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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一纸家书


    扶岍瞥眼看去, 见一清丽女子立在屏风前,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或许是认为自己恍惚了,她重又退到屏风后, 再走进了寝殿一回。只是并无任何效用。


    望洄举着小书累了, 就将书放在桌案上, 正巧看见映枝姑姑进来,忙跳下椅子, 朝文映枝扑去:“映枝姑姑——”


    文映枝眼疾手快按着孩子的肩,眼却始终盯着撑头倚桌的人,半晌挤不出一个字眼。


    “姑姑你怎么啦,怎么一直盯着母亲?”望洄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袂, 见她错愕, 扬着小下巴道。


    “这位姑娘,也将我认成了烬王?”扶岍似是早料到了一般, 指骨点额, 微微笑着望着眼前的女子。


    “……沈憬,你……”文映枝与他相识三十年,又如何能忘却他的音色, 自是笃定了眼前人就是沈憬。她恍若犹在梦境里,这一切都如一场幻境,她不敢去细想,也不敢回忆那日挚友离世时……


    “文大人, 朕与你有要事要谈。”望舒不知何时行至檀门前, 盯着失神之人缓缓道。


    他再晚上须臾, 文韫就该泪眼婆娑了。她忍着泪意,轻抚了抚洄儿的脑袋后,就转身随着望舒去了旁间。


    “他不记得了?”文映枝眼底泛着水光, 直待走远了些才压着声问。


    “嗯。什么都不记得了。”望舒从案桌上拿过一封书信,递到她手上,温言而语,“他生还,已是万幸,忘却些陈念又何妨。”


    悲喜交集间,文映枝也觉有理,笑着落了泪,“也是……回来就好。”


    阿宁相貌似沈憬,她这些年每见宁儿,就思念起那位不归客,黯然凄惻,不知不觉就泪盈眶。而今沈憬好端端出现在她面前,即使她仍不能相信自己的眼,但这一切,已是上天垂怜。


    她翻开那张水纹信纸,一字一字读信上内容:


    小子,既然重逢已成定数,义父也不必再作隐瞒。当年沈憬娩难而陨,吾亦是心下茫然,未有十足把握能挽救。吾阅尽古典医籍,终得一二有关泣泪海棠之闻。中蛊者毒发时几乎气息不存,体寒如冰,一如人之往生,然唯有一息存,便足以逆天改命。


    吾擅自带他回了苗疆樊水,为护其息,安置其于寒室。幸得一株芜叶,吾将其入蛊,清楚沈憬体内余毒。沉眠两载,他方得苏醒,只是失了尽数记忆,此为不可避免之事。


    泣泪海棠亦为情蛊,当初种蛊之时你的心头血也被取之入蛊,他久眠之时,记忆中有关于你的事已被尽数抹除。奈何你与他纠葛甚深,早已侵入他内心每一寸,他便因此忘却了一切过往,连同扶余。


    相处时,勿刻意告知从前过往。他会因此头疾难耐,此为并发症。至于他能否念起从前事,这也得看他了。这三年,你饱受孤寂之苦,义父也看在眼中。而今,人替你救回来了,你不必再暗自神伤,靠着往日过往苟活于世。


    一切珍重。


    这封书信是莫微烬十日前传至宫中的,望舒早已阅览过,今日文映枝见此,他不知晓该如何作解释,便将书信递与她看,恰免了些口舌。


    他也是到此刻才发觉,信纸背后,还有一行用朱砂写的小字:人是无恙不假,但你小子也不要因为当和尚太久,就火急火燎同人行欢。


    “……”望舒悔意不尽,盯着那行小字面露苦涩,思虑该如何不经意从文映枝手中取回那方信纸。毕竟他也未曾预料到,他的义父会在家书中谈论此等闺房情事。


    他不自然地咳了声,讪讪道:“文、文爱卿……那个你看完就还给朕吧。”


    文映枝疑惑瞥他一眼,见他视线落在信纸背面,一时奇心起,翻过了那方信纸。


    待她读完那行小字,颦眉不语,“……”


    “……”望舒面染红霞,刚欲开口想要文爱卿交还与他,便见余光处走出一道深红。


    “怎么了?”扶岍不解望着他二人传递的信件,微微偏着首,不料他一出声这两人便如临大敌般方寸皆乱,一个跺脚,一个扔信纸。


    望洄从他腿边探出了一张小脸,笑露白净乳牙,乐呵呵地问:“父皇和姑姑是在做游戏吗?洄儿也想要!”


    扶岍知晓其中必有端倪,奈何他腿上挂着个奶娃娃,不能冲上前去夺了那信纸来,刚哄好洄儿打算去一探究竟,便见那两人一脸尴尬地站在一块儿,那刚点燃的红蜡上还存着那方信纸的余烬。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陛下同文大人这般……”扶岍定定瞧着那二人,冷然而语,“难不成是做了天大的亏心事?”


    由于那两人站得远些,文映枝便低声道:“他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跟个太上皇似的,一点儿都不把君威放在眼里。”


    望舒不动唇,微俯下些身子,边向红衣人赔着笑脸,边低低道:“朕惯的。”


    “……”文映枝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忍住了要朝圣上斜视一眼的冲动,“怪不得莫医圣要留那么一句,生怕您二位再造出个小的。”


    望舒见对面人脸色愈加暗沉,生怕人当真动了怒,忙对文映枝道:“文爱卿赶紧告辞吧,朕得伺候这两位祖宗。”


    “那个,府上尚有事务等着我去处理,我就先行告退了哈。”文映枝甩甩袖子,飞快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扶岍将孩子捞进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步步向望舒走近,不容置疑道:“陛下,解释吧。”


    望舒使眼色给洄儿,想让他帮帮父亲,谁想到这小没良心的居然朝他父皇做了个鬼脸。他没有退路能走,那人又不把他的身份地位放在心上,只得死马当活马医。


    他脸不红心不跳,“扶公子,朕近来身子有恙,上回朕去了苗疆一趟,特地让义父瞧了瞧,义父传了一纸书信来,上头写了药材方子。”


    “既是药方,陛下烧了作甚,扶某不是刻薄之辈,连陛下害了病都要笑话。”扶岍眼眶微缩,一眨不眨凝视着眼前人,抱孩子的手更紧了些,他一字一字,“难不成……陛下真是害了什么要紧的毛病?”


    望舒面上羞绯未褪,心一横,“肾虚。”他看见扶岍闻言骇然一瞬,又扬着声重复了一遍,“朕,肾虚,那信纸上写的是调理肾阳的方子。”


    幸得此地未有旁人……除了洄儿。望舒忽然意识到扶岍怀中这位小主子疑云满面,一会抬头看看母亲,一会抬头瞧瞧父亲。


    扶岍意识到要捂孩子耳朵的时候,孩子已经全然听见了。“……陛下说一遍足矣,何必说了一遍又一遍。”他的两颊亦不自觉攀上绯色,不知缘由,明明阴萎的不是他。


    “是扶公子一定要听的,朕说了,扶公子怎么替朕羞上了?”望舒倒不羞了,唇角挂了一丝不怀好意的浅笑,倾着身子调侃着。


    扶岍别过脸去,“陛下,太子还在。”


    “母亲,是洄儿,不是太子。”望洄昂着头纠正。


    扶岍无奈,只得顺了小储君的意,“陛下,洄儿还在。”


    “他连太傅授课都能睡着,哪能听得懂这些。更何况洄儿以后也会长成男人,总会晓得这些的。”


    “……”扶岍深吸了一口气,“他还小,还不该听这些。”


    望舒丝毫不在意,眉梢略挑,轻佻道:“所以朕本来也不打算讲述恶疾的,是扶公子一定要听的。”


    “……”


    “朕那毛病其实治不治都无妨,反正能与朕共赴巫山的人已经不在了,朕也没有琵琶别抱的打算,阳不阳的也都不重要了。”


    “……扶某没说想听这些。”扶岍知他嘴里说不出好话来了,托着孩子,回想起望舒方才的话,贴近洄儿的小脸,温柔地问:“洄儿,你真的不听太傅讲课?”


    “听的!”/“不听。”几乎是同一时间,父子俩争先恐后道。


    望洄听见父亲拆他台,还不满地瞪了望舒一眼,喃喃道:“坏父亲,好母亲,洄儿有好好听课的……父皇都是瞎说的。”


    扶岍狐疑扫视了这一父一子,蹙眉缄默半晌,“洄儿,你是储君,当朝太子,以后要接过你父皇权柄,登基为帝、统治天下的,无数黎明百姓都要仰仗于你。你当饱读诗书,习得先人治世哲理,日后才得以做一个人人赞叹的明君。”


    望洄将脸贴在他脖子上,讨好似的,“洄儿知道了,明日肯定不会睡着啦。”


    “你看,朕就说他上课贪眠。”望舒一针见血,抓住了孩子话中的纰漏,不留情面地检举洄儿。


    扶岍瞪了他一眼,“洄儿还小,嗜睡本就合常理。日后长大些,待他懂得君子慎独了,就不会如此了。”


    洄儿点头,“就是!洄儿长大了就不会贪眠了。”


    没辙,是皇帝也不能反抗这两位祖宗。望舒只得若有所悟般点头。


    “下了早朝,今日折子不多,还劳烦扶公子看着些洄儿,朕今日亲下庖厨。”


    扶岍也未推举,反正他这张与故人肖似的面容就是张免死金牌,只要不出格,圣上念在亡妻份上也不会同他计较。


    他莞尔,“不劳烦,陛下快些忙活。”


    候着的闲暇里,扶岍不过就是陪孩子念念诗文、侧着身倚在贵妃榻上看着孩子闹腾,不多时,就有宫女来叩门,说是陛下请扶公子带着小太子去偏殿用膳。


    君王乃九五至尊,亲下庖厨做拿手菜的情分,常人可是担不起的,定是要折寿。扶岍也惧怕,但思来想去,望舒敬的是他的妻,夫为妻掌厨,又有何过意不去的。


    他尚在樊水时曾听闻小公主讲述一二,今日亲身品鉴了陛下的厨艺,仍是稍觉意外。


    望舒盛了碗绿豆汤给他,“如何?扶公子对朕的厨艺可有意见?”


    扶岍接过,低眉浅笑,“小公主曾言君王厨艺了得,扶某不屑,而今亲尝了一番,才知果真如此。”


    “母亲见过姐姐了!”望洄吃得唇周尽是食渣,眼泛星辰。


    “嗯,见过了,阿宁乖巧伶俐,幼年便具倾国之姿。”扶岍顺手取了方帕子,轻柔擦拭去孩子脸上的残渣,“吃成花猫了。”


    他刚一回头,有一轻软之物便抵到了他的唇上——望舒亦是以罗帕擦拭他的唇角。他心尖一颤,似是漏了半拍,连气息都紊乱了。


    望舒棕眸中映着惊慌失措的自己,那人微垂着眼睑,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替他擦拭着。


    这实在不合礼序,但……也无妨。


    “还说孩子呢,扶公子自己不也成了大花猫?”


    第92章 合髻成礼


    “谢过陛下, ”扶岍微合着眼帘,从方才的悸动中缓过来,“陛下从前也这般对烬王?”


    “不, 朕对他可不是这般。”望舒叠了帕子, 又给他盛了碗热乎的鱼汤, “朕为他拭唇,可不会用帕子这样显得生分的物件, 以指腹拭之即可。”


    “哦……这样。”扶岍沉眉,“陛下同烬王当真是鹣鲽情深、如胶似漆。”


    “这是自然。扶公子同妻子亦是如此,形影相伴、寸步不离,鸾凤和鸣, 惹人艳羡。”扶夫人扬唇, 含情脉脉地望着扶公子,“扶公子可想知道他是何等温婉贤良的贤内?”


    扶岍也不避讳, 淡然一笑, “扶某自是欲知一二。”他暗道这人也是怪异,自己死了发妻,却还能笑得出来, 还能饶有兴致地品鉴别家夫妻的情谊。


    “贵夫人通诗书,懂礼法,入庖厨能作羹汤,行江湖可行大义。可谓蕙质兰心、知书达理。”望舒泰然自若, 眉眼携着笑意, 全然没有鳏夫该有的恸意。


    “晓得的, 知道陛下在夸赞扶某的夫人,不晓得的,还以为陛下在夸赞心上人呢。”扶岍亦觉如此, 刻薄揶揄了一句。


    “那倒没有,朕的发妻才是这世间独一位静婉的,就算是洛神再世,也比不得朕那位心上人。”望舒说罢还觉不够,压低了些声色,“连扶公子的夫人都比不得的。”


    他满脸都刻着:我夫人是天底下最明丽、最可人的,绝无人能与之相配!


    反正扶岍见他如此,皮笑肉不笑,更刻薄了些,“扶夫人才是,是天底下无人能比的。就连君王那位发妻,在扶某心里头,也是比不得的。”虽然同亡者计较很失了体面,但夫君在外,如何能让家妻被拂了面子,自然要为她争个头筹才是。


    望舒闻言忍着笑,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凝眸看他,“你也不担心他日你重拾了记忆,见那位婉约妻子与你所想不同,扶公子可会后悔今日所言?”


    “当然不会,既是扶某明媒正娶的妻子,哪儿都该是一等一的,谈何后悔之说。”扶岍不再瞧他,端起那汤碗,轻抿了一口鱼汤,又觉话未尽其意,放下汤碗,又对那人道:“烬王殿下若是知晓陛下当着外人面,以温婉、娴静这般字眼夸赞他,可会生了陛下的气去?”


    “我妻心眼窄,自然要生了闷气去的,朕只要耐心哄哄,他再大的怨气都将消融了。夫妻本就没有隔夜仇,朕与他之间,更是如此。”


    扶岍瞥他眼,饮毕碗中剩下的鱼汤,唇边还淌着一滴清汤,他生怕那人又取了帕子替他擦拭干净,忙以手指点去,淡淡道:“贵夫人当真易哄。”


    望舒望着他红润的唇瓣,隐隐咽了口气,“也不是,我妻并非易哄之辈,只因哄他的人,是他的心上人罢了。扶夫人就不一样了,哄起来需些本事。若是他晓得扶公子在外头还当上小太子的娘亲了,怕是要吃上好些陈醋,到时候扶公子哄起来可是要了命了。”


    “……”扶岍颦眉不语,又碍着孩子在场不能说些伤害洄儿的话,憋着口闷气,眼神愈发阴沉,半晌,挤出了一句:“不劳圣上费心了,扶某自有法子。”


    “不说这个了。”望舒见他这般实在觉得好笑,又不能堂而皇之笑出声来,只得暗自掐着大腿,“扶公子不是有东西还没偷到吗,朕近日清闲,趁着天色还早,朕亲自陪扶公子去寻物,如何?”


    扶岍被绿豆汤呛着了,轻咳了声,温声道:“大可不必。东西……扶某自己会偷,也不劳陛下费心了。”


    既然圣上都定罪了,说他是偷窃天家圣物,他也没什么好狡辩的,厚着脸皮硬下这等罪名便是。


    “母亲不要偷东西,赵太傅说过的,此非君子所为!”沉默着进食的小主子突然发话了,手上还抓着一只小鸡腿,义正严辞纠正着他母亲。“君子是不能偷东西的!母亲是君子!当然不能偷东西!”


    望舒再也忍不得了,手背抵着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留下扶岍苦大仇深,不知该如何向这个小娃娃解释。


    他难堪无措,“啊……母亲没有要偷东西,方才只是、只是同你父皇说笑呢。”他甚至头一回主动认下了“母亲”这个身份,回过神来才觉恍惚不已。


    望洄又啃起自己的小鸡腿,声脆如铃,“这样才对嘛,母亲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望舒贴近他耳侧,喃喃私语,“朕准了扶公子行偷窃之事,但储君未准,孰轻孰重,公子自己瞧着办吧。”


    “不偷了,今个儿不偷了,”扶岍没好气道,“燕京城郭绵延数十里,高墙青瓦如卧龙盘旋,扶某欲去逛逛,这宫里实在沉闷,陛下又总将扶某视作亡妻的影子,倒叫扶某消受不得了。”


    “过了酉时,朕带你去市街走走,准比宫里头有趣的多。”


    “不必,扶某一人去便是了。”扶岍不欲他同行,免得他又在恍然时分将他认作了发妻。


    “君无戏言,朕是君,可不能被人驳了面子去。”


    那人搬了君威来,扶岍自然也没本事忤逆了无上皇权,只得遂了君王意,跟在君王身后出了宫。


    他没料到,望舒会带他从那扇隐秘矮门出宫去。


    望舒知他缘何惊诧,不紧不慢地解释:“我妻设计此地,原用来诱骗他兄长,而今倒是便宜了你我。”


    “那日这门虚掩着,扶某也是由此入的宫。”


    望舒毫不意外,悠然道:“嗯,晓得。”


    “嗯?”扶岍虽疑惑,但念及他昨日书阁捉贼之事,想来他也是知晓皇宫何处有“漏洞”。


    “朕专门为你留的。”望舒仰首指了指不远处的万景楼,“扶公子瞧见了?就是那儿,你如何溜进宫里的,朕站在上头可望得一清二楚。连你躲侍卫时往哪儿逃窜的,朕都晓得。”


    “……原来如此。”扶岍颔首,“陛下打算引着扶某去何地游玩?我妻可在京中?”


    “你妻可不在这京城里,扶公子若是想偷偷见一眼贵夫人,也是行不通的。”望舒负手走在前头,“去揽月楼。”


    待二人上了这揽月楼,天幕灰蒙,云霞舒卷,他们从观景台处俯瞰这座京城,望尽众生百相。


    “陛下从前也与烬王来此地?”扶岍与他并肩站着,望着朱墙金瓦,如织车巷,见残阳映东湖,缥缈之意暗生。


    “说来也是件憾事,未曾与他共立黄昏,共赏民生安乐之相。”当年初在京城遇见,真心掩在猜疑、忌惮里,没有那般安宁的心境相依着望沉日。后来又回燕京,沈憬有孕在身,又缠绵病榻,两个人身份颠倒,更谈不得比肩倚楼西望了。


    新帝登基那日,那人独自立于此地,看着他走上陛阶,登上那巅峰龙椅。他与沈憬遥遥相望,思绪尽乱,受得万人敬仰,却只遗憾不能与他齐肩。


    这日,也算了了三年多的心结了。


    扶岍眺望这尘世,眸光却落在那一缕缕炊烟上,“而今仓廪充实,百姓安乐,城郭巍峨,楼台栉比,烬王在天有灵,也会庆幸他选了位明君。”


    “疆土是他领兵开拓的,边属小国是畏他声名来拜的,功也是他,绩也在他。却让自己落得个名声俱损的下场,让天下人以他的枕边人为皇阙之主。”望舒语塞,如鲠在喉,沉吸了一气,才缓缓道:“郎情浓若醇酒,历久弥香,我爱他爱到真想拿我的命换他。”


    若非那两个孩子,他早就自戕了。幸好还有两个孩子,能让他们再有重逢时……


    他偏过脸,望着那张让他朝思暮想的面容,压抑下欲一寸一寸吻过那人眉眼的冲动。


    扶岍抬眸与他四目相对,唇瓣微动,“守,亦是职。他再守不得江山万代,你代替他守下去,也是完成他的心愿。陛下。”


    “嗯。”望舒温声道,“你还会弹琴吗,为我奏一支可成?”


    扶岍隐居灵山时,莫微烬令人送了把古琴来,说是他曾以弹琴为乐,他连琴律都不记得了,但五指刚覆上琴弦,竟能奏出一支完整的曲子来。有时东西是记忆消弭不得的,譬如手艺,譬如爱意。


    他屈膝端坐在琴桌前,敛了敛长衫,“陛下想听什么,扶某记得的曲子可不多。”


    望舒抿唇一笑,“《凤求凰》。”


    扶岍微微蹙眉,不解地看他,“为何是这支曲子?陛下同我两位男子居于琴阁中,却奏着这样的情曲,让旁人听见了,怕是不合适。”


    “那年我不识我妻心意,连他奏了支情曲都没能听出来,后来才懂曲中情谊,自是悔恨。”


    “扶某为君奏一支,请君再莫将我当成亡妻。”扶岍温然道,指尖轻勾着长弦,长弦轻颤,悠扬琴韵生于其间。


    曲中绵绵意,相思却不知。


    望舒面上带着几分宠溺,眼也不眨,定定地望着他,一如当年遥州东宫,抚琴人心已乱,听曲人却不知。时过经年,他品得曲中爱意,也深知那人的缱绻情意。


    忘记他也无妨,爱是重蹈覆辙,爱过一回,便能爱第二回。


    殊不知,奏琴者的心意似也随着琴弦被拨乱,动荡波澜,心湖生着涟漪。曲罢,扶岍也暗自松了口气,终是一曲了,方寸大乱也未被那人察觉。


    望舒拍手称赞:“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陛下过誉了。”扶岍的眸光一如被吹皱的湖水,不知其间藏了什么心事。“扶某……头疾又犯了。”


    “回宫吧,寻个太医来为扶公子瞧瞧。”望舒今日提起了些过往,怕是又惹得他念起往事残片,才惹得头疾又复。他向人递了只手,无比自然地想要将人拉起来。


    手已经递在了那人面前,他才忽念起他二人如今……


    扶岍也未谦让,见他动作虽有错愕,却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与他手心贴着手心。温热沿着肌肤纹理,渡入他的掌心,竟生了几分安心——他竟然贪恋于此,与望舒的肌肤接触。


    望舒原本还在想如何不经意地抽回手,却在感受到那分寒凉抵在他掌心时,气息一滞,心湖微漾。身子还是这么寒,也是,毕竟在寒室里躺了两年。


    “多谢陛下。”扶岍借着力起了身,立刻撤回了手,他自己也不是撑不起来,只是手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望舒轻咳了声,讪讪道:“扶公子不必言谢。”


    子时,扶岍仍躺在那张象征着君权的金銮床上,浑身不自在。他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那轮皎月,“望舒……月神之名。”


    他原本以手背抵着额,却将那只手挪到了心口的位置——心旌摇曳,难以自持。这是……动心了。他未加犹夷,甚至笃定自己的情愫。


    这世上当真有一般无二的人?皇上会因为一个人与亡妻相似,就容忍他至此?炽烈真挚的情谊会在被给予者身故后,就转移到另一个与他面容相似的人身上?


    《瑶台》一曲千缕情,君王念妻万般意。


    算了,不多想了。


    扶岍闭上眼眸,胸口发闷,缓缓调整气息。困意朦胧,他意识也逐渐模糊,将眠不眠之际,却觉有人入了这君王寝殿。他并未睁眼,却凭着那人身上的檀香味,认出了来人。


    望舒蹑手蹑脚走来,静伫在床榻边,徐徐蹲下了身子,他望着扶岍的睡颜,缱绻一笑。他轻轻取出衣襟里藏着的银剪,捻过一缕扶岍散在榻上的墨发,小心翼翼剪下,抬眸看了眼榻上人,确认人未被吵醒才安下心来。


    扶岍耳梢动了动,听见银剪开合发出的卡嚓声,知是望舒取了他的一缕发。他眼睫颤了颤,不知缘何心紧,迷离间,手背被一片暖意覆盖。


    圣上如此胆怯,思念满腔,爱意成河,却只敢吻他的手背。望舒极小心地将他的微凉的手塞进锦被里,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他渴望亲吻扶岍的面庞,生怕自己仍沉浸在一场旧梦里,只有将这个人重揽入怀,感受他身上的体温,才能笃定,他爱到骨子里的人终于回来了。


    他怕扰了扶岍清梦,还是忍了下来,贪恋地看了最后一眼,就轻手轻脚离开了寝宫。


    扶岍闻着渐远脚步声,睁开眼眸,盯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失神,他伸出那只被人吻过的手,细细抚摸过那人留下的温度。


    望舒攥着那缕偷来的墨发,轻柔将发丝放在一方红纸上,又取出银剪剪下自己的一缕发,将两缕发用一根红线绑在一起,再放入合欢囊中,最后扯紧了绦。


    他曾经说自己是与沈憬结发的夫君,但他们其实未曾结发,只饮过合卺酒,缺了这一步,天地或许不认他们作夫妻。


    这三年,他耿耿于怀,恨不得刨了沈憬的棺木,取了他一缕发来结。但他实在舍不得扰了沈憬的长眠之所。


    他恐慌,惧怕天地不认他们作夫妻,他往生后,幽冥路上寻不到沈憬该如何是好。失了脊柱的人,强撑又能撑过多久?这三年,他本就失了魂魄,若是沈憬没有回来,他定是撑不到十六载。


    而今合过髻、饮过合卺酒、拜过天地,就算百年之后,他们也不会被拆散了。


    他抚过那只香囊,用玉钥开了沈憬留给他的鸳鸯匣子,将香囊摆在了发簪匣边。


    这些年抚物忆旧,那十六封遗书他读过千百回,起始还会落泪,如今泪早就流干了。他亦是作了十六封信相赠,压在《与君书》下,本计划着清明节一并烧了,现下却是用不上了——


    作者有话说:望舒:扶公子,你老婆好归好,但没有我老婆好!我老婆是全天下第一好老婆!


    扶岍:不可能!你老婆怎么可能有我老婆好!我老婆才是全天下第一好!


    望舒:(偷笑)(幻想家妻寻回记忆,想起今日争相比老婆的画面)


    第93章 亲系腰封


    太监在屋外弓着身子, 掐着嗓,轻声道:“陛下,宋太医来了。”


    望舒阖匣, 神色淡然, “进来。”


    宋太医行过礼, 恭谦而语:“臣叩见陛下,愿陛下龙体安康。”


    “免礼。”望舒一手轻轻搭在鸳鸯匣上, 以长袖掩着,抬头看着宋太医,“扶公子身子如何,将你诊出来的尽数告知于朕。”


    夜里二人回宫时, 扶岍头疾已经不再犯了, 望舒视他的推拒如罔闻,依旧宣了太医来诊脉。宋太医晓得其中蹊跷, 表面称述无恙便得令离开了。他刚一迈出麟渊殿, 君王的贴身侍卫便令其留步,让他子时再至宫中。


    宋太医躬身低姿,双手持礼, “回陛下,扶公子虽经历两回生养,但调养了些年月,而今已然无恙。从前身中泣泪海棠奇毒, 如今扶公子体内余毒已清, 并不会于年寿有损。”


    宋太医话语止了, 眉心拧着,似有话语未尽,他将头垂得更低些, “只是……”


    望舒双腿交叠着,两手护在匣子上,不解心急问道:“只是什么?”


    “扶公子久经寒潭间,寒气入体,损害了宫胞,怕是日后再难孕育麟儿。”


    宋太医今日初见扶公子,若非念及陈事,以及望舒皱眉示意,一声烬王殿下便要脱口而出。他战战兢兢诊脉,竟发现扶公子两度诞育。


    曾经小公主、小太子每每有些寒热,都是他受命诊治的,从前还恍觉公主样貌熟悉,却总想不出究竟像谁。而今这般,倒是都明白了。


    “无妨。”望舒悬心渐沉,指尖轻颤,淡然道:“劳烦宋太医夜深还跑来一趟,且回去歇息罢。”


    孩子只是锦上添花,他们之间只需彼此。更何况,他们有两个孩子已然足矣,生养一回,吃苦良多,他实在舍不得他护在心尖上的人再往鬼门关走一回。


    翌日,望舒寅时就起了身,传尚服局送了身厚实些的锦衣来,亲自送去了绥安殿,方至寝殿外,恰迎面撞上了扶岍。


    “这么早起身作甚?昨夜不是头疼吗,不多睡会?”望舒戴着冕旒,玉旒随他动作乱撞生响,隐在珠后的那双眼温和望着眼前人。


    他将锦衣递至扶岍身前,“今日穿这身,还是扶公子素爱的绛绯色。”


    扶岍念起昨夜时,赧然语塞,双手接过那身秾丽罗裳,觉着有些沉,撩开了外层又见里头加了层蜀锦絮棉。“陛下,现已入夏,这衣裳太厚。”


    望舒知晓他的话外意,不过就是想让他换身轻薄些的来,但他又如何能遂了眼前人的意,不容反驳道:“你身子凉,穿厚些总归是好的,省得在朕这儿害了病,回头义父又该怪罪朕了。”


    “谢陛下。”扶岍知不能违他心意,抱着那身衣裳就回里间去,方一抬步,便听见身后人的声音:“扶公子且歇着,待朕下了朝,陪你一道儿去玄渊阁寻物。”


    说罢,望舒就离了这寝殿,沿着后廊铺金路前行,玉柱卧蟠龙,雕梁悬着几只朱红宫灯。


    扶岍雅淡惯了,奈何今日又要穿一声艳色华裳,又不能抗了君意,只得慢悠悠换上。他曲着指理了理前襟,束上了鎏金腰封,不紧不慢地对着铜镜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他端坐在楠木镜凳上,未束冠,既然望舒没给他送一顶发冠来,他索性也不束了,随意将发丝散在脑后,偶有几缕半掩玉面,偏生朦胧美。


    镜下安置着一处妆匣,他缓缓拉开,见其中整齐放着几对耳环,不知是小公主的饰物,还是圣上以之来睹物思人的。夤夜之事再上心头,他悄然沉了口气,择了对霜华珰悬在耳上。


    巧了,他正好有两处耳窍。他抿唇一笑,也不知所乐为何,只记得昨夜望舒落在他手背上的那个吻。


    若是妻亡,夫可续弦,寻个与发妻相似的消散思愁也并非不可。但若是沈憬晓得,他的良人在他身故后,寻了个与他一般无二的寄情,那是断断不能原谅的。


    那妆匣深处还有一枚玉扣,他也不顾什么君子不取他人之物的礼节,径直缀于腰侧。


    倏忽间,眉间染霜,他摸着那枚玉扣,玉质清寒,凉意似渗到了心口。阿宁貌承生身人,以望舒宠爱女儿的性子,定是日日都得瞧见一回的,睹故人之貌,念彼岸之人,其间酸楚不言而喻。


    崇元殿内,朱袍紫绶、青衫乌帽依着身份官职站列着,晨光映入殿内,将莫几位官吏的身影拉得狭长。望舒危坐龙椅上,垂眸看了眼阶下众人,一手轻点在头侧,静静听着官臣奏事。


    扶岍念及玄渊阁寻物之事,竟不自觉踱步至此。他一路踏过铺金御道,来到这崇元殿正殿后。官员奏事声恰能传自此地,他背贴隐廊墙面,敛息听着殿中所议何事。


    奈何他来得不凑巧了,前脚刚及此地,就听见那位九五至尊说着退朝。不多时,足音渐近,他走到廊中央,也不愿躲藏,就这般静等着望舒出现在他面前。


    青年帝王英容乍现的那一瞬,天地缥缈,静若无声,唯余蝉鸣柳动细声。


    望舒看见他在此,错愕难免,但又想到这位太上皇似的自居着,极快就敛去了惊容,摆手令身后太监、侍卫都退下。


    凝目一看,他见那人耳悬霜坠,腰佩玉扣,只缺了一柄长扇,就与从前无异了。


    “来此地作甚,窃闻国情?”望舒唇畔漾笑,一步步向他走去,“又是一项死罪,扶公子细细想想,这几日所为,若朕当真要追责,扶公子几条命能抵?”


    扶岍透过旒珠望着他,“两项罢了,私入书阁、偷听国情。”他也承认自己胆子愈发大了,这回连行礼都自觉免了,不过他也从未对望舒行过大礼。


    “三项。”望舒纠正道,“扶公子怕是忘了,这两日自己睡的是哪张床,可是金、鎏、龙、床。这也是死罪。”


    “任君定罪,”扶岍面上盈着浅笑,毫无惧怕之意,“就看陛下能不能狠不狠得下心,毁了扶某这张脸罢。”


    免死金牌在,怕什么。


    “自然狠不下。”望舒也不反驳,“走吧,陪你去偷藏书。”


    扶岍一时没接话,垂眼看他那身暗紫色金盘龙朝服,“陛下要穿着这身去?”


    “当然不是,朕得回寝宫换身,只不过……”


    扶岍扬眉蹙目,疑声道:“不过什么?”


    望舒正色,目视前去,缓缓沿着御道走去,留下一句:“朕的腰封正束在某位小贼身上。”


    “……”扶岍颔首看着自己腰上的鎏金腰封,沉思须臾,还是跟了上去,“并非小贼,小贼用偷的,扶某是抢的。”


    既已用上,断没有取下的道理。


    望舒闻言,勾唇轻笑,等到那人加快步伐行至他身侧,他才收回了笑意。两人也未多说什么,只是自顾自走着,直到望舒接过宫娥手中的常服,扶岍都没有要避讳的意思。


    “朕要更衣了,扶公子也跟着?有家室、有孩子的人,还要偷窥旁的男子更衣,扶公子也是个不怕羞的。”


    扶岍还是没有要避开的意思,淡淡道:“都是男的,陛下隐疾在身,难不成怕我瞧见了?”


    “换身外衣罢了,亵裤又不必脱,扶公子想看也看不得。”望舒从不令宫女为他更衣,从来都是自己做这些,故而姿势熟练,没一会就解完了盘扣。


    他挑衅似的盯着立在一边的人,手上动作不停,三两下剥去厚重的龙袍,只剩下轻薄一身单衣。


    扶岍视线逐步下移,滑过他的脖颈,扫过他的胸膛,最后落在他的脐下三寸。“不是隐疾吗,那日陛下所言是骗我的。”他几乎笃定,因为望舒的东西并不老实。


    望舒低下头去,看他目光所及之地,明白了他话中所指。没辙,这个人就是他的含香媚药。“朕说治好了,你可信?”


    “不信。”扶岍不再看那儿,旋即背过身去,“圣上赶些穿上常服,陛下的光阴,一寸更比一金贵,扶某如何能叨扰太久。”


    望舒无声地笑着,扯过玄色常服极快地换上,凝眸看着他耳下的玉坠,良久恍惚。


    扶岍听着后头没动静了,以为他穿戴完毕了,就转过身来,却见那人深情款款地望着他,连腰封都没束上。


    “扶公子偷了朕的腰封,朕也不责怪你,你若想赎罪,就替朕束上。”望舒拿过衣盘中的云缎腰封,伸手欲给他,扶岍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接过。


    扶岍指尖点上他的腰际,有意摩挲一般,缓缓拂过他的胯骨,丝绸单衣薄若蝉翼,两人几乎是肌肤相触,生出点点酥麻。


    扶岍寻准了地儿,将带尾穿过带环,轻柔打了个同心结,他撤了半步,眨了眨眼,对望舒道:“好了,陛下。”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以前就惯会勾人,而今长了几岁,勾人的本事倒是不减反增。望舒暗暗在心里为他按了罪名。


    “扶公子这般瞧着朕,倒是又令朕想起了朕那位不归客。”


    望舒方才穿衣穿得急,衣襟口的衣扣未系好,扶岍无比自然地伸手一并替他理了。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何这套动作熟练到根本不需要过一遍头脑。


    他轻笑着,佯作不屑道:“别说又了,陛下每一瞧见我,心里想的不都是烬王?这样说又显得虚情假意。”


    “往日我回了府,他在桌案前等了久了,难免疲乏,听见响动就清醒了,见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替我解衣扣。”


    望舒这回索性连朕都不称了,“就像扶公子方才那般。”


    第94章 欲吻还休


    扶岍没应他的话, 心里头却漾着涟漪,“贤惠的是君妻,可非扶某这个乡野粗人。既然陛下已然穿戴完毕了, 就请领我去玄渊阁吧。”


    “玄渊阁怎么去, 扶公子还能不晓得?”


    “自然……”扶岍负手, 行至檀门边上,才悠悠传来一句:“自然晓得。”


    望舒宠溺似的笑了, 没出声,静静跟在他后头,一路往玄渊阁去。


    一炷香后


    扶岍伏在案边,指骨拢毫, 轻点浓墨, 腕骨微微晃动,墨痕沿着毫尖落下, 不多时, 几个遒劲有力、端庄大气的字就印在了纸上。


    幽苑生禅意,隐阁残简,陈迹矣。


    “所求如此。”他淡声道。


    望舒谛视他的字迹, 与那十六封书信上的字迹实为一人手笔。他拿过那张宣纸,“扶公子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识字,也是了不得。”


    扶岍挽袖搁笔, 端详着那人的侧颜, “是忘了些旧事, 又不是成了痴人。”他有意揶揄,话语谈不上刻薄,反倒是饶有嗔怪之意。


    “扶公子那点心思全告诉朕了, 也不担心朕是歹人。”


    “中原圣上是陛下,苗疆少主还是陛下,陛下胆敢欺我,想来莫叔也会替扶某出这口恶气。”


    “哦……”望舒合卷,定定望他,提过狼毫在那几个字后加了些字文,嘴上还念叨着:“当真是有恃无恐。跟个太上皇似的。”


    扶岍眼伤未愈,伏低了些看去,只见那人洋洋洒洒提了三个龙飞凤舞的字——“痴人作”。


    “……”正事不干,净干些令人哑口无言的事。


    “若非扶公子身兼数职,劳务繁多,朕真想留扶公子在宫里头,作太子洗马。这写的一手好字,抛在外头也能卖上好价钱。”


    “陛下的字也是上上等,何不自己教授公主、太子习字?”扶岍此言由衷,他确实觉着望舒笔走游龙,笔酣墨饱,所提之字也是风骨俊逸。


    “比不得扶公子,但是扶公子也比不得我妻。”望舒不急不缓,“我妻之书冠绝天下,无人能比。朕还记着,他辞世前作了十六封家书予朕。”


    这当然不是“还记着”的事,这是日日念在心头,痛在魂魄的事。


    “为何是十六封?”


    “他希望朕撑到儿女皆能自立,再无须仰仗爹娘之时,再了断红尘去幽冥路上寻他。十六年,他等我十六年。”


    扶岍一时哑然,脑中弦绷紧生疼,一寸寸环紧。想来被望舒猜准了,某位曾经就是这样谋划的。


    “他可舍不得你死。”他扯了个笑,温柔看着望舒,连尊称都没用,无意又犯了项死罪。“或生或死,意在陛下。”


    但是扶岍也知道,沈憬死了,望舒巴不得立刻提刀自刎,独活着也是凌迟。


    望舒心弦轻拨,稍怔片刻,缓缓道:“别说这个了,找扶公子要的东西吧。”他眼尾轻挑,“幽苑之所,不是该去冷宫吗,来这玄渊阁找,当真能寻到?”


    “不假,但扶某觉着还是先在这书阁里找找,隐阁残卷,说不准那物不止一件呢。”


    “你当真去那暗影阁了。”望舒漫不经心道,他搬过来一个书梯,扯开两只梯角,放在最前排的书架前。


    天下事如何能瞒得过君王,暗影阁揽新之事望舒定是知晓。扶岍之往归墟山,都是听从了莫叔的安排,那人能料到也非难事。


    他点点头,“对。”


    望舒也不追问,接着就要架着梯子往上走,靴子方一踏上梯板,就闻那人声:“扶某寻物,陛下上这梯子作甚,让我来。”


    得,又是太上皇姿态,这回敢直接命令君王了。


    望舒心下微漾,撤了步子,挑眉含笑,有意揶揄着:“太上皇,请上梯。”


    太上皇不敢当,但扶岍暗道,他而今与这太上皇确也无异了,夜里躺龙床,白日令君王。他也不承让,搭着樟梯两侧,稳当地踏上去。


    望舒看着他背影,心里却犯嘀咕,忧着他可别摔下来。不过转念一想,他那位柔若无骨的病秧子夫人已经养好了身子,身手高着呢,如何能摔得下来。


    他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旋即侧身往另一侧去,一卷卷翻阅起来,替太上皇找他所求之物。


    经书史册有致列在书架上,卷轴斜倚,朱印累累,书香幽暗,静谧雅致。


    “玉牒在此吗?”扶岍低头看他,似是忽然念及此物。望舒令侍卫从密阁取了来,两人于案前细细阅览着。


    望舒这几年大致翻阅过阁中之物,与他想象中的并无大异,偶尔感兴趣翻读翻读皇家卷宗、御制诗文。


    沈氏玉牒他也特意翻看过,玉牒册目多,沈憬之名载于《玉牒·卷三》:九世孙沈憬,字砚冰,渊德帝次子,曜旻四年辛酉生,母兰阳江氏江沁晚,曜旻二十二年春封烬王。


    望舒知晓沈憬身世,但其间缘由他也不得而知,莫微烬至京中时,他曾寻问过,但莫微烬并不打算告知于他,最后也只能作罢。


    他们一览过渊朝前三位君王的生平——景帝、德帝、和帝。景帝、和帝并非重点,粗略扫过几眼便阅尽了,德帝的宗牒他们倒是逐字逐句细看着。


    宣宗皇帝,讳峥,字南瀛,延庆十年辛丑生,母官女子高氏,曜旻元年即位,改元曜旻。在位二十四年,寿四十整。曜旻二十四年暮冬崩,葬帝陵。庙号宣宗,谥号德帝。


    后妃:孝渊皇后江氏,曜旻元年册立,生皇子沈亓、沈憬;贵妃苏氏,曜旻三年入宫,无出;贵人赵氏,曜旻四年入宫,无出。


    皇子:沈亓,曜旻二年生,封翰王。沈憬,曜旻四年生,封烬王。


    公主:沈棠,曜旻元年生,封沅静长公主。


    德帝膝下唯有三位子女,史书记载,皆为皇后江氏所出。


    扶岍端详着卷宗上“沈憬”二字,缄默良久。望舒斜瞥他一眼,不知他思虑为何。


    书页摩挲声如雨声沙沙,扶岍又翻回了英宗皇帝那页,见皇子沈峥名后有一块浓墨,似乎刻意抹去了些什么。


    “奇怪。”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这位被隐去姓名的皇子,与沈峥是同年生人,未封王。唯有结党营私、觊觎皇权这般重罪,才会被君王下令削去宗牒,贬为庶人。而这位皇子未及封王便剔了皇爵,难不成十五六岁就有谋反的胆量?


    望舒虽生在鄞朝,但久闻渊朝之事,也并未听说过英宗皇帝有位犯下滔天大错的儿子。


    “再找找,这其中定有蹊跷。”扶岍撑案起身,又往木梯那去,望舒也听他指挥,站在樟梯旁搜寻下方书卷。


    折腾了好一阵,还是一无所获。


    扶岍喟然一叹,单手捶着一侧肩颈,缓解缓解酸胀。垂眸间,最顶上矮格里一角残页竟入了眼。


    尽管他架了长梯,够上那矮格还是有些吃力,伸着胳膊努力了好一阵,才堪堪攥住残页角。他小心翼翼使着劲,一点点将那页拖了出来。


    残页被拖出时带动了上方史册,竟随残页一道出了矮格,直直向下砸去。扶岍心猛地一缩,垂头往下看去,见望舒正站在那书卷下方,就要被那厚重之物砸着。


    来不及思虑精详,他抬腿就往望舒肩上踢去,使的力道不小,恰能将望舒踹开了一步。望舒被他踹得愣了愣,抬眸凝望着他,直到书籍落地之声突兀响起,他才明白扶岍的目的。


    果然是身子养好了,踹人都这么有劲。望舒不合时宜地想。


    奈何方才一脚使了太大劲,樟梯晃动,竟向一旁倒下。扶岍站得太高,没办法直接往下跳,只得攀住了格缘,长身悬在半空。


    他往下看去,见距离尚可,正打算松手往下跳,忽觉腰际多了一股力。他神移须臾,人已经被望舒抄着后膝抱了下来——更准确来说,是被举着。


    扶岍下意识勾着他后颈,惊魂未定,脚踝还勾着,确认自己被人抱得稳了,才缓缓收回了腾飞的小腿。


    “放、放我……”他的话哽在喉间,耳根瞬间红透,尴尬地挂在那人身上。


    屋外传来侍卫焦急的声音:“陛下!是否出了什么差池?”


    望舒扬声:“并无!”


    侍卫闻言不再多问,似是后退了些,又回到了另一侧廊下候着。


    “这些侍卫当真迟钝,再来晚些,别说救驾了,估计朕都被扶公子踹死了。”望舒调笑道,按在那人后膝的手上移了些,用力揽上他的后背,趁扶岍尚未定神,又将他往下托了些。


    这套出乎意料的动作再次惊着怀中人,扶岍一时失了重心,只得抬起双腿环在他腰侧,两手也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望舒感受着腰际忽来的重量,满意地露出了微笑,他盯着那人泛红的脸颊,调戏似的挑了眉梢,“害羞啊。”


    “没有。”扶岍被他这样抱着,羞意顿生,丝丝攀上了心扉。“没有……羞。”


    明明整张俏脸上都刻着“羞涩”二字。


    还是这样口是心非。


    望舒一手护在他脊柱上,另一只手却在肆意妄为,极轻、极缓地挪动着,抚过他的后腰、腰侧、骶凹。


    长胖了些,没以前那么硌手了。


    “……别摸了。”尽管动作细微,还是被扶岍察觉到了,他面色鲜红欲滴,长腿不自在地攀在他身上,还要忍受那人的轻薄。


    “方才踹朕那一脚,朕肩头还疼着呢。”望舒老实将手扣在他骶凹处,声色暧昧,有意刁难着。


    扶岍蹙眉,“那是书落下来了。”


    为了避免望舒被书籍砸到头,竟想出这么个法子来踹他肩膀,左右都是要疼一处的,真可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望舒全然没有要放他下来的意思,他唇畔携了抹若有若无的笑,饶有兴致望着扶岍。他盯着那人的唇瓣,恨不得扣着扶岍的后脑,迫使他与自己接上一个绵长的吻。


    扶岍与他四目交织,心猿意马,似能听见彼此的心声。风摆青丝,拂过望舒的脸颊,一人仰面,一人垂首,彼此的样貌已在咫尺之内。


    扶岍悸动仍存,抱着那人脖子的手已经覆在了望舒颊侧,拇指指腹轻按在柔软的腮上,摸着他的脸。起初还拘束着,后来索性不在意了,摸过他的唇瓣、双眼、浓眉……


    这回是他在轻薄望舒了。


    “巧了,当初我妻能瞧上朕,也是因着朕这副姣好的秀美皮相。扶公子也喜欢?”


    扶岍不再羞涩,“烬王眼光不假,但是我更青睐扶夫人的相貌,毕竟我的眼光可不在烬王之下。”——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伽乂真佛


    望舒看他并不抵触与自己亲近, 愈发胆大妄为起来,将人后背抵在书架上,几卷经文相触成声, 滚落在地上。


    扶岍身后紧贴着书格, 身前被那人压着, 快有些渡不过气来,轻捶了捶望舒“伤着”的一侧肩, 嗔然道:“陛下这样,不担心家中那位妻子吃味?”


    浓夜里望舒偷来的那个吻,消了他心尖疑虑,证实了自己心底那点揣测。


    人承得父母样貌, 如何能有生得一般无二的人?他在寒潭里躺了两年, 在灵山上修养了一年,恰好天家太子时年三岁。望舒对亡人日思夜想, 又如何能做得出移情别恋的事?


    桩桩件件都在证明:沈憬与他, 本就是一人。


    “朕的发妻吃味与否,扶公子比朕清楚。”望舒见他举动,知他定是猜出一二, 也不作隐瞒,只是更无顾忌地摸着他腰线。


    “陛下,扶某有一言,不知可否启齿。”


    望舒温和看他, 指尖稍稍用力掐着他的腰, 激得人隐隐发颤, “还叫陛下呢,不是都猜到了,还要继续装模作样吗?”


    扶岍莞尔一笑, 仰首与他分开些,故作高傲:“郎君忘了,扶某什么都不记得了。”


    “本来欲让你如从前般唤我的,听你方才那么称呼,倒显得生分了,依你所意,接着唤郎君也成。”既然二人间的薄纱已被撕裂,君权之类的也都不作数了,望舒也不必装模作样自称朕了。


    “郎君,昨夜那缕发,你取了去做甚?”扶岍双眸微凝,望他稍有怔色,不过须臾,便闻那人低低笑语。


    “假寐本事了得,我该夸你一句了。”


    扶岍眉峰微敛,搭在他后颈的手暗暗捏了一下,略有不满之意:“错了,我叫你郎君,你叫我‘你’,礼尚往来的道理郎君竟不懂吗?”


    他想知道,望舒从前是如何称呼他的。


    他定定看着望舒,等待着他出声。


    半晌,望舒才讪讪道:“哥哥。”一个简单的称呼,却令他面红耳赤。往日再寻常不过的呼唤,却带了些调情的意味。


    扶岍忘了他的年岁,刚刚翻看玉牒上沈憬生辰,才晓得自己已经三十有六,再过几年就及不惑了。


    叫哥哥也没错。望舒看着确实比他小了许多。这么一想,他倒觉得自己是禽兽了,一大把年纪还去哄骗小年轻。


    “再叫一遍。”不过,他真心喜欢听望舒喊他哥哥,禁忌、青涩,内里实在欢喜得紧。


    望舒垂眸,敛声应了“太上皇”旨意,“……哥哥。”


    “欸,”扶岍应下,闲出一手来轻抬起他的下巴,对上他的目光,不轻不重道:“郎君,取我青丝做甚了,还没作解释呢。”


    “结发。”望舒感受到他点着自己的指尖顿了顿,瞳仁骤缩,似也没想过这等答复。他又郑重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扶岍皱眉,犹豫道:“你我竟然未曾结发……”


    “不曾,独独缺了这一步。哥哥说错了,与我成亲的可不是扶公子,是沈公子。”


    扶岍近来常与他玩这等把戏,自也熟络了,唇畔漾着一抹笑意,淡淡道:“这简单,沈公子嫁给郎君一回,郎君嫁给扶某一回,你我也算扯平了。”


    “君无戏言,哥哥定要娶我。”望舒当了真,深情而语。


    扶岍脑中似针扎一瞬,闭目缓些,待疼意消散,一睁眼,就撞入那人焦急的目光中。“这话郎君以前可对我说过?这么着急把自己嫁出去。”


    “说过的,”望舒诚恳点头,“但哥哥未抢得先机,只得嫁我作妻。”他后退了些,轻捧着扶岍的两膝,将人稳稳当当放在地上。


    不能再抱了,再抱要出事了——跟了他二十六年的东西又不安分了。


    扶岍疑云未解,见他面露潮色,方晓其间缘由,以手背倚唇,忍下笑意。“要不要——”他刚欲说自己要不要出去避一会儿,就被那人打断。


    “不要!”望舒坚决摇头。


    “孩子都生了两个了,郎君装什么清纯少年。”扶岍眉眼弯弯,话中带刺,语气却带着柔意。


    “义父叮嘱过了,不准我与你行床笫之欢。”莫微烬原意是不想让二人刚见面就放纵,奈何他偏要曲解,谁来劝也没辙。


    扶岍笑意一僵,面上一窘,耳根又透了嫣红,“……莫叔为何要叮嘱你这种事?难不成你我从前……”缱绻不离,常行缠绵情事,还……不避着长辈……


    “烛泪尽,灯影长,未至天明不罢休。”


    “……怪不得。”怪不得能生两个。“你与文大人慌张烧掉的信书,怕不就是莫叔寄来的。”


    “是,那行朱砂红字写在信背面,文韫也瞧见了。”


    “……”还不如不告诉他。“那你该如何解决。”


    望舒未作回音,只留下一句“等我”便离了这玄渊阁,待他回来时,扶岍见他额上滚着细珠,鬓发沾露,眸中还氤氲了一层水汽。


    想来他是去浇了盆冷水清醒清醒,也不知是否有效用。


    扶岍趁他离去,捡起抖落的残页打量许久,奈何那残页似有些年岁,字迹褪了大半墨色,已经瞧不真切了。


    唯有末行隐约可见一个“峥”字。


    沈峥,沈南瀛。


    莫叔说过,他的双亲皆为一人所害。他从玉牒上知晓了自己的父母,却依旧存疑。那日茶坊听书,皆言烬王囚兄逐母,若他当真在意母亲,意为之复仇,又怎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大事?


    他隐隐猜测,江氏非他生母。甚至,他的生身人或许是个男子。否则,如官女子一般留个姓氏也不无不可,何必将自己归于他人所出。


    二人盯着这一处沉思良久,终未能有所获。


    屋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着是一群宫娥有致的步伐声。两人刚对上视线,就听见太监传话道:“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望舒提声道:“让太子进来。”


    洄儿尚且年幼,未及去国子监上学的年纪,偶尔陪着姐姐去国子监旁听一阵,多半趴在小桌上睡熟了,鲜少有清醒时刻。赵太傅偶尔持着木简,温声教授些最基础的学识,认认花木、习读字音,太子仍提不起兴致了,倚在榻上便要睡去。


    今日赵太傅按例来宫里头授课,时辰也差不多了,也难得太子还兴致勃勃的,火急火燎就缠着宫女带他来这儿寻父亲母亲。


    洄儿蹦跳着小跑到他们腿边,仰着脑袋看着他们,语气温软:“母亲,父皇,洄儿来啦。”


    得,这娃娃眼角还带着水痕,定是在太傅授课时饱眠了一场。储君如此,圣上自是忧心。


    望舒别过脸去,暗自苦笑,心里劝说了自己一通,说不准日后洄儿就好学了呢,说不准还能背熟四书五经,明理治国要领呢。


    扶岍却好似不在意,掐着孩子的腋下,将他轻柔揽在怀中,声色宠溺:“又睡着了,洄儿?”


    望洄亲了亲母亲的脖子,羞红了小脸,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洄儿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洄儿才三岁,净学些大道理也于你无益。爹爹只希望,洄儿能平平安安长大,和姐姐两个人相互扶持,相爱相助。”扶岍温柔地望着孩子,轻轻吻过孩子的额头,眼底满是慈爱。


    这是他的孩子,从他腹中生出来的孩子,生下来他都没能抱一回的孩子。


    他以额抵了抵洄儿的,将孩子揽得更紧些,“我的小洄儿,乖孩子。”


    “母亲……”洄儿细眉拧了拧,窝在扶岍脖颈处,“母亲最好了,洄儿最喜欢母亲。”


    望舒静静看着这一大一小,忽念起沈憬从前哄阿宁时,也是这样温柔似水,喁喁细语,声色里尽是慈意。


    他清楚扶岍爱子心切,从前是,现在亦是。毕竟是他身上落下的骨肉,他拿命换来的宝贝,如何能不疼爱。


    “母亲,洄儿的肚肚好饿。”望洄小声嘟囔,小手按在母亲的两侧肩上,乞求似的望着他,“洄儿想去松月楼,可以吗……”


    既然孩子都这样委屈巴巴望着他请求了,扶岍自然没能狠得下心婉拒他,同望舒二人即刻带了孩子去了松月楼。


    洄儿平日里都是自己握着汤勺乖乖吃饭的,今日娇惯了些,黏在扶岍腿上,定要他喂给自己吃。


    扶岍想来一回算不得溺爱,这些年不在孩子身边,两个娃娃靠望舒一个人拉扯,实在可怜的紧,心下不忍,便举着汤勺一口一口喂着孩子。


    望舒被冷落在一旁,想要责怪扶岍宠爱孩子的话也哽在喉咙里,忤逆不得,只得默默给妻子剥起了葡萄。


    西域葡萄晶莹饱满,皮薄汁厚,他剥得似是在做工艺品,眼儿都不眨。他剥完了一盘,得意地将果盘推到了扶岍面前:“尝尝吧,我亲自剥的。”


    扶岍抿了抿唇,轻捏了一粒葡萄,塞进了洄儿口中,见他乖乖吃了下去,还奖励似的予他一笑。


    “母亲剥的最好吃!”洄儿夸赞道,话语刚落就听见身后人愤愤道:“我剥的!洄儿你个小没良心的。”


    “不可能!这么好吃的葡萄怎么会是父皇剥的!”洄儿叉腰,不满出声。


    扶岍觉着这父子俩实在可笑,也不插嘴,沉默听着他们拌嘴。听得耳朵快要起茧子了,他又捏过一粒含在嘴里,喉骨滚了滚,那粒入了腹。


    望舒那边的动静才轻下来,大人有大量似的不跟孩子斗了。


    过了午时,父子三人从松月楼出来,洄儿依旧挂在扶岍身上,望舒说什么他都不肯下来。


    慈母多败儿。望舒这回算是领教了。


    他们单独出宫,并未带着侍卫、下人,行踪也自由。先是去了趟锦食堂,依着洄儿的心意,挑了几款精致的点心,又是去了趟书坊,买了几本洄儿感兴趣的蒙书。最后不知怎的,竟一路走来了昙镜寺。


    “来都来了,祈祈福。”望舒点了几炷香,匀了三支给扶岍,瞥眼一看,身边那团小家伙已经有模有样学着旁人拜了起来。


    “求国泰民安,求母亲安好,求姐姐同洄儿顺遂长安。”望洄熟练地念着,像是已经说过无数遍。


    扶岍起初还疑惑着,转念一想又都明了了。他望着身侧人,“你常带孩子们来。洄儿都会背了。”


    “嗯。他们姐弟也乐意来。”望舒这回觉得洄儿懂事了,欣慰一笑。


    扶岍细读他教孩子们的话术,见他独独没为他自己许愿,“怎么不为你自己祈福?”


    “没什么好求的,有你们,我此生圆满,再无他求。”望舒平心而论,举香过额顶,谦恭拜着佛祖。


    既然你无所求,那我替你求。扶岍亦是三跪三拜,默念着心之所愿,句句不离身侧人。


    殊不知,身侧人的祷词也句句不离他。


    父子三人一座座拜过,虔诚祈祷,小至家室,大则黎民,他们一一求过。


    最后一尊佛立于禅院最深处。望舒见身侧人慢了些,揽上他胳膊,抬眼却见扶岍怔然仰望着这佛像,眸中闪过一丝惊诧,甚至手也颤了颤。


    悟阁内那座毁面佛陀,竟是伽乂真佛!


    第96章 得证菩提


    悟阁中的那尊佛结跏趺坐, 面容皆被抹去,眉宇之间的慈悲依旧,隐约透着凡人之气。姿态虽异, 潇洒气态却如出一辙。


    伽乂真佛唇瓣微翕, 似笑非笑, 身如青松,似在聆听万物弱息。


    扶岍眉峰紧蹙, 手心冒着细汗,他下意识勾住望舒的手,一口气堵在咽喉,久久不能出。香烛缭绕间, 一缕微光打在佛像右侧脸庞上, 神态忽得变了,像是在对他笑。


    “怎么了, 你见过这佛?”望舒攥紧了他的手, 见他额间冒汗,亦是焦灼不安。“别怕,我在。”他搂住扶岍的后颈, 指腹轻轻按在他颈后骨上,以自己的额贴上他的额,柔声安慰道。


    扶岍不再去仰望那尊佛,紧闭上了眸子, 在熟悉的气息里缓着心神, 半晌, 才渡出那口浊气。


    他一见伽乂真佛像,不由得心紧,似是被人握着命脉, 某处亦在隐隐作痛——冥冥之中,却有似曾相识之感。


    “好些了吗,突然头又疼了?”望舒仍安抚着他,轻柔抚摸着他的后颈。扶岍颈下骨较常人的突兀些,从前瘦如柴时格外明显,而今长了些肉却还是能清晰地摸出来。


    扶岍缓缓松开他的手,深沉一息,“好了,不疼了,我见真佛却心紧不已,我以前……杀过很多人吗?”


    杀过人……确实不少。但是在佛祖面前议论此事实在诡异。望舒捂住了他的唇,微微眯着眼,“别胡说,你从前征战沙场,杀戮在所难免。”


    “这座佛,我见过。”扶岍心有余悸,侧首望佛,垂下眼看着拜得有模有样的洄儿,不合时宜地扯了扯唇角。


    望舒初见此佛时便觉沈憬与伽乂真佛像有几分相似,而今对比下来,更是持疑。


    无论如何先拜了终归无错。二人齐肩礼拜上香,心怀揣测,恭敬缄口。


    住持此时入殿内,恰两人缓慢起身,从容整仪。他看清二人熟悉的样貌,他不急不慢,双手合十,道:“贫僧见过二位施主,别来无恙。”


    扶岍应声道:“方丈曾见过我?”


    住持温和一笑,回道:“这位施主莫说笑了,前几年您常至寺中,为寺中修缮殿堂、粉饰金身出过好些善款,可谓功德无量。”


    扶岍若有所悟,此时意不在此,亦不打算追问,他两手放在孩子肩上,垂头示意他莫要说话,才对着住持道:“方丈,这位伽乂真佛未成道时之事,您可知晓?”


    在踏入此处禅院时,望舒告诉他此佛尊称,他故而知晓至佛伽乂。


    住持指点眉心,“阿弥陀佛,佛前不语佛前事,二位施主与这位小施主请随贫僧来。”


    深井前,花木深,蝉鸣幽。


    洄儿耐不住性子要去追蝉,大人也不拦他,只叮嘱他莫要出声喧哗,扰了禅院清净可是要责罚的。洄儿乖乖点头,捂着小嘴就奔进花丛间了。


    住持因他所问,道:“莫约二百年前,乱世烽火,干戈纷乱,民不聊生。前朝末代皇帝周殇帝幺子岑珩,因不忍百姓受流亡之苦,自请削去皇籍,除名玉牒,变卖毕生家业,罄其私囊布粥解救流民于危难。”


    “钱财易尽,饥民愈多。岑珩一人之囊不足以果众人之腹。久而久之,饥民之状不减,岑珩再无力施救。一时间他为指责,言其愧为皇子,忍心至万民于不顾。竟拾起柴木围岑珩而攻之,幸得二位侠士相救,不曾丧命于此。”


    “彼时,周朝已是大厦将倾之兆,苟延残喘、气数将尽。雍兴末年,沈氏奇军在先祖沈灼远领导下攻入燕京城,三千军队直入崇元殿,迫使末代皇帝殇帝签下退位诏书。十六位皇子、十三位公主于次日斩首示众,殇帝自缢而崩,唯有那位自请削籍的十七皇子幸免一死。”


    “岑珩饱览人世悲苦,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皈依三宝,法号释无。其赤足苦行天下,日食一箪一瓢,潜心修炼,衣不解带。终于一夜万籁俱寂之时,功德圆满,舍劳前尘,得证菩提,受封伽乂真佛,位居十八佛之列。”


    末代皇子修得真身,终成无上正等正觉。


    两人默然听罢,点头示敬。


    “有劳方丈了。”


    暮钟彻谷,残阳叠日,红霞满天。于昙镜寺中步出二位公子与一位幼童,孩子靠在扶岍胸口,望舒走在其身侧。


    “郎君,我从前为何常来此地?”扶岍方才不宜问及此事,现下又起了疑心,颦眉问道。


    对此,望舒只是简单道:“为我祈福。”


    回答太过简练,扶岍自然信不过,审视般扫他一眼,淡淡道:“看来扶某以前当真爱慕陛下。”


    望舒轻佻道:“哥哥这话说得好笑,若非思慕于我,何必给我生了两个孩子。”


    “望舒,暗影阁的悟阁里,画有十八尊真佛像,独独毁去了伽乂真佛的面容。今日初见佛身,便觉喘不过气来,我实在不解其间缘由。”


    “你有没有觉得,你与真佛有几分相似?”望舒偏头看他,一字一字说。


    扶岍思虑片刻,“金身如何窥得见真容,机缘巧合罢了。”


    “你那位兄长或许与暗影阁有过纠缠,当年我刚登基,彻查其手底势力,偶然发现他私下帮助暗影阁做事。”


    “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人,竟有着私下联络,说来也是奇怪。”扶岍眯眼,“我与我那位兄长,可是水火不容?”


    他上回听闻自己曾囚禁渊和帝,便有了这般揣测,听望舒所言更是笃定所想。


    望舒脸色阴沉了些,哼了声,道:“死有余辜,你怀着洄儿时身子本就孱弱,他更是奔着你性命去,将你关押在水牢里,此后昏睡了数日,我们姑娘的眼都哭肿了。”


    扶岍闻言,垂眸望着怀里的孩子,心想这孩子能顺利生下来也是件奇事。他捏了捏洄儿的手臂,还算结实,欣慰一笑。


    洄儿刚刚追蝉累了,又犯了困意,靠在他肩头昏昏睡去,扶岍一搭一搭轻拍着他后背,将孩子护得稳稳当当。


    望舒瞥了眼孩子脑袋,忧心忡忡道:“若是来日洄儿仍旧不好研学,玩心大,该如何是好。我们就这一个儿子,他必要袭得大统,日后若是成了昏君,可不得遗臭万年,为后世诟病,当真是愁得发慌。”


    “可别,”扶岍不满他的论述,颦着秀眉,“你我的孩子如何能是平庸之辈,洄儿才三岁,你的要求太严苛了,当心他日后与你不合。等他再大些,自会明晰肩上重担。孩子嘛,总不能生下来就识大体、懂礼法的,循循善诱才是正道。”


    “哎,行,令郎现在只听他娘的话,不把爹放在眼中了,可需扶公子好生教导了。”望舒揽着他肩,“事关江山社稷,扶公子该多费心了。”


    “望舒,我突然想到……”扶岍遽然止了步,垂眼不宁道:“那日我登上归墟山,头一试,是诊脉。我生过孩子的事情,他们定然知道了。”


    以男子之身诞育并非羞颜事,他所忧心的,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稚子。暗影阁处处透着诡异之气,善恶相交,万一对他的两个孩子下手……


    望舒当然也想到此事,缓缓开口:“宁宁在义父那儿,义父护着定然不会有事。洄儿有他父亲和百来位侍卫护着,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事。莫心急,还有我呢。”


    扶岍点头,念及绝影客的要求,正色道:“我不能在京中逗留太久,回宫后安置好洄儿,我们去冷苑中瞧瞧,看看能否找出些东西来。”


    “嗯。抱孩子累不累,要不换我来?”望舒看他抱了一路了,怕累着他。


    扶岍亲了亲孩子发顶,摇了摇头,“无妨,换你来,他怕是要醒。”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怀里那一团还做着梦呢,就呓语着:“要……要母亲……唔不要父亲……”


    望舒撇了撇嘴,叹气道:“也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自然与你亲近些。”


    扶岍顿了顿,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望舒,你认得我爹爹吗?”他想起尚有仇怨在身,不得不在外奔波。


    “认得。”望舒声低沉了些,不敢望着他那双闪过期冀的眼,“你而今姓扶,便是随了爹爹的姓。他……以你师父的名义,常伴你身侧,只是你暂时忘却了。”


    他如今身子无恙,望舒深思熟虑过,才决定告诉他。


    扶岍心弦骤断,无意将怀中孩子搂得更紧,洄儿竟因他动作醒了过来,揉搓着惺忪睡眼,喃喃道:“母亲。”


    “洄儿……”扶岍心不在焉唤他,反复回想着望舒方才的话,心尖颤得猛烈。


    望舒见状从他手中接过洄儿,对着臭着一张小脸蛋、闷闷不乐的孩子道:“你爹爹抱你累了,要么我来抱你,要么你自己走,选一个吧。”


    他可学不来慈母那套,不容反抗地让孩子做决定。洄儿自是选了前者,不情不愿地坐在他怀中,看起来勉为其难极了。


    “别想太多,有些事得慢慢来,你还有我,我做你的刀你的刃,杀你的宿仇,为你的双亲索命。”望舒诚心道,单手捂着孩子的耳朵,用了些蛮劲儿,不想让孩子听见这些血腥的字眼。


    扶岍忍下汹涌的情绪,一字一顿:“我得亲自杀。”他不敢追问有关爹爹的事,只是简单听了几句,心绪激荡至此,若是再听下去……


    “好,都依你。”望舒松开捂着洄儿耳朵的手,牢牢箍着孩子,另一手还提着在街上买的糕点和蒙书——


    作者有话说:岑珩成佛经过纯属瞎编,有关术语查了资料。[狗头]


    第97章 疏微寻旧


    疏微殿


    寒锁沁凉, 圈着一方孤地,月下寂鸦拣枝栖,瑟风袭骨, 刮得人颊侧生疼。此地在皇宫西北角, 杳无人烟, 除却一两个偶尔途经、匆匆行过的宫女,再无他人涉足此地。


    “疏微”二字是德帝亲题的, 原名已不可考究。缘何圣上为此地更名,并非在此禁足了某位妃子,也并非嫌恶前名,而是因为他就是从此地走出来的冷宫弃子。


    其为宫女子所出, 不受圣眷, 母在诞育皇子不过一载,便削发为尼, 皈依佛门。尚为皇子时的沈峥方记事, 就困在四方的偏院里,唯有一个贴身嬷嬷守着,照顾着他起食。


    直到九岁那年, 皇帝忽而念及这个早就淡忘的儿子,令人带着沈峥入太学,与其他皇子同师太傅。至于他学得如何,皇帝也不在乎, 左右不过是个宫女生的、身份低微的庶子, 终归不能登大宝、袭得君王之位。


    事与愿违, 七年后,偏偏是这个弃如敝履的皇子成天受命,衣着龙袍、头戴冕旒, 在万民敬仰声中行过丹陛石台,俯视万民,践祚为帝,改元曜旻。


    而今时过经年,史墨已淡,先君辞世,更有物是人非之感。


    望舒撬开了那把生锈的锁,蛛网缠着杉木门,他一一扯去,杉门数载不开,几与青砖地融为一体。他费了好些劲儿才推开那扇门,殿内凄然阴森的景致入目,飘来一股霉味与尘泥交杂的气味。


    他往自己云水纹绸服上抹了抹手,才伸手去拉身后人,“有门槛,当心。”


    月色太浓,扶岍眼疾之故瞧不清,摸了一阵终于抓到他的手,依着他的指示踏了过去。“我不会嫌弃的。”


    他眼盲了,耳却更清了,晓得他方才拿华衣拭手,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望舒也听懂他话中意,轻笑出声,“我不想君子染尘,并不是怕你嫌弃。”


    扶岍握着他的手垂至二人身侧,淡淡道:“我知道。”他的声音极轻,恰到好处落到身侧人耳中。


    望舒刚想引着他往里去,边听幽幽一句:“执子之手,与卿共染微尘,覆霜雪,亦为幸事。”


    他心口一滞,紧攥着那只如寒玉般的手,如鲠在喉,半晌听不出一句像样的话,又逗乐了扶岍。


    扶岍抵唇笑道:“怎么这么不禁逗,到底是年纪小,也怪我,以前不知道怎么想的,竟寻了你这样的小郎君作糟糠夫妻。”


    “你、你手太凉了,凉得我难受,害得我说话结巴。”冲昏头脑的小郎君只挤出这么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他早已心乱如麻,听着心上人的蜜语甜言,却认为这一切都太美好,美好到近乎虚无。他生怕又是黄粱一梦,梦醒时分才觉一切都是假的。


    他魂牵梦萦之人与他相隔三春,他甚至……早就接受了沈憬的离去,而今如梦如幻,彼岸人竟回至他身侧,与他共话往日情话。


    若如走沙流水,一切的镜像皆于指尖破碎,他缺的那缕魂魄再不能填补,留给他的只是缥缈一梦。他又该如何是好……


    他不敢再想,怀着一颗躁动的心,故作镇定问:“看得见吗?”


    扶岍直截了当:“看不见,你且当我瞎了。”


    “那、那我做你的眼眸,为你清前障,照、照前路。”望舒实在心紧,话说得磕绊,到最后已如蚊音,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干涸了数年的眼竟沁了水意,他微微仰首,生生忍下泪意,手颤得厉害,也是由这让扶岍发觉了异样。


    他不作他语,挪了半步,贴望舒更近些,不刻意安慰,也不点破他的局促,只是温声道:“进去吧,洄儿还在等我们回去,若是等不到我们,又该闹了。”


    望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颔首,揽住他的腰,引着他往里头去。绸衣薄如翼,温度透过轻纱流入他的掌心——温热的、真切的、他的。


    他释然般笑出声了,气息落在扶岍的耳畔,他缓缓低下头,出乎意料地对上那双漂亮的眸子——扶岍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或是已经看了他许久,定不在须臾之间。


    扶岍凝眸望着他,学着他的话术,认真道:“你手心太冷了,冻到我腰了。”


    “是我之过。”望舒诚恳道,垂了寸头,鼻尖似乎贴在他脸上,语气温和,郑重重复了一回:“我真的错了。”


    “亦是我之过,”扶岍安抚般捧着他侧脸,“不该冻得你结巴。”


    夜深人心乱,凭月善愁思。


    饮酒消愁常在子夜,属诗念人亦在静谧时分,日头一升,鸡鸣扰意,纵使万般不愿也要装出一副无畏的模样,假意抛却昨夜欲绝的恸意,去做一个失了魂魄、没心没肝的未亡人。


    “你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假的,”扶岍牵过他落在自己腰际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直到心跳声淹没风吹杂草声,直直砸入望舒心间,他才一字一句,道:“我心在动,为你,为我,绝非梦境。”


    望舒屏息,掌心贴在他心口,感受着肌肤下的震动,他长舒一息,道:“摸到了。”


    “我什么都忘了,却没忘记爱你,是我的本事。”扶岍摸着他的腕子,借着月华端详他的神色,“你守着一缕念想,捱过这三年,拉扯你我的孩子,算你的本事。”


    他凑过些,趁望舒分神,与他交织了一个深吻。


    这个吻,是热的,盈着彼此的气味,载着浓烈的情意,偿补不尽三年来的心缺口,却浸润着魂间一点落魄,真真切切告诉彼此——思慕浓厚,惦念常在,唯有你我的爱意未曾掺假。


    瑶台别恨曲终了,再遇你眉眼,连同心尖那一瞬激荡,都在证明醇浓的爱恋。


    往日他们二人里最爱把情话挂在嘴上的人,此刻却言辞蹇塞,舌缠结般憋不出半个字。望舒扣着他后脑,再度与他交吻,渡给他自己的气息,贪婪的吮吸着他的气味。


    扶岍喘了一口气,恰闻远处钟声起,指了指后方败院,轻声道:“正事还没干。”


    经这一番,望舒终于笃定眼前人是真的,揽着他肩带他往里去,走了几步想起自己带了蜡烛。他从衣襟内袋里掏出一支小烛,迅速点燃,递给身侧人,玩笑道:“刚才情动肺腑,光想着做你的眼,竟忘了我是携了此物来的。”


    扶岍接过,却不照前路,反而举高了些,抬到望舒颊侧,又恐烧着他鬓发,慌忙移开了些。他仔细瞧了一阵,才装作无事发生般挪走。


    望舒不明他举动,“照我做甚?”


    “看君落泪否。”扶岍不遮不掩,口述所想。他看见望舒眼角未有泪痕,欣慰一瞬,细想来又念起他是否早已无泪可流,垂眼不敢多想,只得提灯照幽径,一步步往残破屋子去。


    小径不长,两人又都身高腿长,迈没几步就到了屋外。望舒扬袖推门,没控制好力道,还以为这扇矮门会与方才那扇一般难推,使了蛮劲去推。


    “砰——”,矮门双双砸在地上,已然离了框。


    “……这么用劲做什么。”扶岍扶额,无奈看他,举灯照了照屋内,只见一方歪桌,一座柜格,一只瘸腿椅子,垂地蛛网,几只倒在地上的瓦罐,再无他物。


    这是他父皇曾经居住的地方。


    残破不堪。就算是当年未蒙尘时,也是陈设简朴,与朱墙碧瓦的宫阙格格不入,可见其当年处境艰难、如履薄冰。


    这样一个落魄孤子,竟最后登上了无上龙椅,做了那天地共主,其中艰难自是难以言喻。能及此位者,极少为纯善之人。若他父皇如传言一般心慈仁厚,早该死在手足阴谋之中了。


    望舒又掏了盏小灯出来,与他分头找,最后不约而同来到了那座柜格前,相视一眼,望舒会意拉开了最上面的那个抽屉。


    二人举灯细瞧,发现是一对覆着灰的麒麟佩。麒麟,仁兽也。麒麟佩常携兄弟同心、相守相护之意,此对玉佩相合时恰为整圆。细看其纹路,雕琢细腻,玉质光滑圆润,谈不得多金贵的用料,终归也是上乘。


    一对玉佩,却封固此地数十年。它们的主人又该是谁?


    “望舒,你记得我父皇名讳后,还有一位削了名份的皇子吗。”扶岍对那位皇子存疑,眼下更生揣测。


    “我正有此意。”望舒也想到了那位不知姓名的废皇子,“高氏生下德帝后不足一年便离宫了,不足以再度养育。而那位皇子名列其后,并非生在乃父前头。”


    难不成是离宫后高氏所生的,故而不入玉牒,不为皇室所认可?


    扶岍点头,附和道:“也是奇怪。”


    “既是皇室血脉,又如何能流落在外,哦,”望舒忽得想起了什么,语调一转,“沈亓的儿子就是生在远地的,这么一想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沈亓的儿子?”扶岍追问道。


    “嗯,说来话长,以后再说吧。”


    望舒抬手拉开了下格,这里确实一张泛白的丝布,上头未有一字,就算曾经写过字文,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化早就消无了。


    “莫叔言我双亲丧命于一人阴谋,你说是何人,能害死一国之君?”扶岍微眯着眼,看着那方丝布,心生恻然。


    此为弑君,死罪。然而帝日居于九重阙,层层侍卫严守,身边之物由人日日监视,又如何能被人下了手去?


    “泣泪海棠,德帝死因如此。”望舒道。


    扶岍略有惊色,急问:“与我之前所中蛊毒是同一种?”


    “是。”望舒心头微动。


    “谁种于我身?”扶岍情急中扯着他衣袂,声调陡转。


    “沈亓,你名义上的兄长。借我血入蛊,受益之人却是他。”望舒遽然顿住,睁大了眼,“他说、要借你命,你与他之间因兄弟血脉,又因此蛊,可借气运之势。”


    “兄弟血脉,气运之势。”扶岍声弱下来,攥着那两枚玉佩,喃喃道:“兄弟……”


    麒麟为双,兄持麒,弟持麟,承平安之愿,求半生顺遂。本是手足恩情,竟要相残夺命,可是讥讽。


    两人默然未语,心中猜想却是一致。


    “绝影客若当真求得此物,他会不会是?”


    “我也在想,他为何求的是宫中之物?亦非皇家重物,又非机密要事,仅仅只是陈迹。”


    江湖人不问朝堂事,绝影客却令他寻皇家物,实在是怪异。若绝影客是那位去名的皇子……


    望舒颦眉,道:“前周有位周庆帝,其后妃遇喜,此日天降祥云、数里艳阳,钦天监称言娘娘腹中定是吉祥之子,可保周朝万世太平。然后妃分娩之日,日色昏沉、雷声骤起,后妃遭厄诞下一对双生子。两位小皇子面容相同,钦天监预言若不斩杀其一,将有凶兆临周,必将断送大周气运。周庆帝挥刀斩下一子头颅,后妃产后昏厥,方醒却见稚子头颅落地,一时气急攻心,一命呜呼。血腥事耳,厄运依旧,那位活下来的双生子便是大周的亡国之君——周殇帝。”


    第98章 双生麒麟


    拥神器之重者, 鲜不信神佛。钦天监所言不得考究,天子私心作祟,往往惧而依之。稚子辜, 母辜, 其生死不过在君王一念之间。


    “双生子……”扶岍敛声道, 以指腹拭着麒麟佩上面的灰尘,忽觉玉佩背面有一突兀之地, 他翻过来细细端详,认出那是一个篆体“峥”字。他连忙翻过另一块,屏息查看另一块上的字样——“隽”。


    沈隽。


    这对玉佩极有可能是高氏留与二子之物。若沈峥、沈隽确为双生子,那高氏生养的时间就对得上了。


    两人相视一眼, 心中所想不言而喻。


    “他似乎在刻意引导你, ”望舒率先开口,眉梢一挑, “我说绝影客。暗影阁与沈亓有过交集, 沈亓会不会知道些什么,譬如沈隽还活着。”


    扶岍点头,突然又顿住, 道:“双生子面容有同异之分,若是相貌一般无二,我们又如何能笃定,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是沈峥。”


    旧时龙凤胎常有吉祥之意, 寓意阴阳相合, 是上天恩赐的福泽。但双子诞于帝王家, 若容貌一般,则从降生时便与无上的尊位失了缘分,以免双王之兆, 更有甚者,将斩杀其一。周庆帝所为并非前无古人,后有来者也不足为怪。


    望舒沉思良晌,无意抬头看了眼旧墙面,眉头微锁,他走上前去举着灯打量着墙面。扶岍尚在思索,身边一空,才发觉人已经在五步之外了,他跟了过去,立在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着。


    烛火似舞蝶,摇曳生姿,光泽淌过墙面每一寸,最后停在了一处。那块砖体略显突兀,不细看瞧不出来,但覆上手掌便能摸出不同。望舒敲了三下,又敲了其余地方数下,对比下来此地之声确有不同——里面是空的。


    望舒用拳头砸着那个地方,木骨架之间恰有镂空之所,不过三两下,就被他砸穿了。


    里面除了数层旧尘灰,再无他物。


    扶岍眉心颤了颤,半倚着他,举着灯想看得更细致,下一瞬被人勾住了腰,只听望舒道:“什么都没有,我看过了。”


    “……嗯。”他低声道。


    “这个地方无人踏足将有四十年了,很难想象这是在宫里头。”望舒登基后才撤了此处封禁,他也未曾涉足过,只当平常冷苑。


    扶岍叹息,道:“倘若洄儿也有个兄弟,你说他们……”


    望舒打断他,“不会。洄儿不会有兄弟,就算有兄弟,子以父母为镜,你我身影正,也不怕他们长歪。”


    “我与沈亓并非一母所出,手段狠些尚在情理之中。只是我没想到,就连一母同胞、一并降世的手足也会走到这样相残相恶的地步。”扶岍盯着他的眼,肃然而语。


    若他们猜想为实,他的杀父仇人竟是他的亲叔父。此等卑劣之事在帝王家不足为奇,他曾经也是皇权下的弃子。


    “一母同胞的兄弟心思也各异,若是一人生在宫墙内,一人行在江湖间,处境、欲求皆有不同。”望舒温声道,“有时候血脉也不值一提,身上淌着相同的血倒成了利刃。”


    扶岍垂眼不语,微微叹了一气。


    “还找吗?”望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待他回神重又撞上自己的视线,“夜深了,洄儿该睡了。你……计划在燕京待几日?”


    不等扶岍作答,望舒又道:“再过三日吧,我送你出城。再陪陪洄儿。”


    “嗯。”扶岍浅笑,“不找了。”


    麟渊殿


    云烟这三年依旧如从前般照顾阿宁,前些日子望舒带着孩子去了趟苗疆,云烟也得了闲,在外闲居了一阵儿。今日休沐期满,她正回了宫中,眼下正站在桌边守着看蒙书的望洄。


    她听见望舒的声音,正身准备行礼,竟见了一位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故人”。她明眸骤缩,薄唇微启,茫然不知所措。


    “殿、殿下。”她颤着声道。


    扶岍见她怔然,想来也是曾经的友人,刚欲说些什么,洄儿就冲进了他的怀里。他顺势捞起孩子,朝云烟温和一笑。


    “母亲。”望洄乖顺唤了他。


    他如玉般温润道:“洄儿。”


    云烟怔怔地看着,一时忘却了所有的礼节。直到望舒行至她身前,她慌忙就要行礼,恰听见望舒道:“不用行礼了,如你所见,是你家殿下。”


    云烟心口一滞,喜难自抑,依旧颦着眉,低眉问:“殿下不是……”她分明记得殿下娩难身故,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


    望舒道:“此事说来话长,他日若有时机,让你家殿下与你慢慢话来吧。”


    她点了点头,偷瞄了一眼殿下,是与记忆重合的熟悉模样,半点做不了假。


    望舒见她恍惚,“天色深了,你且去休息,洄儿交给我们就成。”


    云烟得令欲走,却听见身后传来如清风般一声“云烟姑娘”。她转头看去,见扶岍单手抱着孩子,温柔望着她,“久违了。”


    “殿下,久违。”云烟哽咽道,眼底已有水色。


    “云烟姐姐明日见!”望洄脆生生喊着。


    云烟笑着落泪,莞尔一笑,“小太子明日见。”她旋即离了麟渊殿。


    望舒看着孩子身上追蝉沾上的泥灰,拉过他的小手一看发现也是脏兮兮的。“洄儿今日尚未沐浴,我带他去洗洗。”


    “去哪儿?”扶岍低头瞧了眼孩子沾着墨痕的小手,笑道:“洄儿用功好学了,手都沾了墨。”


    望洄兴致勃勃,扑腾着小手,“是呀,洄儿今日写自己的名字,两个圈圈三个小点。”


    洄字,可不就是两个圈圈、三个小点嘛。


    两个大人不约而同地笑了,略有欣慰,毕竟三岁的孩子大概描出自己的名字也是件值得赞扬的事情。


    “好孩子。”扶岍亲着孩子的侧脸,望舒也低头亲上孩子另一侧脸,洄儿就这样瞪大着眼被父亲母亲吻着。


    扶岍转头看着望舒,“替洄儿沐浴吧。今日你也别去偏殿睡了,就在这,我们三个一块儿。”只是缺了个阿宁,要不然他们一家也算是团聚了。


    洄儿是个闹腾好动的娃娃,一坐到浴桶里就抓着那只小银船扑棱不停,溅起许多水花,都溅在望舒身上。望舒熟稔地盛着温汤水淋在他的头发上,细致揉搓着,再用绣着兔子纹的小毛巾吸干。


    扶岍也插不上手,静静坐在一边,看着他父子二人。倒是稀奇,这么多宫娥乳母,望舒也不曾假手于人,凡事亲力亲为。


    洗得差不多了,望舒拿了块大些的毛巾将洄儿裹得严严实实的,托着他的胳膊将孩子抱到了榻上。他取了罐香脂来抹在孩子柔嫩的肌肤上,怕洄儿冻着,极快扯过一旁的素白寝衣套上。


    “好了,”望舒又拎起他,走几步将洄儿轻轻塞进了扶岍怀中,“跟你爹爹待会儿,我去收拾。”他说完就提着浴桶离了寝殿。


    “你父亲对你也是无微不至,洄儿也要念着他的好,知道了?”扶岍拦着孩子后腰,温声细语道。


    洄儿乖乖点头,笑露犬牙,“知道了,洄儿会记得的。”


    扶岍欣慰一笑,捻过一缕湿发揉搓着,“与姐姐分别数日,可想她了?”


    “可想姐姐了!洄儿的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姐姐。”


    他念及上月樊水遇见女儿,回想起阿宁噙泪怔然的模样,心口酸涩一阵。“爹爹也想你姐姐了,想阿宁了。”


    “阿宁又不是一年四季都住在云栖山了,秋日便要回京,总能见着的。”望舒恰从屋外回来,听见他喃喃着思念,便劝慰道。


    扶岍“嗯”了声,心里也没底,这一趟去了遥州,不知多久才能再见一回女儿。


    “今日折子还攒着,我先去批会儿,若是你与洄儿疲乏了,早些歇下。”望舒的手放在洄儿发顶,触感湿冷,他又取来毛巾想接着帮孩子擦干。


    “我来吧,你快去忙正事,不早了。”扶岍接过软毛巾,抬眸对上他的眼,淡淡道:“我等你。”


    望舒看完那一堆折子,抬头看了眼天色,已经迫近子夜了,他放下朱笔就往寝殿去。毫不意外的,那人执灯在等他。


    扶岍听见步声,从椅子上起来,等他来至身前,伸手替他解着衣扣。他的手被握住,那人的五指滑入他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掌温相渡。


    他勾了勾唇,调笑道:“不是喜欢这样,时时念着我以前为你解衣扣时?”


    “我骗你的,往日只有我替你做这等事的份儿,哪舍得你这般伺候我。”望舒轻笑了声,抓着他的腕子渐渐箍紧,“偶尔你兴致上来了,偏要为我解衣,我也不拦着你。”


    “油嘴滑舌。”扶岍淡然而语,“洄儿我哄着睡下了,别吵醒了。你也睡不了多时,别磨蹭,脱了衣裳赶些就寝。”


    “行,今个儿我不拦你了。”望舒松了手,张开双臂,任由他动作似的。他目光柔和地望着眼前人,看着他替自己宽衣。“我和洄儿,你打算抱着哪个睡?”


    扶岍替他解下衣袍,闻言瞟了他一眼,故意道:“洄儿。”


    望舒佯作不快,愤愤地说:“行,那我今夜也抱着洄儿睡。”


    一炷香后,本该被双亲搂着睡的洄儿被冷落在了一旁。他们二人紧紧相依,望舒孩子似的蜷在扶岍怀中,额头贴着他的下颚,双手搭在他的腰际,吐息落在他胸膛上。


    扶岍睁眼看着卷弄着他发丝的人,语气无奈:“子夜钟响,你寅时就该起身,再无困意,明日就该在臣子跟前睡去了。”


    “知道了,扶大人,我现在就安分。”望舒放下那缕发,阖上了眼,唇瓣微动,喃喃道:“心悦你,从来都是。”


    “我心悦你,乖乖睡。”


    第99章 旖梦缱绻


    望舒趴在他胸口, 气息平稳,宽厚的手掌按在他肩上,并未使劲, 却将他扣得愈发紧。过了许久, 那只手渐渐变成轻搭在他胯骨上, 轻柔地、无力地,手的主人似乎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当然没有。假寐而已。再不装睡的话, 有人该心急了。


    茉莉幽香盈着,溢入鼻腔里,勾勒着淡淡的梦。很久以前,他也是在这等香气中, 在熟悉的怀抱中入梦的。


    他自以为假寐瞒过了枕边人, 直到哄孩子似的轻拍落在他后背上,才惊觉自己根本就骗不过扶岍。


    一下, 一下, 掌心覆在他脊背上,挪开,又覆上……


    扶岍听着他气息就猜到他是在装睡, 毕竟比他多活了十年,这点小伎俩如何能逃过他的眼。他不打算戳穿,怕说了几句人又精神了,弄个彻夜不眠就糟了。


    好在拍了一会儿那人真的入了眠, 胸膛一鼓一收, 点在他的小腹上, 灼热一般,倒烫得他清醒了不少。


    他自然不会推开,任由他靠着, 微微挪着头吻上他的发顶,回抱着男人,与他共渡一轮幻梦。


    这场旖梦甚美,结束得也仓促。


    寅时到了。


    扶岍睁开眸子,发觉自己被人拥在了怀里,与他们入眠时的姿势倒了个儿。他侧头去看一旁的孩子,见那条小锦被里空荡荡的,瞬间清醒过来,支起身掀开了被子、枕头,都没找到孩子。


    他匆促唤了声:“洄儿。”就要下榻去找孩子,便听见一声慵懒的、无奈的、半梦半醒而含糊着的:“在……我头上。”


    果真如此。他赶忙回头看去,只见一团素衣绕在望舒头顶,里头还藏着个孩子——洄儿正抱着他的头当枕头,睡得熟了,还咂着小嘴。


    扶岍哭笑不得,小心地将孩子拖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又扯过锦被来裹好。身侧人这才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头半靠在他肩上,抱怨似的:“我说怎么头这么沉,令郎想谋杀亲父了。”


    他用指骨碰了碰洄儿的脸颊,佯作不满道:“臭小子。”


    “可别弄醒了,洄儿这个年纪的孩子,弄醒了可不好哄。”扶岍也戳了戳洄儿的小腮,望着他的睡颜,又抬头看望舒,“洄儿长得像你,现在闭了眼,瞧不出半点像我的地方。”


    “说来也怪,常说女儿似爹,儿似娘,我们家姑娘、小郎倒是反着来。每每瞧着姑娘的面貌我都心紧,这样浓艳的相貌,日后谁瞧上了我家姑娘我都不松口。宁愿她一辈子承欢膝下。”


    “宁儿若真有了心上人,也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情谊难收,你若阻她,倒是害了她。”


    望舒自然懂得这道理,情意之类的,他自己就是个例子。“嗯,再容我抱一会儿,我就要起身了。你好生歇着,才睡了没几个时辰。”


    “你令人寻钦天监的候簿来,”扶岍一直念着昨日之事,“我翻着看看。”


    “嗯,我一会儿就令人找来。”望舒揽上他的肩,“我可以亲你吗?”他正经地问。


    扶岍偏过脸去,抬了抬下巴,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太过幼稚,似笑非笑道:“你这样问,单纯的好似你我从未相吻过。”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没把话言尽。


    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这么拘谨做什么。


    望舒俯身索了个亲吻,蜻蜓点水般,极快就移开了。“不闹你了。”细水长流,爱意常新。男人得有风趣,才能把日子过得有意思。


    他支身下了地,对镜披上玄色龙袍,抬袖理前襟,云纹雍贵,更显得气度不凡。


    扶岍将洄儿平稳放在身侧,他侧躺着,像欣赏珍宝一般打量着孩子,时不时抬眼去看看望舒理到哪步了,浅浅笑着又收回了视线。


    他无意垂了眼,才看见锁骨上印着个不深不浅的咬痕,也不知是何时留下的。想来是那人梦里梦见了什么珍馐,一口咬在了他身上。


    孩子贪睡,洄儿迷迷糊糊坐起来时,他已经坐在书案边看了好一阵儿候簿了。他放下手中之物,取了梳洗用具,坐在床缘上。他以细柳枝蘸了盐,轻轻擦拭着孩子的乳牙,洄儿也配合,龇着牙任他摆弄。漱完口,他又拿着软巾沾了温水给洄儿擦面。


    “好了。”他重新摆好了铜盆,揉了孩子的软发。


    望洄迈着小腿坐到他腿上,趴在他身上,软绵绵地说:“母亲,抱抱。”


    他单手托着孩子,叮嘱洄儿抓稳了。他欲寻件衣裳给孩子穿,洄儿只穿了一身寝衣,他怕孩子染了风寒去。“洄儿,你父亲的衣箱在哪儿?”


    洄儿咬着唇挤眉思索了一会儿,眼眸亮了亮,指着东边的插屏道:“在那里!”


    扶岍行至插屏后扫了眼确见一个红木衣箱,未曾上锁,他单手开了箱,入目是一件绯色褥裙,他拿出来看了看,不是宁儿的尺寸,比寻常女子穿的还要长些。


    他不解地看了眼怀中的孩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去翻下方的衣物,除了这一身裙褥,其他都是男子衣衫。


    是他曾经的衣裳。


    他们以前……还挺会玩花样的。


    “洄儿,你父亲把你的衣裳放在何处了?”话语一出他才意识到,洄儿该唤望舒父皇,但这般称呼总让人觉着生分,唤亲近些也无妨。


    望洄摇了摇头,老实道:“不晓得。”


    他合了衣箱,独独撂了这身裙褥在箱子上头。尽管现已入夏多时,他仍担心洄儿穿得太单薄会着凉,只得把孩子塞回了被子里,令了一位守在寝宫外的宫女去寻一身太子衣裳来。


    这几日居住在麟渊殿,宫女侍卫都见怪不怪了。偶有几位往日见过烬王的面露惊色,大都怕惹了祸,极快地敛去,恭敬地服侍着。


    待宫女取了小蟒袍来,他耐心给孩子换上,盯着华衣上绣着的图样失了神,良久,他启唇:“洄儿,是爹爹推着你父亲坐上了那把椅子,也让你生来就做了储君,往后洄儿肩上所扛的就是整个大渊,也不知道……你以后乐不乐意。”


    他推望舒坐上那把无上龙椅,是为盛世择明君,他不悔。而他的幼子自降世起便注定束缚在皇家,于心而讲,他有悔。


    洄儿睁着圆溜的眼,呆愣愣地看着他,嘟囔着小嘴说:“乐意的,母亲让洄儿做什么,洄儿都乐意。只要母亲以后再也不要离开洄儿、姐姐和父皇。”


    扶岍唇角漾开了一抹笑,他捧着洄儿的脸蛋,“不离开了,母亲做完了该做的事,就回到你们身边,再也不离开了。”


    稚子之言做不得真。等洄儿真的长到了要承大统之日,明白坐上那个万人之上的尊位的代价,他或许不会如今日一般轻易说出此言,或是无奈,或是坚决……也罢,来日事,来日再提。


    他的洄儿不过三岁,正该是恣意嬉戏的年纪,绝不能要这等事磨灭了他的童稚。


    扶岍用一只手裹着孩子的两只小手,另一只手提起刺绣水纹小靴子,轻声细语道:“洄儿穿好鞋,我们去看看你父皇。”


    “好。”洄儿应下,抓过小靴子就往自己小脚上套,笨拙试了一阵儿才终于穿好。他蹦下了床,由扶岍牵着走路。“母亲,父皇在干嘛?”


    “我也不知,去看了才晓得。”扶岍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该是下朝了。他顺手拿过摊在桌案上的候簿,一路牵着洄儿往外头去。


    圣上批奏折、召见大臣该在承乾殿,但行居何地,不过君王之意。望舒平日里就常在麟渊殿处理政事,除非国有要事,他不得不移步承乾殿。


    今日,看样子是出了什么事。望舒自离了寝殿已有两三个时辰,其间未曾回过麟渊殿,他问了换班的御前侍卫,说陛下在承乾殿与上官大人、赵大人商谈要事。


    应是望舒吩咐过看见他来不必通报,侍卫见了他只行礼,也不阻拦,任由他拉着洄儿进去。他朝洄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洄儿乖乖捂上了自己的嘴,笑盈盈看着他。


    他长身鹤立于檐下,耳梢微动,听着里头的交谈声。


    “缺粮多久了?”望舒语气严肃,不乏冷静,话中愠怒之意不可掩藏。


    另一人道:“半月有余,饿死者已有数百人。巡抚、布政使等官员已赴长溪县,上书恳请中央开国库救灾。”


    望舒眉头紧锁,合了奏折,落在了案上,道:“让户部王元悯去,都察院御史同往,快,不要再耽误了。”


    “是。”


    “你退下,上官爱卿留着。”


    那得令的官员退了出来,刚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喘气呢,就见了另一尊大佛。


    烬、烬烬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瞪大了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情急之下行了个君臣礼。扶岍虽然记忆受损,但这般隆重的礼节,他还是能辨出来的。他无奈道:“不必行此大礼,既然陛下让大人离开,大人照着陛下所言就是。”


    那人颤颤巍巍着爬起来,直到离了乾正门都没弄清烬王如何能出现在皇宫里,竟还牵着穿着蟒袍的小太子。


    扶岍也不打算接着听墙角了,抬手拂帘,就走进去了。入殿时,恰与上官翊川打了个正面。后者亦是意外,好在还算拎得清,行了天揖,讪讪道:“烬、烬王。”


    他偏头看见了郁色未却的望舒,淡然道:“不必行礼。”随即与他错身往望舒那儿去,洄儿倒笑眯眯看着上官翊川,喊了声上官叔叔。


    上官翊川尴尬地朝小太子摆手,挤了个假笑。他这才醒悟过来:为什么烬王会出现在此?殿下不是贬为庶人,永不踏入九重阙了吗?烬王见天子还不行礼,手上牵着的小娃娃居然是当朝储君?


    他见过几回小公主,总觉得小公主模样熟悉,今日又见烬王,才明白是与谁样貌相似!他几乎要叫出声,丧失理智前先奔出了承乾殿,在殿外抱着脑袋还认为自己是在做梦!


    殿内,望舒看见他二人来,眉头的愁郁这才散了些,知道扶岍要问什么,索性不问自答了:“遥州长溪县连日暴雨,冲垮了堤岸,货运不及,以致缺粮。更要命的是……丢了十来个孩子。”


    “丢了孩子?”扶岍急道。


    “有贼人趁乱打劫了启蒙学堂,拐走了十来个稚子,其他的应该是在街头拐走的。地方县衙查不出来,一级级上报上来了。”望舒深深叹了口气,“祸不单行。”


    他二人是做了父母的,自然晓得孩子是爹娘的命根,若是孩子有个闪失,怕是做爹娘的也不想活了。


    扶岍低叹道:“作孽。”


    “已经派人去查了,调了上官去,最好尽快有个着落。”望舒心也悬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能禁得起多大的折腾,多耽搁一日,父母的心也多绞着一日。


    就算快马加鞭,上官翊川到遥州也得七八日,其中变数难以预测。原本巡视西都之事定在十月,眼下他有意提前,正巧往遥州去一趟,一同查案、救灾也是他职责所在。


    洄儿今日不做逆子,改作孝子了,趴到望舒大腿上,关切地说:“父皇莫急,上官叔叔一定能查出来的,一定会把小孩子们找到的!”


    望舒摸摸他的脑袋,心想着这孩子今日倒有了储君气概,抬眸看了眼扶岍,勾唇轻笑。“借洄儿吉言,一定保佑那些小哥哥小姐姐没事。”


    他站了起来,瞥见扶岍手中之物,抬眉问:“查出些什么了?”


    “还没有,”扶岍微微摇头,“延庆十年记录之事太杂,还未翻看完。我想带着洄儿来看看你,也不知是否扰了你正事。”


    “你来看我如何能说是扰了我的正事,不过……我确实有正事要与你说。”望舒简单陈述了一遍西都之事,接着道:“扶公子可有意见,朕要与你同去遥州了。”


    “自然没有。”扶岍垂眼看着他身前的娃娃,“洄儿呢,总不能与我们一道去。他还这样年幼,路程颠簸害病了怎么办。”


    望舒思忖片刻,“洄儿有个映枝姑姑,最擅长替我们两个养孩子。”


    “什么?”


    “以前我们有事外出,常将宁儿交给她二人照料,她们两个都要习惯了。而今也让洄儿体会体会。”


    “人家出于好意,我们也不能腆着脸面。”扶岍记得文映枝——那日同望舒一同烧信的文大人,知道他们过去关系交好,只是冒昧将孩子送过去,万一扰了人清静又该如何是好。


    “放心吧,她与你是总角之交,见你又好端端的活回来了,高兴还来不及呢。至于礼节之类的,我自然晓得,你我亲自登门拜访一番就是了,洄儿讨喜,跟她们家两个孩子也玩得来。孩子凑一窝,热闹得很。”


    “父皇,不要当着洄儿的面说要送走洄儿的话。”望洄一脸阴沉,又摆上了一副逆子嘴脸,嘟囔道,“哼!还是母亲好!”


    “……父皇错了。”望舒拎起他,将他举过自己头顶,稳稳放在自己的两侧肩膀上,“抱稳了。”


    扶岍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焦切道:“你别摔着洄儿。”


    奈何望舒只是向他挑了个眉,仍举着孩子,洄儿哇哇叫着,还时不时让望舒举得更高些。


    “……”扶岍治不了这父子俩,只得紧挨着他二人站着,至少洄儿真摔下来了他还能接住。“胡闹。”他边抬手护着洄儿后背,边忍不住嗔怪。


    “就要飞起来咯!”


    “哇——洄儿长得好高!”——


    作者有话说:幸福的一家3/4口,以后会有虐点,但主cp没刀了,会一直幸福。


    第100章 褪色香偶


    洄儿从望舒肩上下来时, 还在意犹未尽呢,鼓着腮帮子还想再来一回,奈何他母亲态度坚决, 说什么都不肯让他们再胡闹了。


    “你看, 不是父皇不给你坐, 你母亲不让,我也没辙。”望舒夹着他的腋下, 将他稳当放在地上。


    扶岍蹲下来与洄儿对视,他理了理孩子闹腾时弄乱的前发,见孩子脸色红润、喜颜未褪,抬指点着那处发烫的腮帮子, 温声说:“太高了, 我看着心紧。以后若非你父皇带着,洄儿切莫这般, 稍有不当摔着了可如何是好。”


    “那父皇要经常带着我哦。”望洄是个会抓重点的机灵小鬼。


    “今日太傅来吗?”这话是扶岍问望舒的。


    洄儿激动地摆手摇头:“不来不来不来!赵太傅今个儿不来授课!”


    望舒无奈垂头看了眼小崽子, “老师休沐你就这么高兴,不像你姐姐,每日都有乖乖在听学问。”


    说到远在千里外的宁儿, 扶岍不自觉颦着眉,喃喃自语:“也不知道阿宁现在如何。”


    有没有乖乖吃饭、睡觉,会不会挑食,万一思乡心切又该如何?他与宁儿分别那日, 孩子的眼也泛着红, 与他抱了好一阵才舍得松手。


    “我义父看待这两个孩子比他义子还重, 宝贝得恨不得护在掌心里生怕磕了碰了。他最是疼爱宁儿,自然好生护着,倾囊相授, 过些年说不准还给我们一个小医女。”望舒口头虽这般讲,心里头也是思念得紧,毕竟是自己的掌上明珠,一日不就就心痒得很。


    “莫叔有自己的孩子吗?”


    “没,他喜欢捡孩子来养,我就是他捡来的。在我之前还有个姑娘,不过……”望舒顿在此处,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思量良久,才接着道:“杳无音讯多年了。义父也执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么多年心也没安下来过。想来他看见我们姑娘,也念起了自己姑娘。”


    扶岍心亦恻然,不曾想莫叔也有这样的过往。“他缘何不曾娶妻?”


    望舒神色一滞,忙按住了洄儿的小耳朵,道:“他爱慕一人,终身不得所求,自然爱不得旁人。”


    “竟有人能让他如此惦记。”扶岍低声叹着,“你可晓得是谁?”


    “你想知道?”


    扶岍点头,“嗯。”


    “是你爹爹。”望舒不再捂着洄儿的耳朵,看着对面人眸底闪过的惊诧,苦笑着说:“他对你……难免爱屋及乌。”


    “为什么要喜欢乌鸦,乌鸦不好看的。”洄儿恰听见这一句,不解出声道。


    “不是乌鸦,”望舒低头间又偷偷看了眼对面人,见他仍是怔然,也不多说什么,就耐心给孩子解释:“爱屋及乌,是当你爱慕一个人时候,连带着他的东西,他的孩子,你也会一并喜欢。”


    这话对洄儿来说还是太高深了,他佯作懂了,皱着眉毛点了点头。


    扶岍怎么也想不到,于他有性命之恩的莫叔终身未娶,居然……思慕他的爹爹?难怪莫叔总盯着他的眉眼失神,原来是透过他的面容,想起了故人。


    莫微烬是个偏执的人,认定了一个人,就搭上了一辈子。望舒以前也觉他执拗,直到他遇见了沈憬,他才知道有些事是非他不可,若不得所爱,宁愿什么都不要。


    长辈之间的故事,他们做小辈的不得而知,难免揣测一二,只是无论如何去想,他们的结果都算不得圆满。


    那十六封家书里,沈憬也常提及他的师父,愿望舒替他尽孝,携幼子常去看望,莫叫他失了爱徒而觉悲凉。


    扶岍念起初遇鱼寐时她所问,几乎笃定道:“我爹爹是……玉面修罗。”


    望舒令宫女寻了云烟来,劳烦她照顾洄儿,屋内方剩下他二人,扶岍依旧眸光黯淡,他都生了悔意,想着不该一下子告诉他这么多。


    他从背后环抱住扶岍,下颚贴着他的颈侧,极小心地问:“头疼不疼,疼得话,我陪你睡会儿。”


    “望舒,你告诉我……爹爹他何年去的。”扶岍如鲠在喉,手掌搭在他的手背上。


    “哥哥,你那时怀着洄儿,我没办法告诉你。”


    扶岍怅然低语着:“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此间之事,义父不曾告诉我扶先生而今身在何处,我也不知。”望舒感受他颤得厉害,极力安抚着,却毫无奏效,早知那句话惹他神伤至此,他还是不多言的好。


    “望舒,我爹爹以前住在哪儿,你若晓得……”扶岍转过身来,与他四目相对,轻语道:“带我去看看。”


    “好。”望舒应下,低头与他贴着额,“此去凶险,若有难处,及时发信告知我,我在遥州布了多处眼线,或许能帮到你。如遇凶险,你切勿硬扛,别伤着自己,剩下的……我帮你收拾。”


    扶岍倾身倚在他肩膀上,胸口温热一阵,轻启薄唇道:“嗯。公务如何了,可有奏折要批了?”


    “还有些,你等等我,好吗。”望舒勾着他的手,“手好冷,你的身子我如何都捂不热,真叫我心急。”


    “我等你,我正好再看看候簿。体凉不打紧,无碍的。”扶岍眼底落寞之色未却,勉强含了分笑意,松开他的手便拿过那本候簿接,斜身靠在贵妃榻上静静看着。


    延庆十年所记之事太多太杂,从正月至腊月,比寻常三五年的记录还要厚些。他看得眼睛酸胀,轻捏着眉心,抬头看了眼处理公务的望舒,恰与他撞上目光。


    “你眼还伤着,当心些,疼了就不看了。”


    扶岍纳闷了,明明这个男人小了他十岁,倒跟个爹似的照顾他,衬得他才是那个年纪轻的。他抿唇,道:“你昨日堪堪睡了一个多时辰,眼下还早,去睡会。”


    “看着你在陪我,我不会累的。”望舒会心一笑,撂了最后一本折子叠在最上头。“批完了,夸夸朕。”


    “……圣上勤政有加,夙兴夜寐,以安兆民。”


    望舒有意哄他,眼含秋波:“扶卿过誉了,朕不过尽己所职罢了。”


    扶岍眉梢稍抬,不再理会他,低眉继续端详着书文,他的目光落在一处,指尖颤了颤,“望舒,过来。”


    望舒闻言立刻悬了笔,起身三两步跨到他身侧,躬着身子与仰躺着的人齐了视线。只见书上字文:延庆十年八月辛巳溯,子夜子初一刻


    监候官:王永建(押)


    天文生:翟新(押)


    是夜,天色初霁,星河缥缈。然子初一刻,北斗魁第二星,乍有黑气如缕,天将异色,浓雾混缠,其尾扫过文昌、内阶之间。直至翌日正午,黑气终散,重复天明。①


    臣按古法占之:北斗为帝车,魁星主号令。②黑气缠之,将有天孽生于皇家,然宫中唯有官女子高氏有孕,愿陛下熟思之。


    望舒读完纸上字句,叹道:“还真是。”


    扶岍合了候簿,静默片刻,抬眼恰见望舒清隽的面容,两人面容相距不过三寸,他凝眸望着那人,喉骨轻滚,只语不言。


    “去别野山,不带洄儿。”望舒先开了口。


    扶岍点头。


    别野山 岭中院


    危崖悬瀑,松风入岗,草木漫漫。


    他二人来这小院已有一个时辰多,里外都瞧过了,陈设简朴,花木繁茂,旧物不多,唯有几本藏书,三五件封存的长衫。


    扶岍抚过这屋中的每一寸,浓郁的愁意压在心口,压迫得他说不出半个字。他摸着扶余曾经穿过的衣裳,眼眶发酸,却落不得泪。他心震得仓促,双靴亦如灌了铅,寸步难行。


    他往日定是来过此地,他头疼得厉害,只有重入过往之景时才会这般刺痛。他渴望再多窥见些爹爹留下的旧物,一两件饰物,哪怕是腰封也好,偏偏除了常衣什么都没留下。


    扶余的遗物太少,若较真的话,他是不是也算一件。


    他使了浑身解数去想,偏只能看见一片茫然,关于爹爹的……连破碎的记忆都不曾有。他是个无用之人,自己被人害得险些葬送了性命,眼睁睁看着两位父亲接连身故,却什么都做不了。到最后……连他们的模样都不记得了。


    榻边桌案上放了只褪色的兔子形状的香囊偶,看上去有好些年月了。他步伐凝滞,艰难行至榻侧,颤巍拿起那只小偶。布偶上又沾了灰,艾草早就干枯,它像是坏过多次,玩偶身上满是修补的针迹。


    到最后他只带走了那只兔偶。


    望舒寸步不离跟着他,知晓他心头堵着,定不是滋味。他心生恻意,直直盯着扶岍脑后那缕发,直到身前人停了步伐。


    “怎么了。”望舒道。


    扶岍侧头望着一块碑,淡然道:“我的?”


    望舒顺着他目光所及看去,确实是曾经为沈憬立的那一块,揽着他腰,回答道:“是,也不是。”


    坟头未生杂草,显然常有人打理。边围旧土蓬松,有翻动的痕迹。


    “你刨我坟了?”低沉了一路的扶岍终于被气笑了,他抱着手臂,臂弯里还夹着那只褪色的兔偶。


    望舒也不否认,连连点头,满脸写着:就是我刨的。“那日来的匆忙,洄儿也被我吓着了,我哄了三日令郎才堪堪原谅我。耗费了我三盒桃花酥呢。”


    “你带洄儿来这地方看你刨坟,他还认你作父亲,都算洄儿有孝心。”扶岍语气里带着无奈,“我若在,定要同你吵上一架。”洄儿还这么小,就敢带他来这种地方,看他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也不怕吓坏了孩子——


    作者有话说:扶岍:你爸的心上人是谁?


    望舒:(小心翼翼看他一眼)(攒了口气)你妈。


    ①②处查了资料,问了豆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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