,眼也不眨,应该是饿着了。
望舒放下了那盘点心,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发顶,柔声道:“先吃些桃花饼压压,乖。”
沈韵宁向来听话,嫩白的小手捻了一块,小口小口吃起来。“好吃的!”
“嗯,知道宁宁喜欢这些,父亲特意学的。”
望洄抬着眼看他,眸光中闪着期待,“父皇,洄儿想吃大螃蟹,很大很大的螃蟹。”
这倒是让他父皇犯了难,苦笑道:“洄儿,螃蟹是冬日吃的,现在是春时,没得吃了。”
“啊,父皇就不能给洄儿变出来嘛……洄儿好想吃的。”望洄抱着望舒的腿,坐在他的靴子上,诚恳地睁大了眼睛。
“不能的,四季有时,”望舒捞起腿上的小家伙,半提半抱着,“父皇也没法子给洄儿变出来。”他稳稳放了孩子下来,刮了刮洄儿的小鼻子就去忙活了。
小太子不出意外地没吃成螃蟹。他撅着嘴,愤愤不平,但也不能做什么,只能吃几口香椿拌豆腐弥补弥补自己的小胃。
望舒瞥了他一眼,心道也不知这孩子随了谁,嘴这么挑。他看着两个孩子,忽的明白了缘由——一个是沈憬养大的,一个是他养大的,到底是不一样。
深春夜凉,易着风寒,望舒一早就哄着宁宁和洄儿睡下,直到孩子们都彻底入眠了,他才蹑手蹑脚出了卧房。
沈憬留下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他的衣裳还安放在衣箱里,一身一身,整整齐齐叠着。他取了件霁蓝色圆领袍出来,一寸一寸抚过布料,用指腹摸索着袍子上的花纹。
衣衫里原本还藏着那人的气息,可是三年了,那点他贪恋无比的幽香,早就一缕不存了。
郎心似铁,这么多夜,竟一次都不入我梦来。
梧州
一处破败的庙宇建于山脚,层林掩着,只露出明黄的墙体。看上去有好些年头,怕是一阵凛风来都能吹倒。
鱼寐同扶岍前后脚进了这座庙,那门上还缠着几圈蛛网,应是许久都无人打理过。
扶岍眼上蒙着纱,蛛丝近白,他体态颀长,若非鱼寐提醒了他一声,他险些埋进这些蛛网里。
鱼寐扫视了一圈,见那姑娘还瑟缩在角落里,又对扶岍道:“庙里没明光,你摘了这白绫也无妨。”
“不摘了,不碍事。”扶岍系这白绫已久,突然摘了倒觉得不自在。他也看见了缩在角落里的姑娘,缓缓靠近。
那姑娘听着动静抬起头来,见是救她的女子,焦虑的心终是安定下来,一脸激动地望向他们,却在目光触及扶岍时怔了怔。
鱼寐行至她身前,弯下腰来,浅浅一笑,“不怕了小丫头,他们都晕过去了,这位扶公子带你回家去。”
“嗯多谢……姐姐,若不是两位恩人,我早就……”那姑娘劫后余生般,手仍发着颤。
“还叫我姐姐呢,我都能当你娘了,也罢也罢。”鱼寐一笑莞尔,转头看向扶岍,“你既要回樊水,也让我同去吧,她一个年轻姑娘,独同你行路,怕是不太好。”
扶岍斟酌须臾,觉得鱼寐所言有理,孤男寡女确实不太方便,“嗯。”他垂眼看着地上的姑娘,“陈姑娘?”
“嗯。”陈姑娘支着墙站起来,面向他道,“多谢……扶公子。”
“陈姑娘为何总盯着我看,我们从前见过吗?”扶岍一进这庙,就发觉有双眼是不是往他这儿瞟,他虽瞧得朦胧,但姑娘眼里的怔色还是足以看见一二的。
陈姑娘讪讪道:“扶公子长得像……我们的少主夫人。”
“……”扶岍一时缄默,不知何言以对。
鱼寐闻声看乐子似的笑了,“陈姑娘这话说的,扶公子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不过是长得清丽了些,也不至于认作女子吧。”
陈姑娘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可是我们的……少主夫人……哎。”还是不说了。倘若真是少主夫人,也不能对她这般称呼如此惊诧,应是徒有几分相似罢了。
扶岍虽失了尽数记忆,但自己是男是女,总还是清楚的。扶岍也未曾听莫叔提起过他还有个儿子,更不论什么少主夫人了。
“今夜天色已晚,我们去小镇驿站歇歇脚,明日就启程。”扶岍平静道,不再纠结于少主夫人之事。
嘉熙皇帝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政不怠。圣上四月初下令罢朝一月,时日不算长,但搁在这位勤君身上,还尚属头一回。
樊水路远,望舒信不过旁人,只得亲自带着女儿往西南去。洄儿从宫女那儿听说了父皇和皇姐要远游,吵着闹着要父皇捎上他。望舒一向拿他没办法,只得将他带上。
水路、陆路轮换着来,凡十二日。寻常孩子赶了这么久路,早就该烦闷不已,他两个孩子恰恰相反,越是见着不同的风俗景致,就越是雀跃,丝毫没有厌烦之意。
望舒原先还忧心着,想着阿宁、洄儿尚且年幼,一连坐了多日的船,会不会害了病症。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直到他们行至樊水古寨,这两个孩子还是生龙活虎的,瞧不出半分倦意。
莫微烬一早就在寨口候着了,一见两个娃娃,瞬间慈爱不少,笑着将两个小身影拉进怀里,“好久没见宁宁和洄儿,让莫爷爷好好看看。”
两个孩子仰着头,异口同声到我:“莫爷爷。”
莫微烬每年都会去一趟燕京,不为别的,就为了看看两个孩子。阿宁早就认得莫爷爷了,往往要陪着他说上好些话,从樊水的山水讲到樊水的风俗,孩子听着也向往不已。
至于洄儿,前两年还不记事,每次相见隔的日子也久,见一回就忘一回。长到三岁好不容易能记住了,一口一口“莫爷爷”也叫得亲切。
望舒站在两个孩子身后,含着笑意唤了声“义父”。
“小子好久没回来了,住上几日吧,再陪宁宁几天。”莫微烬看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回孩子们身上,“宁宁以前不是说好想好想来樊水吗,现在来了,爷爷带你好好游玩一圈……”
有了孙儿忘了儿,可不就是这样的?
“少主,终于回寨子里了啊。”一个从刚从镇上回来的妇人走近了些,认得他是少主,笑意盈盈道。
望舒“嗯”了声,温言道:“回来一趟儿。”
妇人向苗王问过好,才看见莫微烬身前这两个娃娃,疑惑道:“这两个孩子……”
“小女和犬子。”望舒也不藏着掖着,坦诚地说。
妇人还是没想明白,但嘴上还是“哦”了句,“少主夫人怎么没来啊?”她分明记得少主夫人也是个男子,若非琵琶别抱,少主怎么会有自己的孩子呢。
望舒眸色黯淡了些,唇角溢着一点苦涩,不知该作何解释。
莫微烬也听见了这话,轻轻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站起身来对望舒道:“回山上吧,一路颠簸,宁宁和洄儿也累着了。”
妇人闻言也识相地不再多问,往别地去了。
莫微烬细致看了一番他的义子,容颜未改,俊朗依旧,与三年前并无什么不同。只是,眼底流着几分怅惘,携着淡淡悲凉。
第83章 瑶台别恨
宁宁同洄儿初次来樊水, 蹦蹦跳跳跑在前头,觉着哪儿哪儿都稀奇。望洄刚长到姐姐腰那儿,够着姐姐的手, 小碎步一下又一下才勉强跟得上。
望舒、莫微烬走在两个孩子身后, 肩并肩行着, 目光落在一大一小两个小背影上。
莫微烬道:“怎么样,当了三年皇帝了, 处事如何?”
“嗯,待人接物,沈憬在时,已指点过我。连同官员心腹, 他也逐一分析过。这三年, 不算太难。”望舒凝眸瞬息,又思那人, 似染残春, 淡然道。
莫微烬睃了一眼义子,戳破那层纸窗,道:“难不难的, 我一眼便知。”
治国虽艰,却比不得一人苦煎人寿。莫微烬知他这几年过得麻木,心有郁结,疼惜难免。奈何世上并无两全法, 求得厮守, 先忍别离。
“义父, 窥缘卜能否用在我身上?您说过,我与他前世也有纠葛。”
“没用的,就连我……也只能唤起些碎梦来。”莫微烬低低一叹, “记起来又能如何,徒增悲伤罢了。沧溟只熬了三年,但是望舒不行,宁宁同洄儿还需仰仗你。”
望舒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靠着往昔旧梦,苟活至今,总觉得自己的魂魄缺了几缕,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撑到儿女皆能独当一面的时候。
“义父,我不会寻死的。”就算要寻死,也不能是当下。
望舒在云栖山上居住了三日,也同几位友人叙了几回旧,友人只当他是少主,也不晓得这位就是当今中原的圣上。
药谷处于云栖山阴,群山环抱间,与古寨隔了一江细水。往返之间,也不过一个时辰。
阿宁差不多熟悉这儿了,望舒心也定下,嘱托洄儿同莫爷爷和姐姐说了一番离别话,就抱着孩子下山去了。
洄儿趴在他肩膀上,委屈道:“姐姐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回宫里?”
“姐姐留在这儿同莫爷爷学医术,洄儿还小,听不懂这些。”望舒认真解释着。
百余座暗赭色的吊脚楼逐渐被缭绕的云雾遮掩,细河长流着,淌过了古老的寨门。
寨门外有两条径路,一条打西边来,一条往东边去。古径的那一端连的都是杏雨镇,殊途同归,取哪一道都成。
望洄粉嫩的小手指着东边那道,“父皇,这个这个,能不能带洄儿去杏花镇玩呀?”孩子记不住镇名,只记得名字里有个“杏”,只得胡乱说了个。
望舒顺着他手指的东边那条路下山,将孩子稳稳放了下来,“可以带洄儿去,但洄儿是男子汉,不能总叫父皇抱着你,自己走,好不好?”
明面上是问孩子成不成,但洄儿若是说个“不好”,他也有千百种法子让洄儿自己走。
好在,听见了“可以带洄儿去”这几个字眼,望洄已经喜不自胜了,迈着短腿就要下山去,嘴上还念着“父皇父皇快!”
父子的身影刚消失在古寨门外,西边道上就走来了三道身影,清隽公子在前,两个窈窕姑娘跟在后头。
扶岍回眸对陈姑娘道:“陈姑娘,你的爹娘还守在家中,下回游山玩水当心些,别又叫人拐了去。”
陈姑娘面上羞绯一片,忙道:“多谢了,下回……定当心着。”
这陈姑娘也是倒霉,难得随友人出游一趟,还被人绑了去,拴在船上一路带到了梧州。幸得那日凑巧,刚摘了几朵桃花,藏了些花瓣在身上,能沿路做些标记。
扶岍也是寻着这些残瓣,一路寻到了梧州城去,打听了一番才晓得陈姑娘被卖到了哪家去。
陈姑娘同二人道了别,匆匆忙忙就往家里赶了。又剩下他二人,依旧站在这寨门口。
“鱼姑娘,你同我一路至此,该是另有所图吧。”扶岍似笑非笑,蒙在素纱里的眼定定地看着身前人,“樊水古寨不至于寻不到,但苗疆王倒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鱼寐红唇轻扬,漫不经心道:“幽谷医圣乃天下第一医士,我是来求医的,不是来过问江湖事的。扶公子……多虑了。”
她一身月白窄袖劲装,乌发由一根青色发带绑着,利落得扎在脑后,看上去潇洒恣意。
“敢问鱼姑娘,身患何疾?”扶岍不信她所言,怀着警惕,浅笑道,“若是绝症,寻幽谷医圣也无济于事。若是旁的,随意寻个医者也能救。还是请鱼姑娘止步于此吧。”
鱼寐也不恼,不急不缓吐出两个字——“心疾。”
“心疾还需心药医,医圣也没法。”扶岍自知受恩于莫微烬,不想平白为他添些事端。他未与鱼寐交过手,但见其拔刀姿势,也知其身手不凡,指不定沾些江湖身份。
“既然樊水不欢迎我,那我不去便是了。”鱼寐无半分愠怒之色,抱着手看着身前人,扬眉道:“樊水古寨外就有个小镇子,我这么白来一趟,也不能空着肚子走吧。扶公子也算半个主,待客之礼也该尽些。”
扶岍稍作思忖,终是点了头,“我邀鱼姑娘小酌几杯,这边走。”
杏雨镇落在山脚处,又是商道必经处,商贾云集,里巷殷盛,富庶不输市井。此地虽地处苗疆,多是苗民,但也不乏说中原话、乌勒语的人,可谓民族荟萃。
“父亲,这儿人好多呀。”望洄刚被望舒叮嘱过,在人多的地方不要唤他“父皇”,洄儿这回倒是听进去了,听话地改了口。
望舒按着他的腰,将他提到灯挂椅上,洄儿不自在地扭了扭屁股,险些从椅子上落下去,得亏望舒拽着他一条腿才没摔着。
“坐好,别乱动。”望舒摆着洄儿的小身子,拉着他的两只小手放到楠木桌上,又轻轻将他的椅子移过来些挨着自己。
“晓得了,父、父亲。”望洄嘟嘴道,又伸手指着楼下的大台子,好奇地问:“这个跟上回宫里的是一样的吗,有好多好多人来唱曲儿的?”
望舒向楼下瞥了眼,见是个戏台子,从台子两侧陆陆续续有施了粉妆的伶人走上来,应是将要献演。
“是的,会有伶人来做戏,我们恰赶上了,洄儿待会儿可以好好瞧瞧。”
望舒唤了小二来,叫了几道苗家菜。那小二是苗人,看见他时竟有几分惊讶,“少、少主,你们也来这儿吃酒啊。”
那小二挪了挪眼,看见了坐在少主边上明眸皓齿的小娃娃,“这、这是?”
望舒斟酌了下,正色道:“小少主。”
小伙子若有所悟,“哦哦,哦?”他好像记得少主夫人是个男子啊,怎么就、就有小少主了?还邀请族人一道举行了仪式呢,少主夫人族人可都是见过的,何等谪仙般的人物。
少主放着这般美人,还要纳妾来生个娃娃?
“哦什么?”望舒不解地看他,未等他开口已经明白了他话中意味,便用苗语道:“我未有妾室,唯有夫人,这是我同他的孩子,你也别张扬。”
那小伙子连连点头,虽然不懂孩子怎么来的,但写满了一脸“我不会说出去”,十分真诚,旋即就抿着唇忙活去了。
“父亲方才在和那个哥哥说什么?”望洄抱着小木碗,喝了口甜汤,舔了一圈唇,天真地问。
望舒随意搪塞了句:“没说什么,你好好喝汤。”
望洄摆了摆小脸,微微不满地“喔”着。
堂倌扯着嗓子,敲了几下鼓,朝着四面八方说着:“伶人就位,戏将开筵!”
他先用中原话说,再用苗语说了一遍,大部分食客都听得明白,纷纷向戏台子那儿投去眸光,小声议论着会是哪支戏。
堂倌见场子热闹了些,笑意盈盈地喊:“今天的曲目啊,是《瑶台别恨》!”
此言一出,就连原本并不在意的望舒都抬起了头来,出神地望着那戏台。
“这个戏,不就是中原那位圣上……”
“这儿是苗疆,又不是中原,不怕得罪了圣上掉脑袋。”
瑶台别恨,情缘未了。
丝竹若流水,潺潺起,渐澎湃,似骤雨敲琵琶,霜雪压新芽。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①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月下孤人影,望月深深思,曾经执手话夜雨,而今唯余坟冢花影深。
“娘子,我本是蟾宫月神降凡尘,缘何你先赴瑶台,早列仙班离君去啊?”
“妾身红颜薄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竟是黄粱一梦!”
望舒,月神之名,天阙皎皎孤月轮。以月神作角,既避了君王名讳,又暗射了故事的主角——嘉熙皇帝与发妻。
太子时年三岁,嘉熙皇帝发妻已逝三春,天下人揣测君王妻是娩时遭厄,以致早逝。嘉熙皇帝后宫形同虚设,膝下唯有发妻所出的太子与长宁公主,可谓情深一往。
世人感之,便有曲家作了此曲,名为《瑶台别恨》。瑶台是月上宫宇,月神之所,亡妻所归。这支戏曲里的旦角亦无名,一如圣上的那位发妻一般,不为世人所知。
琴音哀婉,幽咽凝滞,恰如别恨,茫茫无绝期。流华似水,月影自怜,有情人生死相隔,亡者苦恋红尘,生者悲眺瑶台。
郎情妾意春色浓,相吻红墙外,缠绵闺阁间,你侬我侬,不知东方既白。
黄粱一梦,妻已作泉下骨,唯有耳畔婴孩啼……
望舒惘然赏着台上曲,垂着眼睫,默然良晌。迷离间,他竟然看见了沈憬。君心似寒铁,三载不入他未亡人的梦里,却在此刻,入了他的眼。
他清醒未眠,却做着黄粱一梦。
扶岍未蒙纱绫,静静地凝望着楼台上的人。
为何心悸一甚,头疾又复?——
作者有话说:①《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望舒:终于梦见我老婆了,好想哭,可是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扶岍:我不记得这个人,可是我心跳的好快,头也在隐隐作痛,但最痛的,居然是心。
望洄:啊啊啊是我妈妈!是我妈妈!妈妈我来啦!
第84章 又遇亡妻
那眸光太炽热, 楼上人的眼帘都未曾合过,其容色淡然,却好似卷着无尽的情愫。
“怎么了, 扶公子见着谁了?”鱼寐见他驻足长望, 顺着他视线瞧去, 又看不见旁人,只得试探着问。
扶岍挪回了目光, 垂眼道:“没见着谁,鱼姑娘寻一处坐吧。”
望舒方才盯着那幻影瞧得太入神,连洄儿蹦下了椅子,跌跌撞撞奔向楼梯去都没发觉。直到旁的座位上的人扯着嗓子喊, 说谁家的娃娃呀, 怎么在乱跑,他才骤然回心, 闻着人声去追洄儿。
奈何洄儿已跑开太远, 三两下就跳到了一楼的客桌旁。
“洄儿你跑什么!”望舒无奈地看着洄儿的背影,三步作两步迈着步子追去。
那匆忙的步伐毫无征兆地停下,他一手轻放在扶手上, 站在了最后一阶台阶上。
那个背影。
一人负手而行,高束发冠,腰带素锦腰封,衣袂随着步伐微微飘飞。
沈憬不曾束发, 倘若他束发, 就应当如此。
他的背影就算化成灰烬, 望舒也认得。
他的梦还没醒吗?还陷在那场隔世经年的大梦里,无法自拔吗?若当真如此,他希望这场梦永远不要破碎, 他甘愿沉沦在幻境里,见到他朝思暮想的人。
鱼寐、扶岍落了座。鱼寐看着他重又蒙上的绫纱,也不晓得他何时扎的,只晓得白绫下的那双眼生得当真漂亮,浅若琉璃蓝,勾人心魄般。
扶岍缠着白绫习惯了,不适应与人四目相对,刚才无故同人对望,浑身不自在,就熟练地重缠了回去。
小二在他二人旁,看见他半张脸时又明显怔了一回。方才见了少主,这回儿竟又见着少主夫人了。只是少主叮嘱他不要声张,小伙只得紧紧抿着唇,听候着吩咐。
腿边似刮过了一阵凉风,小伙诧异地低头瞧去,看见了一团影子朝前头扑去。他定睛一看,发现是小少主。
望洄个子小,若非移下些视线,当真瞧不见。等扶岍发觉这个孩子的时候,望洄已经缠在他的腿上了。
这孩子生得俊俏可爱,瞳色浅些,小嘴咧着,露出几颗小小的牙,唇边还漾着两个梨涡。
“母亲,洄儿好想好想母亲!”望洄贴在他膝盖上,紧紧环在他身上,生怕他要将自己踹开似的。“洄儿和姐姐都好想好想母亲……”
望舒同洄儿说过,姐姐的样貌七分随爹爹,而今眼前人同姐姐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定然就是母亲了!
而且父皇还说过,说爹爹是世上最好看的人。眼前这个人是洄儿见过的,最最最漂亮的,肯定是母亲!
扶岍望着腿上这一团,不知如何是好。他看着那张精致的小脸,莫名觉得熟悉,却又不知这种熟悉是从何而来,一时竟入了神。
鱼寐不知那几声童稚的呼唤是哪儿传来的,弯腰往桌下看了眼,才发现这个埋在扶岍膝盖里的小娃娃。
朝着一位公子唤母亲,鱼寐也觉着好笑,起身轻轻揪着孩子的衣领,谁想那孩子头也不回,愤愤道:“不要!不要扯本太子的衣裳,洄儿就要同母亲在一块儿!”
哟,太子?这一小团子还自称太子呢,也不知道是真太子,还是孩子年岁小胡言乱语的。
“我不是你母亲。”扶岍托着孩子后背,另一手揽着他的后膝,将洄儿放到了自己腿上,淡淡道:“我是男子,如何能是你母亲?”
扶岍知晓自己有一子一女,还有位同他纠葛甚深的情人,只是他仇怨未结,尚不能与他们团聚。
他抱孩子的动作太过熟稔,以至于他自己都在想,是不是曾经抱过很多回自己的孩子,他的孩子们是否也同眼前这个娃娃一般。
“母亲莫要胡说!”望洄扭着小身子,埋进他胸前,整个人贴在他上身,有些委屈地说:“洄儿都三岁了……母亲怎么才回来……父皇也好想好想母亲,常常常常去看母亲……”
扶岍听着孩子软糯的声音,理解着他的话语,垂下头问洄儿:“你父亲是当今圣上?”
望洄依旧死死抱着他的腰,喃喃道:“对啊,我父亲叫望舒……”
话音刚落,不远处走来个清贵出尘的公子,步伐款款,面上显着几分匆忙,他微蹙眉,“洄儿,下来。”
扶岍闻声抬头,眸光交织,却恍若隔世,尘世缥缈,唯他二人尔。
望舒心尖颤得猛烈,他只得看见那人半张脸,却像是见着了故人。此梦经久,遥年万般,又上心阙。
“不要下来!洄儿才不下来!洄儿好不容易有母亲了,怎么能放手!”望洄抓着扶岍长衫,埋在他胸前的脑袋也没有丝毫要抬起来的意思,声也含糊,话语里的抗拒倒是被人听得一清二楚。
鱼寐立在他二人之间,不清楚他们在互瞧些什么,想起了孩子方才所言,略带怔色地看着鹤立着的年轻男子。
望舒,嘉熙皇帝。
望洄,东宫太子,渊朝储君。
一切都对得上,但是在此处出现,又是这般违和。最令她诧异的,还是小太子缠着一位男人喊母亲。
扶岍皱了皱眉,似回神来,收回了原先放在孩子后背上的两只手,对着来人道:“你儿子还在我身上,你不打算抱走他吗?”
望舒仍觉得自己在做梦,但就算在梦里,他也不敢违抗那人的意思,他提着洄儿的腋窝,强硬地将洄儿从扶岍身上拽下来。
直到真切感受到孩子的重量,他才恍然发觉,这不是梦。
望洄被他提着,飞踢着两只小腿,眼瞬间红了,哭声嘹亮,“不要父亲!要母亲——洄儿要母亲!呜呜呜!”
众人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朝着儿看来,听着孩子哭着喊母亲,便认为站着的女子就是孩子的母亲,还在纳闷她怎么不抱孩子。
小二急忙离开这儿,一桌一桌解释,说没事没事,就是孩子哭闹,生怕旁人再往那儿瞧,万一认出是他们少主同夫人,那就不好了。
“这孩子三岁了吧,竟连雌雄都辨不得,这位公子还得好好教教。”扶岍望着那双眼,也不顾什么君王礼分,直言不讳道。
洄儿尚在哭闹,望舒嫌孩子太吵,捂着他的嘴,看着那人,平静道:“是我做父亲失职,烦扰这位公子了。”
望舒知道,沈憬死了,他曾经彻夜抱着沈憬的尸身,无数次探过他的息,幻想着人能醒来。只不过,一切都是徒劳罢了。
那场隆冬盛雪,带走了他的爱人。
而今眼前的这个人,却与他的沈憬一般无二,音色、背影、容貌皆是。唯一的不同,是眼前的人不似沈憬曾经那般纤弱。
“你做什么,孩子要被你捂死了。”扶岍看着孩子通红的脸,蹙眉道,忙起身来接过孩子。洄儿刚拉到他的胳膊,震耳欲聋的哭喊声又催命似的响起来。
扶岍有预感,这个孩子又要唤母亲了,他一时惊恐,竟又捂了孩子的嘴,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难免尴尬,说了句“不要叫我母亲”,又不自然地放了手。
望洄抵在他肩上,哽咽不已,却不敢大哭了,不敢惹得母亲心烦,只好弱弱说了句:“洄儿知道了……母亲。”
“……”扶岍一时语塞,无声叹气,对着身前人说:“你我见过?”
望舒静静地凝望着他,半晌,“你同我亡妻实在相像,犬子错认了。”
鱼寐见他二人这般态势,也不打算掺和,兀自落了座,独自小酌几杯。
扶岍本想将孩子还给他父亲,奈何他稍一动作,那孩子就缠他更紧,埋在他肩上忍着声哭,淋湿了大片衣裳。
孩子也可怜,不过三岁,竟失了母亲。
锣声又起,堂倌的声音接着响起:“各位看客!我们听雪楼啊,今个儿请来了位才女!”
从台侧缓缓走上来个身姿曼丽、容色黛雅的女子,女子一身绛绯罗裳,红妆迷人眼,引得众人赞叹绝色。
这听雪楼虽地处苗疆,老板却是中原人,接待的也大多是中原人。与才女赌诗泼茶,也是消遣乐事。至于旁的……自是不必言说。
“这位就是才情动京城的——柳澜姑娘!”女子莞尔一笑,台下顿时掌声连连。
扶岍没被夺了眸光去,只是稳稳托着孩子,温声说着:“小太子,我放你下来,可以吗。”
望洄仰起脑袋看他,乖乖点了点头,软糯地说:“都听母亲的……还有母亲不要叫洄儿小太子……呜……要叫洄儿。”
“……”扶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放孩子在地上,认命般道:“好,洄儿。”
望舒垂下眼睫,看着他二人,没有动作,心下却是波澜骤起。
望洄用两只白嫩圆乎的手拉着扶岍的,委屈巴巴地望向他,诚恳无比地说:“母亲回来好不好,旁的孩子都有母亲……洄儿同姐姐却没有……”
堂倌粗浑的嗓音又起:“哪位能接着这花球,哪位就能同柳澜姑娘属诗诵词!”
食客多为男子,对美人也是颇具兴致,楼内瞬间哄闹起来,杂声在耳畔炸开。
“太子乃一国储君,我身份低微,如何能做的太子母亲,还请莫再这般唤我了。”扶岍也不顾孩子挽留,缓缓直起身来,谁料耳旁微风拂过,那花球竟直直朝他这儿飞来。
望舒眼疾手快拦住了那花球,视线却还落在眼前人身上。
“恭贺这位公子了!”堂倌见望舒接着了花球,陪着笑意喊着。
全场噤然,全神地瞧着这儿,期待着这位公子会说出何等喜庆的话,等了好一阵儿,那位接了花球的公子也未开口。
堂倌都急了。那才女也面露忧色。
望舒却只淡淡一笑,侧身将花球投回了台上,花球也稳稳落回了才女手中。
“这样的乐事,我是做不成了。”
众人闻声,皆是不解,面面相觑,不知其间为何。
堂倌也想出声问呢,却听见一声:
“为我亡妻守贞洁。”——
作者有话说:望舒:在外头别叫我父皇,叫父亲。
洄儿:知道了父亲。
扶岍:小太子,别喊我母亲。
洄儿:晓得了,母亲。
第85章 借语相思
他说这句不合时宜的话时, 眼也未曾挪开过,直直地凝望着眼前人,透过那层绫纱, 望着那双满是漠然的眸子。
在座闻声惊然, 不成想这儿竟又有位“嘉熙皇帝”, 不知该言何,直到堂倌见势陪笑, 让柳澜重将花球抛向旁的男子,才结束了这一场闹剧。
就连洄儿方才都忍着没出声,扯着扶岍的一条腿,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个大人无声的“对峙”。
扶岍仍觉不自在, 久不与旁人接触, 又被人这般凝视着,他轻启薄唇, “公子念着亡妻, 盯着我瞧做什么?我与贵夫人空有几分相似罢了,我终归不是贵夫人,还请这位公子好生同令郎说道, 让令郎莫再叫我母亲了,我一代草民,实在消受不起。”
望舒缄口不言,置若罔闻般, 盯着他那双蒙在纱后的眼, “这位公子, 可否摘下绫纱,容我一窥真容?”他噙着笑意,在人声鼎沸下, 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扶岍莞尔,抬手轻扯下那层绫纱,缓缓抬眸,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更清晰地窥见了那人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色。
那双浅眸里映着望舒的模样,一如往昔,两人紧紧相依时,眸中印着彼此情动的样子。
只是,那人的眼里再无往日的爱意,生疏而漠然。
苦涩顿起,不知言何。
“母亲……”望洄几乎要躺倒在地上,仰着头,仔仔细细看着他的面容,笃定道:“姐姐和母亲竟真的这般相像。”
望舒唇瓣颤了颤,反倒笑了,俯下身对望洄温和道:“洄儿,他不是你母亲,你母亲温柔似水,可不似这位公子一般,郎心似铁。”
“母亲哪儿不温柔了!母亲还抱了洄儿呢!”望洄被男人重新扯回怀里,小脸被强行按在父亲脖颈处,哭闹声也听不真切,看得对面人眉头紧锁。
扶岍欲说还休,一面是望舒是鳏夫,也带了这么多年孩子,好歹孩子也被他养活养大了。另一面是他自己要求望舒抱回去的,哪有抱回来重新哄的道理。
无论如何,他做父亲,定然不会同眼前这个人一般霸道、不懂得循循善诱。君上那位发妻若晓得他这样养他们的孩子,怕不是要气得活过来?
望舒一掌托着洄儿的后脑,不让他回头来看那人,哄也不哄,又对扶岍道:“叨扰了,这位公子。”说罢,也不等人回音,直接背过身去往楼上走。
望洄张着口,可怜兮兮地看着扶岍,喉间再溢不出半句哭音,小手朝母亲那儿伸去,渴望着扶岍能将他从父亲那夺回来。
直到狠心的母亲也背过身去,不再朝他看,他才怀着怒气捶着望舒,气鼓鼓地喊着:“父亲坏!坏!父亲明明也这么想母亲……好不容易……呜呜呜……好不容易见到了……好不、好不容易……”
望舒稳稳地抱着他,让他的两条小腿盘在自己腰侧,洄儿拿小拳头砸在他身上就跟弹棉花似的,他也不恼,低缓了口气,淡淡道:“洄儿,我对你母亲,思念至极。若不是洄儿和宁宁,父亲早就坚持不住了。”
洄儿听不懂这些话,却能读懂父亲话中的落寞,悄然收回了拳头,强忍下泪,生着闷气却还是乖乖道:“洄儿错了……父亲不坏,父亲也是好父亲……父亲不要废太子……”
“……洄儿没错,错的是父亲。”望舒吻了吻他的小额头,拭去孩子眼角的泪,耐心地说:“父亲晓得洄儿也想母亲,只是你爹爹他暂时还没办法回到我们身旁来。你且记着,你爹爹他对你,亦是千思百念。”
“嗯……父亲……”望洄倚在他肩上,方才的倔强不屈消弭殆尽了,温软道:“洄儿记着了。”
鱼寐赏了两出戏,兴致也正高着,见扶岍回来了,弯了弯红唇,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托扶公子的福,也是让我见着中原圣上、储君了。”
“这是苗疆,没有圣上,没有储君。”扶岍敢大不敬,也是为此。
明明解决了一个小麻烦,为什么看着那孩子被迫远离,心尖儿也发颤。而且……望舒与他对望时,那一抹惊诧,仍旧荡漾在他心头。
“扶公子,不怕他真是你老相好?”鱼寐调笑道,仰首饮了大口清酒,脸上沾着绯红。
扶岍瞥她一眼,“我有妻,有子,如何能做他的老相好。”墨色长睫垂过眼睫,他恍惚须臾,“鱼姑娘,失陪一阵。”
他去寻了小二,就是那个苗家小伙,问他借了纸笔。那小伙见他未遮绫纱的脸,笃定他就是少主夫人,但方才少主却言“亡妻”,怕不是在同夫人置气呢?
他不敢言,也不敢唤夫人。只得默默取来纸笔,恭敬地递给他。扶岍温声道了谢,捻过笔,在一方信纸上提了几个字。
又道了声谢,小伙那一声“少主夫人”将要出口,在见着扶岍身后一人时,瞬间咽了回去。扶岍见他面有异色,朝着他身后望去,他也随之转身,又见了那对父子。
洄儿这次乖乖搂着父亲的脖子,嘴型像是在说母亲,但是听话地没有喊出声来。漂亮白净的小脸蛋饶有其父之貌,唯有一双眼不似望舒那般棕黑。
竟真是与他的瞳色相似,浅若琉璃。
望舒不语,定定地看着他,眉梢微挑示意着小伙快些离开这儿。“又见面了,这位公子。”
扶岍没有要理他的兴致,也不敢去瞧娃娃的小脸,扬袖而去,与他擦肩而过时,却将指尖夹着的信纸塞进了望舒的广袖。
人如微风过,香如海棠存。惹得多情人多忆往事,念起了曾经的细碎温馨。
指尖相触一瞬,仍是沁着凉意。他捻紧了手中之物,待人影消逝于转角,他才提了袖,翻开那信纸:
陛下若识我妻,请代为告知。
卿且待君归,此心不渝。
扶岍读不懂人的心思,但那分悸动,他还是能窥见一二的,他隐隐猜测,望舒曾与他相识一场。既如此,他定然认得他苦守的妻子。
寄一张相思,虽不见故人面,但见故人字迹,也足以疗慰一番。
拿圣上当传信使,他知不妥,但别无他法,他连自己妻子是谁,面容为何都不记得了。好不容易见着个或许曾相识的,如何能不把握着机会,同他那位誓死纠缠的情人诉说一二呢。
“父亲,母亲给了你什么?”望洄凑过去想看信件,奈何他认不得几个字,拉垮着小脸,不满道:“看不懂……”
望舒心下泉流,回神盯他一眼,没好气道:“赵太傅讲课,是哪个在睡觉?赵太傅常同我说,说宁儿乖巧好学,洄儿活泼好眠,是不是你?”
“不是洄儿……父皇……”望洄讨好似的亲近他,抱着他的脖子,笑眯眯地贴着父亲。望舒又瞟了他一眼,他立刻改了口,“父亲,父亲……”
望舒不领情,也不晓得这孩子同谁学的撒娇,“叫爹也没用,等你再长大些,还这么懒散,我就让赵太傅拿戒尺抽你,看你还敢不敢。”
洄儿撇撇嘴,不再辩驳,在望舒瞧不见的地方悄悄翻了个白眼,熟练地做着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鱼寐小酌几杯,用帕子擦了擦唇,对身侧人道:“扶公子,我是真有心疾,当真不容许我见一见幽谷医圣吗?”
扶岍早就料到她不会轻易放弃,也不惊讶,语气淡淡,“何等心疾,扶某也能为你开导一二。”
女子含笑不语,眼也不眨地望进他的眸中,顷刻,唇瓣翕合,“扶公子所见,鱼某是善是恶?”
“不忍妙龄女子受难,此为善。”扶岍记得她义举,缓缓道:“至于旁的,我也不得而知了。”
鱼寐嗤笑了声,明媚夺目,“一面为善,一面行恶,这种人,佛祖会渡吗?”
“此时该问佛祖,不该问我,也不该问幽谷医圣。”扶岍亦不觉是稀奇事,淡笑,抿了口糯米酒,清酒下肚,才忽想起些什么。
莫叔叮嘱过他切勿饮酒,一时没留意,抿了些清甜酒,不知会不会碍事。
他刚醒来的那段时日,甚至连他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养了好些日子才重拾起些活人气来。好在不过一年,他隐居深山中,调养得当,只是未曾与人交手过,不知身手与从前相比如何。
应当是无妨,区区糯米酒,既非烈酒,又只浅酌了一口,不至于夺了他性命去。
“说不定莫医圣有医我的法子呢,我常梦魇,往昔种种如梦如幻,我也实在惧怕,才想着来这苗疆一趟。”鱼寐面上并无惧意,笑意嫣然,“扶公子不妨替我问问,他日再告知我,如何?”
“鱼姑娘如何笃定,你我还有再遇之时?”
“随意揣测的,只觉得……扶公子不简单。”鱼寐意有所指,葱白的指尖一搭一搭点着桌面,敛了敛衣装,站了起来,“此番不拜访医圣也罢,我也得回去了,扶公子记得付钱。”
寒鸦绕枝时,扶岍上了云栖山。他醒来时便是身处此地,能走动些了才去的灵山,故也记得此处地貌,不多时就寻到了莫微烬的狄葳楼。
一路上,常有苗人偷偷瞧他,他曾不解其意,而今却晓得了,他长得像那位少主夫人。说来奇怪,他既与少主夫人容貌相似,又能让小太子将其错认成母亲,难不成,这中原圣上就是这苗疆少主?
莫叔不在狄葳楼,他也不在意,寻了一处坐着,耐着性子等着。他问了楼里的家仆,问莫叔去了何地,那上了些年纪的妇人说,寨主携少主姑娘去了药谷,晚些时辰才回云栖山来。
那家仆干活利索,眼睛却不好,离他较远,也看不清他的面容,只以为是哪位中原来的公子。
扶岍犹疑片刻,还是出了声,“少主姑娘还有个三岁的胞弟?”
那上了年纪的老妇前几日恰碰见了少主领着两个孩子上山来,两个孩子还叫他父亲,她便如实说:“嗯,小少主、少主姑娘都是我们少主的孩子。”
扶岍追问:“少主同少主夫人的?”
老妇迟疑了一会儿,不知如何作答,刚想说他们夫人也是男子,生不出娃娃的,话还卡在嘴边,屋外就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女孩音。
“莫爷爷!药谷好漂亮,好多山好多木好多花!师兄师姐们对阿宁也好好呀!”小姑娘兴高采烈,牵着莫微烬的手往屋里去。
“宁宁喜欢莫爷爷这里啊,那多住几天好不好,住上些日子莫爷爷再带你回你父亲那儿,好不好?”莫微烬一生少有平易近人的时刻,他眼角没生皱纹,还是年轻的模样,看向阿宁时竟满眼盛着慈爱。
沈韵宁软糯地应了声:“好——”
守在吊脚楼边的侍卫见他二人来,朝莫微烬行了礼后,缓缓地推开了门。
扶岍立在不远处,看着木门被一点点推开,心也莫名躁动,或许是期待见到那个据说与他极为相像的小姑娘。
沈韵宁站在门外,心里忽的紧张起来,当屋内景象一览无遗时,她看见了那个一身素衣窄袍的男子,愣在了原地。
果真,如此。
扶岍望着小丫头的容貌,默不作声。眼前的这个粉雕玉琢的姑娘,生得明媚艳丽,独独那双眼随了望舒。
“爹爹。”沈韵宁隐忍不得,泪意汹涌,陈年的记忆漫上心扉,她惦记了三年的爹爹居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看着孩子泪眼婆娑,扶岍竟也心生酸涩,眉心在颤,心也漾着。见那小女孩松开了拉着莫微烬的手,一边唤着爹爹,一边朝他这儿扑来。
他也顾不上思索,蹲下身子来就将孩子捞入怀里,阿宁压在他肩上,喃喃道:“爹爹,阿宁是不是在做梦……阿宁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莫微烬见他们如此,眼眶也发酸。有些爱意,就算失了记忆也无妨。
扶岍揽着姑娘的腰后,听着她哽咽,心里也不是滋味,头疾暗发,竟又在隐隐作痛。他搭在姑娘颤抖的肩膀上,仔仔细细瞧着孩子的面容,良晌,小心翼翼地问:“小姑娘看见我……是想起你母亲了?”
小姑娘闻言怔然,苦涩更不堪。她那双漂亮的杏目睁得极大,错愕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爹爹竟然不记得阿宁了,居然连阿宁都忘记了!
儿时夜夜抱着自己的爹爹,在她害病时寸步不离守着她的爹爹,曾经无数回让她依偎在怀的爹爹,居然想不起阿宁了。
第86章 深夜掘坟
扶岍望见姑娘眼中的动荡,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失措间,尚不知说些什么来哄孩子, 所幸莫微烬及时牵住了姑娘的手, 同他递了个眼色, 就带着恋恋不舍、泪眼朦胧的姑娘上楼了。
直到来到了阿宁住的那间,莫微烬才听见愈加收不住的哭腔, 由苦苦隐忍到难忍发泄,听得他不由恻然。
“爹爹不记得阿宁了……”沈韵宁艰难低语,眸中雨浓,抽泣不止。
“宁宁, 你爹爹生的那场大病, 几乎要了他的命,他不是故意要忘记宁宁的。”莫微烬说到这儿, 姑娘才稍稍平复了些, 稍一遐想,仍难止泪,哽咽不已。
“爹爹生病了……现在、现在好了吗?”姑娘吐字艰涩, 眼底满是忧切。爹爹能回到阿宁身边,已是上上签,就算不记得宁宁也没关系,阿宁记着爹爹就行。
莫微烬点了头, 手放在姑娘发顶, 声色柔和, “病好了,唯一没好的,就是忘记了些事情。阿宁切莫同你爹爹说太多从前的事, 他一下子听了太多,又该伤身了。”
沈韵宁懂事地“嗯”了声,泪意褪了大半,被莫爷爷搂在身前,轻声细语哄着。
“你爹爹那一遭啊,吃了太多苦头,连莫爷爷当初也没有把握能救他回来。还好啊,你爹爹醒来了,身子也养好了。宁宁再等等,等你爹爹想起你,等你爹爹回到你们三个身边。”
“宁宁等……等爹爹……”沈韵宁低声喃喃。
莫微烬摸了摸孩子的发顶,“好了,宁宁在屋里坐会儿,莫爷爷去瞧瞧你爹爹。”他温柔地捧着姑娘的脸蛋,看见姑娘脸上终于露出的梨涡,才安心下来,慈爱一笑,旋即转了身下楼去。
扶岍仍立在原地,听见了身后竹楼上的动静,才斩断了缕缕遐思,他朝着风度翩翩的来人,微微颔首道:“莫叔。”
“坐下来,我给你诊诊脉。”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扶岍依他所言,坐到了他指的地方,敛了敛长袖,将自己的胳膊递过去。莫微烬上手诊脉前问了句:“这段时日饮酒了?”
“……饮了。”扶岍一愣,不知他从何处发觉的,也不藏着掖着,坦诚应了下。他见着对面人的脸色冷了些,意图教导小辈的话将要出口,他又补了一句:“小酌了一杯……糯米酒。”
他本意也并非为自己开脱,只是想方便莫叔对症下药,谁料对面长辈刚冷下的脸瞬间绯红了些。
“这东西……也能算酒啊。哈哈哈哈……”莫微烬不留情面嘲笑了一番,手搭在他腕子上,唇边那抹笑还是抑不回去,“我只是试探试探你,你大可不必这般实诚。”
“……嗯。”扶岍尴尬道,沉着心等他探脉。
良久,莫微烬收回了手去,面上并无忧色,反倒仍噙着笑意,笑话着方才那一小杯糯米酒。“挺好的,脉象平和,遒劲有力。与你刚醒来时,已经全然不同了。”
幸好是不错的答复,扶岍温声道:“多谢莫叔,这段时日,有劳了。”
“明日,你就往遥州去吧,暗影阁不日就该广招客卿了,恰赶得上。”莫微烬定定瞧他,微微叹息,“问及姓名,只道……沉诀。”
“切记,勿容暗影阁内任何人知晓你的本名。”
扶岍,扶余。皆为江湖人士,难免联想到一起,倒不如换个名头从根上杜绝一切。
“莫叔,我知晓了。”扶岍未覆绫纱,与人眸光交织,莫微烬似是料到他所想。
“绫纱以后别蒙了。不认得你的人,你就算坦诚相见,他也认不得。认得你的人,又何须见你真容。”
扶岍闻言,眼睫微垂。他常以纱覆眼,一为眼疾,二为心疾。他不愿让人目睹他的真容,勾起他从前的记忆,每一稍想,头疾又复,如凌迟般。
“有时候,全然忘却了,反倒没了软肋。你也不必揪心于从前过往,当下何事最要紧,你也清楚。”
“莫叔,我同那位……少主夫人……”扶岍夷犹间,不知如何诉说,一时语塞。
莫微烬明白他话中意味,“嗯,很像,几乎一般无二。”
“少主姑娘喊的是爹爹,小太子唤的却是母亲。此间,有何出入?”
虽未证实,但他笃定望舒就是那位苗疆少主,听着两个孩子的称呼也不免觉着怪异。
莫微烬挑眉,“你见着洄儿了?”
扶岍点头道:“见着了,小太子还唤我母亲。”
莫微烬本也无意拦着他们相遇,算着日子让望舒那小子带宁宁过来,也不过是想试试他们的缘分。望舒前脚走,扶岍后脚来,他还觉着可惜。不成想,这对苦命鸳鸯竟背着他私下见过了。
“当今中原的圣上,就是我的义子,也就是这苗疆的少主。三年前,他们在樊水成了亲,就在这云栖山,在古树前饮了合卺酒。”
扶岍微蹙着眉,“三年前……”
“他们成亲前就有了宁儿,是他那位夫人一人养大的。宁宁方才见着你,思念成疾。至于宁宁为何唤你爹爹,那是因为……”
“她同洄儿的生身之人,是位公子。”莫微烬瞧见他发怔,又接着道:“洄儿一降生就没了爹爹,认定了生养他的是母亲,所以见了你,才会一口一个母亲。”
扶岍仍愣着,似懂非懂。方才那苗妇、酒楼里的小二欲言又止,竟是为此。“原来如此。”
“你去给宁宁煮碗面,前日是宁宁生辰,我和她父亲陪孩子过了回。今个儿你来了,再陪她一回。”
扶岍也不推拒,想到那小姑娘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模样,心也发软,应了声就去了庖厨忙活。他这一年独居在深山里,衣食住行都要靠自己,至于做饭摸索摸索也就会了。
等他端了那碗长寿面来时,姑娘已经安静地坐在圈椅上等着了,一旁的莫微烬来低声同姑娘说些话,小姑娘则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扶岍小心地将汤碗摆在沈韵宁身前,生怕飞溅出汤汁来溅到孩子。细面配青葱,简单朴素,还冒着热烟。
他拉了一旁的木椅坐下,看着小丫头的侧脸,良晌,“阿宁,生辰喜乐。”
一如四年前,爹爹陪她过的最后一次生辰。整个烬王府的人还有吟烟姑姑、映枝姑姑,都陪着她。此后几年的生辰依旧隆重,却缺了最重要的人。
“谢谢……爹爹。”沈韵宁的两只小手扶上汤碗,被那碗壁烫得瑟缩,不多时,那两只小手就被两只宽大、修长些的大手握着了。
扶岍心疼她被烫这么一下,一点点检查过,确认没有烫伤才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他宠溺道:“太烫了。冷一会儿再吃吧,我做的也不好吃,只能随意对付一口。”
不会不好吃的,爹爹做的定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厨艺精湛的父亲,笑意盈盈地看着多年未见的爹爹。
“你父亲做饭能吃吗?”扶岍也不明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一句,意识到时话已然出口,为时已晚。
沈韵宁连连点头,“父亲常常亲自下厨,做饭给阿宁和洄儿吃,可好吃了。”
原来那个不靠谱的父亲还有算得上靠谱的地方,扶岍暗道。
他伸手探了探碗壁,没方才那般烫了,才对小姑娘亲切道:“阿宁吃吧,应是没有你父亲做的可口。”
沈韵宁执了筷子,轻轻挑动碗中细面,吹凉了些,放入口中慢慢吃了起来,举止淑雅,温婉可人。“很好吃的。”
是阿宁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从前烬王府不乏厨役,沈憬又繁务在身,自然没有功夫亲自下庖厨,而今还算阿宁头一回吃到爹爹煮的面。
“过奖了,乖乖吃吧。”扶岍如释重负,还忧着孩子吃不惯这一口。
莫微烬静静地看着他们父女俩,眼角含笑,也不去打扰这样温馨的画卷。
隔日,扶岍特意等姑娘起了身,与阿宁道过别,才孤身北去。与此同时,望舒也带着洄儿一路往燕京赶。
这一趟返程走得急,比来时缩了两三日,就连原本生龙活虎的洄儿都蔫了,常趴在船板上,一脸怒气地盯着他父皇。
“臭父皇。”洄儿又不怕被废太子了,口出狂言。
望舒拎他下了船,也没反驳,兀自带他去了个地方,走了一路,洄儿问了一路,望舒就是不告诉他。直到寒夜笼云山,洄儿睁开困得黏在一块儿的眼皮,才恍然发觉他们身处母亲的坟冢前。
寒夜笼着整座别野山,月华如霜,寒鸦捡枝,似天地在悲鸣。空气里漫着锈铁混着泥的重味,激得人鼻尖酸涩。
望舒来得匆忙,甚至来不及将洄儿交给旁人。他放孩子坐在地上,手中提了一柄不知何时出现的铁锄,眸光停留在分钟前的墓碑上。一寸一寸,他抚摸过碑身,最后印了一吻在“沈憬”二字上。
“你是皇帝也不能掘我母亲的坟!”望洄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童稚的嗓音里夹着愤怒与恐惧,“是皇帝也不能!不能动我母亲!”
望舒置若罔闻,重新将洄儿拎回了原处,也不哄孩子,神色也淡淡,转身聚力挥了锄起来,银辉落在锄面上,映入他的眼中。
一锄,又一锄。
败春腐枝味愈浓,夹着几缕雨后的湿气。
洄儿的哭声渐渐沙哑,他抹着泪,坐在不远处,有些茫然地望着父亲。月光下,望舒的背影照得清楚,那般冷硬、不容反抗。
那枚棺木彻底裸露在月华之下。
棺木通体乌黑,四角雕着蟠龙,刻着金文,棺盖边缘镶着鎏金铜钉,在月下衍着金光。他取下佩剑浸允,挑开一枚枚铜钉,直到棺木被打开,他都面不改色,眼底并无半分异色。
金属摩擦之声刺耳,回荡在山林间,望舒怕吓着孩子,却又顾不上这么多。
束缚已无,他只要推开那棺盖,就能一览棺中景象。他只觉得天地广阔,万籁俱寂,唯有那颗藏在躯壳里的心,震颤得猛烈。
他颤抖着手推开了那棺盖,寒气扑面而来,随着棺盖落地之声,他少喘了一口气,浑身气息凝滞,他扶着棺身跌坐下去。
空的。
棺里,什么都没有。
那日所见,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作者有话说:洄儿:母亲,臭爹把洄儿扔在地里,不管不顾洄儿。
扶岍:?望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望舒:我在掘你的坟。
第87章 归墟山上
望舒倚靠在棺木旁, 似笑非笑,却显出几分悲凉。他抬头望了眼悬天孤月,渡过那一口气, 垂下眼看着洄儿, 朝孩子勾了勾手, “洄儿,来。”
望洄仍旧气鼓着小脸, 两只小手臂抱着,满脸不耐,慢慢悠悠走过去,臭着脸坐进望舒怀里。
这样一个三岁的娃娃, 放他在这般森然的深山, 竟然一点都不畏惧,还同他父亲生着闷气。说来也是稀奇。
“洄儿, 吓着了?”望舒现在晓得关心儿子了, 黄花菜都凉了。他轻轻吻了洄儿的额头,愧疚道:“是父亲不好,吓到洄儿了。”
望洄缩在他怀里, 一脸倔强,“……没有。为什么要弄坏母亲的坟!”
“你爹爹不在里面,不在里面。”望舒心有余悸,将孩子搂得更紧些, 声线发抖, 却又流露出几分宽慰、释然。“洄儿, 你爹爹还活着。”
“母亲……”望洄喃喃,若有所思。“那日洄儿见着的可是母亲?”
“嗯,他是你爹爹。”望舒不信世上有生得一般无二的人, 更不信他会连沈憬都认不得。那分明就是……
“可是你爹爹,好像……不记得父亲了。”
是夜天华露浓,霜晓寒重。一人孤坐红烛前,独影寂寥,望舒反反复复翻看着十六封书信,未曾移目。指尖轻抚过每一浓墨,余温不再,思念长存。
侍女持一药托入,躬身行礼。“陛下,药煎好了。”
望舒未曾抬头,指骨轻点了点长桌,“放这吧。”他望着乌黑的药汁,扯了个苦笑,旋即一饮而尽。
这三载春秋,他常辗转于榻,难入梦。醒时多,则思虑杂,只能靠服些汤药迫使自己早些入眠,也少些闲暇去思念那不归人。
今日自别野山归来,他特意告知了侍女不必再煮药。奈何入夜相思愈浓,抬眸望月更生别离愁苦,一来二去,竟又没了睡意。
眠浅,天未明,他已然苏醒,罢朝一月期尚未满,他不必上早朝,又不愿接着睡下,只得起了身去了麟渊殿,将这些日子搁置的奏折翻阅一遍。
不过小半个时辰,侍卫入殿来报:“陛下,文大人求见。”
望舒恰持着手中信件,蹙着眉深思着。烛落残红,纸成余灰。“请她进来。”
文映枝这几年不常涉政,专心理着寒隐天事务,偶尔来宫里看看两个孩子。这一回,阿宁方到樊水,文映枝眼下来,定然不只是为了瞧瞧洄儿。
“陛下。”文映枝简单行过礼,从广袖中取出一物递与他,待他读完纸上所述,才道:“暗影阁广纳客卿,我想派个人去做底细。”
“文韫,”望舒将那宣纸点在桌案上,垂眸思虑须臾,“不用了,有人已经去了。”
“谁?”文映枝不解其意。
望舒不急不缓道:“过阵子吧,你就知道了。”
他深知其间利害,沈憬失了记忆,但义父又怎能不知,定然借机让他入了暗影阁,去寻些线索来。
这两年朝政繁忙,洄儿和宁儿也尚且年幼,他抽不开身去探究扶先生身故之事。望舒想着过几年再亲自去查,不过现在……那人回来了。
“文韫,西都之事,可有他议?”
国域中枢在东,西部路远,政令西传如投石入崖底,久有回响。西域山峦叠嶂,国土万里,民生在众。长此以往,必生祸事。
两年前,望舒颁令重修西都,以遥州旧都为址,修政兴业、安邦裕国。初春时,土木将竣,旧城焕然,待设留守、行宫,其余皆备矣。
文映枝亦知晓此事,她也大致了解陪都修建的情形,斟酌片刻,“遥州一直有中央势力监管着,只需调些官员出走遥州几载,只是……选谁去、去多时,有待商榷。”
望舒听罢,沉声道:“陪都之事,朕须亲自走一回,才能明了其间缺漏。”
“也是,洄儿还睡着?”文映枝同他聊完了政事,总得瞧一眼孩子再走。今日入宫早,洄儿还是嗜睡的年纪,怕是还没醒。
“睡着,洄儿本就贪眠,又是舟车劳顿,一时半会怕是醒不来。文大人若舍得,直接喊醒他便是,大不了重新哄他睡下。”
他们昨夜回宫时,洄儿已经枕在他肩头睡熟了。别野山一行,他心焦急切,未顾及孩子情绪,心下也生着愧意,一早就令人去宫外买了些他们姐弟两平日里爱吃的糕点,想着等洄儿醒来再哄哄他。
文映枝在他面前也没那么拘束,嫣然一笑,“我还是等洄儿醒吧,孩子一旦醒了,可没那么好哄。祁樾、祁恒都是如此,天家这位小太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洄儿活泼好动,自打蹒跚学步起,就没个停歇的时候。不是去御花园里追蝴蝶了,就是去后山抓蚯蚓了,侍女一眨眼的功夫没看住,小太子就没了踪影。往往都是一行人提心吊胆一处处寻,才在犄角旮旯的地方找到这位金尊玉贵的太子爷。
望舒会意,轻笑了下,调侃似的说:“文大人有的等了。”
遥州归墟山
扶岍一路风尘仆仆来,连日赶路,恰踩着日子到了归墟山。登了归墟山顶,暗影阁阁宇一览无余。
同行的也有旁的江湖人士,皆想拜入暗影阁门下,做个客卿逍遥一时。暗影阁近年来势力常扩,也足以见,已然是桓岭以西最受瞩目的组织。
山门外有一处细流,流水涓涓,扶岍沿石踏过,衣角湿了大片。山门处的守卫见众人来此,一一问过身份,才放人进去。
不时,就轮到扶岍。
“敢问这位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沉诀,四海为家,居无定所。”他不言樊水,一是知晓他并非苗人,二则是一旦言指樊水,守卫必疑心他与苗疆王的干系。倒不如不说的好。
“自何处知晓我们暗影阁招纳客卿的?”
“梧州茶馆听闻。”
别的也没多问,只是检查了一回他身上是否携着武器,见除了柄长剑,并无他物,两个守卫也并未他言,就放他入了内。
瀑布白练自悬天落,水雾映昼光,猝不及防射入他眸中。他仍是受不得明光,掩着长袖遮了眼,缓了片刻,双眸才能重又视物。
未来得及收回广袖,惊觉身旁出现一人,微风拂过,衣袂飘飞。他寻声看去,却见红衣猎猎,女子柳眉微扬,红唇夺目。
“又见面了,扶公子。”
来人是鱼寐。
扶岍知她并非同来的侠士,瞥见她胸前悬着的玉骨羽链,眼眶骤缩,心下了然——暗影阁右翎。
左衣、右翎皆为阁下二把手,左衣领阁内常事,右翎则揽江湖事,常游走在外。
前些日子梧州一遇,大抵也是为此。
他右手握拳,左手成掌,行过抱拳礼,垂眸敛容,缓缓道:“扶某竟不识暗影阁右翎。”
鱼寐唇瓣带笑,无意把玩过身前羽链,原来还在想这人如何认出她身份,见自己悬了这物,倒是省了口舌了。
“鱼某所言果然不假,你我的重逢之日比我所料的还要早。”鱼寐放下手中之物,定定看他,“扶公子来这归墟山,为了争当这客卿?”
扶岍悔不当初,莫叔叮嘱过不该让暗影阁内任一人知晓他真名,而今刚一入阁,就露了破绽。等闲之辈也就罢了,这位竟还是暗影阁的二把手。
鱼寐瞧出他的半分窘意,微眯着眼,“扶公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如说来我听听。”
“扶某在外,隐去姓名,而唤沉诀,水冗沉,诀别诀。”
“哦……”鱼寐若有所思,也不打算为难他,也顺了他的意,重唤了一句,“沉公子。”
扶岍回想起樊水古寨外的事,讪讪道:“鱼右翎,前事多有冒犯,还请勿落心上。他日,定好生致歉。”
鱼寐闻声爽朗一笑,“这倒不必了,本姑娘也不是什么都计较的。我所求之事,沉公子替我向幽谷医圣问道问道便好。至于旁的……”
扶岍屏息聆听,不知她又该言何事。
“旁的嘛,你再请我小酌一回就抵了,我也不计较你拦我入寨的事。”
扶岍甚觉好笑,又不能表露于外,轻抿着唇,微微颔了首,权当是默认。“鱼右翎,悟阁何去?”
鱼寐知他要去等候之所,转身指了指身后一处,对他道:“那座假山旁的阁子便是了,你且沿着幽径去,不必沿着溪走,省得湿了长衫。”
“多谢。”扶岍侧身,与她错身,依着她指的路而去。
待素衣远去,人影朦胧。
瀑下走出一个玄色身影,鱼寐见他,垂头行礼,恭敬地唤了声,“义父。”
绝影客半张脸被古铜面具遮着,唯露出一双眼,他轻嗯了声,朝那远处望去,目送那道素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山后。
“义父,可是他?”鱼寐神色肃然,目光仍落在不远处的假山上,话却是对绝影客说的,“那日我去梧州办事,在山上碰见了他。他本姓扶,可是义父要找的人。”
绝影客默然须臾。“嗯,玉面修罗的儿子,同那人这般相似的外貌,错不了。”他更是清楚扶岍入这暗影阁所求何事。
鱼寐回眸,与义父对上目光,斟酌片刻,才道:“他失了记忆,不记得扶余了。”
绝影客倒不觉稀奇,像是早就料到了此事。“他身中泣泪海棠,能捡回一条性命,已是上天垂怜,忘记些事情又算得了什么。也不晓得这莫微烬用了什么禁术,才将他心上人的儿子救回来。”
昼色散落在他身前,那块佛牌隐隐显色,面有凶兆。
第88章 毁面佛陀
悟阁内, 雕梁镂壁,灰墙之上,绘有慈悲佛像, 金粉勾勒的眉宇间, 尽显神佛庄严悲悯。檀香浸染, 禅意暗生。悬窗之间,有晨晖折入, 微尘里,显众生相,肃穆典雅。
求佛问道,常是虔诚客之举, 求与天地共寿, 求与万物共慈悲,求顺遂长宁无忧事。人不行末路, 亦不信神佛渡。人之末路, 且跪遍神佛,也求不得所愿。
扶岍立于广庭内,仰首视过满壁佛画, 不解其意。悟阁是暗影阁的武厅,免不得舞刀弄枪,在此地精心绘制这般佛画,难不成欲让神佛见了血去?
他目光停在一处, 眼尾微敛, 端详着左列最末位佛像——那尊佛的面容瞧不真切, 绘色痕迹仍存,但佛面显然被刻意抹去过,只留下结跏趺坐的身形。
信佛者毁佛, 乃大不敬。
既然请了这尊佛入悟阁,又特意焚去真面,这又是何意?
其他侠客往往两三成行,见此不免好奇,窃窃私语不止。
其中一个以长袖遮口,“这绝影客该不会是位居士吧,请了这么多尊在此地,我心下慌得很。”
“慌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里头可都是慈悲为怀的神仙呐,拜一拜说不准能添些福分呢。”另一个丝毫不在意,双手合十,说罢就朝着四面拜了起来。
前来赴会的侠士有二三十位,多是体宽腰阔、身量高大,一眼便知是游荡江湖的潇洒客。
扶岍孤立人群外,扫荡了四周,时不时向他投来的眸光仍叫他心下生痒,他又不情愿避开,倒显得心虚,只得望过去,迫使旁的先撤了目光。
殊不知,那人被他盯得背后发毛,还在揣测自己是不是哪哪得罪了。
“好了好了!各位侠士请往这儿来!”里处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众人看去,恰见一位约莫四十的男子从里室走来,他一身黛色侠装,腰佩玉刀,脖颈间悬着一枚玉骨链,并未镶白羽,与鱼寐的那枚略有不同。
那这位,便是暗影阁左衣了。
众侠士闻声向前走了些,行过抱拳礼,不再言他,等候着左衣吩咐。
“我姓傅,傅罡,是暗影阁现任左衣,总领门内常事。”傅罡笑道,声色从容,“今日揽新之会,权归我掌。”
扶岍隐在人群中,奈何气度出挑、身长如玉,且唯他着了一袭素衣,风华夺目,不远处的男人自然而然将视线挪到他身上。
他凝眸与傅罡对望,不明对面是何意,却见那人眼底闪过一丝怔色,又极快敛去,不露破绽地予他一笑。
“这位……”傅罡移目打量了一番他的衣着,正斟酌着该如何称呼,方瞥见他腰间配着的白剑,含笑道,“这位剑客,着素衣,佩白剑,身姿挺拔不似寻常客。生怕哪方贵人来我暗影阁,我们招待不周,可就失了敬意。”
此言一出,众目纷纷望向白衣剑客。
扶岍不喜这般受人打量,敛容,眸光微动,“左衣过誉了,沉某不过是一介草民,久居深山,担不得招待。”
他微垂着头示着敬意,隐隐听闻几人对他的窃窃谈论,不外乎是评谈相貌、揣测身世,都是些无趣至极的话语,他也只是一笑而过。
傅罡闻言,轻“哦”了声,也没了再追问下去的意思。他坐在了一处方桌后,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有条不紊道:“今日比试的第一场,不比文、不比武。”
有一二耐不住性子的便言:“不比文不比武,那比什么?”
“比身子。”傅罡缓缓道,抬手点了点对面的木椅,“一个个来,我给你们探探脉,身子有毛病的我们暗影阁可不要啊。”
见无人先上前来,他随意扫了站在前头的几个,朝一个矮些的抬了抬下巴,“就你吧。”
那矮些的照做,撸起粗布袖子就将胳膊递给他,傅罡探了一会儿,啧了声,抿唇而笑,“侠士昨夜可沉醉温柔乡了,肾阳虚得很,不过没大碍,去那儿等着吧。”
怎得是这个探法?扶岍秀眉微蹙,定定地看着前头的动静。他也不急着上前,只待傅罡饶有兴致地一个个点,索性也没先点着他。
起初众人还兴致勃勃瞧着他人的乐子,后来渐渐面露苦涩。傅罡眼也不眨,漫不经心扫人一眼,轻点过人的腕处,就从容指出某人三年前后背所受刀伤,又或是某人暗服的禁药。
一个个看着神佛在上,也不敢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只得垂眉丧气地拎着家伙什离了悟阁。
扶岍未曾挪步,念着他曾身中泣泪海棠蛊,久眠两春,身体虽然已无恙,也不晓得会不会被这个半路医师把出来,再借机轰他下山。
“沉剑客,到你了。”傅罡望向他,挑着一侧锋眉。
“这道疤,”傅罡盯着他腕子上那处疤痕,震惊过后,淡然道:“是奔着你性命去的。”
扶岍不记得这道疤缘何而来,他不愿过多去想从前事,稍有细碎记忆流动,便头疾复发,一时疼痛难忍。
“是,”他缓声而言,“从前得罪了人,故而留了这道疤。”这句话也不假,倘若没得罪人,谁又能对他下这般死手。
傅罡淡笑,揶揄一句,“那也算得撞上个蛇蝎心肠的,竟想要了你性命去。就算你当时性命无碍……”他有意停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扶岍,“武功也是废了,同废人无异。而今却有胆量来这归墟山,看来是已然养好了身子,重练了武功。”
扶岍读懂他眼底的深意,却也不敢胡思从前事,下意识收了收手腕,又被人眼疾手快地抓住。他垂眼看去,发现傅罡手上有一道戒痕,肤色所差显然,应是佩戴了多年才取下的。
“正是,沉某也不敢撑着一身病骨,来这归墟山寻死路。”
傅罡勾勾唇角,正色道:“沉公子,你应该什么不记得了吧,一条腿踏入鬼门关,还能被人救回来,也真是命大。”
“你认得我?”扶岍算是明白了,这一场以脉取人,绕了这么多弯子,竟只是为了探他的脉。
“不认得,沉公子这般绝色,傅某见过一回就该难以忘记了,而今我并无印象,想来我二位从前也未有相识过。”傅罡松开他的腕子,抱着双臂,温和一笑,“傅某医术了得,想知道你曾经如何,还不简单。我还知道你曾身中泣泪海棠,而今已然无恙了。”
扶岍所忧之事,已然被人诉之口端,他也没什么再接着隐瞒的必要了。“不假。”
“能从泣泪海棠那儿捡回一条命的,沉公子还是千古第一位。”
蛊毒烈,解毒难,能妙手回春者,定是华佗再世,当世医圣。
傅罡没把话说尽,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他意所指,扶岍自然也一清二楚。
扶岍指尖蜷了蜷,两颊也烫了些。莫叔叮嘱他藏好的事,他方至归墟山,已尽数抖落了出来。
他面上不显,似笑非笑,凝望着对面人,缄口不语。反正老底被人揭穿了,心再怯也退不得。
扶岍垂眸,手指抚过剑柄纹路,“左衣所言何意,沉某一介粗鄙莽夫,只懂得砍柴烧水,不解其中深意。”
“未有何意,”傅罡起了身,侧头瞧他一眼,不急不缓,“沉公子现下身子无碍,暗影阁也不能因为你曾身中剧毒就夺了你资格,且随我来吧。”
扶岍跟他走,却见他观望四周后,引着自己走过了暗门,进了一处暗室。
暗室内同厅内的敞亮、佛光普照截然不同,伸手不见五指,漆黑森然,寒流暗动,吹过耳畔,只闻丝丝呜咽。檀香尽无,唯有几分阴冷的湿气。
既是堂屋内,又何来的微风与细碎的犬呜声?
怪异。
“阁主,人带来了。”傅罡对另一人道。
扶岍眯眼望去,确见一道模糊人形,那人危坐高台,神色隐在墨色里,不得瞧见。那人不语,唯有手转佛珠、长靴踏地发出的声响。
能于暗影阁内居高台者,除了那位,也不会再有旁人了。
他微微俯身,抱拳身前,谦声说道:“沉诀见过绝影客。”
高位者道:“沉公子,不必多礼。鱼右翎已同本座讲述梧州之事,对你的身手已有了解,沉公子既然上了这归墟山,可谓远客,暗影阁又何有推拒之礼?”
那日梧州山上,扶岍只不过将几位老翁老妪制服在地,并未展现身手。鱼寐所言身手不凡,也不过是揣测之言。
“多谢绝影客。”扶岍听得懂他话中意。他们引他来此地,免了他再与旁的侠士比拼,不晓得省了他这些功夫,当真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他身后那个莫微烬。
“沉客卿,入阁试免不得,本座对你的考验相较于常人,还要更难些。”绝影客缓缓走下高台,一步步声响回荡在暗室之内,偏生回音,他临至扶岍身前,“你可愿?”
扶岍眼疾未愈,在墨色昏暗下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却隐约感知绝影客在打量审视自己的目光,他颔首,“甘愿一试。”
绝影客凝视着他那张脸,半晌,“你下去。”这句话是对傅罡说的。
待暗室内只剩下他二人,更是静谧诡然,森意蔓延。
信佛者本该沐浴天地光泽,拥善道曙光,行慈悲之事。绝影客却身处于暗色间,与漆夜为伍。那日鱼寐所言浮现于心——“一面为善,一面行恶,这种人,佛祖会渡吗?”
“沉诀,九重阙中有一物,我所求之,你替我取了来。”——
作者有话说:九重阙:可代指皇宫。
第89章 书阁遇贼
扶岍颔首, 余光瞥见暗沉身影,“敢问绝影客,所求何物?”
“幽苑生禅意, 隐阁残简, 陈迹矣。”绝影客轻拍其肩, 黝暗里,与他凝眸相望, 少时,“沉客卿乃颖悟之人,本座不必将事事说尽,你也该明晓本座的意思。”
“是, 阁主。”扶岍躬身一揖, 与他错身行礼,“沉诀必竟此事。”
“沉客卿离了这归墟山, 便往燕京去, 若寻不得本座所求之物,也不必回这归墟山来了。”绝影客撤步,回身又上危台, “去吧。”
扶岍闻言缓缓抬起了头,眼前那个身影愈加朦胧,他眼不能视物,方在忧心如何能出了这暗室, 就见身后投来一道明光——傅罡手举着灯蜡, 在暗门处等他, 应是方才诊脉,诊出他的眼疾未愈。
他寻光而去,抬步至傅罡肩侧, 温言道:“多谢左衣。”
“沉公子所思为何,不妨与我诉说一二,”待昼光所及处,傅罡吹灭了红烛,扬着一臂挡着扶岍去处,对上那人漠然的眼,“既要入了这暗影阁,日后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如坦诚相见,省得彼此生着嫌隙。”
“玄紫戒,幽谷弟子之物,沉某观望左衣指上戒痕,不深不浅,”扶岍眸光下移,不偏不倚落在那人身前的玉骨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扯了扯唇角,冷声道:“十余年前,幽谷医圣座下有位二弟子,叛离了药谷,隐姓埋名,不成想竟是入了这暗影阁。”
傅罡轻嗤了声,收回拦在他胸前的长袖,不因其言面露愠色,“恩师连这都告诉你?看来……沉公子同他之间,可不简单。就连上这归墟山,怕不都是恩师安排的?”
扶岍不再盯着他身前之物,负手身后,“我孤意为之,勿要牵扯旁人。”他绕过傅罡,阔步而去,不再同他纠缠。
这一趟纳新之会,前后总离不得他与莫叔,似是早有谋划一般,预料到他定来赴会,故而布得一场“鸿门宴”。
心下疑虑缠缠,他以指腹摩挲剑上纹理,轻呼一气,不知此举是对是错。奈何已然走出了这一步,上了这归墟山,那么万事不可回头。他不得不远赴京城,取了暗影客所求之物来。
悟阁内,刀光乘日色,剑影缭乱,矫健者行步流云,招式如水。飞身下旋,目锁对面人,身形稍晃,忽提剑刺来,气势如潮,步步紧逼,直到将人置于灰墙“绝境”。攻者邪笑,讥刺之语尚堵在咽喉间,仰首欲出招,忽见墙上万佛之祖,遽然生恻意,长剑悬在半空,再落不得下。
心悸仍余,佛面在上,祟然颤抖,惶然不已,恍然回神,长臂已飞旋于地,唯余一声长嚎——困者不见神佛在上,见他失神,趁机斩下他左臂。
血光乍现,成弧跃过长空,无声溅在无面佛眉心,缓缓淌下,流过无面佛依稀显形的唇瓣,竟生出一丝瘆人的笑意来。
这一场比拼,比的是谁先砍下对方一臂,心慈者、畏惧者终是败下阵来。原先那些因着身子不健而先行离去的,倒是走了运,好过失了一臂,余生只能做个独臂废人。
扶岍遥望此景,又见灰墙之上两列粉金真佛,佛魔相隔,却又近在咫尺,诡异不已。他不愿再看,轻扬长袖,渐离滚沸人声,又见悬天白练,依着来时路下了这归墟山。
暗室内,交谈声又起。
傅罡、鱼寐分列在高台左右,室内不似方才那般昏暗,已然纳入几分亮色,堪堪照得清人面。
“阁主,我探沉诀脉,倒是探出了些稀奇的。”傅罡率先开了口,笑着对暗影客道。
绝影客凝思而合的眼徐徐睁开,眸底寒光一闪,“说。”
傅罡不急不慢,温声而语,“他一个翩翩公子,竟生养过,还不止一回。”
绝影客却好似不以为意,五指一抬一落,轻点着扶手,“生养过不奇怪,该奇怪的是……他给哪个男人生的孩子。”
鱼寐面有怔色,惊眸乍张,不久前樊水之事历历在目,竟一时间都有了解释。难怪小太子争着要唤扶岍母亲,竟真是他的生身之人。
绝影客察觉出她面上异色,扬眉,起落的长指悬在半空,“寐儿,你晓得?”
“鱼寐不知,义父。”鱼寐对上他的视线,轻摇了摇头,“他失了记忆,我与他虽有一面之缘,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绝影客直直望向她,良晌,“寐儿,你不会作谎。”他毫不留情地拆穿,面不改色道。
“义父,稚子而已,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又有何要紧的。”鱼寐略微瑟缩,抬眸与义父审视的眼相触。
“本座不会对稚子如何,也不会对他如何,毕竟……”绝影客故作缓停,扫过台下二人,又道:“一面是本座亲侄儿,一面是本座亲侄孙。”
鱼寐一双桃花眼倏地睁大,细细咀嚼义父话中意味。
半月后燕京长街
一人头戴斗笠,埋首不语,静坐于茶馆之中。扶岍刚至京中,恰天色正明,尚不至暮时,只能于长街中逗留至夜,才能寻机溜入皇宫。
但九重阙是何禁地,何处不是戒备森严,守卫重重,意图悄然潜入,左右不是件易事。
说书客执长扇,轻拨胡须,侃侃而谈。
“今个儿啊,我们来说说那位人物。”他以扇轻拍右手,眉梢微挑,见座下纷纷投目而来,他笑意盈盈道:“那位……自请贬为庶民的烬王。”
座下唏嘘一阵,听不清在议论何事,似是各持己见,互不相让。
“这位烬王可是个人物。功也,过也,落得而今这般下场,也不过咎由自取。”
扶岍心尖微颤,执茶的手一顿,零碎的记忆一时扰动,他不得不以手扶额,轻揉着缓解,听着说书人声情并茂讲述着那位烬王的事迹。
“那年渊和帝与谢贵妃坠下丹陛,尸身依偎,也称得上一对亡命鸳鸯。那烬王消失数日,不迟不早,恰在那时入了乾正门,上了崇元殿,二话不说就跪在圣上面前。”那说书的故作玄虚,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微微笑着饮了口茶水。
“求圣上念在他毕生功绩,功过相抵,留自己同膝下小女一条生路。圣上允了。自后啊,这世上就再没了这位王爷的音讯,至今不知所踪。”
众人哗然,私语不止。
扶岍听得头疼,连意识都模糊了些,那些话萦绕在他耳畔,他一时难忍钻心疼意,付过钱,就提着长剑出了茶馆。
直待得了清净,那头疾才缓和些,他捂着胸口,那儿竟也在闷痛。他扯了个苦笑来,伸手拉低了些斗笠,无意长留街上,只得寻了方向一路往皇宫去。
不远处,车夫急勒缰绳,车轮辗过地面发出刺耳之声。
帏帘被掀开,飞身跃出一个女子。文映枝朝原先那个方向看去,那人影却已遁入人群,不得再见了。
她低叹出声,忍不得讥笑自己。见着一个背影与沈憬几分相似的,就这般慌了神。她也是糊涂了,忘了沈憬握着她的那只手是如何失了力,一点点滑落,最后砸在软榻上的。
齐吟烟从车窗上探出头来,柔声问:“小韫,怎么了?”
文映枝释然一笑,再进了车厢,微垂首摇头,“没事,我一时恍神,还以为自己见着沈憬了。”
子时,扶岍徘徊宫墙外,正踌躇着该如何翻入高墙,游走时,竟无意发觉一处矮门。想着且试无妨,稍一使劲儿就推开了那道门。
皇宫的守卫也不过如此。这么大一处纰漏,都熟视无睹。
殊不知,万景楼上,鹤立一人,已然观望他良久。那人眯着眼,端详着他的一举一动。这门,本就是特意给他留着的。
“陛下,人往玄渊阁去了,可要拦着?”
望舒摆了摆手,玄色长衫染着霜月,“不用,朕亲自去。”
玄渊阁是宫中书阁,渊朝开国百余年来,古籍经典皆列于此处,纵横千年,亦藏有皇家秘闻,敢偷窃者,难逃死罪。
绝影客意指不详,扶岍只得自行揣测,残简之类,常出现在书阁之中,他就想先来此地搜寻一番。
本以为玄渊阁乃皇家禁地,总该设数层防卫,不曾料到他一路摸索过来,竟遇不到一处巡逻守卫,连从绮窗翻身入内,都是意想不到的顺利。
满阁墨色,他又是个半瞎子,有些恼悔没带盏书灯来。他无奈只得凑得极近,借着星点月色,隐约看清案卷字文。奈何寻了一阵,并无所获,他摸索着犄角旮旯之地,企图摸出个暗格来。
一番折腾下,竟还真被他寻出了个暗格来,他指尖轻扣铜环,抬指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拉出暗匣。
轻风卷新叶,袭入绮窗,隐隐拂过他脖颈处,生出几分微凉。
待暗匣大半拉出,他目几乎不得视物,只得俯下身,仔仔细细去看匣子中的物件。里面仍是乌黑一片,他只得以手覆上那物,手刚一触及匣中物,心也沉了大半。
那里头是一件常服。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扶岍眉梢略沉,指尖刚扣上那铜环,后颈处忽然一阵温热,似有气息落在此处,来不及拔剑,便听闻人声从背后传来。
“扶公子,做贼呢。”
这般声色——望舒。
“对朕的贴身衣物竟有这般兴致。”
扶岍手握剑柄,疾转其身,剑无地出鞘,那人却步步上前,意图将人抵入书格间。望舒抬手按在他身侧的书格上,俯下些来,鼻尖几乎相贴,罗衣相摩,鼻息相闻。
扶岍被他这般钳制着,心猿意马,气息逐渐粗重,他望着来人咫尺之遥的面容,一瞬,心神俱乱,他鬼使神差合了眼眸。
将吻不吻之时,胸口的重量忽然轻了些,望舒后退了半步,身子却依旧前倾着。
“朕说过,朕会为发妻守贞。”——
作者有话说:后退一步,是故意要逗老婆。身子依旧前倾,是因为对老婆的生理性喜欢。
[奶茶]此男作了三年鳏夫,阴郁了不少,好不容易抓到老婆了,如何能不好好调戏?!!!!
第90章 月夜言妻
扶岍凝视他许久, 借着月色看清那人的面容,那人的吐息尽数落在他颊侧,顿生温热。“陛下, 您守不守贞的, 同扶某并无干系。”
心口燥热, 狂马在奔,他被人抵在书架边, 一时动弹不得。他隐约瞧见望舒面上那抹笑意,方欲从另一侧翻身而出,就见望舒的另一只手又按上了格缘,将他牢牢禁锢在其间。
“擅闯皇家禁地, 可是死罪。扶公子胆大妄为至此, 真不怕朕定罪。”望舒较他高上些许,微俯着身恰与他四目交织, 见那人一副不屈就义的神情, 甚觉好笑,又探过些身子贴在他耳侧,声色暧昧, “扶公子方才闭上眼,可是在等朕来吻你?”
扶岍被他轻薄得面色绯红,幸好阁中昏暗,不被有心之人看见。又碍于皇权至上, 此地不比苗疆, 他不敢再同酒楼一遇那般“大不敬”, 他怀着窘意别过脸去,“没有。”
那一刹心荒马乱,他竟真是在等那个吻落在他唇瓣。扶岍深思须臾, 后怕不已。他未曾对此人说过自己的姓名,望舒却晓得他姓扶,看来他们曾经确有交集。
“扶公子求朕代传的书信,你妻子已经过目了。”望舒收回了两臂,背在身后,那人趁机往绮窗那儿挪了一步,他抬脚就挡住了那人去路,“不想知道你妻所言为何?”
“不……”扶岍几乎是脱口而出,他逃脱无望,沉了口气,定定望着那人。
其实很想,迫切地想知到他那位苦守的妻子近来如何,是否为他忧心不已,是否念他茶饭不思,是否盼他早日还家……
“你的妻为你守了三年寡,见你字迹,知你尚在人世,喜极而泣,托朕转达郎君一句,”望舒看他听得入神,愧意显露于面,不自觉垂下了眼,“枕上鸳鸯惹泪眼,妾撷红豆寄相思,苦守兰房,盼君早归。”
郎君听闻此句,波澜骤起,疚意覆心伤。
“她……可好,孩子可好?”扶岍语涩,苦笑问。
“好,小女已将罗帕绣,小儿已会念词赋,家中无恙,只待君归。”望舒见他没了要逃的意思,才撤了拦他去路的腿。
“我不问孩子,只问……”扶岍只觉酸楚翻涌,如鲠在喉,他声也低沉下去,“只问我妻。”
“相思成疾不假,但闻你生还音讯,已然不治而愈,托朕告知于你一切无妨,郎君在外,莫叫风寒侵体。”
久别重逢,失而复得,不堪苦涩。若非人失了记忆,望舒当真想将人吻到眸含水色。
扶岍尚在感伤,料不得他所思所想,艰涩而语:“那就好。”
“你们夫妻还真当朕是信使了,闺房情诗,还要说给朕这个鳏夫听,当真过意得去。”望舒佯作愤懑,抱臂凝望他,还想说几句刻意揶揄的话,却听那人弱声道:“多谢陛下,再无下例了。”
“……”望舒无比悔恨自己口不择言,只是君无戏言,现在收回成命,怕是为时已晚。
“其实告知朕……也不是不可。”
扶岍抬眸看他,颦眉不语,好似在不解此人的变脸戏法,没好气道:“扶某不敢惹陛下神伤,他日与吾妻私欲,还是莫让陛下知道的好。”
“……”失忆了还这般伶牙俐齿,是他的卿卿,假不了。“扶公子孤行至此,所求为何,不妨同朕诉说诉说,朕派些人来帮扶公子一起找。”
“扶某不顾礼法,不惧君威,陛下不杀我,还这般好心寻人来替我寻物?”扶岍贴在书阁架上,仰头看他。
“扶公子肖似我妻,杀不得。”望舒不假思索,“只是我妻柔情似水,与扶公子大不相同。朕还记得他身怀六甲时,夜夜苦等桌前,等朕归府,为君解衣,无微不至。”
“托皇后的福,扶某竟因此逃过死罪。”扶某想到望舒的发妻是位公子,也在心奇那人究竟是何人物,能将帝王之心紧握至此。
望舒沉思须臾,“朕不会封他为后的。”
“嗯?爱意难不成只是陛下的虚言?”扶岍扯了个笑,他自知他这张脸就是免死金牌,更是肆意大胆起来。
“他是男子,封他为后,是辱他。朕要他作与朕同尊之王,受天下共敬。”望舒一字一句,不急不缓,像是熟思已久。
扶岍闻他语气诚恳,情谊真挚,只是受尽天下人敬仰又如何呢,斯人已逝,再高的崇意他又如何能听见。
“扶某也好奇君妻究竟是何方人物,能叫陛下念念不忘至此。”
“糟糠妻,终归是不同的。他与朕在鄞宫初相识,朕一见倾心,自此,情深不改。”
“鄞宫……”扶岍喃喃低语,总觉今日何时听闻过这个字眼,深思半晌,“烬王?”
说书的口若悬河,将先烬王沈憬的生平说了个透彻,少年将军、鄞宫作质、囚兄逐母……扶岍实在头疾难忍,却还是听了个大概,堪堪记得烬王的事迹。
只是,世人对烬王的评议,与眼前这位所说,却是截然不同。众人言他歹毒阴狠,他夫却言他温婉似水,到底是世人目光狭隘,还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对此,望舒只是微微一笑,见他出言如此,想他果真是忘了个干净。“不假,我妻就是那位杀伐果断的摄政王。”
“众人言烬王自请贬为庶人,削去皇籍,自后不见踪影,竟是……”扶岍不再说下去。
“我妻设计了一盘棋,引朕入局,以他声名换朕清名,你说他傻不傻。”
扶岍微敛眼帘,冥思许久,淡然道:“君妻所求,不过是陛下而已。傻不傻的谈不上,情浓意厚才是真的。”
“他那个时候病入膏盲,昏迷数日,腹中还怀着我们的次子,陛阶百步,他走得那样艰难。于丹墀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他的枕边人,作了一场瞒过天下人的戏。”
“朕做这九五之尊,是他的手笔。”
扶岍初听说书人所言,还以为烬王是畏罪离京,如何也想不到,就连众人非议,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君妻所为,是为天下人谋一个能担重任的君王,亦为大义。如今河山皆安,他若在世,定乐见此。”
望舒望他良久,揣测他意,与亲耳听他说出他心中意,终是不同的。他心下释然,“说远了,扶公子的东西还没找呢。”
“不找了,扶某头疾又犯了。”扶岍并未扯谎,他刚才听这位鳏夫诉说了一番对亡妻的情谊,不知怎的又头疼上了。“扶某现在就离了这皇宫,寻处客栈歇歇脚罢。”
望舒抬手就想帮他揉按,关切之语尚在咽喉,遽然念起他二人而今的关系,讪讪收回了隐在长袖中的手。
“别走了,宫中数十座宫殿,朕空置后宫,扶公子寻处落脚还不简单。”
“不合礼数。”扶岍扶额,淡然道。
“叫君王作你们夫妻的信使,就合礼数了?”
“……”
最后扶岍还是被迫宿在了宫中。只是寝宫数座,望舒偏偏令他宿在了麟渊殿——君王起居之所。
他推辞道,言自己身份低微,睡不得这样尊贵的地方,怕是会折寿。
天子置若罔闻,扬袖而去,甚至叮嘱侍女、侍卫好生看住他,话里话外都是当心他偷偷跑走。吩咐完,这位青年天子就不见踪影了。
直待次日清晨,望舒才轻叩宫门,问他是否已然起身,他忙去开那紫檀门,见望舒令侍女备了好几身衣衫来。
乍一看去全是素色、玄色,无一艳色。
“君妻素爱此色?”扶岍扬眉问,见他轻轻点头,若有所悟,“扶某不喜素裳、玄衣,偏爱绛绯色。”省得这人又将他认成自己的亡妻,叫他好生尴尬。
望舒顺他意,又令尚服局送了几身鲜艳华服装来,静静看着他,像是在用眼神问他:不是喜欢绛绯色吗,倒是穿啊。
“……”扶岍没辙,只得从这堆浓艳锦装里挑了身最不起眼的。
待他选完,望舒落下句他要去批折子了,就拂袖去了偏殿。留下他一人整衣,他刚一换上,那小太子未至宫殿,声却先至。
“母亲母亲!”檀门边探出个小脑袋,见母亲果真在此,匆匆忙忙就飞扑过来,直直砸进他怀中,他甚至来不及错愕,那小娃娃就已经坐在他怀中了。
扶岍抱稳他,轻声唤他一句:“小太子。”
望洄委屈巴巴地皱眉头,“母亲不要叫小太子,是洄儿,溯洄从之的洄。”
“好,洄儿。”扶岍托着孩子,抱他坐到了一旁的木椅上,仔细瞧了瞧孩子的模样。
听着孩子唤他母亲,他倒心生酸涩,不晓得那位烬王知道自己用性命换来的孩子,到头来竟唤他人母亲,该作何感想。
屏风前,书案后,望舒刚翻开一本昨日的呈上来的折子,上头字还没看清,太监就掐着声喊:“陛下,文大人来了。”
文映枝一早就来这皇宫里,左右不过是为了西都之事。她沿着庑廊进来,脚刚踏入这屋,就听见不远处洄儿清脆的声音。刚挂上笑意,竟听清洄儿在唤母亲,那点柔意瞬间消散殆尽。
她阴沉着一张脸,顾不得君王礼纪,咬牙切齿,“沈憬拿命给你生的孩子,你敢叫洄儿唤他人母亲?”
望舒提了支狼毫,不动声色,不作解释,更不知该作何解释。只得轻叹了口气,缓缓道:“文大人自己去看吧。”
文映枝攥紧了拳头,就往那屏风后去,凝重的面色却在见到一身红衣、撑头倚在方桌上、温和看着孩子念诗文的人时一瞬崩坏——
作者有话说:番外好想写言烨x扶余的故事,小太阳师弟x冷面师兄。爸爸妈妈的爱情也很好磕……
浅浅谈一下老人组三人的关系:
前世:莫燊^_^扶余 双箭头,言烨只能在一边看着(至于为什么,后期会写)
莫燊and扶余最后也be了,差不多就是前男友的关系,没能修成正果。
今生:言烨and扶余,双箭头,纯爱,某个人只能在边上看着。
不是1v2,就是正经的前男友关系,言烨和扶余是纯爱。
80-9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