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长眠故人
小早蜷在扶岍腿上, 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合着眼,像是睡着了。望舒从他腿上打横抱起孩子, 轻手轻脚塞进了榻上被窝里, 两个人坐在床沿疼惜地看了好一阵。
望舒将孩子背来的被子铺在地上, 一半当地铺,一半当被子盖, 让扶岍躺在里头,自己则睡在外头,紧紧拥住他,用极低的声音说:“要是小早的爹娘真是那样, 我们还要将孩子还回去吗?”
虽然难以相信有这样的爹娘, 但世界之大,总有些歹货真是如此。且小早难过成这样, 说的大概率也是真话。
扶岍静静望着他, 轻吁了一声,回抱住男人的腰身,耳语道:“还回去也是遭罪。”
“可怜兮兮的, 看上去没比宁儿小多少,轻得就剩下骨头了。”望舒叹道。
“你可觉怪异?他们虐待小早,又送小早去学堂。”
按理来说,唯有士绅、富商人家的孩子会送去学堂念书, 寻常人家勒紧腰带才供得起一个孩子, 而小早瘦成这样, 可见她家里要么一贫如洗,要么根本就不拿她当孩子。
他这么一问,望舒瞬然也认为奇怪, “确实怪,不合常理。小早是个女娃娃,谁家会送女娃娃去学堂的?”
“空想也想不出什么,早日去长溪看看才是。”扶岍徐徐闭上眼,舒展开眉宇,命令着:“睡,一早赶路。”
望舒迟迟不照做,反而轻磨他的耳鬓,声色缱绻道:“你今日那话是怎么说的?再说一回成不成?”他望着身侧人睡颜,期盼着,腰间掐痛倏然抽回他的游思,他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哀怨般看着扶岍。
“不说。”扶岍清楚他要听那句,顿时耳根红艳,浑身难受起来,又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望舒被他掐得后仰了些。
望舒卖起可怜来:“掐都给你掐了,你再说一回嘛。很疼的,很疼很疼的。”
“外、外子……”扶岍喉骨一滚一滚,咽了几口水,红着脸,又接着说:“外子是皇帝。”
望舒一本正经纠正着:“不是这样的,你说的,是我、家、外、子。”
“……别说了……”扶岍被他调戏得羞愤不堪,实在痛悔今日讲了那句话,突然又愠怒起来,挑眉道:“有笔账还没算,你让我穿那身衣裳,是何居心?”
“你落泪的模样美过洛神,我看一眼就舍不得,别人见了也是如此,自然被你蛊惑了。”望舒正气凛然道。
扶岍淡淡道:“下不为例。”
“你第一回穿的时候也这么说的,这是第三回了。你承认吧,你就是惯着你家外子。”
扶岍听这称呼心乱得很,肘了他一下,微眯眼道:“狗崽子,不准这么叫。”
望舒又不要脸地贴上来,将脸埋进他身前,闷闷道:“嗯,都听内子的。”
“……”
四日后 樊水古寨药谷
“小小姐,我的脉象怎么样啊?”苗妇说着蹩脚的中原话,抿唇笑着说。
沈韵宁嫩白的小手搭在她的手腕上,轻按着寸关尺,默然感受片刻,认真地说:“不浮不沉,是好脉。”
她收回了小手来,抬着头看了眼身侧的莫爷爷,莫微烬旋即再替苗妇号了脉,语气里带着欣慰:“不浮不沉,是好脉。”
苗妇得知身子无恙,自然欣喜,从竹篮里头拿出一团芭蕉叶裹着的东西,塞到小姑娘手里头,笑眯眯地说:“来这看病都不准我们出钱,我啊,心里头过意不去,这是自家做的糍粑,小小姐拿着吃啊。”
莫微烬朝阿宁点点头,阿宁乖顺地收下,用苗语说了谢,一手抓着芭蕉团,一手牵着莫爷爷的大手,缓慢往云栖山走去。
“宁宁摸脉相沉浮很有长进,下回见了你爹爹、你父亲,也给他们摸摸。”莫微烬对小丫头很是满意,他一生收了多个徒弟,月余就能熟了些门道的,除了陈礼、那个不提也罢的,就是宁宁了。
沈韵宁得了夸赞,喜滋滋地“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你那两个爹最近怎么样了,哎,你父亲这三年过得苦,你爹爹也没好到哪儿去。你和洄儿两个啊,都是听话的好孩子,没让大人操什么心。”
沈韵宁静静听着,脑袋一点一点的,乖巧伶俐。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天真地问:“莫爷爷,我父亲是你养大的吗?”
莫微烬微微摇头,道:“我捡到你父亲以后养了没几年,就送去给别人当儿子了,后来又被我抓回来,他是个待不住的,在樊水住了一年多,又去京城找你爹爹了。去了燕京,也不敢见你爹爹,躲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看你和你爹爹。”
“哦……”沈韵宁若有所思道,“是个胆小鬼。”
“哈哈,”莫微烬也不给儿子留情面地笑了,“胆小得很,宁宁别学他。”
药谷离云栖山有一段路,一老一少边走边聊着,漫天云霞时,也到了山头。刚到狄葳楼外,见一人屈膝行礼,莫微烬细细一看,认出他是自己安插在疏州的眼线。
他牵着孩子走近,问:“怎么了。”
那人恭敬地递上那封书信,低首道:“少主令我送回樊水的家书。”
他拿过信件,瞧了眼面上字迹,确是望舒的不假,又问了句:“他去疏州做什么?”
“少主巡幸遥州,途径疏州,别的小的就不知了。”
莫微烬道:“知道了,你回疏州吧。”
待人走后,沈韵宁仰头,面上漾着笑,道:“父亲写来的?”
“嗯,你父亲写来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莫微烬边道边开了信封,目光扫过信上字迹,良晌,“我就知道,这臭小子,果然没有好事。”
沈韵宁有些焦急,忙问:“啊……莫爷爷,父亲说什么了?”
“臭小子令我即刻启程去遥州,说有要事与我商谈。”明明信上毕恭毕敬的字眼——“还请义父带着宁儿来一趟遥州”在他嘴里头就变了味。可能他对儿子的偏见已经入了骨,本性难移了。
他收好了信,一把塞进衣领里头,对孩子道:“宁儿,收拾收拾,明早带着家伙什去见你两个爹。”
“!”阿宁面露惊色,霎时换了副笑脸,捧着芭蕉团忙不迭往屋里头去,着急忙慌就要收拾衣裳。
莫微烬瞧着宁宁身影,慈祥抿着唇,令女仆做些东西给姑娘吃,别叫她饿着,吩咐完就转身去了,一直往寒潭去。
潭水冰冷如旧,似将心也封固了。
冰棺里躺着的人面目如故,眼睫上沾着冰珠,像在皑皑白雪里过了一遭。
扶余身上盖了层被袄,只有雪白的脖颈露在外头。他死的时候年岁也不小了,容颜却与年轻时别无两样,墨发如旧,丝毫岁月的痕迹都没染上。
莫微烬扶着棺壁,久久望着棺里的人,喉间哽着话,未语,泪先流。
他第一次见枕玄,就认定了他是世上最好看的人。一身如雪素衫,眉如远黛,一双美目静默如水,衣袂染微凉,仿佛这世间一切悲喜都与他无关。
就算他如睡着般躺在这儿,如画面目仍能瞧出当年芳华。
疏州,扶氏旧居。
莫微烬又如何能忘?他在那儿插了眼线,不过就是为了扶余,只是当年事,也没能帮上他。时过经年,扶氏已成过往,他也没撤去旧年眼线,换了几批人,令其默默守着,却已经没有要守之人了。
“岍儿去了疏州,其间旧事,他应当知道了。”
他的指尖颤抖着拂过棺壁,喉间瞬间像是渗了血。
“事情,差不多该告诉他了。你瞒了一辈子,又是何苦呢。枕玄,他也在这儿躺了两年,你看得见吗?”
对亡者诉情,一如饮鸠酒,一字一肠断。
他伸手掀开些白袄,屏息须臾,看着扶余的尸身,终是抵不过心口刺痛,惊慌之时又拉回了袄被,重新盖在扶余脖颈下。
人都凉透了,再厚的被褥也暖不回来了,这一切只是徒劳。他自知如此,为枕玄盖这身被子也并非为了自欺欺人,而是……
人死而复生,是有代价的。
扶岍能捡回一条命,是扶余以命相抵换来的——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
第112章 东宫初情
遥州
扶岍与望舒赶至遥州时, 已是薄雾冥冥,残阳映晚楼。
彼时,官队尚沿着官道行路, 还未至遥州。
“明个儿再去归墟山, ”望舒对身边人道, “太晚了,又不急这一日。”
扶岍顺他心意, 今夜确也无意往归墟山去了。“去找间客栈吧,明日你西去长溪,我东往归墟。”
“不去客栈,有地方住。”望舒说, 引着他上了茶楼。
上官翊川候在雅阁了, 见他二人来,依着规矩该行大礼, 但望舒摆手免了, 他便只行了揖礼。他道:“官粮日前到了长溪,堤岸连日修补,搭棚布粥数日, 荒灾有所缓解。”
望舒又道:“学堂孩子失踪的案子呢?”
“涉事学堂名为听风书院,地处乡野,共有十三个孩子失踪,大多是女孩。”上官翊川取了桌上的案牍来, 递与他, 纸上所述与上官所言一致, 不过添了几处细节。譬如贼人入学堂打伤先生的时辰是午时三刻,先生是个三十岁的旷夫。
扶岍颔首对跟在他后头的小姑娘说:“小早也是听风书院的?”
上官翊川直到此刻,才发觉他二人后头还跟着个小姑娘。
小早见了生人, 又生羞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忽然睁大了些,又摇了数下头,道:“不是大多数是女孩,大家都是女孩。”
此言一出,大人们也都觉着诧异。一般学堂书院只收男子,女子基本不入学堂。而这处学堂竟然只收姑娘,实在让人意外。
扶岍隐隐觉得不对劲,接过望舒手中案牍,一字一字念给孩子听,念完,又轻声问孩子:“可有何处有出入?”
小早揉着他的一处衣摆,将那儿攥得皱巴巴的,她凝重地思虑半晌,道:“不是午时三刻,当时太阳已经落山了,那个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都要睡下了。”
听到这儿,望舒心也定不得了,抬眸对上官翊川道:“孩子们的爹娘没去官府报案吗?”他见案牍上未写报官人,还以为报官人众,并未一一记录。若是孩子们的爹娘已然报官,自家是姑娘还是小子,总得说一声,也不至于到现在连丢的是男童、女童都能弄错。
上官翊川叹息道:“一个都没有,报官人连名都没留,就留了张字条在官衙门外。上头写了时辰、先生,别的都没了。”
望舒斟酌着孩子方才所言,思忖良晌,惊道:“睡下了?小早,你们几个姑娘睡在学堂里?”
小早闻声点头,垂眼小声道:“一直睡在学堂里,自打去了学堂,就没再回过家里。”
上官翊川是个心直口快的,听孩子所言,扬声诘责道:“这哪是上学啊,分明就是卖孩子啊……唔——”他还想说些什么,已经被望舒用长袖捂住了嘴,只能呜咽几句。
上官翊川所说的,亦是他们二人心中所想的。只是小早还在,怕上官翊川口不择言之语伤害到孩子,望舒索性就把他的嘴堵上了。
扶岍尚且镇定着,心里也哽着一口气,他抬眼看了眼望舒,冷然而语,“陛下有必要整顿世风了,光天化日之下,还能生出这等祸事,焉有国法?”
“是我疏忽,”望舒亦是面有微愠之色,真诚道:“回京定让刑部修缮律例。”
“不用修缮了,”扶岍淡淡道,“直接重拟。”
上官翊川还被捂着嘴,眼睛瞪得极大。上回得知烬王就是皇后娘娘,他至今都没弄明白这两位的关系。这圣上当年以皇后之礼举国服,口口声声说一辈子只爱发妻,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现在怎么又立了男子作后?还有这个烬王,当年宫变之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诉罪责,说着永不踏入皇宫的,结果来当皇后了?
待望舒捂够了,收了袖子,一脸警惕地看着他,望他莫要说错话了。上官翊川战战兢兢,还是忍不住弱弱出声:“陛下……有一个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望舒眼眶微缩,眉峰上扬,警惕的意味更浓,“说。”
上官翊川贼眉鼠眼地看着两人,如临大敌一般,攒了一口气道:“陛下……同皇后娘娘是什么关系啊?”
“……”扶岍闻言沉默不语,耳梢又透着薄粉,觉着这声“皇后娘娘”有些刺耳。
“……”望舒有些无言以对,用看缺陷儿一般的眼神瞧他:“上官爱卿,皇上、皇后能是什么关系?当然是夫妻了。”
上官翊川于是磕磕绊绊地说:“陛下您的、您的发妻、妻呢?”他边说还边偷瞄二人的脸色,生怕自己说错话了。
“这位就是朕的发妻啊。”望舒偏了偏首,有些得意地说。
扶岍如坐针毡一般,不愿再待在此地了,引着小早去了别的雅间。
“陛下您您、的发妻,不是、不是……薨逝了吗?”
望舒瞟了他一眼,正经道:“活了。”
“!还能这样!”上官翊川震惊得下巴都要落下来,圆张着唇,颤颤巍巍地说:“那、那那小公主、小太子是……是哪来的?”
“我们生的,亲生的。”
“啊!啊——”上官翊川两眼一黑,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定是下官连日操劳,糊涂了……”
“此事隐秘,你切勿对外人诉说。朕与烬王三年前就成婚了,至于两个孩子……眼下正事要紧,他日朕再与你道来。”
望舒嘱咐了几句,事关幼童一案,自然马虎不得。他叮嘱完,眼前这位上官大人还是晕乎乎的,他只得轻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了。
扶岍听着动静,估摸他二人谈完了,便从旁的雅间出来了,与他比肩,道:“官差找了这么多日,竟还是没有那群孩子的下落。”
望舒道:“我明日亲自着手,也不知能不能攻破。”
“今夜去哪儿?”
“东宫。”
鄞朝皇宫历经一年修缮,城墙重漆了朱色,沉凝庄重,雕栏玉砌犹在,龙图凤纹未改,琉璃瓦上淌着月华。
金阙之东,宫灯初上,储君宫殿一如当年,东宫构设分毫未改。
他们刚行至殿外,里头就迎出一位妇人,她莫约五十,面容和蔼,恭声道:“小舒、小憬。”
这是望舒母亲的表妹白氏,三年前他登基后才相认的。白氏当初得知天下易主,新君竟与死去多年的表外甥同名同姓,她抱着试探的心来了燕京,不想竟真是自己的外甥,一时喜极而泣。
前些日子望舒写了家书,请义父带宁儿来遥州,想着也让姨娘瞧瞧丫头,便请了姨娘来东宫。眼下宁儿未至,小早跟着他二人也不方便,正巧请白姨娘带着。
望舒走近了些,含笑道:“姨娘。”
“姨娘。”扶岍略微局促,与他同唤了声。
白姨娘看见表外甥身边这位身段标致、样貌艳绝的美人,欢喜得紧,忙拉着他的手说:“真漂亮,怪不得宁宁长得这样好看,原来是随了她娘。”
扶岍听她这么说,免不得羞涩,耳根子唰得又红透了。这回也怨不得望舒,毕竟宁儿确实是他生的。
望舒知道扶岍应付不来这等客套,赶紧接过话茬,轻推着小早的肩膀,将小姑娘推到白姨娘身前,笑眯眯道:“姨娘,麻烦替我们照顾这个小丫头,我们这几日顾不上,怕养不好。还请您做些饭菜给孩子吃。”
望舒提前传过信给姨娘,她晓得这丫头命苦,摊上了狠心的爹娘,极是疼惜地牵过孩子,也不多说什么,怕伤着孩子。“这丫头也好看,小家碧玉的,就是瘦了点,养养胖也是个小美女。”
小早怕生,但这位婆婆实在和蔼可亲,她也渐渐不怕了,跟着白姨娘去了正殿。
“为何来这儿?”扶岍看着这儿的几处建筑,熟悉的痛感又袭来,他便知道自己曾来过这儿。
望舒笑而不语,领他往里头去,意味不明道:“你忘了,但是我没忘。”
扶岍想来也是,望舒以前是假太子,住在这东宫里,他随人来这儿也不奇怪。
他们行过几重雕龙门,走过庭院花树,最后绕到戏水鸳鸯屏风后头,来到了太子寝殿的内院。
衡玉案上,白釉瓷盘里静卧着一叠桂花饼,饼身微微蓬着,面上还沾着一层白芝麻。
望舒拉了一侧的花梨木椅子出来,让扶岍坐下,自己则落座对面,将白釉瓷盘推了些过去。“桂花饼,令人买的新鲜的。”
扶岍不解,但是依他所言,捏了块小些的,在他的滚烫注视下,轻咬了一口,吞下去了,才问道:“这饼,很特殊吗?”
“不特殊,街上买的。”望舒眨眨眼,“特殊的是……这个地方。”
“这地方怎么了,你往日睡这儿。”扶岍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一半极为顺手地塞进了他的嘴里,唇瓣微扬,凝眸看他。
望舒囫囵咽下那半块饼,起身回到他跟前,极具压迫性地俯下身来,用膝盖顶开他的两腿,他眯眼浅笑,牢牢地盯着眼前人。
“又要玩什么花样?”扶岍话音刚落,身子已悬了空,被他拦腰抄膝抱了起来。果然要玩什么花样了,他直觉没错。
他也不推拒,任他抱着,带些宠溺地看着这个狗崽子,“明日还有事,你别跟上次一样,玩得太过火。”
望舒放他在御榻上,他压下身子,与他对视,眸光流转,情愫蔓生。“你可知特殊在哪儿?”
“你又欺我记性差。”扶岍欲拒还迎般推搡他,望舒旋即压得更近。
“十年前,明昭太子生辰,美人以自己作贺礼,送给了那位小太子……”他声色暧昧缱绻,蜻蜓点水般亲了亲身/下人的柔软唇瓣,“也是在这儿……我们有了阿宁。”——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不确定能不能在12点之前码完。
第113章 山腰论剑
寅时末, 东方微微泛白,大地灰蒙,鸡鸣声歇了又起, 乾坤轮新。清和殿里残烛落红, 晓风舞罗帘, 云岫榻上旖旎春景隐现。
望舒披衣坐起,枕边人眼中朦胧未清明, 刚要随他一道起来,又被望舒塞回了蚕丝锦缎里。
扶岍也不执拗,白皙修长的胳膊半搭在额上,心疼又无奈道:“才寅时, 你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耽误不得, 她们爹娘不急,我急。”望舒徐整衣袍, 刚要系衣带, 扶岍拍开他的手,捻过暗带,侧躺着伸着胳膊为他系好了暗带。
“俯下身子来, 给你理理衣襟。”扶岍哑着声下令,那人也照做,笑若春风,听话地压下身子来, 他如竹修指在他衣领处翻弄着。
待他整完, 慵懒地收回手, 交叠着搭在身前,“陛下忙去吧,我昨夜被野狗咬了, 怕是还要躺一两个时辰。”
望舒无声扬了扬唇角,两指夹住盖在他身上的蚕丝被,往下拖动了些,如对琼琚一样,以指尖覆上他锁骨处的咬痕。“夫人,那只野狗咬在这儿了?狗牙还挺整齐的。”
扶岍眼也没抬,“那狗的精力很足,追着我跑了一夜,我都累了,他还嗷嗷叫着,一点都不嫌累。不愧是畜生。”
“叫的可不是那野狗,是夫人。”望舒俯低了些,在那圈咬痕那儿轻吻了下,看着他合着的眼,邪魅道:“夫人哭起来……特别惹人怜爱。”
“那日是谁说的,说最瞧不得我落泪,果真是狗男人,变脸比翻书快。”
“难过地哭,和被我欺负到哭,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夫人被我欺负得两泪涟涟时,美得不可方物。”
扶岍抬了抬下巴,稍稍侧过身子去,道:“去干正事要紧,这些夫妻间的情趣,以后有的是时间。”
望舒“嗯”了声,抬步欲走,又转身回来,好心叮嘱道:“你别骑马去,我命人给你准备马车。昨天刚……”
扶岍终于睁眼看他,斜睨了他一眼,侧过身去背对着他,说道:“我被你弄/成这个样子,怎么骑马?”马背都上不去。
他说完这句,实在有些撑不住了,意识倏然混沌,没捱多时,又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天色清朗,望舒也离开许久了。
今日一别,又不知何日重逢了。
他扶着榻沿,用了些力,锦缎从他身上滑落,他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看着手边那套备好的暗纹绢袍,没着急套上。反倒披了寝衣,下榻走到铜镜边,对镜照了上身,他看着那些残痕,一边笑骂那狗崽,一边又心头酸涩。
罢了,又不是见不到了。
他敛了乱绪,整顿衣裳,洗漱完毕,用发带绑了长发,不急不缓出了寝殿。他简单跟小早、白姨娘道了别,也不敢多待,匆匆上了马车就往归墟山去。
归墟山地处遥州城郊,最末一段的山路难行,他也不准备为难车夫,提早在山脚下下了马车,剩下的路自己走上去就成。
或许他以前身子差,两个人在床笫之事上也不敢恣意妄为,而今身子养好了,他也配合望舒,两个人就乱了分寸,行/欢也没个度。
代价就是——走一段山路都浑身疼得很。
山径蜿蜒,树影交错,窸窣声叠起,忽有一抹天蓝色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他抬眸看去,见来人是傅罡。
他拱手一揖,恭敬行礼,道:“傅左衣。”
傅罡佯作谦和道:“沉公子终于回归墟山来了,阁主还以为你不来了。”
这一去将近一月,确实不短。扶岍抿唇一笑,温声道:“不敢。”
“沉公子面色有些憔悴,要不我帮你瞧瞧,看看是不是连夜赶路的缘故,累坏了身子。”说罢,傅罡倾身就要握他的腕子,扶岍巧妙躲过,皮笑肉不笑道:
“不劳左衣费心,沉某身子好着,不过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尚未好透。还请左衣莫要离我这般近,怕传了病气给你。”
傅罡站直身,负手立在他身前,目光落在他脖子上,似笑非笑道:“夏夜蚊虫刁蛮的很,净往沉公子白皙的脖颈上叮,旁人不清楚的,看着红痕旖旎,还以为沉公子昨夜与人苟且欢好了呢。”
扶岍听得出他的话外音,戾气落在眼底,唇还扬着,眸若刀刃,像是要从眼前人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蚊虫确实刁蛮,不过……”他一手落在剑柄上,指腹轻轻摩擦着其上纹路,含笑道:“我若真与人欢好又如何呢?你情我愿的事,谈何苟且。”
上回被人探了脉去,生养过的经历定是瞒不得了,他索性也不装了。
“你脸色差得很,你家里养的那个小情郎怕是个只会横冲直撞的,没什么经验。”傅罡抱着手,歪了歪头,又道:“他没什么本事,要不你考虑考虑我吧?我流恋红尘多年,有的是床事经验。像你这样的大美人,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你受苦?”
扶岍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忍不得失笑,一双凌目直直盯着他,唇如锋刀:“我脸色差,不过是因为看见了你。”
傅罡毫不在意他的话,置若罔闻般,兀自说下去:“我以前常觉得师父执拗,看中了一个人,就能念念不忘一辈子。而今,见着了他心上人的儿子,我倒是有点懂他了。一眼见着他人姣好色相,就挪不开眼,一见倾心了,若是得不到,余生怕是将就不了了。”
扶岍心惊一瞬——他的身份早就被识破了。
落叶旋绕,跌落山径之上,更衬得寂静无声。
扶岍笑意不减,冷然道:“那傅左衣定要孤独终老了,沉某心有所属,情意不渝。”
“好一个情意不渝,怪不得……沉公子愿意给那位小情郎生孩子,怕是吃了不少苦头吧。你看啊,他若真的爱你,如何舍得你走这一遭?还是跟了我吧,年纪大的会疼人。”傅罡依旧挑衅着,脖间那枚玉骨链泛着白光,折射入他的眼里。
扶岍眼还伤着,受不得明光,急忙抬手遮了眼,眼前还是光晕一片,就听得裂帛般冷剑出鞘之声。他来不及晃神,瞬间拔出佩剑,闻着剑声,横剑挡去。
初时视物不清,傅罡攻势急促,他只得节节后退,挡剑拦招。待清明再现,他心里窝的那团烈火烧得正旺,凝神破招,后仰躲过一刺,长靴点地,旋身侧转,袖风猎猎,一记寒光乍现,剑尖擦过那人喉骨。
傅罡被迫后撤身,身形一转,轻掠水般,长剑离手,他抬靴踢着剑身,一个偏首逃过突来的冷剑,反手接住自己的长剑。
扶岍虽身上酸痛未褪,也没拖缓他刺剑的速度,论剑成瘾,非要与眼前人拼出个一二来。
树梢上绿叶簌簌而落,从半山悬落山底,悠闲飘落着,掩不得叶身后变幻莫测的身形。
傅罡渐渐失了兴致,自知探不出他真正身手,便也无意与他再接着切磋。他率先收了长剑,利剑入鞘,陈灰轻震。
下一瞬,冷剑横在他喉骨处,一双漂亮眼眸死死瞪着他,他也全然不惧,故意恶心扶岍道:“能死在你这等美人手底,也算一件美事。”
“……”死断袖。扶岍着实心生厌恶,剑势一转,拂袖转身。方才舞剑之时,二人已换了方位,此刻他在上头,傅罡挡不得他的道,他扬袖就往山上走去。
“你为何还要去?”傅罡的语气不似刚才的轻佻,硬冷些,如警告般,见前头的人顿了脚步,他勾唇道:“连我都识破你身份了,你以为……绝影客不知道?”
扶岍微微侧首,眼眯成狭长一条,寒眸如霜,“有约赴约,身份识破了就识破了,既然我与我父名声在外,又何必遮遮掩掩。”
“你何必去送死,莫微烬的本事也比不得绝影客。虽然……你的身手也是极高的,但你的命,毕竟是从鬼门关捡回来的,身子早就伤了根本。若你的命门暴露,保不齐……”傅罡缓步走到他身侧,垂着眼,缓缓吐字道:“你的武功就又废了。”
傅罡抬手欲覆上他的侧脸,被他一掌砸开。他不耐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乖乖下山去,别往山上送死去了。你要么回你小情郎那儿,让他护着你。要么跟了我,我姑且金屋藏娇,把你藏在我的私宅里,保你受不得半点委屈。”
“……”扶岍忍无可忍,攥着拳头,骂道:“滚。”
袖影翻飞,他压了怒焰,冷然上山,好在身后人没跟上来。他凝神调息,气息渐稳,举目却见一如墨黑衣人影。那人闻声回神,古铜面具遮着大半张脸,绝影客不轻不重地:“沉公子,别来无恙。”
扶岍行过抱拳礼,垂头唤道:“见过绝影客。”
“本座当真是看了一场、痛快淋漓的比试啊。”绝影客立在山头,看了许久,他二人的举动皆落在他眼中。
“不敢。”扶岍道。
绝影客冷笑一声,道:“东西呢?沉公子没忘记去燕京城的目的吧?”他抬手摊掌,示意索物。
扶岍从衣襟里摸出麒麟玉佩与丝布,双手递到绝影客手上。他暗暗揣测,若他接下此物,那他便是沈家人。
“沉公子此去辛苦,潜入宫阙,怕是遇了不少麻烦。辛苦这么一遭……”绝影客指尖拂过那两枚双生玉佩,冷冷笑了,不带犹疑地朝山下扔了去,“就给本座取了两件废物来。呵,原来扶余的儿子……也不过尔尔。”
第114章 佛颈沉香
扶岍怔然, 似也没料到绝影客会这般不留情面地戳穿他的身份。他与绝影客隔着古铜面具对上视线,对峙良久,他才道:“沉某愚钝, 未能办妥此事, 还请阁主责罚。”
话意虽这般谦逊, 但他的语气听不出半分羞愧之意,骄矜依旧, 折不得气节。
“傅罡,”绝影客看着缓缓走来的人,看他喉骨间隐隐有一条血线,挡在面具后的眉皱了皱, 道:“归墟山不可于山腰斗武, 他不知道规矩,你也不知道?”
傅罡抱拳, 态度低顺多了, 道:“阁主,论剑是我挑起的,罪责在我。”
绝影客也无心追问, 又对傅罡道:“寐儿呢?数月不见她的人影了。”
扶岍诧于绝影客对鱼寐的亲切称呼,思绪一乱,揣度着他二人的关系。
傅罡道:“鱼右翎常游走在外,这一去, 不过才半月多, 较以往而来, 还算少的。”
绝影客默然须臾,不知其思虑为何,半晌, 他又将目光转向扶岍,道:“沉公子这一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座也无意刁难于你,且随傅左衣上山,让他给你安排个好去处。”
“多谢阁主。”扶岍折身长揖,想着先留下来总归能查出些什么,至于这住处……
绝影客自己却没有要上山的意思,看着二人一前一后往山头去,他凝望着扶岍的颈后骨,驻足半晌后,才移步往山下去。
半个时辰后,扶岍被傅罡领着到了一处偏僻院落,此地僻静,唯有鸟鸣声幽幽。庭前两把竹椅凌乱地放着,一把侧翻倒着,一把仰面朝天横在地上。
剩下的,他也没细看,反正有个地方住就成。他背对着傅罡,冷然而语:“傅左衣既已引我至此,就请回吧,这院落太小,容不得两个人。”
傅罡却是语重心长道:“你今天下山,还来得及。你是有软肋的,你那两个孩子可是手无缚鸡之力,但是阁主可没有。论起狠心来,你比不过他。”
这话倒是真挚,一时间,扶岍也分不清这人究竟是为他着想,还是刻意挑拨了。但有一点确实不假,宁儿和洄儿,确实是他的软肋。
他颦着眉,遽然想到些什么,回身对傅罡道:“绝影客想杀我?”
“阁主所言,只说对你这条命并无兴致。”傅罡仍是抱着手臂,翻正两把沾着灰的椅子,摸了摸灰尘,还是义无反顾坐了下去,抬眉道:“但依我所想,你的命,怕是值钱得很。”
扶岍深思片刻,若非往日有着过节,何故盯着他这条性命?“值钱在何处?”
“若你死了……”傅罡意味不明地说,一手懒散地搭在另一把椅背上,唇边化开一抹浅笑,“这天下第一大美人的称号,可就要易主喽。你那小情郎也是个命好的,能将你这样的占为己有。”
“……不会说话的话,你可以把舌头割了。”扶岍面有愠色,决意驱客,但这人就是赖在他这不走。
傅罡拂袖起身,与他错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专门给你找了这个院子,好好住着。”他前言不搭后语说着,说罢抬步便走。
扶岍揣测他话中意,或许是这院子……并不简单。
野径小竹屋,长树遮檐堂。
他轻推开竹门,进到屋子里头,看着寥寥无几的什物,布置、陈设十分简单,饶有返璞归真之感。他莫名觉得熟悉,却又讲不出来哪儿让他熟悉。
扶岍绕过堂屋,来到一边的小书房里,案桌上摊放着一本泛黄的书,他走近一看,发现书上字迹模糊,翻过几页,也是一样瞧不真切了。
这屋子,是有人住过的。
是谁呢?
案上落了几层灰,他抬指划过,尘灰粘在他指腹上,较为厚,该是有几年没住过人了。他一向喜洁,总不能在脏屋子里住着,想了想,就寻了麻布、扫帚来,卷起衣袖,有条不紊地打扫起来。
蝉鸣声不止,叫得他心头也生了烦愁。
莫叔这趟来遥州,是带着宁儿一块来的,离暗影阁这么近,也是来了个不安之地。洄儿还在文府,由齐姑娘照料着,禁军看守着,应是出不了大岔子,但他就是难以克制地心慌。
盛夏炎炎,他打扫了一阵儿,两鬓也挂了薄汗,他抬袖擦拭一番,无意往门口看去,竟又见着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知鱼寐何时来此,她侧倚着竹门,一身素雅白衫,青丝高高绑起,难得一副浅淡的扮相。她红唇微扬,眉眼含笑:“扶公子,终于又回了这归墟山。”
方才还被问着下落的人,此刻就出现在他面前。扶岍将麻布置于案上,清清冷冷道:“鱼右翎,不是下山历练去了?阁主刚还问右翎去了何处,眼下竟在扶某这儿。”
暗影阁的人都清楚他是扶余的儿子,“沉诀”这个名也没了意义,他也坦荡地应下了,只是不知道来日该如何同莫叔解释。
鱼寐拢着手走近,眼神略有闪躲,她道:“我刚回来呢,还没去义父那儿。”
“义父?”扶岍抓住了重点,他忽然明白了缘何绝影客亲切称呼她“寐儿”,他弯了弯唇角:“原来数月前梧州一遇,我这真名就藏不住了。”
“藏住了又有何用呢?”鱼寐反问着,拿过那团麻布,擦拭一番腿边木凳,敛衣坐下,眼却盯着桌案上那本旧书,唇角的笑意僵滞一瞬,却被扶岍精准地发觉。
扶岍微倾着身子,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问道:“鱼右翎,这个屋子住过别人吧?我也不问住的是谁,我只问……他怎么死的。”
“没住过别人。”鱼寐回望着她,唇畔重又染了抹笑,她指尖微颤,眼底仍旧泛着笑意。
“你撒谎的本事太拙劣,”扶岍拆穿道,“一眼就被识破了。”
鱼寐见瞒不过,收回手叠在自己膝盖上,叹道:“病死了。”
扶岍心头微震,他撤了身,长身玉立着,不冷不淡道:“鱼右翎今日来这儿,不是只为了扯个谎吧。”
“你我也算相识一场,见见朋友要什么理由。”鱼寐莞尔一笑,道:“别拿我当敌人嘛。对了,你这一趟去燕京,碰上皇帝和太子没?”
扶岍摸不清她的目的,眸光微动,拿麻布浸过井水,继续擦着染灰的案桌,道:“见了。”当他挪身至鱼寐身前时,忽有暗香浮动,他握着布的手顿了顿,“你去佛堂了?”
木质香沉稳,萦在她周身,似乎沾上不久。这香味淡,尾香回甘,久久未散。沉香里隐隐掺杂着檀香,两者交互着,此消彼长。
他想起悟阁内的十八佛粉金画像,念及暗影阁的诡异之处,便猜测她去了佛堂。
“去了,焚过香,礼过佛,才回了这山上。”鱼寐扬袖自己也闻了闻,味确实未散,“拜了一两个时辰,沉香也腌入味了。”
“能用得上沉香的佛堂,也算得上是讲究的。只是不知道……”扶岍有意停顿,缓缓擦着她身前那片案桌,接着说道:“鱼右翎可拜了那伽乂真佛?”
鱼寐愣了片刻,“拜了,十八佛,每一座都拜了。”
“悟阁里,缘何偏偏毁了那伽乂真佛的面。若真心求佛,该对佛陀心存敬仰,毁佛可是大不敬,不怕遭报应?”扶岍一边问,一边擦着桌子,越擦越用劲儿,那木案也摇摇晃晃,像是在历劫似的。
他拿着染着脏污的布,放入清水里,拧干了,蹲下身去欲擦桌腿。刚俯下身子,便见桌角边躺着一块丝布。想来是桌子摇晃时从不知何地掉落下来的。
竟与皇宫冷苑里寻来的那块是同样的料子。
他佯作不经意地掩过些身子,极快地捡了那物塞进了自己衣襟里。他听到鱼寐说:“有人拜佛,求身心清荡。有人拜佛,求的却是贪婪欲/望。做做样子罢了,敬不敬的,神佛在上,他们看得清就看,我也不在乎,大不了收我一条命去,永不入轮回也成。”
“鱼右翎倒是潇洒。”扶岍淡淡道,“你心里憋着事,心虚得很,江湖客最脆弱的命门,是心门。”
鱼寐沉了口气,觉得他所言并无差错,自嘲般扯了扯嘴角,起了身,对忙活着的人道:“今个儿不打扰你了,我去见见义父。”
扶岍头也没回,语气淡然:“慢走,不送。”待人声已远,他从怀里摸出那方丝布,摩挲着料子,心悸一甚,不由自主地将它抵到了胸口处。
弋阁
鱼寐进来时,正看见绝影客一丝不苟地拼着些什么,她唤了一声“义父”,走近些,发现他手中握着两枚麒麟玉佩。
玉面上细纹繁多,一块碎成了两半,一块大致上还是完整的。他摸着玉质,凉意沁入指尖。他喃喃道:“同样是从半山落下去,碎的,还是只有本座这块。沈隽,你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老天还是偏向你。”
绝影客头也没抬,指腹按在玉背面的篆体“峥”字上,细细摩擦着,低低道:“寐儿,回来了。这段时日你到哪儿去了?”
鱼寐眼睫轻颤,眸子微微睁大了些,道:“不是义父让我带那些孩子去佛堂的吗?”
“哦……是本座让你去的,想起来了。”他放下那两块玉,抬头看着鱼寐,无奈地说:“心病已经无医,近来事也记不清了,怕是活不了多久了。只是临死前……还得把那块佛颈剜出来。”
鱼寐心惊,忙走去他身侧,熟练地为他按着肩膀,柔声说:“义父莫要胡说,您今年才五十六,还有数十年光阴呢,可别说这些晦气话。”
“寐儿,本座的一儿一女都作泉下客了,而今唯有你这个义女。有些事……瞒了你多年,现在告诉你也不迟。”
“义父请讲。”鱼寐替他揉着肩颈,眼落在那玉上,见一“峥”一“隽”,心下生疑。
绝影客问:“你可知渊德帝真名?”
鱼寐默然思忖,少顷,答道:“德帝,名……峥,字南瀛。”她蓦地瞪大了眼,忘记了动作,一双眼牢牢落在那枚玉上。
“本座,就是沈峥。”
第115章 皓魄寄愁
鱼寐茫然良晌, 皓腕悬在半空,像是被钉住一般落不下去了。
她的义父,竟是已然崩逝十五年的先帝……
她与义父相识几十年, 往日只觉义父神秘莫测, 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而今却遽然觉得他陌生无比。
鱼寐缓过些,手又落下, 继续为沈峥按着肩,岔开话题道:“义父近来头痛之状可有缓和?可需要我再下山买些药材来?”
“好不了了,世传之疾。沈氏几代皇帝,要么病入膏肓, 疯得不成样子, 要么根本就没活到发病的年纪。本座发病那年,才不过九岁。人生海海几十年, 疯症也缠着本座将近五十年。”沈峥轻轻拨开她覆在自己肩上的手, 拾起那方雪绡布,小心地揉搓着,思绪也乱作一团。
“义父, 这帕子……可有何寓意?”鱼寐望着那丝布,不解问道。
沈峥以盏中冰水浇于布面,丝布上字迹逐渐显现,他道:“本座母亲留下的绝笔信, 本座拾得此物时, 她已经被处死了。”
信上书:
峥儿, 待你看到此物,娘已经不在人世了。娘遁入空门多年,仍旧舍弃不了红尘事。娘死后, 愿峥儿能找到隽儿,你们手足相携,同舟与共。娘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高氏宫女出生,没读过什么书,字写得松散、歪扭,看好一会儿才能辨清内容。母子情谊浓厚,字字情真。
“若真有在天之灵,她定要怪我……”沈峥盯着那丝布,眸色微黯,自嘲道:“不念手足之情……杀了沈隽。”
“义父……”鱼寐难掩惊诧,神色中的错愕照入了二人身前的铜镜中,沈峥一览无余,面不改色道:“寐儿,扶岍是谁的儿子,你不该猜不到。你方才去见他……”
“我!义父,我……”鱼寐回山上时不见义父,还以为他去了别地,这才去了那方别院,却不料她一切的举动都被沈峥看在眼里。
“扶余死在那处院子里,所以你害怕,担心扶岍会知道他父亲的死和你脱不得干系。”沈峥冷然道,他透过铜镜对上她飘忽的眼,又轻叹了声,软下声来:“你藏不住心事,又为何要见他?”
鱼寐垂下眼,指尖蜷起,只觉得身处冰窖,浑身战栗。她一向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却在此事上心怀有愧,偏生了百转柔肠。梧州一遇前,她未曾与扶岍相识过,却莫名觉得他似曾相识,也由此,疚意更深。
“扶余死了,不该记在你头上。你是本座手里的一把刀,你的一举一动,都是本座的主意。”沈峥语重心长地说,像是在劝慰她。
鱼寐缄默一阵,道:“义父养我三十年,待我如亲女,我自愿做义父的刀刃,为义父寻所求、解心忧。”
沈峥听她所言,忽的念起了他那两个孩子。他一生担不起“父亲”二字,抛妻弃子,鄙薄不堪。十年前,他与亓儿获得联络,明知他被沈憬囚禁在宫里,却仍袖手旁观,未曾出手救他逃离深宫。
他誓不与天家再有牵扯,三十年前,他脱下了那身龙袍,他将“曜旻帝”的称号拱手让人,再不是那九五至尊。
而今半截身子入了土,他才忽觉若有所失,原来他的心底还生着一分愧怍,是对他的一双儿女。
沈峥怅然道:“恶事做多了,求佛,也只求得来报应。”像他这样恶事做尽的人,因果报应,又如何逃得掉呢?更何况,那尊佛……还是他亲手杀死的。
“寐儿,若你当真下不去手,本座亲自来也罢。你且去吧。”
人定时分,院落蝉鸣成韵,聒噪声落在人心头,叫他久久难入梦。
扶岍辗转于榻,合眼良久,却无半分倦意。他思来想去,想着望舒,念着宁儿和洄儿,也想着……爹爹和父亲。他身前盖着一层薄被,明明没什么重量,却压得他喘息艰难。
他终是放弃了抵抗,肩上披了一层外衣,下了榻,倚靠在竹门边,仰面对婵娟,所思又凌乱。
皓魄万古,悬于苍穹,见过人间喜乐,看过人世悲苦,最是薄情客也。亡者当真升了天?能见得人世万象?爹爹和父亲也会在天上看着他吗?他们……可在奈何桥边重逢了?
人世苦,事事苦。人世苦乐本该尝遍,缘何他们贪不得半分甜头,苦了个彻头彻尾……
他长叹一声,万般滋味浮在心上,抬眸间,又意外见了另一位愁客。
鱼寐不知何时抱着酒壶坐在屋檐上,腮上染微红,她静静地望着这儿,绛唇上挂着水珠。她看扶岍发现了自己,便开口道:“又来叨扰你了,本想借酒消愁的,谁料得愁愈愁。上回你答应我要请我小酌几杯的,喏。”她又从身后摸出一罐酒,抬手遥遥递向他。
扶岍扯下肩上外衣,置在一边的竹椅背上,点着墙面上了屋檐。这一套动作下来,他竟然觉得有些吃力,原本还不解,想起昨夜他和望舒干的事情,就明白了差错出在哪儿。
他接过那壶酒,缓声说道:“不是该我请鱼右翎?今夜你带的酒来,扶某就该欠你两回了。”
“叫我鱼寐吧,你一口一个右翎的,听得我都不自在。”鱼寐仰首又喝了一大口,以手背抹了抹唇,“欠不欠的也罢了,你今夜陪我喝酒,就都抵了吧。”
扶岍握着那坛子外壁,心不在焉着,刚想开了坛子饮酒,又念起莫叔的嘱托,一时没了动作。果酒也罢,若是烈酒,他当真不敢喝。
鱼寐察觉他未开酒坛,柳眉微抬,问:“你怎么不喝,难不成你不愿意偿我?”
“并非,我前些年在鬼门关过了一遭,现在惜命得很。也不晓得这烈酒下腹,可会误了事?”他不是孑然一身,他还有望舒、膝下子女,总想着养好身子,好陪他们多些年月。
鱼寐道:“你想起来了?”
扶岍摇头道:“没有,还是忘得干净。”
听到这答复,鱼寐倏然松了口气,紧握着坛子的手也松了些,那坛子随即脱了手,伴着清脆一声,碎了一地。
她痛惜道:“……我的酒,才喝了半坛。”
“喝这坛吧。”扶岍将自己手上的坛子塞到她手上,淡淡道:“我陪着你喝,就当赔罪了。不止上回,还有白日里那回。”
他白日里无礼了些,事后也觉不妥,原也想着找个机遇赔个不是,今夜这回也算凑巧了。
鱼寐拿着那坛酒,眼一瞟,又看见了他腕子上那道疤,疑惑道:“划在这儿,武功不就废了?谁下的狠手啊。”
扶岍低头看了眼那道疤,道:“是废了,后来练好了,下手的人……听说早就死在我手上了。”
“看来你知道了些什么,呼……”鱼寐失笑,侧头看着他颈后骨,又道:“总感觉我曾见过你,但是我记性也差,记不得了。”
扶岍轻轻笑着,望着孤月,没有接话。
后来,各怀心事的人也不敢多言,鱼寐也担心酒后吐了真言,饮完那坛子酒,从屋檐上潇洒下去,背着身朝他道了别。
扶岍清扫完那些碎瓷块,就回了屋里,盖了被子,也觉着心里轻松了不少,渐渐入了眠。
鸡鸣时,东方熹微,他也无意贪眠,整衣起身,侍弄了一番庭前花草,闲得无事可做,忽念起来时未带多余衣物,便想着下山去成衣店里买些。
望舒给他塞了不少银两,生怕他饿死在外头似的,他拗不过,只往钱袋里装了少许,想来买几身衣裳还是绰绰有余的。
行至山脚下,天刚大亮,小镇上商贩叫卖着,倒也热闹。他沿街走了几步,寻到了一处成衣店。他一向对衣着没什么讲究,比量一番,差不多能穿下的,他就果断付了钱,等着老板娘用油纸包好。
外头有人掀开了布帘,是一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对老板娘道:“娘,爹那间铺子里又来了笔大生意,料子不够了,爹就叫我来你这抱些布过去。”
老板娘头也没抬,手上还包着衣服,说道:“你爹的铺子边上都没住什么人,能有多大生意。”
男子走到一堆布料边,挑了些颜色鲜亮的,又将浅粉色的料子全部抱在了怀里,转身回到台子前,压着声,神神秘秘道:“真是笔大生意。”
老板娘终于抬头,将信将疑看着儿子,看见他怀里那堆料子时皱着眉笑道:“诶臭小子,你把娘店里的粉色料子都拿走了,难不成是要去给心仪的丫头做衣裳去?”
“娘,你想什么呢?昨夜我和爹都睡下了,都迷糊着做了梦,却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爹本想着闭门不做这生意了,谁料得那阔绰人家一定就是六十多身衣裳,还都是给小丫头做的。”他摊开手,笑眯眯对老板娘说:“有这个数呢。真是大户人家的小丫头,生来就是享福的。”
扶岍听着这话,稍觉异样,想着人家少的地方又如何能住着大户人家?旧朝权贵早没了势,富商人家也不会定居在偏僻的地方。
“就是啊,那客人给了好些个尺寸,要求一样的款式做个十来件,说是方便孩子长大了穿……”
扶岍的眼倏地睁了些,想起失踪的女孩子恰有十多个,怕有蹊跷,忙问那人道:“敢问这位公子,令尊的店铺在何处?可否带我一去,我家中也有幼女,想给孩子添些衣裳。”
那男子刚开始疑惑他为何不在这铺子里买了,还方便些,后又想想,哪有生意来了还不做的道理?他笑着道:“在城西边些,我带客官去。”
男子推着小车走在前头,扶岍跟在后头,果真来了一处较为荒僻之地,唯有寥寥几家铺子,街头走着的人一只手也能数过来。
他跟着人进了铺子里头,见老板正在忙活着做衣裳,佯作诚心挑衣裳的,选了几身精致漂亮些的给宁儿,又给小早买了几身,险些拿的太多,银两都不够使。
“爹,你怎么忙里忙张的,这么多件衣裳,人也不能要你一天就做完啊。”男子看着自家爹请来的帮工,道:“还请了人来,不会真的这么赶吧。”
老板眯着眼道:“说是先做几身,酉时三刻来取,越多越好。你把料子放好,也赶紧来帮忙,小丫头穿的要细致些,姑娘总是爱漂亮的。”
扶岍默默记下了酉时三刻,摸出银袋付过钱,道:“老板我这些可否借放在此,隔日再来取,可成?”
“自是可以,就按客官方便的来。”
他出了店铺,在不远处寻了家酒肆,在二楼要了雅间,盘缠也见底了,实在后悔没听望舒的话,没把那些银两都揣进兜里。
银两多些,终归更是稳妥。他还在想此地距东宫多远,要不去那儿要些钱来,后来细想还是作罢,左右是饿不死的。
他从晌午等到酉时,眼片刻没挪开过,直到一个头戴斗笠的人行色匆匆,在成衣店前左右打量了一阵儿才进去。他吃了眼睛不好的亏,远望过去瞧不清那人模样,只得匆忙奔下去,在街巷口等着那人出来。
莫约一炷香的时间,那人走了出来,背上背着个大包袱,垂着头,刻意压低了斗笠。
扶岍半躲进巷子里,微微侧头,假意束着袖子,低眉敛目,想看清那人的样貌。见其身量,应是个高挑些的女子。他探头更出了些,凝眸时,恰见那人放松些警惕抬了头。
他顿时心跳漏了一拍,隐隐攥紧了拳头,女子的样貌竟是他熟悉的。
那人……是鱼寐。
第116章 佛院书声
鱼寐低首, 沿着店铺檐下走,步履匆匆。
扶岍与她相隔了一段距离,放低了脚步声, 借着障物遮着身形。
前头的人一路往荒芜的地方去, 入了偏道, 长林遮挡着前方的地形。天色已黯,荒山中唯有虫鸣声, 没有火光,也没有人烟。
扶岍看着鱼寐舍弃了山道,择了处幽径前行。他辨着步伐声,朝着大致方向走, 奈何这双眼一入了夜就视不得远物, 只能与前人追的更近些,省得丢了方向。
微声忽止, 鱼寐未再前进, 她将包袱交给了候在此地的人,道:“十二件,每个丫头都有。”
“嗯, 有劳了。”另一人声色温婉清丽,竟也是位女子,她将包袱背在身上,看着鱼寐就要走, 忙拉住她的袖子, 道:“鱼姑娘, 今个儿不去瞧瞧她们?”
鱼寐笑着摇头,轻拍了那女子的肩头,柔声说着:“这两日兴致怏怏, 那些姑娘倒是有精神的,我可别扰了她们。”
那女子也不多挽留,压低了嗓音,问道:“官衙那儿……若是查到这儿,该怎么办?”
“丧尽天良的是那个畜生,打晕了他,醒来竟还敢去报官,一点都不怕他那些龌龊勾当被人知道。”鱼寐皱眉,又沉声道:“也不怕,我再寻人找些证据。圣上将幸西都,见他也并非不明事理的,好生论道论道就是了。你安心些,莫怕。”
“辛苦鱼姑娘了,都是你在外头奔波,我都没能帮上什么。”
“你在佛堂里头照料那群丫头,也是在做善事,菩萨会保佑你的。”
那女子轻笑着说:“你竟也信这些。”
鱼寐道:“倘若不信的话,我们在此建佛堂岂不是白费力气?算了,不多说了,今夜我还得赶回归墟山呢,走了啊。”
扶岍藏身在古树后,身侧微风拂过,他看着鱼寐的背影逐渐远去。
听着两位女子方才的交谈,似乎她们确实是在做件善事。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孩子们眼下如何,他还得亲眼瞧了才能安心。
接下包袱的女子身影也没入了浓夜之中,他没有人能够尾随,只得孤身往深山里头去,反正寻个遍儿,总能寻到那佛堂在何处。
枝叶簌簌作响,晚风微凉。忽有一缕气息突兀地出现在此。
扶岍凝神侧首,一手握着剑鞘,闭气听着身后动静——东边那棵树后头有人。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被发现,随即闭了气,不再发出声响。
“铮——”长剑出鞘。
扶岍提着长剑,影若疾风,瞬间移身至人身侧。两人背对着,一人执剑,一人空手,飞身交着手,长靴擦地,冷芒急闪。他攻势急猛,那人却步步后退,如幻影般闪身躲过他的横刺。
是个高手。扶岍尚在遐思,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夫人,又见面了。”
他忙收剑势,回身与那人面对着面,待他看清了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容,“怎么是你?”他竖剑入鞘,声色清冷。
望舒抱臂倚着树干,单手扣入他的腰封,猛一用力,将人往怀里拉。
扶岍扫他一眼,半偎在他身上,冷然而语:“早知是我,何必动手?”他摸着望舒的腰际,将他的钱袋握在手上,掂量了一下,无比自然地揣到了自己兜里。
“没钱了?叮嘱你多带些的,偏不听。”望舒探进自个儿衣襟里,又摸了个小些的袋子,顺手塞进他的衣襟里,柔声说着:“管够,任夫人怎么败家都败不光。”
扶岍徐整衣襟,缓声道:“买了几身衣裳,给宁儿和小早也买了些,你走的时候去镇上成衣店里取了。”
“晓得了,也是我疏忽,没叮嘱你带衣裳。”望舒搂着他的腰,贴着他的耳畔,道:“方才我们背对着背,我还真没想到是你,但你一拔了剑,那个气势一上来。我就知道某人又要谋杀亲夫了。”
“你怎么来的这儿?”扶岍扬眉问他,他若有所悟,低声笃定道:“你也……找到这里来了。”
“我昨个儿想到,小丫头饭量是小,但是要养十几个小丫头,还是需要好些粮食的。我就令人查了粮铺,抛却大户人家订的米,还有往哪些地方送大批粮食的。查了大半天,跑了好几家铺子,问出来有一家,说前几日做了笔奇怪大生意,订了三石米,要脚夫往荒山野岭送的。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问了地方,一路摸过来的。”
“哦……”扶岍点了头,眉眼含笑,道:“还挺聪明。”
“也不看我是谁,”望舒轻啧了下,自我夸耀着,“你呢,莫不是在成衣店里发觉的?”
“正是,说是一连订了数十件小姑娘的衣裳。”扶岍沉了些气,缄默了一阵儿,语气真诚道:“你有没有觉得,她们……对那些孩子挺好的?”
望舒闻言,也觉这般,习惯性的抚着他身上的料子,说着:“那些爹娘就跟卖女儿似的,卖到学堂里就不管不顾了,该是有人看不下去了。”
“你昨个儿睡了几个时辰?”扶岍冷不丁问,凝望着他,“不要撒谎,老实说。”
望舒下意识摸了摸鼻尖,扯着笑,话还卡在喉咙里,扶岍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冷冷瞪着他,一字一字道:“怕是连床都没沾上吧,大忙人。”
望舒不敢接话,他被捂着嘴也接不了话。两只眼飘忽着看向别处,呜咽出声,像是在作苍白的辩驳。
扶岍白他一眼,缓缓松了手,拢着双臂走到了前面,望舒忙跟上来,挽着他的胳膊,讨好着说:“我这不是想着那些孩子吗,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放得下心……”
“早知道你这么不老实,我那天就不该答应你胡来。”他任由那人揽着,二人沿着山道往里去。
他自然是心疼望舒,想着他一连数日不曾好好歇息,他年轻气盛不假,但望舒的身子毕竟不是铁打的,万一病了呢。
“可别乱说,你我做那档子事,遭罪的可不是我。腰疼可好些了?”望舒说着,又要去为他揉腰,“去那归墟山没遇到什么坏人吧?”
“遇到了,”扶岍不轻不重道,“遇到了个死断袖,还劝我舍了家中小情郎,选他……”
望舒没等他说完,就恶狠狠地开口,语气森冷,像是要在那人身上剜下血肉来,“哪个不要命的!”
“傅罡,幽谷除名的二弟子。”
“……原来是他。”
望舒在樊水住过几年,也常去幽谷,自然认得义父座下那几位弟子。他对傅罡的印象本就差劲,今日听了这番话,更是怒气攻心。
扶岍见他眸色微暗,应是念起了往事,便追问道:“他缘何叛出了幽谷,入了江湖?”
“他与义父结怨之时,我已在遥州了,只听闻义父将他打了个半死,说断了师徒情谊。旁的……我也不知了。”
“不说他了,”扶岍轻声道,“我刚听了墙角,听她们说孩子在佛堂里,我们寻过去。”
“好,找孩子要紧。”
扶岍推算了一番日子,忧愁道:“莫叔和阿宁是不是也快到遥州了?”想到宁儿,他的心提着,一直落不下来。
“三两天吧,怎么了?”望舒看出他的不安,“我会安排侍卫护着宁儿的,不会出闪失的。”
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扶岍应下:“嗯。”
小径狭窄蜿蜒,幸得山不高,没多时便能行至山头。月悬着,皓辉照着地面,山上景致也露了轮廓。
他们绕着山头走了一圈,果真在山最顶上看见了一处崭新的佛院。青砖瓦墙,隐在古松后头,只露出一半墙面,他们绕到前头去看,只见得朱红大门紧闭着。
扶岍看着那佛院,意味不明地说:“这处佛堂……是暗影阁派人建的。”
望舒道:“江湖人士,竟这么笃信佛法。”
“明明是一样的十八佛,在暗影阁见着了,就让人心生寒意。那尊伽乂真佛还被他们毁了面,真不明白他们究竟是信佛,还是恨佛。”
“欲望太深,跪遍神佛,也难求所愿。”
寺墙九尺,将内外隔开。他们攀上那墙缘,观探了一番四周,便尽可能无声地从墙顶翻了过来,落地声也压得极轻。
院中有孩童念诗声。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①
声音是从西边的小屋子传来的,她们在读《江南》。
小屋墙上嵌着一处窗子,从外头望进去,恰能看见坐在最前头的几个孩。那三两个姑娘面色红润,脸颊上也盈了笑,露着犬牙念着诗书。
望舒见此,也忽觉心沉了些,欣慰道:“她们挺好的。”
“去查听风学堂的教书先生。方才我听人说那日劫学堂打晕了个畜生,想来就是那个教书的。”
望舒应下,说是明日就令人去查。
看见这群姑娘没受着苦,他们也安下心来。扶岍刚欲提步走,衣袖却被身侧人拽住,他顺着望舒的视线看去,见他盯着窗子里的红衣女子看得投入。
“……”扶岍歪着头,唇抿成一线,握着剑柄的手也在微微发力,他咬着牙,狠声道:“陛下,你在看谁呢?”
“那个人……是我们认得的。”
恰此时,屋中女子无意瞥眼窗外,却见他二人长身鹤立于此,待看清二人的容貌,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不久,孩子们哄闹着进了里间。门扉被推开,女子从里头走出来,款步行至他二人跟前,含笑温语:“太子,二殿下。”——
作者有话说:①《江南》
第117章 当年画舫
女子面容姣好, 眉黛如柳,香靥凝羞,说是沉鱼落雁也不为过。
“桃绾姑娘, 暌违多年。”望舒本想夸赞一句“红颜依旧”, 但想着内子怕是会吃醋, 便将这话咽了回去。他拢了拢身侧人,柔声细语道:“曾经在遥州时, 我们听过桃绾姑娘弹琵琶。你与姑娘和琴相奏,还属诗相赠了呢。”
话里还带了若有若无的醋意,扶岍倒是听得分明,拨开他黏在自个儿身上的手, 对桃绾道:“桃绾姑娘。”
桃绾稍觉诧异, 觉得望舒方才那番话有些怪异,细想一阵, 道:“二殿下不记得奴家了?”
“大病一场, 忘了些陈年往事。”扶岍淡淡道,看桃绾面露忧色,他又道:“已然无碍了。”
桃绾原是落魄官宦人家的女儿, 迫于生计,去做了那画舫女伶。她抚得一手好琴,又饱读诗书,作诗也是一绝。当年在遥京城里, 桃绾凝羞抚梨花, 可是一段佳话。
他二人与桃绾的交集, 始于多年前的中秋月夜。中秋宫宴上,那小太子离了席,偷摸寻了还是质子的渊朝二殿下出了宫, 两人去了那泠水河边,恰有兴致,便登了画舫,听着名伶弹了一支琵琶。这名伶,就是桃绾姑娘。
本是萍水相逢,没想到这戏还有了下文。
又是一次佳节,小太子令人摆了数只画舫,檐廊彩灯,琴声悠扬,大张旗鼓,只为了哄美人一笑。
至于哪位美人,自然是他爱在心尖儿的那位。
谁料得那美人虽漾了笑意,却并非对他,而是对着拨琴弦的桃绾。沈憬那日还请人取了瑶琴来,与桃绾共奏了一支,不,不止一支,足足奏了六支曲子。
每奏一□□小太子都在心里头数着,咬着后槽牙,恨不得摔了琴,提了人就回东宫去。好不容易等到二人奏完了最后一支,小太子心想着,这回总结束了吧。
谁料得,美人唤人取了笔墨来,拢豪点墨,洋洋洒洒作了首《点绛唇》来,眼含秋水着,赠与了琵琶女。
彼时,另一只狼豪在小太子手里碎成了两截,只听得一声脆响,舫中人向他投去目光,他赧然扯了个笑,旋即愤恨地看着那人,道:“同舟笑靥听风月,我自孤影恋红颜。二公子好兴致,本宫先走了,您慢慢与佳人话蜜言。”
小太子甩着袖子,头也没回地离了画舫,在原地转了三圈,也没见那负心汉出来寻他,他气恼至极,在街头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个人吃了,一颗都没给那人留。
吃完了那两串糖葫芦,他又兜兜转转回了泠水边,见画舫还游在水中央,全然没有要回到岸边的意思。
他气得扬袖就走,往书坊逛了一圈,在几册史书下头翻见几个话本——《龙榻之下·绝色佳人》、《沈氏赠美人》、《艳骨》……
他翻开一瞧,全是借着前朝事,暗指渊朝质子沦为榻上宾的情/色故事。太子本就郁闷不畅,看见那几本香艳绮丽的秘戏图,更是气昏了头,怒火攻心,把那堆话本全撕了,扬了一地。
“本宫在此见了这些污秽之物,心烦得很。”那小太子红着眼瞪着老板,一群人匆忙下跪,乞求讨一条生路。
殊不知,那堆春宫话本里还幸存了一册,不是因为太子撕得厌烦了,也不是因为漏撕了这一册,而是因为这一册里头,压在美人上面的人换作了他。
他手下留情,草草翻了几页,见内容尚可,面不改色揣进了衣襟里,款步走出书坊,一个字也没赏给坊中人。
老板生路是讨着了,太子殿下大发慈悲没血洗他九族,营生的门路倒是被毁的干净。隔日,东宫就来了人,把那书坊拆了个干净。
那夜,小太子面含郁色,也没了再回泠水边打扰鸳鸯佳侣的盘算,板着一张脸往皇宫去。他闷闷不乐地回了东宫,进了那清和殿,三两下脱了外袍,侧着身倒在床榻上,眼往桌案上一瞟,见了什么新鲜物件儿,匆匆忙忙又从御榻上跳下来。
那桌案上又摆了一串糖葫芦,油纸下压了一张宣纸,纸上的字迹清隽:“不知殿下为何动怒离了画舫,沈某且当赔罪了。”
那小太子举起了那串赔礼,心头积雪也消融了大半,一手逐页翻着话本,一手吃着那人的歉意,反反复复看了那册子多遍,最后珍藏在了自己的枕头下边。
翌日太子因为连吃三串糖葫芦的缘故,腹痛不止,连旁听朝会都没去成。
望舒念及经年旧事,也觉好笑,神游着失笑出声,惹得身前人、身侧人闻声看着他,不解其意。
桃绾也不知为何,她简单与扶岍述说往日交情,缘何惹得望舒发笑,抬着一双美目疑惑地望着他。
扶岍猜到他想着不该想的,心一横,眼一闭,便也不愿问他,只是温声对桃绾道:“你们带着些孩子来这儿,是想救她们?”
“正是如此。”桃绾低叹着,抬眸见了悬天皎月,徐徐开口:“那些姑娘被家里人卖到听风书院,书院里那个名义上的先生是个畜生,狎昵幼辈,好娈女,险些对这些姑娘下手。”
“好在鱼姑娘游走长溪,就觉此事蹊跷,按人盯着那书院,果真见他要对一个孩子动手,鱼姑娘手下的人就打晕了他,将这群孩子带来了这里。”
望舒微眯着眼,迟疑问道:“鱼姑娘?”
扶岍看他一眼,慢声说着:“你见过的,在樊水,与我一道的那位女子。”
“哦……”望舒有些印象,不过当时他的神都附在扶岍身上了,至于那个鱼姑娘是何模样,他也记不得了。
“二殿下认得鱼姑娘?”桃绾倒是有些惊诧,见扶岍点头认下,忙接着说道:“殿下可认得而今那位圣上?可否替我们诉说一番其间真相,让我们能够好好养着这些姑娘,她们都是命苦的孩子。”
她目光真挚,凝目望着扶岍,希望他能替这些孩子寻个公道来。
扶岍声色温润,道:“那位圣上……就在你眼前。”
“啊?”桃绾错愕,眸光一滞,半晌,才偏头看向望舒,怔然道:“……陛下。”
这不是前朝太子吗?怎得做了当今圣上?她一时想不明白,眼眨也不眨地望向望舒。
望舒只得简略讲述了一番他从前朝余孽,摇身一变,变成九五至尊的经过。最后,他摊了摊手,“某人就这样推着朕当了皇帝。”
“某人”头也没回,甚至还附和着点了点头。
“……啊,这样啊……”桃绾眉黛尚未舒展开,面上还带着困惑,她佯作听懂般颔首,又讪讪补了句:“好生……动荡。”
望舒道:“你们的善举,朕也知道了,自然不会怪罪于二位,至于作恶的,当然也不会放过。”
“不知桃绾姑娘与鱼姑娘是如何相识的?”扶岍道,“姑娘随意些,莫要拘谨。”
桃绾垂下眼帘,唇畔漾着笑意,轻软道:“那年鱼姑娘来了画舫,听罢一支曲子,言与奴家情投意合,听闻奴家的家事,便掷了银两,为奴家赎了身。此后,我便居于乡野,做些小买卖,卖些字画,也能养活自个儿。”
“不日前,鱼姑娘寻我,问我是否愿意教些姑娘习字读诗书,我便来了这儿,教姑娘们写字读书,也好生快活。”
扶岍沉吟须臾,“如此。”
“奴家可否多一句嘴?”桃绾莞尔询问道。
两人异口同声道:“且言无妨。”
桃绾以帕子掩着红唇,“不知……当年太子爷的心愿,陛下而今可遂了?——
作者有话说:桃绾——在线磕cp第一人[爱心眼]
第118章 苦药回甘
望舒怔住, 薄绯瞬间爬上了腮,他掩唇咳了下,不自然偷瞄了身侧人, 却发现那双浅眸正牢牢注视着他。
扶岍挑着浓眉, 上下打量着他, 带了些看戏的意味,静静等着他的话。
“遂了遂了, 在呢。”望舒窘迫含糊道。
扶岍没打算放过他,意味深长道:“还请陛下,详细道来。”
桃绾眉眼弯弯,忙打趣道:“怕是奴家在, 陛下不方便说呢。既然遂了心愿, 那便是皆大欢喜。”她打着掩护,说道:“天色晚了, 山路狭窄, 今夜二位可愿留宿在山上?”
“不了,你们都是姑娘家,我们两个留在这实在不方便。”扶岍浅笑着婉拒, “桃绾姑娘也早些休息吧,我们这就下山了。”
桃绾闻言,屈膝折身行礼,道了别, 便往屋子里头去了。
待那扇门被轻轻掩上, 扶岍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 调戏着道:“现在能说了?”
“呃……说来话长……”望舒抓着他的手,在他手背上摩了摩,“我们下山寻间客栈, 慢慢与你讲,可成?”
扶岍冷冽道:“行吧,我今夜盯着你睡,睡不满四个时辰不准醒。”
“你眼睛不好,怕你摔着,我背你下山,好不好?”
“我是瞎了,不是瘸了,你两宿没沾榻,我哪敢让你背我?”扶岍都担心他过劳死,刚要训他,又嫌这些话晦气,只得憋在心里头。
“行,我牵着你,你还跟上次一样,抱紧我的腰。”望舒说着张开两臂,腾出位子给他环着,扶岍也不推让,听话地环上了自己的胳膊,由他引着下山。
“义父可有说你这双眼该怎么养好?”
“莫叔说了得慢慢养,要个三五年。”
下山省力些,比上山快了不少,待他们走到山脚下时还不算太晚。沿着来时路,他们回了方才那个小镇子,零星几家铺子还开着,有家客栈还亮着灯,他们也没得选,就在此要了一间房。
扶岍摸出钱袋子来,付过钱,胳膊搭在柜台上,问老板道:“这儿可有药铺?”
老板接过铜钱,热情笑道:“有的,在后街头东边第一家。”
扶岍听完,便抬步朝外头走去,望舒跟在他身后,俯首贴在他耳畔,温热的气息洒在他脖颈间:“问药铺做什么,你不是嫌药苦吗?”
扶岍不以为意,道:“突然不嫌了。”
“自然没有,你能听话,我自是欣慰。”望舒勾着他的肩,趁着四下无人,在他脖子上轻吻了下。
“在外边,你……”扶岍想训他,但看着他老实忠诚的样子,又舍不得说些狠话,只得咽回腹中。
到了那家简陋的小药铺,扶岍将他推到一旁,道:“我自个儿进去,我们两个男人去买这种药材,人家该怎么想。”
望舒听他这么说,总觉得其中有诈,但扶岍信誓旦旦的模样,又叫他忤逆不得。“别耍赖啊,夫人老实本分些。我会在外头盯着你的。”
扶岍回眸看他一眼,旋而进了药铺里头,低声与药铺掌柜说了什么,不久就提着一副药材到了外头。望舒接过,举着那沓药材检查了一阵儿,也看不出什么来,便将信将疑跟着他回了客栈。
他将药材递给了客栈老板,麻烦人家煮一番,又多给了五文钱。
厢房摆设陈旧,看上去有好些个年头,好在还算整洁干净,凑合着住一夜也无妨。
扶岍拂衣落座,屈指轻叩了叩桌面,神色淡然,道:“说吧。”
望舒缓步近榻,敛衣坐下,拍着大腿道:“夫人坐这儿来,我与你慢慢讲。”
“事多。”扶岍口头奚落着,身子倒是老实,款步走到他身前,面不改色脱了长靴,搂着他的后颈,叠到了他身上。
“我当年置乐画舫,只为博美人一笑,某个美人笑是笑了,不过是对旁人笑了,不仅与桃绾姑娘共奏曲子,还写诗赠佳人。”望舒连连抱怨着,下一句话刚要出口,又被人捂住了嘴。
“我与旁人抚琴,不是抚给你听的?我作诗词,怕是你一眼都没看,自顾自地,就觉得是我与旁的女子生了情意,胡乱地吃醋来。”扶岍不记得从前事,但他也清楚,自己可不是会随意撩拨女子之徒,怕是有心人胡思乱想,还给他按了罪名。
他这么一说,望舒忽也明了了,合该是他会错了意,没接着那人的媚眼秋波。“嘶,此言有理。合着,我的闷气白生了。”
扶岍冷声而语:“糊涂。”话尾又生缱绻之意,撩拨得人心尖生痒。
“我后来气不过,又去找了桃绾姑娘,命令她不准与你互生情谊。桃绾姑娘非倒不生气,反而温柔笑着,说她眼尖儿,瞧得出你我之间才生着爱意。还问我……说我是不是欢喜你?”
“你如何说的?”扶岍偎坐在他膝头,半侧头靠在他肩上,手还挠着他的喉骨。
望舒被他挠得痒,手掌覆上他的胯骨,将人往怀里再带了些,呢喃道:“我承认了,说我欢喜你,欢喜你多年了,情窦初开是你,魂牵梦绕也是你。桃绾姑娘还给我支了招,教我如何讨你欢心。”
“早猜到了,桃绾姑娘问你那话时,我心中已有数。”扶岍埋入他颈侧,温馥满怀,“你藏不住事,几斤几两,我都看透了。”
“那天晚上,你买了根糖葫芦哄我,我笑纳了,还看着你我的秘戏图,才消的气。”
扶岍惊坐起来,对上他的眼,“你我的?春宫图?”
“《东宫锁香玉》,你是那香玉,我是那太子爷。你放心,那书坊后来被我拆了,就留下这一本,也不知放哪儿去了。”望舒说着,还有些惋惜,誓必明日就翻出那本子来,温习几遍才好。
扶岍倚回他身上,笃定地说:“怕不是旁的本子,主角是我与旁人,唯有那一册是我与太子爷,所以你就留下这本。”
“……”望舒腹诽道,猜得真准。
莫约一炷香后,掌柜的端了药案来,扶岍果断从他身上下来,从掌柜的那儿接过托案,轻放在桌上。他看着半躺在榻上的人,敲了敲桌子,道:“你弄到里面的,是你的过错。过来,陪我喝。”
望舒直觉有诈,信疑参半,拖开凳子落了座,谨慎地看向扶岍,他摆出一只手,道:“我帮你吹凉,别烫着。”
“不用。”扶岍淡声拒绝,用勺子搅着汤药,闻着扑鼻苦味,眉愈蹙愈紧。他的掌心覆上碗壁,觉着差不多了,警惕地瞄了望舒一眼。
望舒见他迟疑,怅叹着,了如指掌一般:“又不想喝了?不想喝就算了吧,反正太医说——唔——”
苦味浓烈,直冲入喉头。扶岍一手按着他的后脑,一手执着汤碗,粗鲁地将汤汁往他口中灌,见汤碗见了底,他才缓缓松手,贴心地用丝帕擦着那人淌着药汁的唇角,还不忘夸一声:“真乖。”
望舒哀怨地看着他,口中苦意未褪,“这药又不该我喝,白白浪费了一碗汤药。”
扶岍捻着帕子,抚平生皱的帕角,道:“你闻不出来?”
困意陡然袭来,如潮水般,望舒都有些猝不及防,这才明白刚刚那一碗是什么汤药。他踉踉跄跄上了床榻,扶岍随后也脱了鞋,侧身偎在他怀中,声色轻柔,携着爱意道,“乖乖睡一觉,我陪着你。”
望舒艰难地翻了个身,与他面朝着面,低下些头,唇瓣落在他额上,捱着倦意,将人紧紧拥在怀里。“多此一举,有你在我便安心了,如何能睡不着?”
第119章 往事重提
望舒久未饱眠, 难得酣睡一场,一觉睡至午时,前些日子积攒的疲惫也消散大半。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顺手摸了摸身侧, 草席触感清凉, 他瞬间清醒,睁着眼看着空荡的另一侧床榻。
人呢?不会跑回归墟山了吧?
心下纷扰, 意识尚未回笼,刚要掀开被子,就听得清清冷冷一声:“懒骨头醒了。”
扶岍端坐在案桌边上,唇角噙着若隐若现的笑意, 正温和地瞧着刚睡醒的人。他抬眉指了指桌子, 那儿摆着几样早点,白粥、馒头和油饼。
他有些惋惜道:“也不成想你能睡到这时, 东西都凉了。”
望舒绷紧的弦旋即松下来, 慵懒地掀开了单薄的衾被,撒娇道:“凉都凉了,也不急着吃。哥哥来我怀里, 让我再抱会儿。”
“轻浮。”扶岍揶揄了一句,轻踱至床榻边,被人熟稔地拢进怀里头。“别耽误太久,你还有正事儿。”
望舒趴在他肩膀上, 闷声说着:“抱你也是正经事。”他的掌心覆在身前人的小腹上, 缓缓抚着, 轻声耳语:“哥哥吃过了吗?辛苦你跑一趟,买这些来。”
“吃了些,去成衣店里取了那几身姑娘的衣裳来, 你带回去。”扶岍被他摸得不自在,抓住他为非作歹的手,“做什么,这么不老实。”
“可别说,昨个儿谁窝在我怀里,贴着我前胸睡着的?”望舒单手解开他襟前系带,缓缓将他的外衫褪至肩头,恣意地贪恋清冽肌骨,轻薄地身上人羞赧轻颤。
扶岍拨开他的手,但那温热的东西不久又卷土重来,他忙说:“别闹……我没闩门。”
望舒抱着他翻了个身,毫不在意地说:“谁这么大胆子敢打扰皇上皇后调情的?放宽心,就你和我。”
那点嫣红如何忍得这般,俄顷更秾红些,酥意惹得人乱颤,他的指尖轻掐着望舒肩头,抿着唇压下吟音来。“……狗崽子……莫要乱来。”
那人尽兴了,止了动作,压着他后颈,蛮狠地与他交吻着。吻罢,望舒的舌尖点过唇周,轻浮道:“夫人真听话,滋味甚好。”
扶岍不敢再坐在他膝头,怕接着叠坐下去,就该乱事了,扯着落在肩头的薄衫,撑着下来,背过去系好了细带,刻意躲着他似的。
他整顿完衣裳,微冷下声来:“吃饭。”
望舒见他面有绯色,笑意更甚,拿过外衫边穿着边调戏着:“我们好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羞啊。夫人帮我束玉带,好不好?”
他真挚地望着那人,眸子水汪着,跟个小狗一般乞求着,扶岍拿他没办法,取过腰带,微折着身,帮他束腰封。“你也是个出尔反尔的,上回不是说只有你为我做这些事的份儿,还轮不到我替你做的。这么快就食言了。”
望舒也不否认他的“出尔反尔”,抬着胳膊,等着他动作,待人的手从他腰上挪走,他不等人反应过来,就按着人后腰,护着人后颅,将扶岍抵到了墙上。
“你……有劲儿没处使是吧。”扶岍被人扣得死死的,腰也被掐着,当然,他也没有要推开望舒的打算。“别闹……唔……”他话语未尽,又被人凶狠的吻堵了回去。
齿间落满缱绻温意,交叠着气息,膝也酥/软。他们正吻得投入,旁的杂声皆落不得耳中,连没被推开的声音都没听见。
直到小姑娘软糯唤了声:“爹爹,父亲……”
“……”扶岍混沌的意识霎时清澈,锁着望舒的脖子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二人侧首向门口投去了眸光,只见莫微烬领着沈韵宁站在那儿,直直对着他们两个。
莫微烬想着孩子年岁小,见不得这些,张开手掌捂着姑娘的眼,却不慎捂在了姑娘额头上,还是让阿宁瞧了个真切。
阿宁的爹爹和父亲:“……………”
两个人讪然立稳,故作镇定:“……莫叔。”/“……义父。”
莫微烬:“……我来得不凑巧了……”他想来也尴尬,手放在沈韵宁发顶上,“宁宁不是可想他们两个了吗?”
沈韵宁得了令,小跑着到父亲和爹爹身前,姑娘身形纤细,堪堪及二人腰腹,声脆如铃,笑靥嫣然:“阿宁久不见父亲和爹爹了,思念至极。”
姑娘这一声蜜语,方才那些窘事也算不得什么了。扶岍拥着女儿搂在了腰间,一手覆在姑娘柔软鸦发上,宠溺道:“爹爹也思念阿宁,终于让爹爹见着了。”
望舒则牵住丫头一只手,用自己宽厚的手捧着,温然而语:“一路奔波至此,宁儿可有累着?”
“不累的。”沈韵宁摇摇头,簪上流苏发饰相撞,发声细碎。“阿宁高兴着呢。”
扶岍疼惜地捧着姑娘玉面,俯着身子道:“让爹爹仔细瞧瞧宁儿,愈发漂亮了。”他拉着丫头走了几步,拿了最上头的一身浅粉绣花纹小裙子,在沈韵宁身上比划了几下,“该是穿的上的。”
莫微烬合了门,谨慎地闩好,才款步走近。“恰至此地,本打算往遥州城里去的,马刚巧跑累了,就牵着去马厩歇养会儿。我眼尖,认出了小草,就来这客栈看看,只有你们这间住了人,而且门也没锁,……我一个顺手就推开了。”
撞见小辈亲热,确实也不是件体面事儿,让他这样一把年纪的也生了窘意。
“义父,我们确实有要事欲同义父交谈。”望舒正色道,又看了眼阿宁,想着姑娘还在,说这些或许也不方便,尚且犹豫着。
莫微烬也看出他的顾虑,“陈年往事,大概的,你们应该……也猜到了。细碎的事情,也不急着说。”那些旧事埋在他心底,也像是一块疤,他也保不准揭开了会发生什么。
“莫叔,傅罡现在是暗影阁左衣。”扶岍想着这事与莫叔相干,还是说了为妙,话刚一出口,就见莫微烬朗眉一蹙,他默然少顷,眯眼启唇道:
“这么多年未闻那孽徒的名字,不成想……是上了那归墟山。”
莫微烬拉了把凳子,敛衣落座,双腿叠放着,看着桌上那堆早点,缓缓抬头道:“睡到现在?”也不给两个孩子回答的机会,讥讽了句:“真是够懒的,当皇帝的人了,还敢这么贪眠。”
“……”望舒腹诽,要是他说自己被下药了才睡成这样,义父想来也不信。他只得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得了。
莫微烬朝小丫头招招手:“宁宁来,你没吃上中饭,你两个爹的早饭还没动呢,你先来吃些。”
沈韵宁是拎得清的孩子,晓得有爹在听爹的,莫爷爷在,得听莫爷爷的,她听话坐到莫微烬身边,挑了个油饼咬着吃起来,剩她两个爹受审讯似的肩并肩站着,看着这一老一少吃着他们的早点。
“我的饭……”望舒垂着头,低声呢喃着,话语里还带些痛惜的意味。
扶岍冷不丁白他一眼,方才事又上心头,他愤然道:“我叫你吃早点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不正经的。”
“扶岍,”莫微烬放下了筷子,淡淡望着他,“归墟山上有何怪异之处?”
扶岍道:“悟阁内有十八佛粉金画像,独独毁了伽乂佛之面。”
“伽乂佛……”莫微烬沉吟片刻,想不通其中端倪。他向来不信神佛之事,只略听过几句佛家语,一时竟也言词蹇塞。
算了,隔日去趟佛堂吧。看一眼再说。
他指了指剩下的一处凳子,对扶岍道:“你过来。”
扶岍照做,只有望舒还站着。他趁着义父不注意,从桌上摸了个馒头,咬了两口塞进了嘴里,还未咽下去,莫微烬就朝这儿瞥了一眼。
“……都是当皇帝的人了,做事还这么毛躁……又没人跟你抢,你吃得这么急做什么?带坏孩子。”
扶岍抬眼看他狼狈的模样,也弯唇失笑,莫微烬对他也不留情面,冷冷道:“都是你惯的,我养着臭小子的时候,他吃饭都是小口小口吃的,哪像这样,跟个饿死鬼一样。”
“……是我之过,以后不会了。”扶岍半垂着面,谦声应下。“莫叔,我好像……办砸了。归墟山上的人都晓得我是扶余的儿子。”
莫微烬神色一凝,深沉了些,又道:“我也没想着你能瞒过去。你和枕玄……既是亲父子,容貌相像至此,也能被人认得。易容术虽能改了样貌,所用铅粉却对你身子有碍,你大病初愈,我也不敢让你冒这险。倒不如坦荡些,等着旁人露出端倪来。”
“莫叔,暗影阁处处诡异,傅罡几次三番提及我的软肋,我怕……他们对孩子下手。”扶岍看着专心啃油饼的孩子,阿宁闻声抬着脑袋看向他,眉眼含笑,他更是心紧。
“他们的目的是你。”莫微烬声色笃定,“当年将枕玄……带到樊水的女子,脖间悬着玉骨羽链,应是暗影阁右翎。”
扶岍一怔。
是鱼寐。
“莫叔,沈峥、沈隽是双生子,那我父亲言烨……”
“言烨,是沈隽。”
望舒念着姑娘在,便拉着吃完油饼的阿宁到了外头,也给他们交谈腾了方便。
扶岍如鲠在喉,“当年扶家遇难……”
“彼时你父亲正在闭关,你爹爹离了疏州,正主持着九州大会,谁也没料到,扶家会在这时遇此劫难。”
“你爹爹赶回鹤鸣山时,一切都晚了,只剩下尸身累累,废墟残宇。你那时被沈峥带来了樊水,是我眼拙,没看破,他说着扶家遇难的事,求我帮忙,我带了人就往疏州去了。谁料得后来……你也不见了,小予也不见了。”
“族人看见沈峥带着小予跳了山崖,尸骨无存,我素来不信,崖底我令人寻了数遍,都无尸骨。你爹爹寻了你们三年,直到那回帝王清道巡街,他看着言烨危坐銮驾,却被侍卫按着下跪行三叩首礼,他那时才知道……他的枕边人做了天子,他的儿子成了天家子。”
第120章 我佛再世
字句如利刃, 直扎入心脏,淋漓尽染。
“我父亲……怎会让爹爹跪他?”
莫微烬念起当年事,想起不归人, 凝心敛气, 缓声沉语:“你能忘了那段情缘, 他自然也忘了。或许与你一般,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否则, 也不会让你唤旁的女子母亲。”
听着幼子喊别人母亲,莫过于剔骨之刑。他是那个幼子,也是寻错了母亲的稚儿,妄想着那份不存在的母子情谊, 却伤着了……他真正的母亲。
“你没有做错什么, 言烨……也没有,他对枕玄情意越是真挚, 忘得就越是彻底, 到崩逝时,或许都没念起他来。”莫微烬低眉轻语,不敢去瞥扶岍一眼, 既怕看见孩子的落寞,也惧怕透过他那双眼,看见枕玄。
“岍儿,”他第一回这般唤扶岍, 话音轻落, 语含怜意, “你爹爹是个极好的人,你父亲自然也没差到哪儿去。他们当年身负侠骨,锄奸扶弱, 是一桩美谈。”
只是苍天也妒英骨,叫本该相守一生的人半道儿离了心,落得个荒凉的下场。
扶岍垂着头听着这些话,恍若大梦一场,指尖轻颤着,垂落在木桌上,想着想不起来的人,念着回不来的双亲。
“你得亲手做,为他们索命。”莫微烬低叹道,偏首见他沮丧模样,用掌心抚过他的发梢,跟哄孩子一般,扯着苍白的笑,道:“我年少不懂情爱之时,只会怪罪自己来得太迟,但是莫叔现在想明白了。枕玄与寂尘,本就是年少情深,共为连理枝,同作比翼鸟。”
扶岍敛眸望着他,眼尾攀着绯红色,眸底却是干涩一片,“冤有头,债有主,沈峥的命,我亲自索。莫叔救我性命,扶岍铭恩不忘。”
莫微烬微低下眼帘,心震一瞬,他看着扶岍,又想起扶余躺在冰棺中的模样,恻然暗生。有一个人,将他往这世上推了两回。他揽不得这片功德,却也不敢诉说真情,苦涩阻着话语,一字不能言。
“你尽快回归墟山吧,莫让他们起了疑心。在这之前,我得嘱咐你一件事。你且听着。”莫微烬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稳当放在他手心里,郑重道:“夜里莫要过沉于眠,凡事留个心眼。望舒在归墟山下设了十余位手下,我也带了些人来,必要时,明灯以示。”
“我知晓了,莫叔。”
“至于我那个孽徒,他也不是省油的灯,我与他师徒情分已尽,要杀要剐,任凭你。”
望舒同宁儿话了些家常,一只耳贴着门,窃听着门内事,一只耳听着女儿讲樊水的见闻。沈韵宁自告奋勇替他把脉,凝神把了半晌,语重心长道:“父亲是不是没有好好睡觉?”
“……近来事务多。”望舒辩解着,听着小大夫“唠叨”:“父亲要乖乖睡觉,起码睡足三个时辰才是,莫要日夜操劳,熬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你爹爹盯着我呢,昨个儿还给我灌静眠汤,父亲一觉睡到了午时呢,熬不坏的。”望舒看女儿认真诚恳,忙岔开话道:“宁儿待会儿去了前朝东宫,那儿也有个小姑娘,可以做阿宁的好朋友,你们一块儿玩儿。”
沈韵宁惊奇道:“哪来的小姑娘?”
“我与你爹爹途经疏州,救了个身世可怜的小丫头,宁儿见了,也莫要问她爹娘,免得戳了人家伤心处。可成?”望舒勾着小指,沈韵宁素白的小指随即勾上来,与他拉了个勾。
“在约定什么呢?”扶岍玉立在二人跟前,莞尔一笑。他一推开门就见父女二人勾着小指,一时也好奇他们所言为何。
“在和女儿说小早呢。”望舒回眸对上他的视线,眉峰一挑,“要回归墟山了?要不我们一道去?”
“我一人去,你带着宁儿,同莫叔回去。”扶岍说罢,俯下身子,两手搭在姑娘肩膀上,柔声温言道:“父亲同你作了约定,爹爹也和宁儿作个约定。爹爹这些日子不能陪着你,阿宁要听你父亲和莫爷爷的话,好不好?”他学着望舒方才的样子,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姑娘极快勾上自己的。
“好!”沈韵宁又往他怀中靠了些,两只小胳膊环住他的腰身,埋在他身前,他抚着姑娘后腰,在女儿额上吻了一口,又听得软糯的一声:“阿宁最乖了。”
“爹爹知道阿宁是乖孩子。”扶岍搂着她,温柔地应着,“等爹爹忙完了,就陪着你们。”
“嗯!”
临别前,望舒驾着马行至他身侧,半弯下腰。扶岍看了眼前头,又望了眼后头,见四下无人,才仰面与他交吻一瞬。
望舒浅笑着,捻过他一缕发,卷到一块儿,又缓缓松开,最后一切的情意都凝成一句话:“你要好好的。”
“会好好的。”扶岍走近一步,抱着他后颈,又覆上他柔软的唇瓣,手摩过他后颈肌肤,又徐徐垂落下。“你走吧,听风书院的事,处置干净些。别让孩子们白白受了委屈。”
“你也别让自己受委屈。”望舒正身,危坐马背,留恋着看了他最后一眼,抬手扬了马鞭,驾着马朝着城里去了。
扶岍看着他的身影聚成一点,最终消失不见。想着暗影阁的事,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沿着来时的路匆匆往回赶。
爹爹的死同暗影阁脱不得干系。
鱼寐那日欲言又止的心虚作态,原是为此。
东宫
沈韵宁被莫微烬托着从马上下来,白姨娘闻着马蹄声从殿里出来,她双手叠于腹前,慢身折着腰,朝莫微烬行了半蹲礼,又朝小公主行了福礼,慈笑着开口:“苗疆王、小公主。”
莫微烬依旧凛坐马上,没有要下马的意思,看着准备来牵马的内厩仆役,摆手令其退下,又对白姨娘道:“我不是中原人,以后也不必行这等礼节了。”
白姨娘躬身颔首,温和地望着马下的小公主。“久不见宁儿了,模样更生得标志了。前天见了宁儿母亲,姨姥姥才知道宁儿样貌随了谁。哎呦,真好看呢。”
沈韵宁被夸赞时也不娇羞,落落大方地笑着,清脆唤了声:“姨姥姥!”她往白姨娘的腰处看去,才发觉她身后还有一抹浅霁蓝色,歪过脑袋一看,见是一位瘦小的小姑娘。
想来,应是父亲与她说的那个小姑娘。
沈韵宁缓步走到她身侧,头上的流苏簪摇晃着,更衬得明媚,她扬着樱唇,软声细语地说:“父皇说给宁儿寻了个朋友,果真瞧见了。初次见面,我也不晓得你年岁,瞧着比我小些,就叫你妹妹吧。”
“见过……见过公主……”小早羞怯地垂下脸,偷偷瞄了她一眼,又青涩地收回了视线,直到一只小玉手抓住了她的细手腕,她才怔怔抬起头来。
“莫叫我公主了,显得生分。唤我韵宁可好?”沈韵宁唇畔漾着笑,听着小早轻轻喊了句“韵宁”,便又道:“妹妹叫什么?”
小早漂亮的眉眼慢慢舒展开,眼底流淌着光亮,她受宠若惊般:“小早,早……早晨的早。”
“小早,”沈韵宁回头看着马背上的莫微烬,恳切地问:“莫爷爷,我能和小早去玩吗?”
莫微烬温然而语:“自然可以,但是不能乱跑,一定要在白姨娘看得见的地儿,晓得了?”
“晓得了。”沈韵宁用力点了点头,牵着小早的手走到一旁去。
莫微烬看着两个小姑娘聘婷并立的身影,对白姨娘道:“眼下情况特殊,麻烦您时时刻刻盯着这两个孩子了。绝不能出半点闪失。”
白姨娘不解其中意,她一个妇人家也问不得太多,照做便是了,她旋而就去盯着两个小姑娘,寸步不离地看着了。
“他是……公、韵宁的祖父吗?”小早低声询问道。
沈韵宁“嗯”了声,“是不是看着很年轻,一点儿都不像是祖父?”她面携春意,笑靥灿烂,“我与莫爷爷一道儿来遥州,路人还以为是我父亲呢。”
“确实年轻,你们、都长得……好看。叔叔婶婶也好看。”
“你长得也极为清秀,就是太瘦了些,好好补一补,长些肉,就更漂亮了。”沈韵宁摸了摸小早的鬓边发,遽然顿了顿,狐疑道:“……叔叔、婶婶是谁?”
小早有几分错愕,道:“是韵宁的爹娘啊。”
“哦……是我父亲和爹爹,”沈韵宁恍然大悟,嘟着唇,打量了一眼小早的头发,看她没戴首饰,就抬了手拔下自己头上那支流苏簪子。她轻按着小早肩头,挪到她身后,小心地、熟练地用簪子轻轻绾着发,将簪子插/进发髻里。
“嗯……不用的,我、我不需要这些的。”小早急忙转过身来,摆着两只手,不好意思地说:“太贵重了,我、我不配的。”
“玉簪饰美人,如何配不得?”沈韵宁握住她的手,凝望着她闪躲的眼,“莫要推拒了,这也算不得贵重之物,你且收着嘛。”
小早方寸大乱,望着那双桃花眼,终是道:“谢谢……”
莫微烬驾马到了最近一处寺庙,他在一旁的树下拴了马,拂袖入了寺内。他久未涉足佛堂,一入这檀香浸染之地便不自在,也无意跪佛求愿,寻了一位僧人,微欠着身问:“请问方丈,哪座佛像是伽乂真佛?”
僧人合掌敛目,默念了几句梵文,徐徐说道:“施主请随贫僧来。”
莫微烬跟在僧人后头,踏过门槛,来到了一处独立佛院,最中央奉着一座金粉佛像,我佛躬身捻珠,清净孤绝,不喜不悲。
带他瞧清佛面,心口一滞,手中执着的香坠到地上,香火也断裂成数段。
是……言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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