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晌贪欢
望舒召见了几位要一同前去遥州的官吏, 完了时,夜已浓深。他独自提灯回到麟渊殿,见寝殿里灯火葳蕤, 烛影摇曳, 映着扶岍的身形, 宛如一卷浓淡相宜的古画。
他进屋时,见人只着了一身单薄的寝衣, 撑头侧躺着,一手轻轻拍着洄儿。洄儿看样子睡得熟了,呼吸平稳,唇角微弯, 像是梦见了什么乐事。
扶岍见他来, 捻好了孩子的被角,起身下了榻。他伸手去解望舒身前衣扣, 小指蜷着, 低眉淡语:“你昨夜没怎么睡,今个儿别折腾了,快些睡。”
“洄儿睡了。”望舒的手绕到他腰后, 指尖微收,猛一发力将人带进自己的怀里,唇贴着他的耳畔:“我年轻气盛,有的是精力。”
寝衣太薄, 他既忧心人冻着, 他摸着窄劲的腰, 又觉得这衣裳薄的恰到好处,轻薄起人来很是方便。
“一日两日成,连着几日只睡这么点儿, 怕是要害病。听话,解了衣就歇下。”扶岍实在担心他身子,政务繁忙,又陪他到处奔波,他也倍觉亏欠。
“从前我们弄一个晚上,从入夜到朝露,我可没停过。不过少睡了一阵,如何击得垮我。”
扶岍也没想着他会拿床笫之事论事,顿觉羞涩,不自然垂下眼去,想起今日翻着的那身裙褥,缓缓抬眸看他。“要吗?”
“不能,我自己弄弄就好了。”望舒的手掌落在他肩侧,他凝望着那双漂亮的琉璃眼,小腹热了些。
“为什么是……不能?”而不是不想、不要。
望舒老实道:“我怕我一时着了魔,又让你有了孩子。”他们前两个孩子都是一回就有的,他本事了得,却实在不敢让扶岍再受一回生养之苦。
“我老了,将及不惑,又在寒潭冻了两年,如今想怀也怀不上了。”扶岍定定看他,眼睫轻颤,“你不必担心这个。”他侧过脸去,两片轻薄的唇瓣动了动,鼻背借着烛色,一如远黛般精致,美如谪仙。
“京中三千贵女,无一及你。我们女儿随了你的容颜,日后定也是倾国倾城。不惑就不惑,说什么老不老的,你在我心里头永远年少。”望舒吻着他的鼻尖,气息落在他面颊上,暧昧地说:“你好漂亮,一直都这么漂亮。不许你说自己老。”
“每个人都会老的,我会,你以后也会。”
“如果老了能跟你一样漂亮,我也愿意变老。”
扶岍听他这么说耳根子又发烫,讪讪道:“浑话少说。”他们两个人挨得太近,团团绯雾攀了上来,他轻抓着望舒的衣领。“衣箱里那件褥裙我看见了,要换上吗。”
望舒愣了,抱着他的脖颈,呆想了一阵儿才想到是哪一件褥裙。他的唇角化开一抹邪笑,“我帮你换好不好,哪有美人送上门了,还拒之门外的道理。”
【删减】
翌日,扶岍懵懂苏醒,洄儿还靠在他怀里恬睡着,原本望舒躺的地方只剩下微凉一片,看样子走了好一会儿了。
昨夜折腾了大半宿,他本意是想让望舒多睡会,结果搭上了自己,还是没能让人多眠一阵。到底是狗崽子,年轻气盛,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洄儿依偎在他胸口,还吃着小手,两只小腿交叠着,实在可爱。
望舒儿时也是这样的?他幻想那人儿时的模样,想着当与洄儿差不了多少,应该也是个讨喜的孩子。
“唔……”洄儿揉揉眼,伸着小拳头,眼还没完全睁开,就窝在他身上,含糊地说:“母亲……亲亲……唔。”
扶岍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洄儿醒了。”
“母亲香香……唔……洄儿醒醒。”洄儿终于睁开了眼,黝黑的眸子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小手环上他的脖子,突然望见他脖颈间的咬痕,皱着眉奶声奶气问:“是谁咬了母亲,我去打他。”
扶岍瞥眼见自己锁骨处的咬痕,以及透过里衣,看见那些个旖旎残迹,脸颊上瞬间滚烫起来,尴尬道:“没有,没人咬母亲,只是磕到了,洄儿不用担心。”
他下/身还痛着,那小鳏夫攒了三年,把招式全在他身上玩了一遍。他想着望舒这几年来度日如年,自然也狠不下心推开他,任由望舒摆弄,想着让他好生发泄一回。
但……还是低估了这小子的本事。
“真的吗。”洄儿被糊弄过去,嘟着小嘴在那咬痕处呼了一口气,“吹吹气,痛飞飞。”
“傻孩子,本来就不痛的。”扶岍支着头看着孩子,哭笑不得。
“启禀扶公子,陛下口谕,令奴婢送早膳来。”宫女在外头说。
“进来,劳烦姑娘了。”扶岍扬声道。既然望舒没有刻意金屋藏娇,他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反正龙床也睡了,皇帝也睡了,他们的关系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宫女放下早膳就行礼离开了。
“饿不饿?”扶岍摸了摸小团子的脸,声色温柔,“饿了就洗漱洗漱起身吃早膳,困的话就再眯一会。洄儿年纪小,想怎么样都成。”
洄儿顶了顶小脸,贴在他胸膛上,奶呼呼地:“吃饭饭,肚子饿饿。”
“好。”扶岍撑起上半身,脚骨刚一触地,身骨仿若散了架,抽痛得厉害。他深吸了一口气,恰听见珠帘掀起的脆声,哀怨似的瞪了一眼噙着笑意、看戏似的来人,冷言道:“看什么,拜你所赐。”
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尚悬在唇角,望舒放下珠帘,手执着汤药往床边去,他将汤碗置于案桌上,龙袍还未褪去,大大咧咧敞着腿坐在床沿。他熟稔地揉按着身侧人的后腰,替他消缓着酸胀。
“不想喝。”扶岍当然知道他现在端来的是什么药,生着闷气一掌拍开他的手,奈何他毫不在意,手刚一落开又覆了上来。
洄儿抱着小腿坐在他二人后头,以为母亲腰疼,忙爬到前头来,用自己的小拳头给母亲捶背。
望舒见儿子殷勤至此,也不再勉强,端了那碗汤药来,吹了吹,用药匙盛了一勺,缓缓送到那人唇边。
“说了不喝。”扶岍转过脸去,蹙眉抗拒道,“多此一举。”
“还是绝了祸患的好,这汤药不伤身的。”虽然他千叮咛万嘱咐宋太医要寻个不伤身的方子,他也明白,最不伤身的方子就是他别弄进去。
扶岍置若罔闻,将洄儿抱在自己腿上,顺着他的发,掖着有些皱巴的衣角,全然不顾拿着汤匙的人。他这三年服了太多汤药,好不容易断了,又要服用别的药,他自是不愿。但他最介意的是那句——“还是绝了祸患的好”。
怎么敢说他们的孩子是祸患?
因此,他计划一日都不搭理望舒。
他身子还没缓过来,抱着孩子洗漱显然有些吃力,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他只得放下洄儿。洄儿刚站稳,望舒就挡在他跟前,抢先夺了那银盆,细致地帮洄儿洗漱。
扶岍也不让步,洗漱完就坐在桌案边用起了早膳,时不时瞟几眼,直待洄儿蹦跳着跑来他身侧坐下,他才收了心,假意抬了胳膊,要装作不经意地打翻那碗汤药。
只是,望舒眼疾手快护住了那药碗,沉默不语,眼含笑意看着他,一丝怒意也没有,好似在用眼神说:你就算打翻了一碗,我还能命人送来无数碗。
扶岍不再看他,舀了一碗汤给孩子,柔声道:“洄儿,乖乖吃饭。”他撸了长袖,站起来,冷着脸攥着望舒的龙袍衣领,将人拖到了旁室,气势汹汹地将人甩在圈椅上,冷声呵斥:“药苦,我不想喝,你别逼我。你再逼我,你我且提了长剑,到外头比试比试,你睁大眼看看我还是不是以前那个病秧子!”
他嗔怒着,极力压着声,单手按在望舒胸前,将人怼在椅上。
望舒面不改色,摸上他的腕子,笑着说:“哥哥这么喜欢给我生孩子……”
“没有。”扶岍先是硬声否认,缓了口气,慢慢软下来,松开了那只按着他的手,“我身子养好了,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他晓得望舒一直耿耿于怀,知道他是担心自己,难免心生酸涩。
“当然不会发生。”望舒指尖钻进他的拳里,带着他往自己膝上来,覆上他的小腹,一圈圈打着,“我心疼你,如何敢让你往鬼门关再走一趟。若是早知道你要吃这么多苦头,别说洄儿了,宁儿我也不想要。”
心尖柔软,扶岍败下阵来,双手圈住他的脸颊,分了些重量叠在他身上。“不想要也没得后悔药,要塞回我腹中去也来不及。”
望舒浅笑,轻抚着他的腰身,“还疼不疼了,刚刚看你下地都困难,疼的话,再帮你揉揉。”
“揉。”扶岍没好气道。
“疼还使这么大劲儿,我还以为我没以前有本事了。”望舒调戏着,又道:“不想喝就不喝了,也没想到你这么大孩子了,还怕药苦。洄儿宁儿都不怕,你个做母亲的倒怕。”
“激将法无用,少卖关子。”
“得,太上皇所言朕哪敢不从,都依您,都依您。”望舒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太监来不及传话,就有人冲了进来——上官翊川火急火燎进来,来不及行礼,猛地看见他二人相依偎的姿势,顿时哑口无言、惊骇万分。
扶岍本想下来,奈何那只手仍锢着他腰,不肯放他下来,他干脆也懒得动弹,半枕在望舒身上,冷淡瞧着来人。
“上官爱卿,你见着了。”望舒意味不明地说。
上官翊川茫然问:“见着什么?”
“你心心念念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我亲友写了同人,在@奶茶鼠鼠ss ,粉见[星星眼]
第102章 文府叙旧
两个大男人倚在一块儿, 本该是违和的。奈何他二人叠着偏偏和谐得不行。
望舒背贴在椅背上,仰着头,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 一手揽在怀中人腰窝处。扶岍身着玉白锦袍, 腰封束着窄腰, 如瀑长发散在腰后,一只胳膊肘点在望舒肩侧, 回头看着上官翊川。
他看旁人时眼神冰冷,丝毫不似方才的温柔缱绻,像是刻在骨骼里的骄矜,不因失了忆而忘却本性。
扶岍身形颀长, 在寻常男子里也算得上高挑出群, 单看来绝不会与“小鸟依人”四字搭上干系。此刻他在望舒阔肩劲腰的衬托下,偏偏生出了几分依人之感。
上官翊川盯着这二人看得呆愣, 听了方才那一句“你心心念念的皇后”更是一头雾水。
皇后?嗯?前摄政王吗?那个气势凛然、令人望而生畏、薄唇轻吐几字就能将人吓得半死的烬王吗?还有……这皇后是个男子啊!不仅是个男子, 还是一尊活阎罗啊!
苍天啊,他肯定是还没睡醒!今日就该启程遥州了,昨夜紧张得彻夜未眠, 清晨还是被老上官一个巴掌拍醒的,指定是犯糊涂了!什么都敢梦!
他想起自己没行礼,忙不迭跪下去,口不择言道:“拜、拜见陛下、烬烬、额皇、皇后娘娘。”
扶岍听着这个称呼, 不自觉蹙了眉, 不再回眸看他, 转过头去面无表情看着望舒。他是君王发妻、太子生母不假,但他是个男子,被人唤了声“娘娘”, 实在叫他不自在。
“上官爱卿快些说事,朕记得,你今日便要启程了,缘何匆忙至此?”望舒抬着的那只手始终没挪走,一下一下揉动着,直到扶岍冷冷瞪他一眼,他才会意停下。
“回陛下,王元悯不见了。昨日下了朝,王大人再没出现过,府上也没回去。赵大人离了宫便去了王府,一日也没等到王大人回来,今个儿一早就来了上官府与我商讨。”上官翊川跪在地上,还觉着如梦如幻,多希望方才所见只是幻想。
望舒闻言顿觉不妙,皱眉道:“粮草昨日就运出了?”
“运出了运出了,督察院御史随队去了,唯有王大人那儿出了岔子。”
“拖到今日才来告知朕。”望舒脸色阴沉,“吩咐镇枢司寻人,你现在启程,快马加鞭追上粮队,与他们一道奔赴长溪。”
扶岍亦是心颤。地方灾事告急,中央官员却在此时失踪,怎么想都觉着人祸的可能更大些。
上官翊川连连说是,得了令起身,抬头仍见二人身形相叠,丝毫不顾忌他还在场。他一时想不明白,又不敢细想,刚撤步欲走,便听见望舒道:“皇后娘娘的事,上官爱卿莫要对外人语。辛苦你操劳几日,回京后朕自有奖赏。”
就算望舒不这么说,他也哪来的胆子敢同外人说这些,虽然他与望舒算是交好,常人如他这般无礼冲进来脑袋早该落地了,但此事太过复杂,事关中宫,他自然不敢多嘴。
“知道了陛下。”上官翊川恭声道,见望舒点头,就飞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臣妾真是谢过陛下了,一把年纪还做这一国之后。”扶岍冷言冷语揶揄着。少年戎马、执政数年,最后竟要执掌凤印,写进话本里都离谱的桥段,真让他碰上了。
望舒继续替他按着腰,“忘了,是你上回自己称的皇后,不记得了?”
他意指玄渊阁那回,扶岍称君妻为皇后,还说托了皇后的福。这下真是托了皇后的福了。
“王元悯的事,你计划如何?”扶岍知晓他做不出这步,不过是耍耍嘴皮子罢了,也不愿与他掰扯过多,直切正题道。
“我刚下令让他去长溪,人就不见了。怕是不论点哪个去,哪个今日都会不见。长溪地处遥州,好歹是旧朝京都,而今却闹了饥荒。我看是偏偏有人要与皇权对着干。”
扶岍心想也是,问:“陛下觉着是?”
“君在明,影在暗。上官看上去像个纨绔,做事也算靠得住,先派他去赈灾,明日我们也启程去遥州,去查查孩子的事情。这可耽误不起。”望舒叹气,想到那些个孩子们心也悬着。
“那洄儿……”扶岍垂眼看他。
“我们送他去文府,文韫上疏说要一道往遥州去,说是寒隐天布在那儿的线出了状况,她要亲自去瞧瞧。”望舒目光落在他脖颈处,轻轻掀开些他的衣领,指尖碰了碰那圈咬痕,“我的牙印还挺整齐。”
扶岍笑骂道:“……狗崽子。”这圈咬痕还被洄儿瞧见了,好在孩子还不经事,不晓得这是什么。
望舒抖了抖膝盖,他身子晃了晃,只得抓着望舒的胳膊,听着那人道:“你重了些,以前怀孩子的时候,只有肚子隆着,别的地方都瘦得跟皮包骨似的。而今面色也红润了,一点都不像以前那样弱不禁风了。”
“这是莫叔的恩,”扶岍抿唇一笑,玩味地说:“你下回见义父,记得给他磕一个。”
“皇后娘娘记得提醒朕磕头,以表义父救命之恩。”望舒自然对义父感恩戴德,他救了扶岍,也救了他这个未亡人。只是他隐隐揣测,扶岍的“死而复生”,并不如家书上所言一般“轻易”。此间艰难,怕是义父并未直言。
“洄儿该吃得差不多了,我去看看孩子。”扶岍推开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刚要起身,便见洄儿抱着个小碗,手里握着汤匙,站在兰花屏风前,正一眨不眨看着他二人,一边还不忘吃东西。
孩子个头矮,屏风色浓,一时未瞧见他。
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了?
“不是陪洄儿吃饭饭嘛,怎么父皇和母亲打架打了这么久都不回来。”洄儿委屈巴巴地说,说着还不忘喝一口肉骨汤,小嘴亮涔涔的,“父皇和母亲在抱抱,我也要抱抱。”
扶岍看着他这副小模样,实在觉得可爱,微微张开了手臂,“小洄儿,来。”
洄儿迈着小腿过来,扶岍接过他手中小碗,放在一旁的桌案上,二话不说就将孩子拎起来放在了自己膝盖上。他温和望着孩子,酸涩顿起,过了今夜,又该许久见不着孩子了。
“洄儿,我与你父皇要离开一段时日,你要听大人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切莫独自到水边玩。”
洄儿唇瓣汁液未干,依旧亮晶晶的,他从衣襟里头取了丝帕,细细帮孩子擦拭着。“与伙伴嬉戏时也要留意,不要伤着别人,也不要伤着自己,该以和为贵。”
“母亲,我会乖乖的。父皇和母亲要早点回来,洄儿会想你们的。”洄儿真挚地说。
望舒挪了挪身子,从旁看向孩子,欣慰道:“好小子,这回记得父皇了。我还以为你有了娘就忘了谁拉扯大你的呢。”
扶岍肘了他一下,似是不满他所言。他识相地闭嘴,赔着笑脸夸洄儿是个乖孩子。洄儿也不大留意他,满心满眼都是他母亲,和扶岍有讲不完的话。
“我们回屋里头,你父皇有政务要忙,莫要扰他,可成?”扶岍怕望舒耽误了正事,他现在忘了太多过往,帮不上望舒,只得抓紧些时辰多陪陪孩子。
洄儿当然点头,毕竟父皇打小就见,母亲却是近来才得以见的,自然同母亲更亲近些。
“别回去了,今日没什么要忙的,明日就要走了,没有人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奏折的,哦,除了文相。”望舒抱着他的腰肢,闻着他颈肩的幽香,暧昧地说:“你抱着孩子,我抱着你,我倒觉得踏实、真切,让我觉得我人生前二十六年,是真真实实活过的。”
望舒都这么说了,扶岍也没了要走的意思,后仰了些,用着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望舒。”
“怎么了。”望舒抬了抬眉梢。
“你以前……没有这般沉稳。”嘉熙帝今年不过二十六,风华正茂、鲜衣怒马的年纪,却已经历过家亡、国亡……妻亡。扶岍就算不记得他从前的样子,也能笃定他往日并不是这般稳重,仿佛生来就是要做君王的。
望舒低眉笑了笑,未语。
“此心不渝。”扶岍的额顶贴上了他的,良久,缓缓道:“君无戏言,我答应过你的。在我这里,你不必拘谨,随你心意。你才二十六岁……我心疼。”
“哥哥心疼我,我自是欣喜。只是鳏夫当久了,一时半会缓不过来。”望舒圈住他和孩子,略有几分遗憾:“可惜了,差个宁宁。要不然……这世间至宝,皆在我怀中了。”
文府
云霞绮珊,朱色漫天,日薄西山矣。
文府门子开门,见是圣上到访,忙要跪下,却听圣上道:“不必这么大动静,免礼罢。”
门子恭敬欠身,请他们入了府。
文韫早知他们要来,听见大门开合声,便同吟烟迎了来。她二人方见着扶岍,眸光滞了滞,须臾又换上笑颜,毕竟是件喜事,人能回来就是万幸。
洄儿站在扶岍腿边,他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洄儿就冲了出去,扑到两个姑姑身上,脆生生地唤了两位姑姑。
扶岍倒是意外,他还在想文韫的夫君会是何方人物,能否安心将孩子托付给他,不成想,竟然也是位姑娘。
文家两个孩子也涌了出来,裴祁恒跑得尤其快,钻到洄儿跟前,微微弓着身子,道:“太子玩不玩捉迷藏?”
洄儿蹦起来,乐道:“玩儿!”
大人们相视一笑,也不拦着他们。
裴祁樾已然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生得玉面桃花,走上前来,娇羞唤了沈叔叔、望叔叔。
二人应下,望舒将手上提着的糕点盒递到姑娘手上,又取了个小方格出来,塞在姑娘另一只手里,含笑温语:“樾儿喜欢的糕点,发簪是你沈叔叔挑了好一阵,希望樾儿喜欢。”
裴祁樾一笑嫣然,道过谢,抬眸与扶岍对上眸光,不觉眼含水色。也是,快到金钗之年的姑娘,自是明白失而复得的喜悦,一时激动,难忍泪意也难免。
扶岍抚了抚姑娘的鬓发,哄道:“漂亮丫头莫要落泪,先挑着糕点,剩下的再让弟弟们挑。”
姑娘含泪浅笑,点点头,就离开了。
府上厨子做了满长桌佳肴,齐吟烟也掌厨做了几道私房菜,精致可口。三个孩子吃得差不多了,就跑到外头,接着玩去了。
望舒不知低语对扶岍说了什么,说完便离了饭桌,到外头陪着几个孩子一块儿闹腾。齐吟烟对剩下两人温和笑了笑,不久也离了席,想来是想让二位叙叙旧。
扶岍率先开了口,“文姑娘。”
“打住!”文映枝听着他这个称呼,眉头紧锁,又斟了杯一杯淡酒入腹,道:“你以前都叫我文韫,或单字‘韫’,莫要这么生分地称呼我,好似你我三十年的交情都付之东流了。”
扶岍垂眸浅笑,温然道:“韫,别来无恙。”
“哪里无恙了,有恙得很。”文映枝愤愤不平,倒了杯果酒给他,自己又斟了一杯,“这三年,每每看见阿宁那张和你极像的面容,说是肝肠寸断也不为过。”
“看来你我曾经交情甚好。”扶岍喝了那杯酒,温柔看向她。
“交情甚笃,我可是你唯一的朋友,望舒不算的话。”文映枝嘟囔着,“情谊自然深,你生那两个孩子,都是我握着你的手陪你的。能不好嘛……”
“让你忧心了,以后不会了。”
“这还差不多,现在身子如何,可都无妨了?”文映枝看过家书,多问不过是关切之语,也不打算让他作答,反而抬了抬自己的腕子,让他看看那个玉镯,傲娇地说:“你以前送我的,我可是一直戴着呢。”
“你不说,我还以为是齐姑娘送你的,让你高兴成这样。”许是印在骨子里的记忆,他自然而然调笑着,想着他二人曾经交谈应该也是这样亲切。“也没想到,文大人的心上人也是位姑娘。”
“哦呦,我与姐姐是金兰契,你和你家皇帝还是断袖呢。”文映枝抓了把葡萄给他,不容推拒地命令:“吃。”
扶岍双手接过,淡淡回应:“好。”
“告诉你个秘密。”文映枝神神秘秘的。
扶岍扬眉:“什么?”
“其实……当初先帝欲将姐姐指婚给你,差一点点,还好你去了宫里头,求先帝收回成命。否则,我就要和姐姐偷情了。”
扶岍拿葡萄的手一顿,没想到他们以前还有这般过往,释然一笑。“你晓得我是断袖,哪敢误了姑娘家。你想偷情,也没有这等机遇。”
“你小时候惜字如金,一个人抱着本书,在国子监也不同人讲话,若非我死缠烂打,你可一个知己都没有。”
“那我真是要感谢知己之恩了。”扶岍勾唇道,“好一个死缠烂打。说来也怪,既是你我交情甚好,父皇当初为何指婚我与齐姑娘?”
文映枝摊了摊手,无奈地说:“你见过哪位天子指婚,指个假小子给儿子当王妃的。我爹爹知道我不喜欢男人,从小到大,给我推了几十桩婚事,就差把‘我家姑娘喜欢女人’这几个大字贴在文府大门上了。”
“哦……这样啊。”扶岍若有所悟,“文叔近来如何?”
“挺好的,和我绊起嘴来头头是道的,生怕输了自家姑娘。”
扶岍哭笑不得,抿着唇,一时接不上话来——
作者有话说:樊水古寨
沈韵宁握着药杵,小手使着劲儿,一下一下捣饬着药草。莫微烬坐在一旁指导着,时不时挪开些她护着药臼的手,生怕她砸着自己。
他今天看出来小丫头兴致怏怏,曲指刮了刮姑娘的鼻子,温柔问道:“宁宁今天怎么了,看起来闷闷不乐的,莫爷爷带你下山去杏雨镇买些玩的可好?”
“阿宁想爹爹了,也想父皇和洄儿。”沈韵宁委屈巴巴道,手上不再动作。“阿宁想吃桃花饼,可以去买嘛。”
“桃花饼当然可以啊。”莫微烬牵过小姑娘的手,拉着她一步步走下山,“说不准你父亲和你爹爹在一块儿想你呢,到了秋天,莫爷爷就送你回京城去,总归能见着的。”
彼时 燕京皇宫
皓月清凉,薄薄一层铺在廊下。
望舒给身侧人倒了一杯热茶,待人接过去,“想女儿了?月这样圆,宁宁估摸着也被义父带着赏月呢。”
“嗯,想宁儿。”扶岍搂着怀中的小儿,洄儿已经靠在他胸膛上睡得熟了,他一下一下顺着孩子的背,“宁儿也才八岁,离家这么久尚属头一回,也不知适应得可好。”
“孩子终归要长大的,不过讲真的,我也想宁儿了。都说女儿是爹的心头宝,这话一点都不假,往后谁要娶宁儿我都不嫁,让姑娘一辈子承欢膝下的好。”
扶岍浅笑,垂着眼睫,揶揄道:“你这个做父皇的,惯会阻儿女姻缘。”
阿宁:好想妈妈,想爸爸,想弟弟
猫猫:想女儿
豹豹:想女儿
弟弟:(已睡着)但是想姐姐
第103章 疏州听人
院中嬉笑声不止, 如银铃般绽开,三个孩子在玩藏彄,这回恰轮到望洄蒙着眼捉人。他年纪最小, 个头也矮一些, 另一对姐弟特意放缓了步子, 等他扑过来再悄悄躲开,兴致正高呢, 丝毫没有倦意。
“樾姐姐、恒哥哥,你们在哪呢!”洄儿伸着两只手四处也摸不着人,急出声问,正巧踢上一块石子, 险些就要摔了去, 他父皇眼疾手快拎住他,洄儿扯开绸带一看是他, 撇撇嘴, 道:“怎么是父皇呀。”
“小没良心的,要不是你父皇,你现在还要趴在地上哭呢。”望舒提溜着他, 稳稳放他在地上,叮嘱了一句:“走路走稳,磕着碰着了,你爹爹指定要心疼。”他垂眼看了眼孩子, 拍了拍洄儿衣角上染着的灰, “记住了就去玩吧。”
他儿时也常与玩伴嬉戏打闹, 自然不乏摔破些皮的时候,望大将军也对他这点小伤不以为意,男儿烈, 何惧伤。他母亲每每看见他身上伤口,总要疼惜好一阵,仔细替他上过药才能安心。
他与他父亲观念一致,想着洄儿是男孩子,受点小伤都是小事,只是他是个惧内的,若是扶岍见着孩子有个细微的闪失,指定要责怪他“看护不力”。
眼还盯着孩子们呢,身边衣袂飘飞,掀起微风一缕,他侧头看去,见那对知己一前一后也来了这檐下。
“不接着叙旧了?”望舒拽了拽身侧人被晚风吹拂的长袖,“难不成与我分开不过半炷香的时辰,就已经思念成疾了?”
扶岍挪过眼,唇瓣微启,话还堵在咽喉间,他身后那位探出个头来,将扶岍半挡在身后,抱着手臂,道:“我还在呢,就说着些你侬我侬的情话,圣上也不晓得害臊。”文映枝晓得有免死金牌在,话语也放肆,“我们只嫌屋内闷得慌,出来透口气罢了,正好来看看孩子们。”
“文爱卿要与我二人一道行路,总得习惯我们这般恩爱的,到时候齐姑娘不在身边,你可别做了那望妻石。”望舒摆摆手,故意挑衅着,说罢还握着扶岍的手,将人带进了怀里,“像这样,文爱卿瞧见了?”
扶岍不推拒,但面子薄些,轻声说:“别这样。”
“相思成疾于我言过其实了,但确有一人,这些年想念得夜夜难眠,”文映枝见他鳏夫当久了,刚一寻回了心上人,就这般趾高气昂 ,偏要揭他老底不成,“也不晓得服了多少汤药,才能睡个安稳觉呢。”
扶岍闻言滞了须臾,也未追问,静静瞟了眼身侧人,等着他如何答复。
“日日操劳总得补补身子才是,朕喝的可都是大补药。”望舒避重就轻,还想着再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语遮掩遮掩,自家儿子的影子就掠过眼前,瞬间钻到了扶岍腿边。
妙哉,乖儿子,总算贴心了一回。
“母亲今个儿我们还回宫里吗?”洄儿仰首问。
扶岍折身蹲下,轻拢孩子鬓发,温然道:“洄儿今夜同祈恒哥哥一同睡可成,我与你父皇一早便要离京,怕是会扰着你休息。”
洄儿满心不愿,还是微微颔首,低眉应了声。
“等洄儿睡下了,我们再走。”扶岍摸了摸孩子后背,触感湿润,将孩子轻柔翻过,见洄儿后背衣衫尽湿,“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休息一阵,再同哥哥姐姐玩。”
洄儿却摇头,温软落寞地说:“不玩了,洄儿想同母亲再呆一会儿。”他话语里透着些委屈,想着自己忘了什么,半晌才弱弱补了句:“还有……父皇。”
洄儿知道自己睡着了,父皇和母亲就要离开,就算入了夜,上下眼皮都在打颤儿,还用两根手指打圈儿撑着眼,不让自己睡着。扶岍坐在榻边,看见孩子这般恋恋不舍,也不是滋味,心头泛着苦意。他轻柔拍着洄儿的小肚子,欲哄他睡下,孩子却将眼睁得更大,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望舒见他们如此,叹息一瞬,“洄儿,你再不睡,你母亲就得继续守着你,今夜他可没几个时辰能睡了。明日还要赶路,你母亲若是病着了,你可心疼?”
搬出他自己,洄儿或许不在意,搬出他母亲,洄儿定是在意的。他话音刚落,眼也不撑了,娘也不看了,温顺无比地阖上了眼,本来就是勉强捱着,现下不再挣扎,俄顷,吐息平稳,已然酣睡。
扶岍吻了吻孩子的小脸蛋,掖好了被角,留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才剪了残灯,拉着望舒的广袖,轻声耳语:“走吧。”
待二人掩上门,齐肩立于廊下,望舒才出声道:“过段时日就见着了,在你我回京前,皇家侍卫会一直守着文府 ,你也莫要担忧。”
“嗯。”扶岍应声,眸光瞬间凌厉了些,“说吧,喝的什么药,不老实的话,我就不与你一道回宫了。”
“不和我回宫,你要住客栈啊,我陪你呗,以前——”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望舒没辙了,只得老实交代:“静眠汤。”
出他所料的,扶岍没再过问什么,垂眼思虑片刻,反倒与他言说着王元悯失踪之事,一路上都未曾提及此事。
直到深夜,望舒从承乾殿回来,见桌案前伏着一抹玄色身影,那人手边还放着一碗饮尽的汤药。扶岍意识朦胧,见他来也提不起精神,依旧伏在案上,喃喃低语:“好苦。”
这三年,你的日子,也如这碗汤药一般,苦不堪言。
白日里催他喝药,他百般推脱,嫌苦味浓郁。而今不催他了,他倒是自个儿令人煮了药,一声不吭地喝完了。望舒知晓他心意,屈膝跪坐在他身旁,覆按他肩畔,将他按倒在软毯上,趴在扶岍颈窝里,小狗似的:“好哥哥,该喝的不喝,不该喝的偷着喝。”
“胡言乱语。”扶岍喝过那碗静眠汤,疲乏得紧,半垂着眼,有气无力地说。
“分明是疼惜我了,我的好哥哥。”望舒在他脖间蹭了又蹭,扶岍也没什么力气动弹,任他采撷似的躺着,只听着那人声含苦涩,“我快想死你了,彻夜难眠,梦里也见不着你,你要再迟些回来……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说到最后,他近乎哽咽,将头埋得更深,再不能抑制满腔的情绪,身子也隐隐颤抖着。
“哥哥……我不能没有你……”
扶岍再也撑不起厚重的眼皮,低低地,“望舒……我与你不会分离了……”
次日辰时
扶岍眉间蹙着,梦里,他身上像是压着重物,致使他喘不过气来。他缓缓睁开眼,垂下眼睫,才发觉不是梦,他身上当真压着一只大狗。
望舒连龙纹锦袍都未褪去,两只手紧紧抱着他的腰,半个身子都叠在他腰腹上,半侧脸倚在他胸膛上。他衣襟处扣子被扯坏了,花白尽显,前夜旖旎残痕尚在,说是春色也不为过。
他被压得不适,也没舍得扰了望舒清梦。见他唇瓣一开一合,像是梦见了何等乐事,扶岍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鼻尖痣。
这回终于像是二十六,不像四十六了。
他静静看着望舒的睡颜,敛着气息,想让他饱眠一场。指尖搭上他的腰侧,想将人纳入怀中,占为己有似的,只是望舒腰腹太壮实,他围不尽。他挪了挪头,恰见望舒乱放的腿,乍一看去,却见那人脚踝处狰狞的疤痕。他心尖猛颤,失神欲抚那道陈疤,却无意惊醒了身上人。
望舒迷迷糊糊醒来,缓缓抬头看见他被晨辉勾勒着的下颌线,含糊道:“哥哥,你醒了。”见自己压在扶岍身上,担心将人压坏了,连忙撤下身去,下一刻却被人抓住了脚踝(不臭的)。
“怎么弄的?”扶岍眉宇间刻着忧色,指腹摩挲着那道疤痕,言辞蹇塞,声线隐隐发颤:“可是为我留下的?”
“与你无关,我自己不小心弄的。”那道疤,是在仓决山采药时留下的。
扶岍眯眼看他,一眼便知他在撒谎,犀利道:“你期盼着,我最好永远不要拾得曾经记忆。若我晓得你这疤如何留下的……不会放过你。”
“我巴不得你一辈子都不放过我。”望舒笑着轻拥他肩,扶岍冷面依旧,最后还是拗不过他,逐渐败下阵来。
“起身吧,再有一个多时辰,便要启程了。”
望舒从地毯上爬起来,眸光落在他身前肌肤,暗道:怪不得昨夜梦恬,原来是美人作枕,香玉在怀。
嘉熙帝幸西都之事唯有几位同行官员知晓,未曾发布诏书,告知官员、百姓。故而不必大动干戈,辂车、步辇作罢,护卫禁军也只草草点了几位信得过的。望舒先至南郊,举行过祭天仪式,状告天地神明,请愿路途顺遂。巳时钟响,车队浩浩荡荡离了燕都门,沿着官道西向。
莫约一个时辰,车仗暂停,众人与马匹稍作修整。
望舒从舆中下来,文映枝匆忙下马,牵着她那匹骏马缓缓上前,悄无声息将缰绳递给了望舒,终了,还是忍不住愤愤不平道:“陛下与那位骑马去,好心让臣乘舆赴西都,让我也做一回女帝,真是感激不尽。”文映枝一向不喜拘束,眼下方便这二人幽会,还要替望舒坐这马车里头,千里之路,她一直闷在里头不得闷坏了。
谁料的望舒对她话中挖苦置若罔闻,道:“不必言谢。”他笑得狡猾,远远望了一眼骑马立于古寺旁的素色身影,一点笑意在唇边漾开,对文映枝道:“文相辛苦了,朕就先告退了。”
说罢,他单手执缰,翻身上马,夹着马腹,如疾风般朝那座古寺冲去。
文映枝强颜欢笑,不情不愿上了车轿。
扶岍远远跟在官队后头一路出了京城,在约定好了的地点等着望舒来寻他。这匹马应是他曾经的坐骑,温顺不已,还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叫“小花”。他皱眉不解地问望舒为何给良马赐了这等俗名,望舒嗤笑一声,说令爱取的,你答应的,此事要问从前的你。
沙砾骤起,疾马飞驰而过,不久,望舒拉绳勒马于那人跟前,扬声道:“你我抄近路去!”
“你当真晓得,不怕走错了。”扶岍话虽如此,还是听话地与并行。
望舒振振有词:“那是自然,我可是遥州人士,能不认得去遥州的路!”
山峦叠嶂,长溪清流,古道绵延数里,马蹄落过一二座城池,墨色染上鬓毛时,二人便择一客栈歇脚。翌日清晨,他们继而策马行路。这样潇洒自如的时日,在他们的一生中也是少有。
第四日,他们恰至疏州,一座古老的城池,距今足有千年古史。
他们依着客栈小二指示,在木桩上拴了马,马夫也是识货的,自晓得这是两匹上好的骏马,忙取了些精粮、泉水来喂养。
二人便离了此地,出了马厩,便是一家烧饼铺。往日宫里头不乏山珍海味,今日偏想吃些简单的,望舒付过钱,接过两张饼,递了一张给扶岍,两个人就坐在简陋的桌椅上吃了起来。
不一样的是,望舒吃得豪放不羁,扶岍没他这般放浪形骸,小口吃着,实在看不下去了,指骨敲了敲木桌,道:“注意点。”
望舒唇边还沾着食渣,他从领口处取了帕子来,极小心地为他拭去,“有这么饿吗,狼吞虎咽成这样。”
一旁的老板娘见二人亲昵模样,忍不住调笑着:“这二位公子呀,一个风姿飒爽,一个雌雄莫辨,关系这样亲和,晓得的知道是兄弟,不晓得还以为是夫妻呢。”
扶岍唇角抽搐了下,讪讪收回了帕子,不知如何作答。
毕竟,他们还真是夫妻。
这样尴尬的场面自然轮到望舒出面解决,他偏头看着老板娘,笑道:“是吧,凡是见过我家兄长的,没有不觉得他生得好看的。老板娘也是有眼光的人!”
“……”扶岍暗自沉了口气,果然是信错了人。他也不想多听那二人交谈的话语,低头继续吃他那张饼。
老板娘热情道:“成亲了没啊,这位小伙子,孩子有了没有啊。”
“成了成了,我家娘子容貌秾丽,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望舒感受到自己被人踹了一脚,他也毫不在意,兴致高亢:“孩子有两个了,大女儿像她娘,模样可标志了,小儿子像我,可爱是可爱,如果长得也像他娘,就更好了。”
扶岍听不下去了,将自己剩下的半张饼塞到他嘴边,“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你哥哥对你也好啊,一张饼还要分你一半,怕你吃不饱哇。人长得好看心眼儿也好啊,这样的小郎君全天下也少有的。”老板娘一边打着饼,还不忘夸赞一番,“我看这位大公子也是绝色,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公子,肯定有很多姑娘喜欢。”
望舒还啃着饼,匆忙咽下,又道:“可不止女人喜欢,男人也喜欢。”
“……”这回不止扶岍缄口不语了,老板娘嘴角一动一动,半晌说不出合宜的话,连拿着擀面杖的手都悬在了半空。
虽说世风开放,契兄弟之事也时有,只是寻常妇人家听闻这龙阳之好还是觉着骇人。她尴尬地放下擀面杖,赔着笑脸,“啊这样啊……那大公子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啊?”
事已至此,扶岍瞥了老板娘一眼,道:“男人。”
这下老板娘彻底不多嘴了,安静揉着面团,时不时偷瞄他二人一眼,心想着世风日下,男人和男人怎么可以……
“老板娘来两只饼!”一个壮汉递了钱去,声色粗犷道。他身后也跟着一个健壮的,估摸着也是江湖客。
两人拉了凳子坐下,大口喝着壶中酒,喝得尽兴了,哈了声,赞叹疏州是个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
“这位仁兄打算去哪儿作客卿啊!”
“还没想好呢,前个月本来想去遥州暗影阁试试的,哎,幸好没去,好几个身手不错的去了那儿,没做成客卿也罢,关键是……造孽啊,丢了一只胳膊,以后不就是废人了。”他叹着气,又大喝了一口酒,啧了声,意犹未尽,“幸好没去啊。”
扶岍与望舒相视一眼,敛息听着二人交谈。
“这疏州好似没有哪个地方招揽客卿的,好像连组织也没有。”
“有过的。”一人压低了些声音,却还是能让旁桌的人听得清楚。
另一人略有惊色,“啊?有过……是什么意思?”
“鹤鸣山晓得?在疏州东南边那儿的,以前啊……那山上有个大家族,姓什么的已经不为人知了。”
“鹤鸣山不是座荒山吗?”
“啧啧,以前可不是荒山啊,可有灵气了。那大家族自立了门派,就是后来不晓得怎么了,一夜之间,山被烧成了荒山,那个大家族啊,除了几个腿脚利索的,基本上啊,也都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啊,吓人啊。”
“那个谁……一时想不起来了,听说啊,有个人物也是那儿出来的,叫什么……哎我想想,那个大人物也没能幸免。”那人捂着头,紧紧皱着眉,苦苦思索着。
扶岍心颤,不明所以,他捂着胸口,屏息听着。
“哦!想起来了!叫、叫怀虚,就是那个一剑捅死了大徒弟的怀虚啊!”
扶岍脑中钝痛,死死拽着胸前衣襟。“怀虚……”
望舒见状,忙前去揽着他,他亦是心惊。
扶岍忘了,他却是记得的:怀虚是扶余的师尊,而扶余是扶岍的爹爹。
第104章 夜行鹤鸣
“我认得?”扶岍缓过一阵钝痛, 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试探着问。
望舒覆上他的额侧,替他舒缓着残留的疼意, 道:“认得……谈不上, 但确实与你相干。”
扶岍眸光微动, 素白衣角轻颤,忙问:“与我爹爹有关系?”
“你爹爹的师尊。”望舒凝眸望他, 见他惊色未却,又道:“你应当是未曾见过。扶先生或与你说过一二。”
“定是说过的,这一阵儿痛得急。”扶岍空闲的手掐着掌心,余劲未去, 刚准备凝思捱过这番, 又听闻熟悉的名字。
那桌上的友人又在敛声谈论着。
茫然些的那个说:“不应该吧,怀虚座下大弟子不是玉面修罗吗, 号称孤鸿的……扶余啊。”
另一个胸有成竹:“江湖秘闻啊, 说是怀虚在玉面修罗前头,还有个亲传弟子,当是还是唯一一位呢, 好像叫凌川。”
望舒顿时颦眉蹙额,手上舒缓着的动作也顿住,扶岍抬眸看他,见他眸底怔色。
他在义父狄葳楼的藏书室中见过“凌川”二字——凌川, 樊水人, 第三十任巫觋凌戟独子。凌戟在担任巫觋第十年叛变, 与当时的苗疆王莫擎决裂后离开樊水,自后杳无音讯。
书中唯有这些记录,此凌川是否为彼凌川, 尚不可知。
“怀虚杀他大弟子,据说是凌川罔顾师徒情谊,斩杀了鹤鸣山上的长老,说是父辈的仇怨,而今不得考究了。怀虚了断他后,许是膝下空虚,隔几年又收了两个小徒弟,其中一个就是那玉面修罗。”
“四十年前那场九州大会,扶余和他师弟可谓出尽了风头啊。这个师弟叫什么我是真的不晓得了,只活在说书人口头,说他姓什么的都有。”了如指掌的那个又开了一罐酒,红着脸接着说。
清醒些的睁眼道:“要不是仁兄今日一语,我都不知道玉面修罗还有位师弟呢。”
“当年啊,怀虚座下两位徒弟分列一二位,出尽了风头。照道理那么风光绝尘的人物,怎么可能连个名字都留不下,唏嘘啊,也不知道是否还在人世了。”
“玉面修罗今年也不过花甲之年,不至于不在了吧,他师弟比他年岁小些,应当还在人世的。”
“说来也怪,这玉面修罗好端端的,拜入寒隐天做什么,天子脚下,说什么不涉朝堂事,还不是为皇权做事。”江湖人向来不屑与朝政扯上牵连,洒脱自由才是正道,一旦攀上了皇族,半条命也就悬在皇家了。
“眼下江山易主,这寒隐天还替不替新君卖命,我们又怎么知道呢。皇姓都改了,这天子啊也不知怎么想的,国号都不改……”窃窃私语再不能闻,许是清楚议论皇家事可是掉脑袋的,终于知道要咬耳朵说话了。
旁桌人再听不出二人密语,索性也不愿多听了。扶岍头部痛楚减轻了些,予身侧人宽慰一笑,撑着望舒的胳膊起了身来。
“去鹤鸣山看看吧。”望舒读出他眸光中的意思,不用过问,就看破他心中所想。
好歹相知十多载,这点默契都没有,夫妻也是白做了。
“嗯。”扶岍轻应了声,隐在袖口中的拳头逐渐握紧,他心旌摇曳,薄汗从掌心淌出,不明白缘何心紧至此。
到了马厩,望舒抚了抚看上去有些疲惫的小花,对小花他爹调笑道:“你家小花累了。”
扶岍不语,微抿唇,摸了摸马儿的头,心还念着方才事。
望舒牵出了他那匹马——他两年前购置的蒙古马,通体乌黑,四肢强健,歇息片刻已经恢复大半体力,哞哞着可有劲儿了。
“忘记问了,你这匹马叫什么?”扶岍偏头打量着蒙古马,问道。
“小草,”望舒浓眉扬着,带着几分傲娇,“令郎起的,说要让这马跟你的小花成亲。小花小草,令郎令爱怪会起名字的。”
扶岍忍不住轻笑,手背抵唇,眉眼含笑。他忽觉腰腹一紧,瞬间双脚离了地,望舒托着他的腰身将他放在了马背上,旋即踩着马蹬,翻身上马,贴在了他身后。
“两个男人共骑一匹马,定要为人笑话的。”扶岍嘴上这么说,身子却老实后仰了些,与他相贴更近些。
“两个男子一块儿骑马确实少见,但相公带着娘子骑马又有何不妥的。”望舒执着缰绳,一手护着他的腰,甩着马背,骏马长吁一声,瞬然向外头冲了去。
悬日凌空,染红大半山野。马蹄落起,沿着窄道疾驰东南。
“哥哥,我头一回骑马,是你带着我骑的。”望舒搂着前头的人,脑袋前倾落在他肩侧,声音落在长风里,被冲散了些。
扶岍扯着马笼头,与他配合着,偏首问:“何时?”
“我还是太子的时候,前朝太子。我离了国子监便去寻你,我说学业繁重,非要你带我出去逛逛。你就寻了匹马来,载我出了皇宫,我们在遥州城郊逛了一大圈。”
望舒念起相依片段,唇微勾着,似是回忆着那时情谊。
“我当时是质子,如何能有这般权利。”
“我护着你呗,打你入了鄞宫,我就仗着我是储君,死活都要护着你。我当时可不信神佛那套,容氏太庙我说烧就烧了。”
扶岍垂眸,偏头与他肌肤相触,腰肢被环在他臂弯里。“你那时才多大,为何殊死护我……也不怕身份败露。”
望舒用自己柔软的唇瓣覆上他修长白皙的脖颈,亲满意了,才满不在乎道:“我喜欢你啊,如何能让你受委屈。”
“这样……”扶岍目光落在山野之上,唇边揽着一记淡笑,他清隽的面容舒展着,似是明白了过去的自己缘何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风声灌耳,与烈马喘息之声相和,有力狂躁的心声韵律和谐,不偏不倚落在彼此心间。
勒马山脚下,荒山外数里已无人烟,藤枝枯干凌乱于地,败屋缠蛛网,俨然一副荒芜萧条的苍凉景致。
山道崎岖,被乱石叠着,一时难以辨清。天色将晚,暮色笼天地,虫鸣之声迭起,戚戚然。
“看得清吗,看不清的话,抱着我好了。”望舒话语刚落,便觉腰上一热,人已经听话地环在他腰上,他如尝了蜜糖一般雀跃,又道:“要不要我抱你上去。”
“抱你个头,我是瞎了,腿又没断。”扶岍直截了当呵斥他,双臂绕着他,道:“我现在身子好着,别拿我当病秧子看待。”
望舒寻着路,引着他步步望上去,嘴上功夫也不落下风:“得,我的瞎娘子。”
上山路漫漫,天黑沉下去,偶有冷风呜咽,怀里却是暖的,心窝里亦是滚烫。
“荒山里,你我又能寻见什么呢。”扶岍话语里染了落寞,似也觉得此行毫无意义,他颦眉苦笑着。
望舒轻快道:“就当带你来这儿寻根了,这也是扶先生住过的地方。天黑了,你怕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扶岍被他引着,一步步踏着石路上去,他只能依稀瞧见四处的轮廓,眯着眼,能看清身侧人的面容——还是俊秀的,未因为作了三年鳏夫还苍老太多。
“若是夜里下了暴雨,你我可就要困在山上,到时只能在残屋里凑合半夜了。”
说到这儿,扶岍确实懊恼此行了,想着自己不该如此意气用事。
“怕什么,我在你身边,就算是下冰雹,我也愿意啊。”望舒语气温柔,像是极乐意与他在山间走这一遭,他轻轻拍了拍扶岍的骶骨,“让我背你好不好,你眼睛不好,走路也困难。我身强体壮的,不怕累着。”
扶岍也知自己半个瞎子行路不便,怕是会误了时辰,闷着声退了一步,勾着他脖子,紧紧挨着他后背。望舒抓着他的膝盖,将人带到了身上,那点分量落在他身上,倒让他觉着踏实。
“哥哥,我闻到了冷香,从你脖颈间散出来的。”望舒背着他,毫不觉着吃力,迈着步子往山上去。
扶岍环着他脖子,忧心道:“你当心些,我沉,别压坏了你。”
望舒道:“可别这么说,背你都要被压坏的话,我劝你早日改嫁吧。”
“胡说什么,狗崽子。”扶岍敲了敲他一侧胸骨,不满他方才所言。
“哥哥,你去了暗影阁,我们就要分开一阵儿了,若是你受了委屈什么的,想法子告诉我,就算是踏平归墟山,我也有这能耐。”
扶岍微微叹息,伏在他后背上,调侃似的:“我三十六了,人没事去欺负我这样一把年纪的做什么。”
“诶诶诶,不是说了不让你说自己老吗。你三十六,又不是五十六、六十六,哪有你这样成天说自己年迈的。糟心。”
“放心,我手段了得,又有功夫庇体,你不必为我担忧太甚。”
行至山顶,冷风习习,不似夏夜的清凉,倒有冬日刮骨之感。
望舒稳稳放人落了地,回身揽过他的胳膊,与自己的缠在一块儿,这才安心。
山上残屋尚存,月华点照着,他们也能瞧个大概。放眼望去,从前屋室足有数十座,破败梁宇孤伶伶地悬在半空,似孤寡老者,对月吟思般,不觉令人心生寒意。
野草乱生,廊下、屋前,连池子边皆是。池塘中的水或许还淌着旧时水,旧时人,却又在哪儿呢。
这儿以前确实是个大家族,看规模,估计有一百多口人。往事胜景如云烟般散去,物是人非,只叫后人唏嘘不已——
作者有话说:巫觋xí:(私设)寨子里的巫师。
在莫微烬这一代,已经没有这等副职了,被莫叔叔砍了。
私设:大帅哥、大美人是不会老的,就算五六十岁了还是很好看,除了多活几十年,跟年轻时候没区别。可能这就是天赋异禀吧。
莫叔叔、先帝很帅(绝影客也算吧),扶先生就是很美啊,跟扶岍一脉相承的美,美得人心心念念了大半辈子还是念念不忘。
第105章 扶氏坟冢
幽山凉瑟瑟, 风袭颊侧,心似也浸在寒潭之中。往日之事不可追,鹤鸣尚在, 故人已辞。陈迹斑驳, 旧影残痕不可见也。
身影先后行, 云靴踏着烈火糟蹋过的鹅石路,眸光落过一处处未烧尽的屋舍。谷中呜咽声绵起, 似悲鸣,似哀唱。
残迹尽头,有一处竹林,层层叠叠, 翠竹葱茏, 也算得这鹤鸣山上仅存的葳蕤生机了。
扶岍走在前头,修长的手拨开了在外层的长竹, 他定睛看了好一阵儿, 许是太过幽暗,他偏了身子,让身后人向里看去。
望舒凝眸瞧了须臾, 目光一滞,指尖顿在他的腕上。
“是坟冢。”
不止一座坟冢,足足有数十座,有致地排列着。
扶岍身形微晃, 抓住他的手腕, 低声颤着:“引我去。”
茂竹修林, 走过去可非易事,被劲竹击了脑袋也是在所难免。望舒在前头挤着道,将他护在身后, 握着他的手,一步步挪过去。直到过了这片林子,望舒朝四处观望,才看见最西边是有一条横穿竹林的小道。
许是有人来过,特意开了此道。二人不约而同看着那条小道,沉着的心里头浮着同一人的名字。
扶岍拽了拽他的衣袂,旋即屈膝,朝着数十座墓碑跪了下去,俯首对望舒道:“与我一道拜拜,是我的长辈。”
“也是我的。”望舒折身跪在他身侧,一同向着亡者行过一拜三叩,起身后又共执了小辈礼。
最前头的一块碑上,刻着:
故显先祖考扶昭之墓
公讳昭,字知微,世居鹤鸣山,生于崇胤十年,卒于曜旻七年,享年七十三。
……
孙扶余敬立
曜旻七年四月初十
左侧一块碑上:
故显先考扶槐之墓
公讳槐,字长荫,世居鹤鸣山,生于崇胤三十四年,卒于曜旻七年,享年四十九。
自幼聪颖,孜孜不倦。武冠江湖,文传千秋,玉骨生清风。为师有道,执教有度。
其性清冷自持,如玉在璞,光而不曜。待人以宽,不争世俗,淡泊名利。一生守节自珍,如兰君子,皎皎如流光。
今长眠于此,与遥月清光相伴,与幽山流水相依,与君共千秋。
今后愿承先父清辉,谨为后人。
子扶余敬立
曜旻七年四月初十
扶岍久久望着“子扶余敬立”五字,静默不语,指腹划过碑文,轻轻摩挲着。他如鲠在喉,半晌难言只言片语。
望舒扶住他肩畔,以温热裹着他,亦是沉静未言。他想,他的爱侣需要时间,去接受眼前的一切。
“望舒,怀虚先生好像不止是师祖……”扶岍哑声道,浑身脱了力,双膝跪坐在地上。
他知道的,怀虚二字是雅称,长荫才是怀虚先生的字,就是不晓得,先生竟然也姓扶。
鹤鸣山上的世家大族,是扶氏。
一场烈火,焚尽的是他的先祖。
一共四十三座坟,皆立于曜旻七年四月初十,皆题于扶余之手。他是唯一生还的扶家人,一笔一划题写血亲与族人的碑文。
此间悲恸,不言自喻。
“我爹爹他……当时该多悲痛……”扶岍倚在望舒怀里,环着他的脖颈,声色哽咽,“若他孤身一人在此……望舒,我不敢想……”
怀中人颤得厉害,望舒顺着他的脊背,将他搂得愈发紧,安抚着轻吻他的发,软着声道:“扶先生是坚毅之人。”
“世事搓磨出的坚毅……如何值得称赞。”扶岍眼中朦胧,只觉自己身入了那一场烈火,身临扶家遭难之日,心也被灼烧着,那种灼痛沿着血脉向外钻,将他整个人缠绕着,连喘息都艰难。
望舒一次又一次说:“哥哥,我在,你别怕。”他也清楚,扶岍怕的是什么,是不敢去想扶余那时的绝望,是无尽的心疼。
“这一场灾,若是人祸呢。”扶岍喘着气,艰难道:“鹤鸣山阴就是飞瀑,如何灭不尽这场火,又如何能生得了这场火!”他几近嘶吼,朝着深山喊着,声声啼血。
“若是人祸,这笔血债,扶先生早就该讨回来了。”望舒忧着他伤了自己,狠心拨开他的掌心,将他的手心送过去,以防止他掐伤了自己。“我在呢,我陪你查,我陪你重新查。”
“他一生……怎么这般苦……”扶岍再忍不得,放声哭了出来,泪垂在眼睫上,沾湿了羽翼,一双眼含了水色,令人心生怜意。
“我没用,救不得他……还忘了爹爹……连他的儿子都忘记他了……这可怎么办。”他喃喃自语,眸中早已失了光晕,数次收敛的情绪一瞬迸发。他拼命苦思,想把爹爹的模样记起,可无论如何,都只是徒劳。
望舒心紧,死死抱住他,想带他离开几步,奈何人宁愿将指尖嵌入泥地里,都不愿挪开半步。他只得耐心哄着:“会想起来的,哥哥,不是你的错。”
若是今日他没来这鹤鸣山呢,扶余经历过的绝望,他怕是一生都难以知晓了。
扶岍垂泪看他,一手卡在他的衣领处,失魂落魄地问:“我爹爹在哪里,他的尸身在哪里。”
望舒极其疼惜地捧住他的脸,温柔拭去他的泪痕,吻过他湿润的眼尾,道:“在樊水寒潭,冰室寒凉,可保尸身常年不腐,义父将扶先生置于此,是想等仇怨已了,你再带他回家。”
眼前人上一回痛哭至此,还是他执意要去仓决山取草药,他一如这般将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显露于他。
现在的他,不过是个失了爹娘的孩子罢了。
扶岍眉间锁着一缕浓愁,他低声自语:“原来我那两年,都和爹爹呆在一块……”
他靠在望舒肩上缓了好一阵儿,才堪堪忍下泪意,强作镇定道:“没事了。”他抬眼去看望舒,却见那人盯着一处凝眸长望,顺着他的眸光看去,却又什么都看不清。
他苦笑道:“我真没用,眼也瞎了,脑子也坏了。”
望舒深吸一气,与他道:“故师弟言烨之墓。”
“什么?”扶岍从他身上起来,步伐有些不稳,幸而及时被人搀住,望舒引着他一步步往那块不远处的孤碑去。
第四十四座。
碑上,只有有题额与年月,未有墓志铭。
落款年月亦与旁的碑不同——曜旻二十五年正月十六。
德帝在位二十四载,曜旻二十四年十一月十六崩逝,何来的曜旻二十五年?
他二人不久前才在沈氏卷宗里看见的,如何错的了?
“为何是正月十六。”扶岍凑得极近终于看得清,“而且……曜旻没有二十五年。已经是景祚元年了。”
“你爹爹不认沈亓,自然不信他的年号。”
“你是先帝与扶先生的孩子,他们又是如何相识的。”望舒不是没思虑过,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义父知情,却不愿如实告知。
话不能乱讲,果真一语成谶。
望舒来时说了句万一下暴雨,这会儿真有星点雨水落下,雨点逐渐变大,继而落了滂沱大雨。
扶岍不愿离开,望舒只得强硬抱起他沿着小径出了竹林,身上人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离开,双目黯淡,不含半分情绪。
这场雨太急,浇得他睁不开眼,望舒匆匆寻着一处残檐避雨,扶岍瞬间从他身上挪了下去,缩在了一处角落,抱怨似的:“叫你乱说,被你说中了。”
“是我不好。”望舒应下,他匆忙解下外袍,搭在他肩上,“你身子不好,别冻着。”
扶岍这会儿心还乱着,听见他说自己身子差,莫名来了气,抖开了那件外袍,重新披到了望舒身上。“我身子好着。”
这是不想被说病秧子了。望舒明白了。
“你身子好着,我太热了,刚刚抱你用了太大劲儿,出了些汗,闷得慌。”望舒又扯下外袍盖在他身上,这回人没意见了,顺从地裹在衣袍里。
扶岍天生体寒,一落雨时更是如此,刚也被急雨淋了些,关节处隐隐作痛,身子也微微发颤。
望舒四处观望了一番,偶然望见西南处有一座未被焚烧的屋舍,想来可以去那儿避雨躲寒。他拿自己的外袍将人裹得严实了,趁着雨小些了,忙拉着人跑到那儿去。
木屋门扉掩着,他稍用力一推,便闻“呲啦”一声,门被推开了。
“有人吗?”望舒扬声道。
静等了片刻,无人应答。想来是无人居于此。想来也不会有人住在这儿,四周都是荒山野岭,人烟也无。
望舒拉了人进去,屋内漆黑一片,伸手难见五指。他感受得到怀里头的人在发抖,俯首温和道:“哪里疼?”
“冷。”扶岍埋在他颈侧,弱声应着。
望舒剥开他外头裹着的那层湿了的衣衫,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额,顿时被掌心下的滚烫吓了一跳。才淋了些雨,竟这般生了寒热。还敢说自己身子好着。
他实在痛恨今日出门没看眼黄历,小草还拴着山下,不知会不会被淋坏了。
扶岍意识逐渐模糊,本就看不清什么,这回更是彻底不可视物了。两只手紧紧缠住他的腰身,贴着望舒的胸膛,渴求汲取更多的温热。
他一人独居灵山时,莫叔特意叮嘱过他莫要淋雨,眼下既是淋了雨、着了寒,又发了热。
望舒心乱如麻,忙将人抱在身上,让他用双腿环住他的腰侧,抱着人就要去寻这屋里头可有取暖之物。
他小心翼翼挪着步子,生怕磕碰了些什么,艰难腾出一只手想要去探探,眼前忽得一亮,烛火陡然亮起,映着一张苍老的面容,面上生着深浅沟壑,看上去诡异可怖。
“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第106章 火劫遗恨
说话的是个执着红烛的佝偻妇人。
望舒受惊须臾, 急缓了一口气,沉静道:“老婆婆,我们想借您这儿避雨, 成吗?我家哥哥受了寒, 发了寒热, 实在淋不得雨了。”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微光忽明忽暗。老妇人右半张脸上有明显灼烧过的痕迹, 双眼浑浊,生了一层白翳,执物之手褶皱不堪,看上去得有七八十了。
她抬头望着望舒怀里头托着的人, 定睛看了好一会儿, 才终于看清,她眸底闪过一丝惊诧, 极快敛去了。她声线沙哑低沉, 道:“随我来吧。”
扶岍这场寒热来得突然,若非忽然淋了雨,也不至于这般。他攥着望舒身后单衣, 衣衫被揉成了一团,骨节处隐隐泛白,额角沁出点点冷汗。他瑟瑟发抖着,齿间摩擦着, “好冷……”
老妇人引他二人去了里阁床边, 她站在榻边, 理了理被褥,拍了拍床榻道:“放他到床上去。”
“老妇人,那您呢。”望舒瞥了一眼四周没旁的床褥, 怕扰了老妇人休息,便多嘴问了一句。
老妇人冷冷瞧他一眼,“不该你问。”
望舒依她所言,将扶岍放到了榻上,盖了一层软被,又用了一层厚被将人裹得严丝合缝。昏暗中,扶岍艰难撑开眸子,望着他,低低道:“不准走。”
“不走,”望舒取了怀中丝物擦拭他沾了薄汗、雨水的脸庞,他听着这句,安心地合上了眼,他耐心又坚定地重复了一回:“我陪着你。”
老妇人又点了支蜡烛,放在一旁的矮柜上,也不多看他俩,只是胸有成竹地:“他不是你兄长吧,倒像你内人。”
望舒一愣,见她声词笃定,也不打算遮掩:“是我内人。”
“怎么淋了雨就发起寒热,身子差成这样。”老妇人话语中携着若有若无的疼惜,一如长辈对小辈的慈爱一般。
“嗯……”望舒不知何言以对,讪讪接下,昏暗中老妇人浑浊的眼略含犀利,“现在已经好些了,原些更差。”
老妇人轻声嗤了声,没好气地:“你就是这么照顾我家小公子的?”
“小公子?”望舒微张着唇,震惊不已。
“他的模样与他爹爹这般像,我如何能认不出来……”说到这儿,老妇人的神色也黯淡了些,颤抖着捧着热壶,想要倒两杯热茶,奈何举止艰难。
望舒接了过去,斟满了两个空盏。
老妇人道:“你也喝。”他闻言便要取左边那只瓷碗,老妇人匆忙喝止,“那只青瓷碗是我的这个老人家的,没准你用。”说罢,她尽可能利索地夺过那只碗,抿了口热茶,忽又落寞道:“我家公子三年多前回过这山上,给我带了这只青瓷杯。”
她捧着那只瓷碗,凑得极近,去瞧碗上雕刻着的仙鹤纹路,轻轻笑了。
“公子……是扶先生。”望舒自语。
老妇人缓了一阵,吐字也艰涩,质问道:“老实说,我家公子……是不是不在了。”
望舒没敢应话,但老妇人已然知晓他意。扶余年年来此地祭拜,或许迟上几日,或许早上几日,总归不会缺席,而今连续三秋都未曾见得了。
她早就料到了。
只是揣测成了真相,难免令她悲痛难抑。
“造孽,扶家上上下下百余人,现在只有小公子了。”她颤着身,苍老的手也发着抖。
望舒大概了解,她是扶家的人。他小心地问:“老人家,扶家缘何落得这般田地。”
老妇人摸了把藤椅坐下,哽咽着说:“当初捡那个孩子回来,就是不该。扶家世代隐居山林,何时招惹过天家事,这一方百姓,哪个没受过扶家恩泽的。哎,造孽。”
天家,朝廷。望舒凝目,细细品读她话中之意。这鹤鸣山火案,难不成是皇家的手笔?
“那个孩子也是个心善的,和尚来了都说生了慈悲相,家主好心才同意收下的。他和公子,都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少家主不愿见我们公子,小烨就一直陪着公子……”
小烨?
望舒惊问:“是扶先生的师弟,言烨吗?”
老妇人捂着胸口看他一眼,喝了口热茶解解凉,“小烨是小公子另外一个爹,公子连这都瞒着你们吗?这个倔孩子,和少家主当年如出一辙。”
一时只觉气血倒流,望舒冥思了半晌才理清其中干系,脑中仍在嗡嗡作响。言烨、先帝,竟是同一人?
“公子同小烨,方过弱冠就成了亲,在这鹤鸣山上人尽皆知的良缘,成亲后不久,就有了小公子。亲切些的,还唤小公子‘岍儿’,常有小哥哥小姐姐带他下山去玩。”
“那后来呢。”望舒急不可耐,猛地饮完了碗中茶水,将茶碗至于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毛躁,小公子怎么瞧得上你这样的小毛孩,你比他小上不少吧,今年有没有二十?”
望舒尴尬地收回了手,整了额前碎发,心虚道:“我快三十了。”
“那就是二十出头。”老妇人脸上还挂着泪痕,这会儿锁紧了眉头,弄不清小公子看上他什么了。“算了,我接着说。”
“小公子刚生下来就长得漂亮,十里八乡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我而今瞧见了,一眼便知假不了。”说到此,妇人面上挂了一分笑,随即又落了下去,泪珠滚落下来,她道:“扶家遇难那年,小公子才三岁,朝廷的人包围了鹤鸣山,一把火都烧干尽了。家主、少家主,全都葬身在那场火海里了。少家主殊死护我下山去,说是感激这些年照顾公子的恩情,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了朝廷人马的剑刃之下,再没了声息……”
重雨声落在耳畔,拍乱了芭蕉长叶,也拍乱了愁人心绪。
望舒心生恻然,单手撑着矮柜,叹息看了一眼在榻上昏睡的人。
原来是这般。家仇在前,却不能报,原来是龙椅上,坐着扶先生永远不能手刃的人。
“公子回来这鹤鸣山,已是断垣残壁、一片荒凉。小公子也不见了,尸身也无,后来公子说他找到了,只是……成了天家的二皇子。”
妇人垂着两泪,心口疮疤尚在,戚戚然道:“你叫他怎么不恨呐,枕边人当了皇帝,他连报仇都做不到。孩子也成了别人的孩子,那是他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他这一辈子太苦了,而今竟已去了,还走在我前头,怎能这般啊……”
望舒亦是凄然,紧握着拳,干愣着站在一边,无数次回想她方才的话。他回眸看了眼扶岍,见他蹙着眉,初时像是忍着疼意,而后稍稍平缓了些,他才沉下心来。
“老人家,您在这儿守了三十多年了。”
“是啊,待山头火灭了,我就重新上了这山来,只见的尸身累累,我也不想活了,也打算死在这儿。公子求我活下去,替他看着扶家坟冢。”
望舒蹲了下来,诚恳地看向她,问道:“言烨如何成了一国之君,你可晓得?”
“我一个妇人家,如何知道这些。只知道这场祸事是源于小烨,我也不能怪他,公子让我莫怪他的。”妇人抹了把泪,细细看了看榻上躺着的人,感慨道:“像他爹爹,也像他另一个父亲,他们当年是何等清贵俊逸啊,怎么会是……会是这般归宿……”
她可都记得,这两个孩子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她如何能忘记。就算公子不说,她也不会去怨恨小烨的。她晓得的,小烨生着一张慈悲面,心肠也好,如何能做得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一定是各有难处。
望舒想起了江湖客所言,说当年九州大会,怀虚座下弟子位列一二时,是如何的风华绝代。细细想来,只剩这唏嘘一场。
“你们可有了小辈?”
“膝下有一儿一女,小女九岁,小郎三岁。”望舒见妇人闻此,眼中终于有了星点光亮,欣慰一般。
妇人慈祥地看着扶岍,缓缓道:“好……挺好的。就是小公子吃了些苦头。”
“我们方才在墓地里瞧见了言烨的坟冢,是……”
“是公子立的,正月十六那日,也是个滂沱雨夜,他踏尘而来,一个人立完坟冢,又孤身去了。离别时,还来瞧了我一眼。”她回忆起当日情景,她欲请公子进屋来喝盏热茶,公子婉拒了,他眸含霜雪,神色哀颓,轻声告诉她言烨死了。
“正月十六可是有什么寓意在?”
“曜旻四年正月十六,是公子和小烨大喜的日子。”
当年满山红绫悬艳笼,吉声唢呐彻山谷。佳偶成双,高堂在上,拜过天地,结作|爱侣。谁能料得二十余年后,却是天人两隔,孤影一人,苦刻亡夫碑……
檐雨如柱,击叶敲刃竹,声声震耳,掩不过心尖动荡。
榻上人翻过身去,背对着二人,肩畔微微耸动。望舒俯身探他的额,掌心下仍是滚烫。
“缸里头有水,你拿布沾湿了覆小公子额上。”老妇人见状忙道。
望舒顺着她的指引去做,取了洁净的布巾润湿了水,拧干,移身又来了榻边。他撑着扶岍的肩侧,轻柔将人翻过来,重又拿了毛巾来,刚要敷上他前额,却见一双含着哀意的眼。
那双琉璃眼中瞬然没了旁的情绪,茫然空荡,呆滞地看着半空,唯有眼尾红痕昭示着他的哀伤。他头疼得急,脑中一直钝痛着,闭着眼,却一直无法入眠。
刚才所言,都落进了扶岍的耳中——
作者有话说:扶家家主:扶昭
少家主:扶槐
公子:扶余
小公子:扶岍
第107章 命运弄人
“姓沈的, 烧了这儿……”扶岍浓密的眼睫轻闪,失魂落魄地盯着头上屋梁,双手被缚在被褥之中, 不得动弹。“我也是姓沈的。”
望舒看着他憔悴的面色也暗暗心伤, 小心翼翼将那块湿毛巾放在他额上, 刚欲出口说些什么劝慰他。
“你不姓沈。”老妇人已经从藤椅上起来,佝偻着站在榻边上, “你生下来就是扶家人,入了扶氏宗谱的。”
扶岍涣散的眸光凝了起来,看向年迈的妇人,唇瓣翕动:“婆婆。”
“岍字, 是你祖父亲自为你拟的。‘岍山独饮忘机客, 一生疏狂不染尘’。扶家先祖世代隐居岍山,周末渊初, 由于天下兵戈不止, 才举族迁于鹤鸣山。”
岍山独饮忘机客,一生疏狂不染尘。佳语亦成了荒唐。他本该一身布衣辗转山川,避世而居, 永不入仕,不染朝堂事非。却意外作了天家人,半生困于九重阙……
当真是……天意弄人。
扶岍唇色泛着白,他轻声对望舒道:“扶我起来。”望舒扶他坐起身来, 让他倚靠在自己肩头。
老妇人煮了碗姜茶来, 望舒接过, 一勺一勺舀给扶岍喝下。他强撑着神志,额上不断冒着虚汗,青筋隐隐突起。“婆婆……能不能再讲些……他们从前的事。”
老妇人坐在榻边, 慈祥地看着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对绝代双璧。泪遽然盈眶,她也恍惚起来:“回想起来,我们小公子今年三十有六了,这一晃,竟然已经三十三年了。”
“太久了,久到我也记不清……是梦还是真的了。家主好老庄,给小辈取字大都离不开一个‘隐’,你爹爹字枕玄,《道德经》里是这么说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依山河而眠,一生隐逸自在。”
她说得难受,转头眨了几回眼,该是不愿再落泪了。奈何屋外雨声急,心下恸意又汹涌。
“小烨无名无姓,才出生不久就被丢弃在山外寺庙,少家主下山历练方回来,于心不忍,就捡了回来。既然养在扶家,就该随了扶姓。家主又翻了几个时辰南华经,也没找出个合适的名来,这事儿就暂且搁下了。谁料,第二日就有高僧上门来,说这孩子容带佛相,怕是日后会误了他。高僧大笔一挥就提了‘烨’字。愿其执人间灯火,度人世极乐。”
“你父亲的字,寂尘。‘和其光,同其尘’,融入世俗,守本性,仍作皎洁君子。到头来……无一如愿……”
扶岍无声地笑了,眼底泛着一汪苦水,喉骨滚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许是寒热之故,他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旧事跌宕,结局却凄凉。
“鹤鸣山太荒凉了,人烟也无。三十多年前可热闹了。扶家人淡雅喜静,挑的徒弟倒都是年轻、爱闹腾的,嬉闹来,嬉闹去,可有劲儿了。他们以前当小公子是个瓷娃娃,争着抢着要带你下山去玩,小公子你也乐意和他们去,每回回来的时候都要带些糕点,说是带给爹爹和父亲。”
扶岍垂着眼睫,心尖颤着,半晌,他道:“这些年,看护我扶家坟冢,久劳于心,小辈感激不尽。”
“小公子,莫要言谢,我这条命都是扶家的。”老妇眼含热泪,“一定要顺遂啊,公子一生,太不值了。”
扶岍撑起身来,两颊透着红,轻咳了一声,宽慰着说:“会的。”
骤雨来时急,去也匆匆。三更时,雨歇,山林叶声明。初昼时,新日悬空,雨过天晴,檐下犹坠残珠。
薄薄日色落在扶岍眉心时,他缓缓睁开眼来,刚能视物,便见望舒躺在他身侧,紧紧环抱着他。他意识清明了些,偏头瞧了瞧四周,见他二人裹在一条被子里,睡在地上。
望舒嗯了声,搓了搓眼,不过多时也睁了眼。望舒见他已经醒了,还凝目看着自己,忙抽回了按在扶岍后腰处的手,覆在了他额上,掌下炙热不再,他如释重负:“还是我的身子热,能捂热你。”
“婆婆呢?”昨夜所闻犹在耳畔,他忙问。
“我怕耽误老人家休息,就打了地铺带你睡在地上,老人家睡在榻上呢。”望舒用颊侧贴上他的,磨蹭了一会儿,话语里带着疼惜:“淋了雨就发热,心疼死我了。”
扶岍使了点劲儿推他,皱眉道:“别蹭了,你胡须扎着我了。”他话音刚落,那人不满似的,蹭得更用力了。
狗崽子。
他索性也不推拒了,任望舒蹭舒服了。
望舒摸了摸自己鼻下髭,不解道:“说来也怪,昨日上山时须未长,今个儿长了好些。该是照顾你才致此,令我一夜憔悴了许多。”
“油嘴滑舌。”扶岍瞥他一眼,刚一放空,愁事又上心头。他微微颦眉,那人的指尖却点上眉间那处褶皱,被抚平了,才听望舒道:“不准皱眉,你皱眉我就心疼。”
扶岍倒没兴致陪他玩些夫妻间的情趣,思虑片刻,正色道:“我与沈亓,既不是一个娘生的,也不是一个爹生的,那么……”
他对上望舒的视线,眸中戾色骤显,道:“那个位子上,换过人。”
老妪所言,言烨及弱冠之时尚在鹤鸣山,而那时,大渊已有了新君曜旻帝。此后言烨如何坐上了那把龙椅,却不得而知。
“双生子一般无二的相貌,是把锋刀。”望舒心中猜想亦是如此,“就算偷天换日,君王改易,臣子、百姓也不得而知。”
扶岍胸膛起伏着,攒着口气,隐忍道:“扶家百余条性命,这笔血债,定是要讨回来的。”
“我陪你。”望舒道。
扶岍突然念及什么,看着他说:“把国号改了。你当初犯这个懒做什么?”
“也怪我,我本以为这个位子以后传给了洄儿,君王身上还淌着沈氏的血。”望舒将头枕在他肩膀处,有意哄他似的:“还请太上皇费费心,替天下拟个国号来。”
“此事不急,急的是……长溪的孩子们,耽误不得。”扶岍经历了昨夜那一场,崩溃痛哭过,伤痛也罢,他而今三十多了,总不能跟个孩子似的颓丧个数十日,快些收拾好情绪,该报仇报仇,该救人救人。
他坐起身来,两个人裹在一条被子里,望舒也被他带着坐了起来。他此时才看见望舒没穿上衣,一时诧异,他问:“你脱衣服干什么?”
望舒一脸大义凛然:“还不是为了给你供暖,昨个儿跟只小猫似的窝在我怀里,说好冷好冷,我脱光了才能让你抱得更舒服。”他边说边扯过单衣往自己身上套,嘴上也没停:“某个人就跟个冰窖一样,冻得我也瑟瑟发抖。”
扶岍闻言脸上一红,忙从被子里钻出来,羞涩背过身去穿自己的衣裳,还不忘转回头看他一眼,道:“胡诹。”
待他二人穿好衣裳,老妪卡着点端来两碗汤面,对二人道:“起来了就先吃点垫垫肚子吧,我这儿也没有什么,只能做些寡淡面食。”
“多谢婆婆。”扶岍接过那食案,目光落在老妪脸上时,还是忍不得心颤。那烧伤的疤痕触目惊心,他心上也像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肆流。
老妪也知他在想什么,安慰着说:“早就不疼了,小公子不必担忧。”
“您一个人,可会孤寂?”他忧切问。
老妪摇了摇头,含笑而言:“习以为常了。”
扶岍颔首,缄默难言,只得将食案放在了小木桌上。他看着那两碗青叶素面,蓦然怔住,抬眸问老妪:“婆婆从前可给我做过?”
“小公子幼时素爱汤面,我做过几回,公子也做过多回。”老妪偏头看了看望舒,今日瞧清了外貌,顺眼了不少,亲切道:“小舒也快些来吃,可别凉了。”
扶岍尝了几口,便觉味道熟悉,奈何他忘了太多事,熟悉感从何而来也不得知晓了。“滋味尤佳。”他温声道。
“实在是味道极佳。”望舒也由衷赞叹道。
老妪听了自是欣喜,眉眼弯弯盯着他二人吃完了汤面。
临别时,她恋恋不舍,多看了扶岍好一会儿,强忍着泪,千般叮嘱,若仇怨不能解,先护好自己。扶岍一一应下,说是事了定来看望她。
二人并肩离去,老妪站在木屋外头盯着他们的背影愣神良久,直到模糊得再也瞧不见了,她才缓缓转身,朝屋里头走去。
她扶着门边柱,泪如断线珠,滚滚淌下。“公子……当真是去了……”她盼了三年,一直盼着公子能再回来。她不求公子能步出小烨亡故的阴影中,只求公子能安然无恙度过余生,能与小公子早日相认。
万万没想到……先听到了公子的死讯!
如何能是这般!竟又走在她前头!他们如何能走到这般境地啊!
“老天爷,你当真是个欺软怕硬的。”她声声泣血,心口揪痛着,失神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扶岍和望舒又回了那片竹林,沿着小径来到了四十四座坟冢前。扶岍未言片语,默然朝着一众墓碑磕了头,最后与望舒在言烨那块碑前行了子辈礼。
那块碑下没有尸身,言烨的棺葬在皇陵。帝寝封固,棺椁永闭。这只能是一块空碑,不过是承了念想。
扶岍凝望着落款“曜旻二十五年”,指尖掐入掌心,酸涩苦怨顿生心际。
心头陈三恨。
一恨时至今日方知仇,二恨亡魂荒岭泥销骨,三恨枉为扶氏三十秋。
第108章 艳色惑人
尚在夏日, 日头高的时候还算暖和,两人穿的也单薄。望舒没外袍能脱下来给扶岍披上,只得紧紧贴在他身旁, 口口声声说要给他供暖。
“我不冷了。”扶岍兴致低落, 怏怏道, “你靠我太近了,闷得很。”
望舒偏不挪开, “昨夜刚发了热,病还没好透呢,别贪凉。”
“望舒,你跟个爹似的。”扶岍也不推阻, 本意想说他举止与他年岁根本不相符, 倒跟个老爷似的,成天管着他。
“我就是爹啊, 令爱、令郎的爹, 亲爹。”望舒骄傲地说,还拍了拍胸脯,“你给我生的。”
扶岍顿了脚步, 抬指覆上他唇边那圈新生的须茬,微微含笑,道:“小郎君,你下了山赶些净面, 莫丢我的颜面。”
“瞎说, 我这张脸可没人说过不好看, 任谁来了都得夸一句相貌堂堂。”望舒抓住他那只手,“快些下山,小草还不知如何呢。万一小草有个闪失, 我们赶路都成了麻烦事儿。”
扶岍由他拉着走,垂眼低沉道:“知道了,这一趟,该来的。”若非此行,他何时会晓得这场灾事,这笔血仇……
小草拴在山脚下一处木桩上,好在有古树遮着雨,所幸没有淋坏了。它瞪着眼看着主人,像是在怨愤望舒将它一马丢在此处,不管不顾,边瞪还边哞哞嘶吼,不满极了。
望舒忙摸摸它的脑袋,哄孩子一般:“小草乖,不气不气了,你爹来了,现在就带你走。”
扶岍则上前去解了缰绳,踩着马蹬,襟袖掠风,翻身上了马,冷傲地扬着下巴,潇洒指了指自己身后,话也不多,“上来。”
仿佛挑衅,但被挑衅者毫不在意,乖顺地上了马挨在他后背,双手圈着扶岍窄劲的腰肢,并非纤细、盈盈一握的,而是紧致、有力量的。
就是那儿,孕育过他们的两个孩子。
“抱稳了。”扶岍侧头对他道,话音刚落,腰上缠着的手瞬间围得更紧,他瞬间被逗乐了似的:“也不用抱这么稳。”
扬鞭落马腹,骏马飞奔而去,只踏得两侧尘土纷飞。
望舒后悔了。扶岍刚病了一夜,如何能让他这样胡闹。但是转念又想,他方知这么多陈年仇怨,心里定不是滋味,若不是发泄一二,怕是会闷得愈发难受。
算了,病了再治。反正他义父是天底下独一位的医圣。
风擦过颊侧,划过耳垂,声落入耳畔,一切都是那么渺远,又是那么真切。
扶岍一手按着笼头,一手甩着长鞭,快马飞驰着。或许当年那位少年将军,也是这般驾着烈马游走沙场,杀虏卫国。
看来他的身子当真疗养好了。望舒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这会儿还有这等心思去想这些。刚想摸摸身前人的胸膛,倏地一鞭子甩到了他小腿上,他“嗷”叫了声,齿间嘶着凉风。
“你没事吧?”扶岍偏头看他委屈巴巴窝在自己肩膀上。方才那一鞭子是无心甩着他了,谁让他二人挨得这样近。
望舒抓上他的衣领,佯作嗔怒:“当然没事,有人蓄意谋杀亲夫罢了。怎么会疼呢,一点儿都不疼。”
扶岍勾了勾唇角,被他的蠢举动惹笑了,“别这样撒娇。”
午时疏州市街一隅
穿街走巷,吆喝声不止。
青衣人贴在旧墙一侧,指尖夹着一封素白信件,他瞄了眼四下,掩唇轻哼了声。旋即有一只手从旧墙另一侧伸出来,迅速地接过了那封书信。
“五日内,交到义父手上。”望舒低声对墙后人道。
墙后人应下:“是。”
只听得衣袂携风簌簌之声,那人飞身踏上屋檐,从长檐上飞掠而过,不久就没了踪影。
扶岍闻动静远去,行至望舒身后,道:“莫叔怎么在这儿都安了眼线?”
“我也不晓缘由。”望舒揽上他的胳膊,摸了摸他新换这身衣裳的料子,眉峰一蹙道:“薄的很,成衣店里那么多厚实又好看的,你偏要挑身单薄的。”
“哪儿娇弱成这样,”扶岍拍开他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穿得太厚,闷得一身汗,酸臭的很。”
望舒败下阵来:“好好,都依您,都依您。”
“家书上,你写了什么?”扶岍认真问他,原本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抬起,不经意似的将那根糖葫芦塞到他手上,“方才等你,恰巧看见了,闲来无事,给你买了一串。”
他想着,十多岁的孩子还喜欢吃这东西,二十多岁的孩子应当也是欢喜的。犹疑间,他鬼使神差地将铜钱递给了老板,那串糖葫芦不久就到了他手上。他站在街头等了一会儿,人来人往的,他拿着那串小孩吃的东西也尴尬,就背手藏在了身后头。
望舒低头一看,愣了一会儿,面上极快沾了喜色,恨不得立刻当着人群吻上去。他笑意盈盈,皓齿隐现,“我家夫人当真喜欢拿我当孩子哄。”
“别打岔子,说完再吃。”扶岍被他这一声“夫人”腻歪地羞红了脸,偏过脸道:“信里头写了什么。”
“请义父江湖救急,赴一趟遥州,他知道的,定比我们知道的多。”他意指那些陈年往事,想着义父与扶先生旧相识,定知一二。
他所言扶岍也认可,扶岍沉思半晌,道:“阿宁呢。”
望舒咬了最上头的那颗山楂,腮帮子一鼓一鼓,咽下去了才道:“当然是请义父一道儿带来遥州了。宁宁一个人在樊水,我们不安心,义父也不安心。”
“也是……”扶岍也不愿女儿独自一人,低眉深思,只觉得遥州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带,心也不由得发慌。他刚欲开口说些什么,嘴里就被塞了物什——又是一颗裹了糖衣的山楂。
甜得发腻。
果然只适合给孩子吃。
剩下的几颗望舒还打算往他嘴里头塞,他忙推拒,说自己不喜甜食,望舒只得一个人咬完了剩下的山楂。他一边含了一粒,腮对称得鼓着,还挺可爱。
扶岍失笑,抵着唇望着他,直待那两侧腮帮子消下去了,他才收了笑意。
“走吧。”
小花小草都在客栈马厩里,小草昨夜淋了雨、又载二人回城来,尚需歇息一阵子,吃些精草补补体力。
他二人比肩走在街头,听着人声鼎沸,也意外觉着惬意。
扶岍昨晚烧了几个时辰,身子确实没好透,但也谈不上不适,咳意上来了偶尔低咳两声,那人闻声就来替他顺背,见人一脸焦切地盯着他,他只说无妨,不难受的。望舒将信将疑,偏要拉他去医馆里瞧瞧。
巧的是,客栈外头就有一处医馆,扶岍被拉拽着进了里头,所幸郎中也说无甚大碍,只是不慎着了寒。他们抓了几副药,就离了这处医馆。
刚一走到客栈外头,却见远处一个中年男子拉扯着一个大声哭闹的小女孩。小女孩和男人大腿一般高,哭闹着捶打着男人,只是体力悬殊,孩子终究比不得一个精壮的大男人,三两下被男人揪着带走了。
望舒与扶岍瞧清了,随意往地上搁了那沓药,扬袖狂奔去,只是一瞬的功夫,男人揪着小姑娘一进入巷子里头,就不见了踪影。
连小姑娘的哭声也没了。
扶岍脚下一点,踏了灰墙一脚,纵身一跃,身凌空,素裳轻扬着落在了屋檐上。望舒紧追其后,轻身上翻,落在他身旁,他向下扫了巷子四处,也没再看见男人与孩子的身影。
“没有眼花吧,是往这来了啊。”望舒按在剑鞘上,又仔仔细细察看了一遍巷子里头,“孩子该是被带到屋里头去了。”
巷子狭窄幽深,石板路斑驳蜿蜒,尽头挨着一棵参天古树。乍一看去,没人站在屋外头,门扉皆掩着。
望舒还想说些什么,突然余光暗了些,凝目急朝那看去,只见一个妇女抱着洗衣盆站在门外,神色不安,时不时踩着地,像是在为何事发愁。
扶岍顺他眼看去,手也抵着剑柄,与望舒二人一前一后跳下了屋檐,急朝那妇人那儿冲去。
妇人被他二人举止吓了一跳,忙要开门往里头去,匆匆忙忙拴上了门,只留下了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如此,定是知道些什么了。
望舒歪了头,挑眉,用眼神道:翻进院里去?
扶岍摇了摇头,认为此事不妥,擅闯家宅并非良事,若是市民报官,县衙说不准会来捉拿他二人。
“难办,”望舒低叹道,抱着双臂,与他贴近了些,眼中忽地闪过一分明亮,微微笑着,道:“有了。”
扶岍不明意味地看着他,见他眸光逐渐变得狡猾,就知事出有诈。
果不其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被“罪魁祸首”乔装打扮成了一副陌生无比的模样——他一身青绿罗裳,罗带缠在腰后,打了个双环结,头戴帷帽,面遮白纱,一支木簪绾着脑后青丝。
远远看去,便是一位高挑秀雅的女子。
虽然,女子高成这样,世间难见。
扶岍撩起面纱,埋怨似的瞪了眼藏身角落的人,无奈地沉了口气,又缓缓放下了面纱,伸手叩上门扉,故作哽声道:“有人吗?我家孩子不见了,您可瞧见了……”
屋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不久又静下来,没了动静。
“有好心人看见了,说是在这儿丢的……求求您了,告诉我我的孩子去哪里了……”他低声啜泣着,一下一下接连敲着门,不重不轻。
妇人站在门另一侧,以耳贴着门,听着外头动静,外头人不断地哀求着,她一时犯难,皱着眉也不知如何是好。
许是良心不安,纠结再三,她还是开了门。她遽然发觉屋外人声色清冷,心蓦地一惊,不似女子如细雨般绵软,倒像是男子,一时又反了悔,慌乱着要重新合上门。
扶岍也不强硬抵门,只是照着望舒方才嘱托的,撩开半侧白纱,露出半张秾丽的面庞,眸子泛着水色,眉黛微颦,唇瓣翕动,道:“姐姐,你看见我的孩子了吗……”
这个主意实在是拙劣,却实在好用。
莫说如霜声色、颀长身量,顶了这一张绝艳无双的面容,只遮了颈间喉骨,任谁都觉着是个冠世美人。至于雌雄之分,或许也不重要了。美人说他是女子,那就当他是女人好了。
妇人呆滞了一会儿,良久,才回神,咬着唇,道:“对不住啊,这位……姑娘,我真的没见过你家女娃娃。还请莫要敲我家的门了。”
听她讲着,扶岍又生生挤了一滴泪出来,昧着良心作戏:“姐姐……您若当真未瞧见我家孩子,又怎知……她是个女娃娃呢。”
第109章 小院救女
人在慌乱的时刻, 总爱出岔子。
妇人脸色瞬变苍白,手扶在门上,欲说什么辩驳, 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汗毛颤栗, 紧张地看着眼前这位美人。
她心乱如麻,不止因为心虚, 而是因为眼前人的神情极具攻击性,一颦眉一拭泪,那双深邃的眸子都不曾移开分毫,直直地盯着她。美人明明是抹着泪的悲伤模样, 眼底却是冷冷的, 沾不得半分情绪,凝重得瘆人。
扶岍被他瞧得心里发痒, 垂着眼睫拉下了白纱, 哽咽道:“姐姐,您也是做母亲的,定晓得这等滋味。孩子是爹娘的命, 把孩子还给我,成吗……”
妇人醒神,急要关上门,门却被死死拉住, 半寸都拉不动。她瑟缩着道:“大妹子, 不关我的事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声“大妹子”落进扶岍耳中, 他气极反笑,弯着唇半晌都没说话。等找到那个小丫头,他定要提着剑和那个罪魁祸首大干一场。
他暗自咬着后槽牙, 一时气结,抬手发狠地拍在了那半扇简陋柴木门上,那可怜的门瞬间脱了框,朝着院里头砸去。
妇人受惊喊了一声,来不及感叹哪来的大妹子手劲儿这般大,失魂落魄就要往屋里头逃。
扶岍抬步行过门槛,巡视了一番院落,正打算一间一间屋子找孩子,就在这时候,东边那小屋子里走出来一个一脸凶相的男人。
他朝着妇人“呸”了声,又满脸怒意地瞪视着扶岍。“蠢婆娘,一个女的都看不住,我叫你开门了吗!”他发泄似的将妇人朝一边推开,那妇人被推倒在墙边,一脸害怕地看着这儿。
扶岍见他衣着,想着,应当就是方才拐走孩子的那个男人。
男人瞄了眼躺在地上,中间裂开一道大缝的柴门,脸色铁青,抡起一边的棍子,粗骂道:“哪来的贱妇,老子家的柴门都敢弄坏!活腻歪了?啊!”
“想活命的话,把孩子还给我。”扶岍背在腰后的手转了转,遮在白纱后的眼里聚了杀意,语气冷冷道。
男人厌恶地向地上的妇人啐了一口,红着眼对扶岍吼道:“你的孩子?果然和你一样是个小娼妇!怎么教都不听话,不愧是狗娘养的!”他显然气昏了头,全然不对这个身高八尺的“女子”感到意外,逞着口舌之快。
他抡着长木棍,嘶吼着,向扶岍冲过来,卷起一阵凉风,拂开了扶岍掩面的薄纱。男人看到他眼中的漫不经心、冷淡凉薄,心颤一瞬,只觉得冷艳得瘆人。那粗重的木杖还未来得及打在扶岍身上,就已经裂成了两半,一截残木翻转几回,甩入空中,随着一声轻响,又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男人握着手中半截残木,刚才张扬的腔调荡然无存,齿间流着冷气,后背也冒起了冷汗。当他知道眼前“女子”不是他能惹得起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扶岍单手扣紧他的脖颈,看着他面上骤起的青筋,冷哼了一声,锋唇微动,骂了句:“贱种。我看你是想死了。”
望舒听着动静赶来这院,原本还有些忙乱,生怕扶岍吃了亏,一看到他拎着狗男人提到半空,下一瞬无比嫌弃地将人甩到了水缸前头。男人站不稳,踉跄几下,四仰八叉地倒进了水缸里头,缸里的水哗啦一下溅了出来,花白一片。
“好!打得好!”望舒拍手鼓掌道,踏着破门槛入了里头,才看见门边还缩着半个时辰前看见的妇人。
扶岍没理会他,不急不缓走到水缸边,又拽着半死不活男人的头发,将人提了出来。
男人齿上沾满了鲜血,嘴边也挂着两条红痕,气焰倒是不减,大喘着气狠道:“你个娼妇,当心老子等会就去报官!把你押到衙里去!”
“口气不小。”扶岍后悔换了这一身衣裳,早知里头住着这样的货色,直接闯进来就是了,还麻烦这一趟。“忘了告诉你了,你报官也没用。”
身后传来悠闲脚步声,望舒轻拍了他的肩侧,嫌弃道:“脏死了,别脏了我家娘子的手。你看我来成吗?”
扶岍确实嫌恶心,偏头隔着面纱看了他一眼,望舒会意,飞速掐上男人的脖子,不费吹灰之力似的,将人挥到了半空。只听得一声重响,男人无比狼狈地趴在地上,对着门边妇人道:“快……快去报官。”
“没听见吗,我家娘子说了,报官也没用。”望舒不耐烦地踩上男人的后背,刚要再说些狠话,就听见一道清冷的声线:
“我家外子是当今圣上,官差来了也得跪着。”扶岍冷不丁道,取了帷帽下来,一双危险的眼注视着怔然无措的女子。
话语一出,那对夫妇瞬间噤声。
望舒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沾了蜜似的笑了,踩得更用劲儿了,道:“听见没,叫你找死。”
“再不说,你同他……一个下场。”扶岍凝视着妇人,挑眉示意般扫了眼地上人,他不耐地眯了眼,“三。”
“二——”
妇人终是被吓得魂飞了大半,忙道:“我带您去!我带您去!”
扶岍递了个眼神给望舒,望舒心下了然,恰见一圈绳索,他二话不说就将男人牢牢绑在了水缸边,绑实了,他蹲下来,扇了扇男人的脸,威胁道:“朕与夫人今日至此之事,但凡你敢说出去半个字,你的死期也就到了。如果你想的话,朕现在送你去死,也是可以的。”
男人畏惧极了,忙道:“不敢不敢……皇上饶命!”
望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眉峰一扬,“朕微服至此,本就图个省事,你这么一嘴让街坊都知道了,更该死了。”
男人忙改称呼道:“苍天爷!饶命……”
“你拐那丫头要做什么,哪儿拐来的?”
“我、我在东边头三爷那儿、那儿买来的,正打算,打算……”男人被望舒盯得脊背发毛,颤颤巍巍,不敢看他的眼。
望舒冷声道:“打算什么?”
“打算明个儿倒卖去别地儿,卖给山里人家作童养媳妇,卖、卖个好价钱。”男人眼神躲闪,心里头有鬼,见了青天大老爷自然惧怕不已。
望舒听着,脸色更是阴冷:“卖了几个了?”
男人连声解释:“第、第一个,一个都没卖成呢。”
望舒气上头了,反手扇了他一巴掌,厉声道:“畜生。”
另一边,扶岍跟着妇人走着去了柴间。小姑娘被粗绳绑着,嘴里头还塞着一块麻布,两眼水汪汪地看着扶岍,拼命发出些声响,泪眼更是汹涌。
扶岍轻柔取出了孩子口中的布团,让她倚着自己,又极快地解开绑着孩子的绳索,他抱起这个瘦弱的女娃娃,心疼得紧,“别怕,带你回去找阿娘。”
小女孩听见“阿娘”两字,眸色微不可察动了动,一丝惊色乍现。她抱着扶岍的脖子,躺在他怀里头,仰着头,心这才安定下来,泪也不再决堤。
扶岍浅笑着安慰孩子,抬眸盯着跪在地上的妇人,寒声道:“这种事,你们干了几回?敢乱说一个字,你的脑袋就该悬在城门上。”
女人忙不迭猛磕了几个响头,边磕边道:“头、头一回,之前没没、没干过!”
扶岍不愿意打女人,此为卑劣。他单手举着孩子,闲出一只手来掐她的下巴,在那儿刻了个月牙出来。女人被迫仰头看他,也是到此时才发现,这个“大妹子”是有喉结的……男人。
果然不能以色相辨雌雄。
她一时口不择言:“皇后、皇后娘娘,草民、下次真的不敢了!”
“……”扶岍再次气极反笑,唇角漾开一抹讥笑,却也不打算与她掰扯,盯着女人脖颈处的掐痕与她微微泛青的眼角,问道:“你男人对你不好吧,这件事,你参与了多少?”
方才那狗男人蛮横地将妇人推倒在地上,一眼便知这女人也是受了压迫的。且这妇人在外头张望时,眼里也有怜悯。
妇人先是震惊,随后泪也脱僵般,道:“我冤枉啊,都是他要干的,说卖孩子能赚好大一笔,我偷偷放孩子出去,又被他抓了回来……他对我,也是一阵拳打脚踢……”
扶岍闻言,低头看了眼小姑娘,柔声问:“她说的,有几句是真的?”
小姑娘睁着红肿的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眼地上的妇人,点了点头,哑着声道:“都是真的,这几天那个坏人打了婶子好多回,也打了我好多回。”她垂着脑袋,委屈巴巴着,又觉得少说了什么,重又支棱起头来,望着扶岍,补了声:“皇后娘娘……”
“……”扶岍一时缄默,最后决定不与孩子追究了。
妇人听闻孩子的话,也松了还一口气,噙着泪,喘着气儿,等候着发落。
扶岍道:“这院子是你们夫妻私家的?”
“是婆母留给我家……男人的。”
“以后是你的了。”
妇人愣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家男人下半辈子都得在牢里,这院子你自己处置吧。”扶岍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出了这柴屋,刚到外头,就看见望舒又扇了男人一巴掌,声音脆亮,响彻整处院落。
他拧了拧眉心,对那人道:“别弄死了,脏。”
望舒愤愤不平,气不打一处来:“弄死才好,猪狗不如的蠢物,简直枉为人!”
扶岍也不急着问,低眉不语,取了刚才摘下的帷帽,又戴了上去,带着孩子去了外头,想着等望舒打尽兴了。
他温柔地问怀里的姑娘:“孩子,你家住在哪儿?”
姑娘软着声,哭腔犹在:“遥州长溪县。”——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更新,努力码ing
第110章 暗灯泪语
遥州长溪县。
扶岍心尖猛颤。他颔首望着夹在臂弯里的丫头, 他缓缓坐在破门槛上,让姑娘坐在他腿上,问:“小丫头, 你叫什么?”
姑娘眨巴眨巴泛着绯红的双眼, 眉间带着点病容, 答道:“我叫早艾,艾草的艾。”
艾, 终止之意,终归是不吉利的,又搭了个“早”字,更是怪异。扶岍心坎顿生怜意, 摸了摸姑娘的小脑袋, 道:“小早的阿爹阿娘缘何给小早起了这个名儿?”
小早稚嫩的小脸上瞬间沾了点沮丧,躲闪了下, 嘟囔着说:“阿爹说, 贱名好养活,取个贱名,活得久。”
这小丫头喃喃的话倒是让他心惊, 他对孩子的疼惜更甚。哪能有这样的爹娘,给小姑娘起这样带着诅咒的名。
也罢,待他见了小早的爹娘定要好好说教说教。
这小姑娘实在瘦弱,面有菜色, 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他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胳膊, 跟个皮包骨似的, 抱在怀里头也没什么份量。“小早,你可记得自己怎么被拐来疏州的?”
“那日,我在学堂, 有人打晕了先生,将我们带走了。他们带我们去一个地方,我趁人没看紧,偷偷溜走了。结果……”小早眸中泛着水光,可怜紧儿的,“被大坏人套进麻袋里抓走了,等我醒来,就在这儿了。”
学堂……长溪那群失踪的孩子就是在启蒙学堂被人带走的。小早估计也是那伙孩子里的一个。
望舒打得差不多解气儿了,甩着袖子出了院子,看着坐在门槛上的人,畅快了些,轻声道:“走吧,我们去趟官衙,找官差将他捉进去。还有那个叫三爷的,一并惩治了。”
小早从扶岍肩侧探了个头出来,怯生生地:“……皇上。”既然抱着她的是皇后娘娘,那跟皇后娘娘在一块儿的,定是皇上了。她猜的也没错。
望舒这才想起来扶岍还抱着个丫头,他笑眯眯地摸了孩子略微凌乱的发,亲切地说:“在外头不用这样称呼,叫叔叔就行。小丫头肯定饿坏了,我们带你去吃些东西。”
“你带小早去。”扶岍头也没回,望舒掀开了些白纱,想看看他,不料却被人一掌拍开,听人稍稍愠怒道:“你想让我穿着这身衣裳,在街头被人看个够吗。”
望舒仔细思忖,良晌,道:“确实不妥,你这样的扮相,只能给我看。”旁人若是看见了,他要吃醋的。
“……净会出些馊主意。”扶岍闷声说,托着小丫头,将她交到了望舒手上,抬着步子,郎心似铁般匆匆而去。
“皇帝叔叔……”小早软声道,有些局促,毕竟先生说过得罪了圣上是要掉脑袋的,她不想掉脑袋。
“不用加皇帝两个字,只用叫‘叔叔’就可以。”望舒稳稳护她在怀里,也觉这小丫头太轻了,瞧着个子与宁儿差不了多少,却比宁儿清瘦不少。
“叔叔们也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现在在她祖父那儿学医术呢。”望舒带着小姑娘走出小巷子,遥遥望着前头那浅绿色身影,见扶岍步履匆匆,生怕人看见一般。望舒低眉一笑,温和看着小早,道:“小早可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先买些垫垫肚子,日头深些再带小早去馆子里头。好不好?”
“好!”小早饿得肚子瘪了,依从地点头,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楚楚可怜的,大人瞧了心紧。
两人走到客栈外头候了一小会儿,不多时,就见一素白的身影从楼梯上下来,长发飘飘,衣袖生香,俊逸如谪仙。
扶岍见望舒抱着小早等在外头,微有错愕,不久又敛去了,走到望舒身侧,极为顺手地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看得过去了才偏过头去,似乎还在生闷气。
扶岍看他就是故意的,让自己穿身姑娘家的衣裳,还千叮咛万嘱咐,说要他哭得梨花带雨才成。他照做是照做了,还是心里头气闷,若不是小早还在,他当真想提了剑与他干一场架。
“别气了,下回偿你,夫人。”望舒抓着他的腕子,讨好一样地摇晃了几下。
听到“夫人”二字,扶岍下意识又赏了他一个冷眼,气呼地甩开他的手,冷然道:“少腻歪,在外头呢。”他抱着胳膊偏过脸去,又觉得不够,添了句:“我没说原谅你,你给我等着。”
“等着等着,等着你来收拾我。”望舒轻佻道。
望舒在街头买了几个热乎的油饼给孩子垫肚子,特意多买了两个,拿了个形状漂亮的给扶岍,献殷勤似的:“你的油饼。”
扶岍还兀自生气,将他那句话听成了“你有病”,怒意更甚,斜睨了他一眼,一字一字道:“你才有病。”
“……”望舒被他这么一句骂骂笑了,失笑片刻,扬声道:“我说,你的油饼,不是在说,你、有、病。”
“……哦。”扶岍讪讪道,语气还是生冷,夺了那张油饼来,咬了一口,觉得太油了,又蛮横地塞进了望舒嘴里,道:“太油了,难吃。”
两人腿边抱着油饼吃得正香的小丫头:“……”
不能耽搁太久,二人带着小早去了趟官衙,报了官,官差去巷子里抓了人来,又去东边头押了三爷来,严刑审问了一番,那三爷连同卖出去的几个丫头在哪个村里头都招了。
望舒私下会见了疏州知州,那知州两年前赴任之时见过圣上,自然记得皇帝模样。望舒话也不多,交代了好生安置几个姑娘,送回人家里去,再查清楚这个案子,令其不日将卷宗、奏折逐级呈上中央,他会亲自审核。
知州恭谨应下,天命在上,自是忤逆不得。
至于小早,既是遥州长溪人士,他们两人也正要去长溪郡,一并带去了就是。
只不过,这姑娘听着二人商议着送她回家去,仍旧是闷闷不乐的。扶岍心下生疑,也没多过问,姑娘家有些心事合情合理。
他们又谨慎地问了小早几句学堂的事,小早说得含糊,再也问不出什么,他们也就作罢了。
但小早毕竟是个丫头,他们两个大男人照顾她也不方便。
夜里,他们就多要了间客房,让丫头一个人住在隔壁,叮嘱孩子有事定要大喊出声,好让他们及时过去。只是让小丫头一个人住,他们确实放不下心,夜深了更是惴惴不安。
扶岍毫无困意,用指尖戳了戳埋在他颈窝里的人,道:“我们去小早房外头守着吧。”
“嗯。”望舒也不安心,蹭了一会儿,就从他身上起来,拿过了衣裳就往身上披,边穿边说:“你别去了,病还没好,我守着就行。”
“不允。”扶岍抢过他自己的衣裳来,从榻上起来,也急束衣袍。
两人刚穿上靴子要往外头去,便听见轻轻的、杂乱的敲门声。他们相视一眼,瞬间心慌,匆匆忙忙去开了门——见小早抱着一床跟她人一样大的被子,站在门外头,耷拉着脑袋,呜咽着说:“叔叔、婶婶,我不敢一个人睡觉,可以来打地铺吗……小早怕鬼。”
叔叔一把接过被褥,婶婶牵着小早的手,引她入了屋里,门一关,只剩下屋内昏暗一片。
“去点灯。”扶岍看着望舒道。
望舒取了火折子吹了吹,噼啪一声,火苗摇曳,屋内霎时亮堂了不少。
小早一直垂着脑袋不抬头,扶岍就俯下身子,捧着孩子的小脸,温柔地看着她,这才发现孩子刚刚又落了泪,脸颊上泪痕还湿着,眼尾还染着薄粉。
他怜念暗生,带着孩子坐在圆椅上,抹了孩子的泪痕,轻声细语道:“怎么了小丫头,这世上本无鬼神,不必惧怕的。”
小早点点头,挤了个笑出来,眼泪却不听话,不知不觉又盈满了眼眶。
“可怜见儿的,小早不哭了啊,坏人已经被抓走了,没有人敢欺负小早了。”望舒也蹲下来,取了张帕子来,小心细致地给小早擦眼泪,温声说道:“叔叔婶婶带小早回长溪找阿娘好不好?”
他想着,他家阿宁、洄儿都这样黏母亲,寻常孩子定也是与母亲亲近,拿阿娘来哄孩子,说不准能让孩子更高兴些。
奈何他想错了。
小早哭得更凶了,泪如滂沱大雨一般,任他怎么哄劝,止都止不住。
扶岍凝目深思,认定其中定有异处。
小早艰难止泪,话带着颤音,断断续续,如断了弦的珠子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皇帝叔叔……呜呜……能不能……带小早去宫、宫里……让我作小……宫女……”她眸色氤氲,眼睫上垂着水珠,泣不成声。
“阿娘、阿爹……不喜欢小早,也不叫我小早……”小早脸通红,咳得剧烈,身子一抖一抖的,他们看了也揪心得很。
扶岍温柔地替孩子顺着背,望舒则替她拭泪,刚一擦去,泪又滚下来,帕子都浸湿了,孩子的泪还是没能止住。
“他们都叫我……小蹄子……说、说我怎么不早些死掉,吃着家里的粮食……占、占着家里的地方,活着、就呜呜……就是拖累他们的。他们根本就不喜欢小早……只喜欢弟弟、不喜欢我……”
屋里只能听见孩子的抽噎声。她枯黄的头发胡乱地黏在脸上,望舒为她捋开,她感激地笑了笑,一垂眼,情绪又上心头:“不喜欢我……又为什么要生我下来……还送、送我去学堂……呜呜……”
扶岍将孩子带进怀里,握了握她冰凉的小手,让她倚在自己身上,说不准能好受些。小早哭湿了他的衣襟,弱弱道了声歉,又道:“讨厌我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掐死我……”
这话落在他二人耳里,着实在他们心上也覆了层霜雪。“好孩子,不哭不哭啊。”他们是有孩子的人,自是见不得孩子哭成这样,酸涩暗生,想让孩子莫要哭了,又不知如何能哄好。
小早想起先生的话,水亮的眼含悲带怯地望着望舒,低声喃喃道:“先生说……得罪了皇帝是要被砍头的,皇帝叔叔莫要、莫要砍小早的脑袋……小早只是、只是太难过了,不是故意的……”
这样小的孩子,却这般懂事,实在招人怜爱。
“叔叔很喜欢小早,当然不会砍小早的脑袋,小早是乖孩子,不哭了好不好?”
孩子一连饿了几天,没什么力气,嚎啕了一阵儿就脱了力偎在扶岍怀里,气若游丝一般,道:“如果、如果我是叔叔、婶婶的孩子就好了……”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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