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迷魄烟香
归墟山
夜暝皓魄沉, 幽山静无音。
纸窗生出个破绽来,从小洞里扎出个吹管,细烟从管中冒出来, 漫作山丘, 淌成细河, 最终缭绕在榻上人身周。
迷魄香不过半炷香的时辰就能生效,屋外人没等多久, 便推门而入。残烛影红,映着榻上人面容,眉如远黛,睫若蝶羽。
傅罡居高临下端详着他的容貌, 挑眉哂笑, 戏谑道:“人是长得标志,只是偏偏要来送死。”
扶岍毫无反应, 看样子已然迷晕了, 连气息都微弱了许多。他因梦紧锁着眉头,睫翼微动,下意识侧过脸去, 又被傅罡粗鲁地扳回来。
“傅罡……是义父要你来的?”女子清越声线响起,却还含着些迟疑的意味。她离得远些,倚着竹门站着,不安地看着这儿。
傅罡扫了她一眼, 歪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才。”鱼寐诚恳地说。
“你来这做什么?阁主可没让你插手这件事。”傅罡不再分给她目光, 冷声道:“怕不是与这个人有了几面之缘, 就舍不得杀他了?”
鱼寐沉声道:“没有舍不得。义父想要的,你我顺他心意去做便是了。”她看着傅罡伸手去解扶岍襟前扣,睁大了眼道:“你……你脱他衣裳做什么?”
“他都要死了, 给我上一回又无妨,也别浪费了这副好皮相。”傅罡头也没回,冷声说道:“你也要看着?”
“不、不好吧……”鱼寐神色微窘,指尖绞着衣袂,耳根子也沾了薄粉,“他男人是皇帝,你亵渎他,怕是得死。”
听了这话傅罡也毫不意外,他讥刺着说:“你以为杀了他,你我就能活下来了?朝廷的人马第二日便能踏平归墟山,你我都逃不掉。”
鱼寐舌缠结般,蹇塞不语,扶着竹门去了外头,合了门,抱着膝盖坐在廊下,心不在焉地望着天上悬月。
傅罡伸手绕到扶岍颈后,抚过他颈间突出的骨头,半掐着他修长的脖颈,“谁让你真有这东西。”他刚要去拨扶岍衣裳,眸光挪开榻上人面容。
扶岍陡然睁眼,掌风疾逊如影,瞬间砸在了傅罡前胸,另一只手握着清霁刃,架在傅罡脖子上,步步逼退他,直到将人抵在了墙上。
“装睡呢,本事了得。”傅罡看着他胸前那片白皙,惋惜道:“可惜了。”
屋外人应声推门而入,鱼寐见扶岍持刀将人压在墙上,怔色尽显,喉间发紧,片字都说不出来。
傅罡不屑地问:“恩师提早给你迷魄香的解药了?我下了这么大量,还是迷不晕你。”瞬间,那刀刃更贴近了半寸,压在他喉骨上,随时能取得他性命。“清霁刃,寒隐天的东西,你是沈憬啊……”
袖藏冷光,指携利刃,傅罡盯着他的眼,手却在微微打转。唰的一声,飞刀离手,扶岍侧身闪过,不得不收回了清霁。
飞刀刺入墙面,留下半截在外头。
傅罡拔了剑,倾身与他扭打起来,剑刃相搏生脆响,在静夜里更衬得响亮。扶岍后仰,一步踏在矮桌上,桌上的物件随之掉落,茶壶碎成一地,茶杯滚动着,止在了鱼寐脚畔。
“鱼寐,你出去。”傅罡扬声说,横剑挡过一场刺击,他意味不明道:“手劲儿真够大的。”
扶岍迅抬足尖,对准那人的胸口踹了过去,扬着清霁,飞扑疾行。傅罡扛下了那一脚,闷哼了一声,余光瞥见寒色,瞬间侧头挡过了清霁。
“我的颈骨,很重要?”扶岍眸中满是戾色,死死地瞪着他,反手握着刃,还不忘扫一眼站在门口的女子,看她身形稍滞,微带错愕,他便勾唇道:“看来是了。原来我的命值钱在这儿。”
傅罡闪身绕过他臂下,扬剑旋身,朝他后背突袭去。躲过这一计绝非难事,扶岍回身握刃,刃身拦过剑背,舞袖轻甩,一只冷镖破空而出,顷刻间没入身前人的腹部血肉间。
傅罡唇角扯了扯,忍下疼意,面不改色道:“可惜了,伤了这儿,可就不能与你行鱼水之欢了。白白浪费了这一场。”
“有病。”扶岍忍不住白他一眼,横刃欲刺,脚步忽一虚晃,头中亦如针刺般,眩晕阵阵,猝不及防。
“忘了告诉你了,这迷魄香里掺了东西,比师父当年教我的那一种,还要厉害不少。”傅罡计谋得逞,拂袖收剑,看着眼前人渐渐坠到地上,意识不清了,还不忘狠狠剜他一眼。
扶岍神智尚存的最后一瞬,所见朦胧,只堪堪看见那人缓缓走近。少顷,他脖间被人缚着,仰躺在地上,额上暴着青筋,发出一两句低声呜咽,浑身使不得劲儿,更谈不得挣扎。
眼看着人快要被掐断气了,鱼寐于心不忍,忙冲过来,发狠掀开傅罡,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我、我怕死。”
傅罡掀起眼帘,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就知道你在这儿该碍事。你我都是做刀刃的,心软不得。”
他瞄了眼扶岍脖子上的青紫勒痕,又看了眼鱼寐苍白的面色,叹息道:“你带着他去地牢里吧,让阁主自己解决。若是你敢放他走,保不齐阁主也念不得往日父女恩情。”
鱼寐轻“嗯”了声,垂眼看着他腹上暗红,忧心道:“你去包扎吧,交……交给我。”
“你最好别出岔子。”傅罡捂着伤口,冷不丁警告了一句,也不等人答复,甩着袖子就离去了。
鱼寐颤巍着探了探人的鼻息,指上染着灼息,她沉下心来,半闭着眼帮他拢襟,替他系好了原先被解开的衣扣。
到后来,她也有些茫然无措,自顾自喃喃道:“扶岍,你这条命金贵得很……让你这么被人掐死了,好像太亏。”
遥州州衙
“陛下,人带来了。”有人通报,随后差役就押着人入了内。
望舒一手执着状纸,莫名觉着两鬓发胀,心下不安,他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衣衫凌乱、发如蓬草的男子,极为压迫道:“刘明先生,是你报的官对吧?”
刘明忙不迭磕了几个响头,颤着声道:“陛下……皇上,是、是草民报的官。”
望舒将状纸压在桌上,指骨敲了敲木桌,冷冽道:“报的什么官?与朕仔细说说。”
“草民是、是听风书院的先生,丢了数个孩子,草民担心孩子,于是、于是就报了官。”刘明说着,将头压得更低,俨然一副心虚不已的姿态。
“那你告诉朕,你的书院里,缘何收的都是些小姑娘?十三个女孩,没有一个男孩。连那几个从街上拐来的孩子,都是女孩子。”望舒的唇抿成一线,见那人震惊抬首,他又说道:
“朕在京中所闻之案,说是书院丢了多个孩子,街头又被拐走了数个。初始朕和旁人一般,以为是同一起案子,后来细细查才晓得,街头案、书院案前后差了半月,报案人也不一样,一边是孩子的爹娘,一边是无名人。”
刘明脸色煞白,仓皇道:“不是草民、不是……”
“朕说是你了吗!”望舒取了手边竹卷往他脸上砸去,恰砸青了他半边脸,他冷笑一声,道:“拿上来。”
州衙的差役得了令,将搜来的东西一件件呈上来,依次摆在地上。
刘明本就苍白的面色,在瞧见了这些东西之后,更是血色尽失,抖着唇瓣哆嗦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各种各样的肚兜、剪下的用红绳绕着的发、朴素的粗布袜子……中央的却是一沓纸,每一张上都盖着“刘明”朱印。
身后响动阵阵,差役押了数位哭天抢地、喊冤叫屈的男女上庭来,分成两列,按在了刘明左右两侧。
他自然认得这些人,他是从这些人手底下买的女童。
这些人一口一个“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呐”,听得望舒耳根子起茧子,他不耐烦地锁紧了眉头,“你们这些卖女儿的,还喊上冤了?”
有个胆子大的农妇,忙出声:“大老爷,我们是送姑娘去上学的,是去、是去享福的啊。”
“哦……”望舒冷哼一声,睨她一眼,“把女儿卖给这种畜生,收了一笔卖女儿的报酬,就敢说是送女儿享福的了。”
另一侧也有男人焦急出声:“……女儿都是要嫁人的啊,大老爷,早嫁晚嫁都是别人家的,我们……不过是早些收了……”
“早些收了聘礼是吧?哈,你家姑娘叫什么?”望舒耐不下心等他说完,数了这些人,共有十六人。
也就是说,八个姑娘是被亲爹亲娘卖给这等畜生的。
那男人瞬间没了声势:“我家女儿叫、叫早艾。”
望舒脸色更阴郁几分,想起小早前些日子趴在扶岍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牙关咬得更紧。“你们可都算的是良家,良家鬻女,可是要杖责八十的。”
那些人霎时没了声音,面面相觑,都惧怕起来。
“这刘先生是个懂律法的,晓得买卖还要写卖契的,喏。”望舒指了指脚下那堆,“你们按过指印的,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还冤不冤了?要不要状告天子,说你们在这儿受了大冤枉。”
“……冤啊、冤枉的!皇帝会给我们做主的!陛下啊!”还有一个粗妇理直气壮,扑腾着喊冤,其余人倒抽了一口凉气,睨着眼惧然偷瞄。
望舒扯了抹玩味的笑,对上那人的视线,“朕在,别喊了,你喊得朕头疼。罪加一等。”他抬眉看了眼差役,如阎罗一般,道:“就她吧,先打八十大板,剩下的,自然也别放过。”
上官翊川立在他身侧,他敛袖立起,对上官道:“朕回去了,这儿交给你与知州,从严处置。”
他心尖乱颤着,极为不安焦灼,不知缘何而起。他出了州衙,刚欲上马,就见莫微烬的手下悄然出现于此,躬身将信物交给他。
他急忙翻开,看着信上字句,方寸大乱,匆忙上马往城东边去。他攥着那信件,勒紧了缰绳,马蹄声踏破宁夜。
第122章 疯语怒言
扶岍再睁眼时, 已身处一片浓黑之中,抬手见不得五指。喉间紧涩,每一吞气都带着细密的疼痛。他盘膝趺坐, 稍一运气, 猛一睁眼, 竟觉内力封滞,显然被人封了穴脉。
他自嘲道, 眼下清霁也不知在何处,赤手空拳,武功还被封了,真是够没用的。他怅然冷笑一声, 抬眸间, 却无意瞥见了一人身形轮廓。
“扶岍,”那人声如寒铁, “自你上山那天起, 就该想到这等后果。”
是绝影客。
扶岍撑着墙面站起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冷声道:“是谁生, 是谁死,尚未定夺呢。阁主莫要过早下了这结论。”他回想起夜里的事,顺手摸到前襟,发现衣襟细扣已被系上了。
他沉下声, 一字一字道:“你想要的是我的颈骨, 我想要的却是你的命。”
“本座可不止想要你的颈骨, ”沈峥嗤笑一声,“据本座所知,你有两个孩子。若本座将他们残忍杀害, 你可会恨?”
扶岍扣拳愈紧,狠狠道:“你敢。”一双儿女是他的逆鳞,若是他们真敢动孩子,他势必要踏平整座归墟山。
沈峥毫无愠怒之意,淡淡道:“本座也有一双儿女,皆亡于一人之手,扶公子猜猜,本座可恨?”
“本座的长女气绝,死未瞑目。次子滚落丹陛千阶,血肉模糊。”沈峥缓步走近,对上他的视线,“本座要杀你,因为……本座也是个父亲。本座也要替儿女索命。”
“沈峥,果然是你。”扶岍不屑道:“你算哪门子父亲,你的儿女又有哪个是无辜的?他们死在我的手下,只是因为、该、死。”他咬重了最后几个字眼,几乎是挑衅。“当然了,最该死的……还是您。”
“看来你都知道了,不愧是扶余和沈隽的儿子,死到临头嘴还这么硬。”沈峥也懒得伪装,蛮横地扣上他的脖颈,将人抵到墙角,却又不用死劲,“沈憬二字,还是伯父给你起的。你顶着这个名字活了三十年,你不觉着可笑?”
扶岍抖了抖衣袖,指尖携着一只银针,艰难地渡过一口气,道:“我可没有伯父,我父亲也没有兄长……”弹袖飞针,那细物不偏不倚扎入沈峥裸露在外的手腕,沈峥只得松了腕子,嘶着气,扯下那银针。
扶岍撤开身来,一个旋身绕到他身后,抬手竖劈,不料被沈峥无声躲开。他看不清人影,辨着步声,刚凝下神来,已被人从后背钳制住。
他现在与废人无异,自然比不得疯子。
“扶岍,本座看你还不清楚自己的境地。”沈峥按着他后脊,贯劲于掌,猛一袭他颈下三寸。扶岍被撞到墙上,胸骨受力极重,咽喉处泛下腥甜,他急喘了两声,温热之物沿着唇角渗出来,他以拳拭去,微眯着眼怒目以视。
沈峥嘲讽着:“你的穴道被封了,根本不是本座的对手,何必呢?清儿、亓儿是愚钝,才会被害死,没想到……你也不是个聪明的,一样的蠢笨。”
扶岍捂着胸口,推算着还有多少时辰能解开穴道,在这之前,他先得活下去。“沈峥,我再说一遍,他们不是被我害死的,你的儿子,你的女儿都是该死、自找的。你们都是疯子,疯得彻头彻尾。”
“呵,逞口舌之快罢了。不过你所求之事,也快了。”
“什么?”扶岍背倚着凹凸不平的墙面,不解他话中意。
沈峥放肆地笑了,痴笑声回荡在偌大的牢屋内,他笑得尽兴了,才阴鸷道:“本座就是疯子啊,做了将近五十年疯子,若不是疯子,怎么能杀了自己的手足呢?”
“他死得多惨呢,蛊发身亡,血呕了一地,五脏六腑无一完好!哈哈,死有全尸不假,身躯里头,可都烂得不能再烂了。而且他到死……都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就该坐在那个位子上!孤零至死!”
“沈、峥!”扶岍压着怒焰,喘着粗气,他多想提了刀刃将眼前这个人砍成无数碎片,让他死无全尸,最可恨的是他被封了武功,冲上去与他赤搏只是自找死路。
沈峥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来,“好端端一个菩萨,何苦生在了帝王家。也真是可惜。那些年本座身处冷宫,步履维艰,那些所谓的兄弟姐妹,哪个不对本座冷眼以待,骂便骂了,打便打了,那当我是个……皇子?”
扶岍啐了一口,半点不服软道:“真是疯子。”
他只要再忍下半炷香的时间,就能解开穴道。莫微烬特意教会他的法子,只是会损去三成武力,但也不至于如现在这般毫无还手之力。
“沈隽呢!在本座饱受欺凌之时,他在扶家当着二公子呢。怀虚对他倾囊相授,和你那个爹一起,受尽赞誉,还被称为什么……绝代双壁!”
“那是他们该得的!”扶岍低吼道,咽下一口腥血,奈何气急攻心,又从嘴角淌了些热流出来。“你算什么东西!我双亲救人于危难,自然该受人敬仰,他们是皎皎君子,你凭什么毁了他们!凭什么——”
“因为我嫉妒他!嫉妒他……就该毁了他!什么都是他的!我与他一同降世!凭什么他就是侠义君子!我就该困在暗诡帝阙!”沈峥用蛮劲儿扼住他,反手扇了他一巴掌,扶岍只觉得半侧脸火辣地疼,麻木一般,又听着疯子说:“本座看见你这张脸就觉着恶心,巴不得毁掉一切与沈隽相干的东西!”
扶岍又呕了点血,气胸哽着一口气,憋着那儿,堵得发胀,胸骨又几近断裂,整具身子都濒临崩溃。
“母亲已经遁入空门,那个老不死的皇帝还是不肯放过她!就因为本座私自去了昙镜寺,与她相处了半日,就赐她绞刑!让她死得那样凄惨!都是疯子!老东西死得时候也疯得不像话,跟个行尸走肉一般,本座亲自绞死了他……哈哈,杀我母亲的人,就该受尽百般折磨!痛苦地死去!”
沈峥的眼已然血红,他死死按着扶岍,手下劲道不可控制地加大,仿佛要将人嵌入墙缝之间。
“原来你这种人……也会知道亲情?”扶岍听见他说“母亲”二字,只觉得无比可笑,像是看见了一出滑稽大戏。“置儿女于不顾,对手足残忍杀害,对无辜之人无故烧杀!你欠扶家几十条命!到头来告诉我……是因为嫉妒!嫉妒我父一世美名!你就像只……咳咳……阴沟里的鼠辈!你就该死在暗无天日的冷苑!”
话语刚落,他的脖子又被圈住,愈加收紧,他拼命挣扎着,逐渐渡不过气。他骤然瞠目,按照莫叔叮嘱的法子,精准地点在自己的穴道上。
恢复了七成功力,足以使他推开这个疯人,他伏下身子,急喘着缓过片刻,刚直起身子,准备逃出这儿,便看见傅罡执着灯盏站在不远处。
他面无表情地睃视一眼扶岍,道:“阁主,朝廷的人来了。山下布着的阵已将原有的十数人圈围,剩下的……”
沈峥冷静了些,打断道:“你看着办。”
望舒怎么会来这里!他没有明灯。扶岍借着微弱的火光,掠过沈峥的古铜面具,看着他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峥看见他眼中怔色,道:“羽书灯,本座替你放的。”
“你们一家人,就该葬在一起,省得到时候又换了个索命的来。莫燊的女儿怎么死的,你的女儿……就怎么死。”——
作者有话说:这个沈峥是真的疯批,脑回路非常不正常的疯批。
第123章 破碎残梦
扶岍蹙眉, 自知如待宰羔羊,不能与他们拼蛮劲儿,他忍着冲动欲望, 胸腔里似是升腾起了焰火, 灼烧得他意志发麻。
“怕了?”沈峥声色阴邪道, 宛如一道绝影疾风,绕到他身前, 第一拳落了空,被扶岍侧身躲过。“本事不小,已经被你解开了?莫微烬也是真拿你当儿子。”
两个人扭打起来,扶岍抓着他的手臂, 挡着他的第二拳, 他凭着那点渐远的烛光,判断着沈峥的方向。起时还能顺利躲开, 后来那点微火泯于混沌, 他再瞧不清什么,判声也不准,渐渐落下风来。
沈峥微折身, 一掌落在他腰腹间。扶岍一时重心不稳,踉跄后退数步,重重地跌在墙隅,后背被撞得生疼, 口中又泛出腥苦来。他用手背擦拭了唇角, 手借着力, 摸到墙体上,意外地摸到了一处凹陷之地。
沈峥不再同他纠缠,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推开暗牢的大门,锁链缠了三圈,铮铮作响。步声远去,直到再不能听见。
扶岍钝痛缠骨,抬着腕子尝试了半晌才堪堪爬起来,前胸后背都负了伤,颤巍着,负墙缓立。
他以耳贴着墙,凝气听着外头的动静,沿着墙体传来丝丝飘渺的打斗声,与这儿相隔甚远,却是真切存在的兵戈相搏之声。
他相信望舒的本事,别负了重伤就好。但是宁儿……方才沈峥威胁的话语还萦绕在耳畔,他不敢去想,却又克制不住地去担忧。
是他没用,连孩子都护不好。
现在该是什么时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他什么都不知道,像是被溺在深海里,等着死亡到来。
双膝落在地上,他跪下去,重又去摸刚刚发现的凹陷墙面,摸索了良久,膝盖抵在坚硬之处,骨头都要碎裂开。他迫不得已只能撑起些,缓了缓,心肺揪着疼起来,他猛咳了几声,失了支撑,又狼狈地倒在地上,头砸得生疼。祸不单行,偏在此刻又犯了头疾。
破碎的景象一幕幕闪过,他什么都看不清,钻心的锐疼漫上心扉。额上覆着薄汗,水珠滑落两鬓,没入发中,他疼得面色尽失,用力捂着胸口,仰躺着,生挨着痛楚。
不会真死在这吧?
意识如坠深渊,恍若置身一场梦境,身遭的黝暗染上了色泽。他沉着心,去看清这幻象。
是鹤鸣山。
黛瓦灰墙,清湖碧林,来往有嬉声,俯仰见山川。
有女子提篮走近,罗袖轻飘,笑声爽朗,身形依稀可见,独独看不清面貌。女子婉声而语,三两成群,朝着屋舍走去。
“小公子怎么站在这里呀。”有个姑娘发现了他,慢身弯腰,捏了捏他的脸蛋,“今天跟我们下山去玩吗?带岍儿去买酥饼好不好?”
另一女子也轻抚他的脑袋,对同伴说道:“那我去知会小言师叔一声,他心眼儿大,肯定没意见。”
“小言师叔可宝贝小公子了,你胆子大些,去同小师叔讲。小师叔性子冷冷的,不喜与人亲近,总是撂下句‘随意’,我们上回就是这样偷走的小公子。”
他竭力张嘴想说话,却发现他控制不了这具身体。视线下落,他看见那双做工精致的小兔子鞋,那兔子龇着小牙,乐呵笑着。
突然间,双脚离了地,他被人托着腋下抱起来,裹进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里头。他抬头看去,仍旧看不清样貌,但他笃定这是爹爹。因为爹爹身上就是这般携着清香的,闻起来格外安心。
“岍儿,下山一趟,累吗?”爹爹将他放在了自己膝盖上,手掌揽着他小腰,语调柔和。
一只修长骨感的手落在爹爹肩袖上,随之而来的是久违的声音:“枕玄,你又穿得这样单薄,岍儿给我吧,你再去添件衣裳。”
“不冷,不去。”扶余淡然道,护着他依靠在自己肩膀上,稳当得抱着他起了身。他嗅着爹爹脖间的香气,老实地趴在肩膀上,两只小手扒着爹爹的衣裳,看着跟在后头的父亲。
父亲趁爹爹没回头,往他嘴里塞了一粒糖,做着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莫要说话。父亲跟了一段路,忽然止步于此,再不往前走了。他朝着父亲张手,却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身影模糊成一团,最后消失不见。
糖,没有甜味。
爹爹抱着他来到山路道上,缓缓放他下来,细心地帮他理着衣角,贪恋不舍地抚过他的眼角。“岍儿,剩下的路,自己走吧。爹爹陪不了你了。”
说罢,爹爹款步而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衣袂沾着寒意,愈行愈远。
他跌跌撞撞往前头跑去,摔了两个跟头,再爬起来时,爹爹的影子也不见了。他抹了抹眼泪,呆愣愣地望着山林,茫然不知所措。
为什么父亲和爹爹不要他了?他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身后传来焦急的呐喊声:“快跑啊!他们放了一场大火,说要烧光这里!”
“小公子呢!言宗师还在闭关呢!你看见小公子了没有啊!”
他艰难回头看,只见山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大地瞬间变得滚烫,这座山都被吞噬在浓烟之间。
嘶喊声、惨叫声、刀剑相搏之声混在一块儿,震耳欲聋,他一步步爬回去,烈火烧得滚烫,如同人间炼狱,实在惨烈不堪。
从白日爬到黑夜,骤雨起,浇灭了残火,山头遁入一片死寂,万声皆无。往日雅致的屋舍,而今只剩下断垣残壁。
地上,是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身,他攥着那片仅剩的冰裂纹残袖,认出那个搂着他,唤他小公子的小师姐。
他们都死了!山上的人……都被活活烧死了!鹤鸣山上,已是荒凉残颓之象!
他又见那四十四座坟冢,每一块上都刻着铭文,那是四十四条性命!枉死的性命!不……不止四十四条命……还有爹爹……爹爹也死了。
扶岍从幻梦中挣醒,心口震颤得猛烈,他揉着心口,久久不能平复。这一场浩劫,竟是因为……嫉妒?哈哈,嫉妒!
他以臂撑地,指尖死死嵌入地里,忍着疼痛起身,身形晃了晃,险些又栽到地上,他及时撑住墙面,掌下有明显的深浅差异。他仔细摩挲着那儿,是一块突兀的、凹陷的砖头,他握着砖头边沿,攒力将它拖出来了一寸。
归墟山下
莫微烬赶来山脚下时,暗影阁的手下已经与望舒带来的人打斗良久。刀刃交击,寒光破长空,声冽如冰。
他勒马遥望了一眼人群,又挨个扫过争斗中的人,并未见望舒身影。他在隐秘处安置好马,手执长剑就要去寻人。
望舒没傻到去跟这群人相搏,他倒是欣慰。他沿着山底小径绕走半圈,忽闻人声,急掩身长树后。半晌,没听见旁的动静,他疑惑地微探出身子,竟发现是望舒取了锄头在刨泥。
他皱着眉,道:“小子你在干什么!”
望舒仍专心致志刨着,听见来人是义父,也不惊讶,又抡了一锄头,冷静地说:“义父,我总感觉这儿有条小道。明明我也没来过归墟山。”他边说边刨土,一锄头更比一锄头使劲儿。
莫微烬翻着白眼压下那句“你是不是有病”,缓了两口气,刚要出声说什么,便看见望舒扔开了锄头,微眯着眼看着里头。他随着望舒的视线看去,嘴角抽了抽。
竟然……还真有。
“寻常山道被暗影阁的人封住了,我们上不去,若是蛮冲上去,指不定着了他们的道。”望舒沉着道,“我问了埋伏在此的人,羽书灯是亥时一刻放的,他现在如何……我不敢耽误。”
莫微烬实在不敢恭维,看着他坚定的模样,只能劝道:“小子,你从这儿进去,要是塌了,可就死里头了。”
“那就麻烦义父照顾他和孩子们了。”望舒铁了心道,他看着那处暗门,不知哪儿来的笃定,道:“义父,我觉得这里可以上去。”
莫微烬也知他们别无法子,山上的路封死了,直冲上去无异于送死。他也认命似的:“走吧,你走前面,泥压下来,可别压死我这个老不死的。”
望舒“嗯”了声,爬上了石台,躬身钻进了里头。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羊角灯笼,快速用发烛点燃了灯芯,照着前头的路。窄道狭长,点灯映去看不见前端,只知道走势是向上的,是往山上去的方向。
“义父,宁儿那可安置好了?”望舒回头看着义父道,他来得匆忙,眼下义父也来了归墟山,女儿那里没人守着,可实在令人忧心。
莫微烬自然也放心不下宁宁,叹气道:“天子卤簿现在估计已经到遥州城里了,我令手下传信给文韫,让她立刻去东宫守着。其余时刻,我安插了些人在皇宫东缘。”
“如此……”望舒仍是难安,但已行至此处,断没有回头路,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里去。他一想到扶岍独身在狼窝里,心揪得更紧,若不是遇到过于棘手之事,扶岍绝不会在这时求援的。
上山原本就是艰难事,更何况,还要从这等逼仄之地向上去。他们两个大男人身子都舒展不开,脊背上也如压着千钧重担一般,每行一段,好比负重走了数里地。
只要别塌了就行。
这小道修起来绝非易事,此道以斜形拱券为顶,两侧皆以木加固,已用特殊结构加固过。而且瞧着这顶上泥色,起码有十多个年头。
是谁,要建这一条道呢?
第124章 前生墓穴
走路上山也需半个时辰, 走暗道更是步履艰难。沿道有多道通风口,起内外交换气流之用。望舒从其中探出头来,窥探上山情况, 终于要到山头了。
他深深吐了口气, 心还悬着, 一个没踩稳,险些摔了下去, 幸好他牢牢攀住了内壁,只踏落了些许尘泥。
莫微烬衣上免不得沾了些尘泥,他抖了抖袖子,看着心情沉重的人, 调侃道:“你小时候在云栖山扒拉泥, 也弄到我身上,沾了为父一袖子。”
望舒也记得那次, 他思念爹娘, 想用泥巴捏出两个泥人来,怎么捏都捏不像,最后失了耐心, 自暴自弃地用袖子扫开那两个小泥人。
正巧,莫微烬自幽谷回来,见他黯然惆怅,又低头看了眼脚下碎裂的小泥人, 也没说什么, 抬手在他小望舒肩上点了点, 让他坐在这里等等。
他取铜盆子打了水来,用大手挖了好些细腻点的黄泥,打湿了水, 大力揉搓起来。“小子,你捏泥人都不沾水,能捏好才怪。”
望舒乖乖坐在一边,时不时摸摸那泥,最后在义父的指导下,重新捏了两个还算像人的泥人。
“那两个泥人现在还在我卧房里呢。”望舒有些感慨道,“其实捏得一点都不像,义父当时还骗我说像得很。”
“我养了你那么久,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话也不说。看你坐在那里对泥巴发闷气,我才头一回晓得你小子也是有脾气的。”莫微烬也是心疼他,想着他小小年纪遭遇这么多,这些年也是当亲儿子养着的。
望舒垂着眼帘,深思着道:“义父,等洄儿能当大任了,我们两个就去樊水陪您长住。”
“诶呦,甩手掌柜,难为洄儿小小年纪就要接他老子的担子。”莫微烬嘴上揶揄着,却是噙着笑意,“算你小子有心。”
“洄儿接他老子的担子,我也要接我老子的担子。”望舒附和道,“族人还称我一句少主,这么些年,一点正事都没帮着族人干。”
这声“我老子”听上去有些粗俗,但落到莫微烬心坎儿上,还是有些分量的。算这小子有孝心,真把自己当爹。
他刀子嘴豆腐心惯了,一时真想不出什么暖人心窝子的话,良晌才憋出一句:“得亏你还有心,否则啊,我可就越子传孙,直接交担子给宁儿了。”
两人又爬了一段,突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锈霉味,又捂着口鼻向上了几步,竟来到了一处矮小的、像是洞穴一般的地方。
望舒凝气探了一会儿,眼骤亮,侧首用口型对义父道:有人。
莫微烬会意,也闭了气,阖眼听着,耳尖动着,辨别着周遭细微动静。果真捕捉到一丝微动,那人该是负了伤,气息较浅,敛气都吃力。他尚在思索,就看见望舒匆忙奔进了洞穴。
他跟在后头,钻出了暗道,环视一圈,确定没人才接着往里头去,刚想说一句“毛躁”。待看清望舒搂在怀里的人是谁以后,这话自然也堵了回去。
扶岍偎靠在望舒身上,面色苍白,脸上还沾着干涸血迹,脖颈间的青紫勒痕也是触目惊心。他眼睫簌簌轻颤,白齿间还有血色,道:“莫叔。”
“义父,快、快看看他。”望舒扶着他的肩膀,看着他脸颊上泛起的缕缕血丝,颤不成声,想检查一下他的身子,刚一触碰到他后腰,便听得一声隐忍闷哼。
“我没事的,你别担心。”扶岍抬手拉了拉他染着泥色的袖子,勉强挤出一个笑。
望舒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尽可能不碰他伤处,眼底满是疼惜,眼梢上也浸了色。不久前与他吻别的人,现在竟然伤成了这样。
他埋下头,贴在扶岍颈窝处,低声喃喃道:“是我不好……”
莫微烬捶了下望舒,“解开上衣,他上身有伤。”
望舒照着做,极小心地拨开他身上薄衫,看着他胸骨处的红肿、淤青,酸涩得讲不出话。
莫微烬细细检查了一番,如释重负道:“怎么弄成这样,万幸没伤着内里。”他拢了拢扶岍衣料,望舒三两下替他系好细扣,看他紧张成这样,莫微烬只得宽慰道:“别这样要死要活的,躺几天就好了。”
“羽书灯……不是我放的。”扶岍面带忧色,握着望舒的手道,“沈峥放的。”
“果然是他。”莫微烬对于谁放的羽书灯并不意外,看着山下层层埋伏也能大致猜到有诈。他这些年一直怀疑沈峥没死,后来枕玄身故,他更是笃定沈峥还苟活着。
“夜里,傅罡给我下了迷魄香,他在里头掺了东西,我中了计,被关进了地牢里。”扶岍挪动了下,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在望舒撑着下坐起来,接着说:“在暗牢里,我发现了一处机关,从那里刚巧有条暗道,顺着小道,我就到了这里。”
莫微烬拾起望舒扔在一边的羊角灯笼,提灯照着他的双腿,见素衣料上脏污混着血色,握着他的膝盖动了几下,看他吃痛咬着下唇,忍着一声不吭。莫微烬便也了然,“小道太窄了,你是摔到这里的?”
扶岍默不作声。
他腿上负了伤,不能走小道下去,若是望舒带着他,保不齐两个人都要摔下去。此地距山脚较远,这般滚下去,必死无疑。
如何下山去,真成了个难题。
“你能在地牢里发现机关,也就是说,他们要么知道有这个机关,故意引诱你来的。要么,他们也不知道,自然也不会找到这里。”莫微烬提着灯察看此地,语气不急不躁,冷静不已。
此言有理。他们暂时只能被困在这里头了。
望舒逐渐也镇定下来,圈着怀里头的人,沉默着想对策。
“我们都在这里,阿宁怎么办?”扶岍焦灼地问。
“文韫应该看着呢,”望舒道,他心里也没底,“也有人看着,别怕。”
莫微烬提着羊角灯笼立定在一处,微眯着眼,覆上一处,掌下并非软泥,竟有些坚硬,像是嵌了什么东西。他取下佩剑,用剑柄重重地捅了几下,外头一层的尘土坠落一地。
“是棺椁。”
二人闻言侧过头来,也望着嵌在其中的棺柩。
这棺相较于寻常棺木大些,应是座合棺。材料也用的上乘之物,墨玉镶嵌,鎏金饰边,一眼便知棺中人身份不凡。
莫微烬摸着刻字之处,用衣袖擦干净沾在上头的泥,躬着腰辨着上头的字,良久,道:“你们的棺。”
“义父,这种时候可别开我们的玩笑了。”望舒以为他又在缓解沉郁之气,故意逗他们的,缓缓道:“我俩还没死呢,哪来的棺木?”
“我可没开玩笑。”莫微烬盯着上头的字,认真念着:“故沧溟、栖梧合葬之柩,生同衾,死同穴。”
扶岍与望舒对上眼,面面相觑,明白义父不是在开玩笑。
这里,还真是他们的长眠之所。
“合棺而葬欸,情深得很,怕是你们里头有一个还是殉死的呢。”莫微烬这时候还不忘说笑两句,“活了七十六岁,看来世传之言都是假的,说什么沧溟就活了三年,简直一派胡诹。”
“去看看。”扶岍拽了拽身侧人,望舒抵着他后腰,扶着他走过去。
望着那沉穆又显贵的棺椁,端详了一阵上头的字迹,扶岍不合时宜地低笑了声。
“看见自己的坟有什么好笑的?”望舒不明所以,将他揽在身上,自己也莫名其妙笑了,乐着说:“活了这么久,也算长寿,我们的骨头还躺在里头呢,要不要刨开来瞧瞧?”
莫微烬忍不住在他头顶捶了下,斥笑道:“为父看你脑子坏了,开棺都想出来了。”他又在另一个头上捶了下,力道轻些,“你又在笑什么?看见棺材不落泪,反倒笑出来了,像什么话。”
扶岍将自己五指扣入望舒的指缝中,由他的温热将自己的手心捂暖,将头依靠在他肩上,淡然而语:“我在想,死了也没关系,反正下辈子还是你。”
“……”莫微烬忍下再捶他一次的冲动,背过身去,也不愿多看他们两个腻歪。
“死什么死,我们都得好好活下去,像上辈子一样,生也腻在一块儿,死了也要黏在一块儿。”望舒轻按着他后颈,与他轻吻了下。
恰巧莫微烬回身来看他们腻歪完了没有,又被他看了个十足。
“……”有什么好亲的。他索性闭了眼,拢着胳膊,等他们俩分开了才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莫叔:南村情侣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秀恩爱!
第125章 沉水引忆
扶岍引着望舒的手, 摸到自己后颈处,“沈峥想剜下我这块骨头。”
莫微烬也抚了抚那块颈骨,与常人相较, 确实突出了些。“你这块骨头, 以前就长这样吗?”他问的是扶岍, 看的却是望舒,想来望舒会比扶岍自己更清楚。
“从前你太瘦了, 这里突出些,我也没放在心上。而今竟还是这般。”望舒凝眸看着那颈骨的形状,咬牙切齿道:“他休想再动你分毫。”
“我去了一趟佛庙,看了眼伽乂佛。扶岍, 你可觉得熟悉?”
扶岍不明所以, 点了点头。莫微烬望着他那双眼,不急不缓道:“像言烨。我又找方丈寻了幅画像来, 虽有出入, 但……错不了。”
“父亲……”扶岍从未往这方面想,心震不已,又听莫微烬说:“我用窥缘卜算了几回, 算不到言烨前身,原来是不在因果之中。”
“怪不得……沈峥要毁了伽乂佛陀之面。”扶岍沉吟半晌,终是了然。“他一心向佛,却弑佛。”
“欸, ”望舒倏地开口, “我娘在时, 带我去庙里头拜过。有苦行僧说,毁了佛颈,可以断了佛轮回之路。我小时候不明白, 还问了娘,娘也答不上来,我就默默记着。”
扶岍听罢,犹豫道:“可……我又不是佛家人。”
“但你是言烨的儿子,亲儿子。”莫微烬也不懂佛家事,也不敢多言,“沈峥是个疯子,说不准只是想毁了你,也不管你是不是释门中人。只是奇怪……”
莫微烬稍顿了顿,“言烨此生,卜算得出来,他又在因果之中了。”
扶岍念起鹤鸣山上婆婆说过的话,提到他父亲被带回扶家时,为他拟字的高僧。由此,竟是对得上了。
“反正一时半会也出不去,扶岍,你坐着。”莫微烬从前襟里摸出一块香木片,意味不明扫了扶岍一眼,以羊角灯笼中的火引燃了这块木片,缕缕香蜿蜒升起。
莫微烬沉声对望舒道:“小子,你撑着点,别睡着。你要是睡过去了,待会儿来人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莫叔,这是要做什么?”扶岍听话地扶着望舒坐下,闻着屑香,头渐渐沉下来,喘息也粗缓起来。
莫微烬道:“你现在身子差,容易梦见些不干净的,现在又在你上辈子的坟头,正好了,用沉水给你唤唤,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望舒脱下外袍,盖在扶岍身上,让他枕在自己膝盖上。扶岍合上眼,双手叠着放在胸前,闻着沉水香,等着入梦。
莫微烬以剑划破了小指,取了些血滴在沉水木上。他的血能操纵数种蛊虫,也能代蛊起效用,与沉水混在一道儿,便作了香蛊。
烟香缭绕,大雾瞬起。
旧梦卷涟漪,新朝入往时。
第一层涟漪,他又回到了鹤鸣山。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俊的面容,朗目剑眉,面如冠玉。
是父亲,言烨。
言烨抱他坐在榻边缘,拉着他的小脚,给他换上了新做的兔子鞋。
他手里头环着那只兔子香偶,布料里的艾草是新换的,凑近了闻还有微辛凉香。
“秦姨给岍儿织的兔子鞋,送来的时候你睡着呢,待会儿带你去跟秦婆婆道谢。”言烨说完,又扯过边上的小毡袍给他套上,把他裹严实了,才牵着他的手出了门。
他来到那座小竹屋边,跟秦婆婆奶声道谢。秦婆婆是位婉约女子,柳眉如黛,看上去不过三四十。
秦婆婆捏了捏他的脸颊,从屋子里取了块小饼来,塞到他手上,小声叮嘱道:“小公子,你爹爹不让你吃这些,小心些,莫要让公子看见了。”
说罢,她抬眼看了眼言烨,两人相视一笑,似乎要替他隐瞒偷吃的事情。
离了小竹屋,言烨又拉着他去了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极为清静,应是书阁,他刚迈着小腿踏到里头,下一瞬身子就离了地。
是个年迈些的、须发皆白的人抱起了他,两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又对言烨道:“寂尘,什么时候要闭关?”
言烨温声道:“回师祖,下月初十,练到第三层了。”
“裂穹第三层是该突破的,你若是练成了,便是江湖里头最年轻一位练成此功的。不可马虎。”扶昭笑着道,又托了托怀里头的他,“小岍儿,你父亲闭关的时候,就来同太祖父住,我这儿可什么都有。”
一道人影自院中来,清贵出尘的人对扶昭道:“父亲。”
言烨闻声,立即行了礼,唤了声“师父”。
扶槐轻点了下头,拿起手中物,与扶昭说了些要事。扶昭只得放下他来,“小岍儿,跟你父亲回去吧,来日再来我这儿。”
他跟着父亲回了僻静的院子里,一入院,便看见素衣人挽着袖子在洗衣裳。
是他爹爹,扶余。他终于在梦境里看清了爹爹的模样,是极好看的,眼尾微微上挑,似是浸着春水。
言烨将他塞进扶余怀里头,夺了那竹盆子去,撸起袖子搓起衣服来,唠叨了句:“枕玄,这种事情留给我就成了,您上回洗的那身岍儿的衣裳,连酥饼屑都没洗掉呢。”
扶余瞪他一眼,言烨立刻噤声不语,像个奴隶一样乖乖搓衣服。
他岔开小腿坐在扶余膝上,和爹爹一块儿看父亲搓衣裳、拧干、晾衣裳,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重复了无数遍。
扶余同他靠了靠额头,温柔地问:“岍儿,今儿个要吃什么?”
他说要吃面,扶余说了声好,便放他坐在竹椅上,拂袖去了庖厨,不久就端来了一碗青菜素面。他笨拙地握着筷子,慢悠悠吃起来,吃得唇上沾着汤汁,扶余就取了帕子帮他擦干净,擦完,又轻声说,让他接着吃。
等他吃完了,扶余握着他的小手,拂过他黏在额头上的碎发,道:“爹爹要出去一段时日,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你父亲要闭关,岍儿要听秦婆婆、祖父、太祖父的话。”
他奋力点了点头,钻进爹爹怀里头,闻着熟悉的香味,安心地趴在爹爹肩膀上,由他抱着回了里间。
扶余轻轻放他在榻上,在他身上盖了层薄衾,坐在榻沿,有一搭没一搭哄着他午憩。父亲进屋的时候,他还撑着沉重的眼皮,尚未睡着。
言烨握着扶余的小臂,轻柔将人拉起来,紧紧拥进怀中,“明日就走了,今天让我好好抱抱,好久都抱不到了。”
“……岍儿没睡着呢。”扶余有些不自在,清冷的面容上挂了些薄粉,到底没舍得推开身前人。“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跟个望夫石一样盼着你回来,你在外头,也要当心。”言烨亲吻着身前人眼尾,又一寸寸吻过,最后在发梢处印下最后一吻。
“嗯,你也当心,不要走火入魔了。”扶余半埋进言烨脖颈间,闷声道。
言烨揽着那窄腰,腻歪着说:“师兄,你以前总对我板着一张脸,现在与我成亲了,倒是温柔极了。”
剩下的,他也听不见了,合着眼,昏沉着睡着了。
第二圈涟漪,他身处朱墙内。
前头走着两个比他年长些的男孩、女孩,举止亲昵,两个孩子身边还站着位衣着华贵、发嵌金饰的贵妇人。
他落下许多,与前头三人越走越远,他们也没有要等他的打算。
巴不得,看不见他才好。
嬉笑声从远处传来,他抬眼看去,只见女孩子扑进贵妇人腰间,喊着母后,求着母后让他们去宫外玩。
皇后犹豫须臾,最终同意了,微笑着抚过两个孩子发顶,柔和的目光却在看见他走近时,瞬间变得冷漠阴狠。
他惧怕着,不敢再往前走了,默默垂下了头,膝也发软,站不住了,就跪到地上。青砖上多了两个灰圈,不多时,有了很多个灰圈圈。
是他的泪。
在他没意识到自己难过的时候,眼泪已经夺了眶。
他哽咽着哭了会儿,没有人管着他,也没有宫女看护着他,他就一个人,身影在夕阳下被拉长了些,映在红墙上,孤零零的。
他想问母后为什么不喜欢他,为什么疼爱哥哥姐姐,独独厌恶他?他也想到宫外去,看看宫墙外的风景,见见皇姐、皇兄说过的长街灯会……
可是母后不会答应的。
母后最厌恶他了。
好像是从这一天开始,他不再哭了,也不会再委屈了。
在国子监上课的时候,有个姑娘总逗他,他一向安静孤独惯了,一时被人注意到了,实在不适应。
那姑娘是文淮文太傅家的女儿,名叫文韫,内藏锦绣,才华内敛之意。她却不是个文静的主儿,跟个男娃娃一样,真干过上房揭瓦的事。
文韫凑到他身边,抢走了他的笔,热情地说:“二皇子啊,你没有朋友的话,看看我怎么样呢?”
他站起身来,夺回毛笔,冷冷拒绝道:“不怎么样。”
文韫丝毫没有退缩之意,凑得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哎呦,你跟我玩嘛,我爹爹教书可严了,我一点儿都不想听,我们到外头去玩怎么样?我娘亲做饭可口得不行,你跟我回家里吃顿饭怎么样?”
听到“到外头去玩”,他的心尖动了动,面上也闪过一分异色,他极快敛去,刚要出声拒绝,文韫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外头跑去。
两个人趁着侍卫不注意,跟风似的钻出去。也亏得文韫记得路,他们两个孩子才没走丢。
文夫人见她带着二殿下回来,又惊又急,“哎,小韫你这孩子。”她也没辙,叮嘱了两个孩子要乖乖待着,让小厮去国子监请文大人回来,又入了厨房,做了几道菜肴。
文夫人做的饭菜精致可口,比宫里头重金请来的厨子做得还好吃。文夫人微眯着眼,含着笑意看着他们两个吃饭,时不时摸摸他们的脑袋,说他们吃饭真乖。
这就是文韫的母亲吗……对她真好。如果他的母亲对他也这般就好了。
皇后见着他时,眼底尽是厌恶,不像是看儿子,倒像是看仇人。可偏偏,这个人就是他名义上的母亲,是渊朝二皇子的生母。
怎么会呢?母亲怎么会不疼爱孩子呢……
他有一回躲在皇后寝宫里,想求着江沁晚也让他到外头玩一会儿,可躲在那儿,躲得越久,就越没那个胆量,到最后抱着小腿缩在角落里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皇后娘娘,皇上令微臣作二殿下武授先生。”这声音清冷,却有莫名的熟悉。他探出头去看,发现是个生得标致温润的公子。
那公子也看见了他,身形一滞,持礼的手也颤抖了下。
江沁晚毫不在意,锐声道:“听闻扶先生声名在外,缘何要请命作二皇子的武授先生。亓儿年岁长些,为何不作亓儿的?”
扶余面不改色道:“陛下之意,臣身份低微,皇长子身份尊贵,微臣担不得。”
江沁晚扬着唇,不作他言,待扶余走后,又对身边嬷嬷道:“这扶余也是没有眼力见儿的,名头这么大,却是个不识相的。”
嬷嬷忙附和道:“娘娘说的是,那位怎么能同我们大皇子比,一个……野种罢了。”
“嬷嬷可别这么说,那位可是陛下亲子,与陛下这般相像,假不了的。”江沁晚心口不一道,语气刻薄极了。
“生他的那位,定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狐媚子……”嬷嬷接着捂唇道,剩下挖苦的话,他也听不见了。
他沮丧地出了宫殿,耷拉着脑袋,满脑子都回荡着“野种”二字。直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挡在他前头,他恍惚抬头,见是方才那位先生,便轻声道:“扶先生”。
这声一出,对面人清冷的面庞上竟有了破碎之意,宛如一块洁玉,忽生了裂缝。
第126章 遗恨难泯
扶余的一双眼本如皎月, 波澜不惊下,暗暗淌过一分痛色。他俯下身子,下意识想张开胳膊, 又讪讪收回, 喉骨微动, “二殿下,陛下任我做你的……你的武授先生。”
他不明白扶先生这句话为何说得艰难, 他学着别人跪父皇的样子,双膝跪地,执手垂头,道:“师父。”
没人教过他拜师礼, 也不晓得对不对。总之, 扶先生没有责怪,搀着他起来, 拍干净他膝上沾着的灰。扶余微微抽了一口气, 犹豫再三,还是道:“二殿下方才躲在殿里,所为何事?”
他想起那声“野种”, 不自觉将头伏得更低,哽咽道:“我想、想到宫墙外头,母后不会答应的。”
扶余静默半晌,他也不敢抬头去看师父的神色, 还在想师父会不会觉得他贪玩, 认为他做不好皇子。扶余未言只字片语, 用自己微凉的手掌握住他的小手,拉着他慢慢走,走到乾正门, 走出朱墙外。
他乖乖跟着师父走,看着两个人的身影落在青砖地上,嗅着那股淡淡的清香,莫名觉着熟悉。
他好喜欢这个师父,不仅因为师父是他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也因为师父带着他时,总让他无比安心,连他也不清楚其中缘由。
扶余带他去了面馆,叮嘱他坐在凳子上,不要走开,自己则去跟老板说了些话,付了钱,借了店家厨房,做了碗清汤面来。
他用小手捧着汤碗,碗壁烫得手心疼,他也不愿意撒开,只觉得……葱花切得很漂亮。
如果师父有孩子的话,肯定也会做这么好吃好看的汤面给孩子吃的吧。
他正埋着头吃着,抱着碗抬起脑袋,忽见着扶余身旁多了个人,极快地将一个物件交给师父,像一阵风一样就走了。
是一张信纸。
扶余怕他看见,忙翻了过去,有些尴尬地看着他,淡淡地说让他接着吃,没有事。
他这回看懂了信上的字:“枕玄,带他走。”
是有人要师父带他走吗?去哪里呢?能够离开无趣的皇宫吗?他很想问师父要带他去哪里,他想说他也愿意走的,可是……
师父攥着那张纸,将它揉成了一团,微弱清脆的揉纸声落在他耳中,挟着无尽的落寞与颓丧……师父毁了那信纸,不会带走他了。
傍晚,扶余送他回宫里,乾正门外,师父的影子良久未动,他一步步走得极慢,直到快要看不见师父的影子了。他蓦地停下脚步,急转过身,扑到师父腿边,牢牢地抱着,却又什么话都不说。
他舍不得师父走,明明是第一回见到,却好似已经见过无数回了。
扶余将他捞起来,抱着他的小腿,温热些的脸颊贴在他额头上,轻轻喘着气,眸中透着若隐若现的水泽。
师父也想带他走吧,他这样想。
为什么犹豫了?或许是因为……他是二皇子。
暮色昏沉,扶余搂着他良晌,最后小心稳当地放他在青石砖上,温柔地抚过他的发,道:“二殿下,回去吧。”
他安心了些,缓缓迈着步子,一步三回头走回了寝殿。他知道,师父会看着他离开,直到自己的背影消失不见。
第三圈涟漪,坠在燕京郊外校场。
年方十三,他入了军营,不再穿锦缎华裳,一身利落的铠甲套在身上,他手执长枪,模仿着武教头的挽月射弓的动作。
军营里,他与士兵同吃同住,依旧沉默寡言,不喜与人接触。
他的一招一式,习得绝世剑法,是扶余握着他的手,亲自教会他的。扶余从未提及这套剑法由谁创就,他也不曾多问,只知道师父是倾囊相授。
一年射柳节,他纵马揽雕弓,箭直入柳枝头,枝折落地,赢得掌声连连。
京中贵女无一不向他投来倾慕的眸光,想作他王妃的姑娘能从长街东头,排到长街西头。他无心成婚,也没有心仪的女子,那些个眉目传来的情意都没了下文。
十六岁,他戎马从军,先是随军观阵,在抚远侯周庆之的教导下,他熟悉了各类阵法,用沙盘推演练阵,不久亲身上场,统军杀敌,为家国扩疆土,为生民谋安乐。
少年将军声名鹊起,四海之内众皆知。
他不愿旁人称他“二殿下”,与其他将军一般,以姓相称,唤他沈将军。
十七斩下伊鲛可汗首级,十八平寰让叛乱,十九攻下平疆五城。帝赐金印紫绶,朝野侧目,他获封魏侯,盛名一时。
彼时,东宫空置,翰王、烬王身后皆站着不少人。对于那个万人之上的位子,他并不渴望,可他也明白,若是他的皇兄坐上了那儿,第一件事,便是要除了他。
名义上同是江氏所出的同胞兄弟,江家拉帮结派,只拥护翰王。长公主与新贵结亲,攀附其荣光者也悄然站了位。
他十八封王,但府邸却在十岁那年就立好了,据说,是扶余替他求来的。自此,他鲜去宫中,就算入了帝阙,也只拜见父皇。
曜旻帝为君温和宽厚,执政数年,以仁政得民心,励精图治,夙兴夜寐,本该是雄姿英发,正值壮年,却缠绵病榻,清俊面容仍在,却已憔悴不堪,再无半分当年风华貌。
父皇的病,病得蹊跷。他暗中派人调查,却一无所获。他心系父皇龙体安健,但西部战事告急,他不得不请命辞京,挂帅西去。
“憬儿,这一去务必当心,”曜旻帝抵唇咳了几声,颤抖着手握过茶盏,饮下些温水,忙喘了几口气,才道:“东宫之位,朕有意于你。待你回京,朕便立你为储君,以担江山社稷,辟万世太平。”
“父皇,您的龙体……”他欲言又止,“请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必平叛归来。”
曜旻帝手持念珠,唇上染着殷红,合眼缓着剧痛,待疾疼好转些了,他挤出笑来:“你师父近来如何?”
他道:“挺好的,隐居幽山数月。”
曜旻帝微微扬着唇,尽管病入膏肓,仍旧浸着春色一般,那笑中并无疏离,反倒饱含慈悲之相,他淡淡道:“朕与扶先生一见如故,他教授你多年,日后你也要知恩图报,敬其为帝师,与尊父无异。”
他拱手道:“儿臣知晓。”他拜别曜旻帝,转身走去,听见父皇咳声越加急促,焦急回眸,却听得曜旻帝忍着痛,对他道:“莫要回头,平安回来,朕等你凯旋。”
他也不曾想到,这一别,竟是永别。
丧龙钟响彻燕京城中时,他正领兵与鄞朝军队殊死拼搏。
此时,鄞朝与乌勒勾结,企图吞并中原东部渊朝领土。三军在戚灵山下恶战数日,求援军报前日就传出,援军却迟迟未达。他带着三千人马对鄞军万余人,众寡悬殊,力不能支,节节败退。
晨露之时,军队尚能挡一二,再至傍晚,已经溃不成军。他持枪撑着地,身上负着伤,目及满地尸身,血染十里沙场,满眼皆是触目惊心的艳红。那些……都是他的战士,与他共赴边地,卫国血战,却不能再归家与妻儿团聚了。
援军到不了了。
他苦笑着,扬着兵符,下令全军弃械,残军列阵跪伏。他卸下铠甲,解下佩剑,亲自持着兵符跪降。
已经死了够多人了。若他一死,能换剩下千人活命,他也心甘情愿。
容凛危坐马背,居高临下蔑视着他,取过他手中虎符,放肆笑着,取剑捅伤了他的肩膀。利刃穿过血肉那一刻,他只听得见鄞军狂妄的笑声,心里唯剩下满地疮痍。
容凛拔出插在他肩头的长剑,用浸血的剑尖挑起他的下巴,敛目,玩味地盯着他看。他垂着眼,脊背仍是挺拔如松,肩上不断淌着血,他感觉不到痛似的,眼中满是倔强不屈。
“是个美人。”马上人戏谑道,或许是看他坚韧的模样太碍眼,又一脚狠踏在他伤处,将他踹倒在黄沙中。
他自嘲地笑了,尝试了几回爬起来,都被容凛发狠踏回了地上。他望着天上孤月,耳畔沙风簌簌,他口中血水混着泥沙,实在狼狈不堪。
师父若是知道他投降了,会失望的吧?少年将军这个名头太重了。这场败仗,他欠着几千条人命,他们都是因他而死。
将士们多是有妻有子的。苦守在家里、盼着他们归家的人,再也等不到真挚情深的家书了,白骨埋在大漠黄沙里,再候不得归期。
“你们皇帝死了,你该回去奔丧了。”容凛俯下身子,贴在他耳畔一字一字地说,话语里尽是鄙夷,“老皇帝留了遗诏,让你哥当皇帝,你在这儿浴血奋战,什么好处都没讨到。啧,太可怜。”
父皇崩逝了。他竟是从敌国君主口中听闻的这个消息,戚灵山与燕京之间,多少人阻拦着京城事,为的就是把他瞒在鼓里,生怕他千里迢迢赶回去抢那个位子。
“哈哈……”他撕心裂肺地笑了,浑身伤处都在渗血,衣衫都被温热血液浸湿,那颗心也是千疮百孔。
他拖着残破的身子回京时,国丧告竣,新帝即位,改元景祚。他与残军布衣素履,在京城百姓唏嘘声中走过官道,毫无半分昔日少年战神的荣光。
有人说,曜旻帝并非崩逝于皇宫里,而是死在别野山上。他依稀听着,心下发颤,多希望自己落魄的模样别被师父瞧见。他失了风骨,不配作皇室,更不配作他扶余的徒弟。
所幸,师父并没有出现。
是夜,他在曜旻帝陵寝前跪了一夜,磕首无数回,千百次忏悔着罪过……
第127章 咿呀学语
第四圈涟漪绽开, 他身至鄞宫。
明面上,他以质子的名义来了遥京。实际上,他却是以战俘的身份被关押在此。
初到遥京, 他刚踏下马车, 御前侍卫即刻押着他去了宫阙内, 他被押着行了跪拜礼。
他身后无一仰仗,仍傲骨难折, 疏离眸子里没有一丝胆怯,面不改色地睇视着龙椅之上的人。
“不服?”容凛不屑道,负手自高处缓步下来,伸手覆上他的颊侧, 指腹触摸过他的眉眼、鼻尖、唇瓣, “你就是靠着这张脸,才能苟活下来的。沈将军, 你也知道自己是戴罪之身。还撑着一把硬骨头, 装给谁看呢?”
他用力挣了挣,躲开那令他作呕的触摸,侧目瞥向他处。一记狠掴落在他脸上, 他被砸得身形猛晃,不慎跌在了地上。
容凛折下腰,扣着他的脖子,阴戾威胁着:“你就剩这副皮相了, 不要找死。”他咬重了最后几个字眼, 缓缓松开了扼着他的手, 对侍卫道:“挑断他一处手筋,废了他武功。”
侍卫依陛下所言,挑断了他手筋, 他与废人无异。他狼狈潦倒地躺在暗无天日的地方,闻着阴湿冷锈味,心也麻木着,想着自己或许要死在这里了。
他有愧于师父。这一身武艺是扶余躬亲传授的,而今……都没了。他像只鼠类苟活在世上,只贪着那一口气,鄙薄不堪。
他离开燕京前,未见过师父。师父不知所踪,他倒有几分庆幸,他怕,怕被师父看见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这般处境,连他自己都忍不得嘲讽。真是下贱,为了这条命,气节、尊严统统不要了。
可是,有个人出现了,告诉他,他能重新飞到九霄云外,做回恣意高傲的凤凰,在众人瞩目下,涅槃重生。
那个人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还是鄞朝的小太子。他头一回在一个孩子身上得到了宽慰。他不敢信歹竹能生出好笋,可是容宴对他,确实无微不至,让他也挑不出错来。
他武功被废,容宴就寻了凝魄丹来,助他恢复经脉。他身上伤未愈,容宴就找了法子为他疗伤。若这深宫里没有容宴,他或许真的熬不过去。
骤雨浓夜,容宴跑到他这偏殿里,摸了摸他的被褥,皱着眉说:“哥哥,你这屋子太冷了,来我宫里睡吧。”
“我哪能睡东宫去。”他如今何等身份,他自是清楚。他又点了一支烛蜡,微火映着他侧颜,“殿下回宫吧,夜深了,莫要贪凉。”
容宴没有要走的打算,掀开他的被衾,脱了靴子钻进里去,“行,你不去的话,我陪你好了。”
“……”他沉默片刻,刚开口说了个“不”,就被打断:
“本宫说可以,就是可以。”容宴蛮横道。
他摇了摇头,又掀开了那层被子,摆出请他下榻的姿势,坚决道:“殿下我们两个男子,不合适。”
“你不和男人睡,难不成要去和姑娘睡?”十五六岁的少年已懂些人事,腆着脸要赖在这张床上,看着他脸上羞红了些,拍了拍身侧的地儿,道:“快上来吧,你这简陋的殿里就这一张榻。”
他无奈,又不想忤了容宴心意,只得不自在地躺上了榻,故意与那人隔了好些,那人倒好,自顾自贴上来。
他退无可退,只能任由容宴靠在他身上。再睁眼时,容宴跟个孩子似的窝在他怀里,两只手抱着他的腰,像是做着什么美梦。
他是何时意识到自己对容宴的情意的?应当是那支晃神时误奏的情曲。爱意在指尖流走,心头却被琴弦拨乱了。
他在做质子的第三年,与师父获得了联络。他们内外理应三年,谋划了一场宫变。这场宫变,无疑会将他与容宴划在两处阵营。从此以后,他们或为敌人,或再不相见。
宫变前一夜,他与容宴彻夜缠绵。完了时,他扯过锦被盖在彼此身上,埋在容宴肩上喘/息,殿内烛火昏暗,各处都是淫/靡气息。
“我帮你擦干净吧,东西不弄出来,你会难受的,别急着这会儿。”容宴轻拨开他放在自己腰上的胳膊,他执拗地搭回去,阖着眼,面上潮/红未褪。
容宴捞着他的腰,与他胸贴着胸,又从他肩畔一路亲吻到颈间。“不要擦了,”他疲惫至极,眼尾挂着泪,“不行了、不要了……”
“好,那我抱着你睡。”
他从荒唐情事里清醒过来,不知从何处摸了个糖似的东西,趁容宴不留意塞进了他嘴里。
“什么东西?”容宴吞下那粒,怔然望着他。
他眼睫颤了颤,心虚道:“糖。”
待怀里的人气息平稳,他从怀抱里挣出来,下了床榻,有些不舍地弯下腰,在容宴的颊侧落了个吻。
他走了。
他与寒隐天养的数十个影卫里应外合,迷晕了侍卫,趁着禁军失守,一举攻入雍宸殿。
容凛的脑袋,是他亲自砍下来的。他几乎没给容凛出声的机会,快刀一扫,血已溅满床榻。
他对容凛,自然恨之入骨,恨容凛挑断了他的筋脉,要他作废人,三番两次想要强迫他、折辱他。但……他最是怀恨在心的,还是那年戚灵山之战,那两千余条战士的性命。
寒隐天的长老们令他杀尽容氏皇族,师父传信给他,叫他随着心意,但对容宴留一分薄面。他会意,令手下剑偏三寸,莫要夺了容宴性命。
手下失了手,竟让容宴跌落水中,尸身不存。
他握着那枚从容宴身上落下的玉佩,一宿未合眼,细细拭去上头的污痕,抵在心口上,心却已疼得失去知觉。
第四圈涟漪,他从庭中躺椅上转醒。
指尖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他垂下眼睫,看着肚子上鼓起了小包。他用指尖点了点腹上突起的那点,像是隔着肚皮和腹中孩子交谈。
也不曾想那荒唐的一夜,竟留给了他最后一丝眷恋。
扶余端着药托来这庭中时,他还捧着肚子在愣神,直到脚步声清晰落在耳中,他才讪讪收回了放在腹上的手。
“把药喝了。”扶余将药碗推到他面前,瞄了眼他腹上弧度,又见他穿得单薄在这院里乘凉,忧心道:“天凉,你喝了药就回屋里头,别染了病。”
他闻着辛味,胃里难受,却又不敢违抗师父的意思,闷着头喝光了那碗药。
苦。
他愁绪又上来,仰头看着皎月,胸口沉重得像是压了块石头。“师父陪我赏会儿月吧,今夜月圆。”
“嗯,”扶余拂落他发梢上的落叶,望着他的眉眼有几分失神,“累不累?”
他在小腹上打着圈,轻轻“嗯”了声,微哑着声说:“还好,他很乖,不爱动。”他侧过头去,凝眸望着扶余,放缓了声:“师父,我其实一直想问,当年……父皇驾崩之后,您为何数月杳无音讯?”
扶余眸光一滞,似又回到了那个雨夜,眉间也染上悲愁,“我闭关了数月,连你的事都不曾知晓。”
“原来是这般。”他淡然而语,颓然道:“父皇当年,说要立我作储君,可我……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都过去了。”扶余没多说什么,看着天上圆月,“莫要思虑太多,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好了,你早些歇下吧,躺着能好些。”
他听了话,与扶余道过别,起身回了屋里。他没有躺下休憩,反倒抄起了梵文,抄满一张便焚去一张,也不知到那个人能否得到菩萨庇佑。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才不过两个拳头这么大,小的可怜。他抱着襁褓里的小丫头,心软成了一汪春水,时不时捏捏她的小手,碰碰她的额头,又忧着碰坏了,不敢使大劲儿。
阿宁讲的第一句话是“爹爹”,他没有教过阿宁这句,听到时心颤得厉害,俯身,极轻地吻了吻女儿的额头。
后来他从宫里头回来,见扶余抱着孩子,一声声耐心地教阿宁喊爹爹,心下终是了然,明白是谁教的宁儿。
“师父。”他从扶余手中接过孩子,闻着阿宁身上的奶香,心里也舒坦不少,“多谢师父。”
扶余如玉般的脸庞上洋溢着慈爱,他曲指刮了刮阿宁的小脸,低眸柔声道:“你有了宁儿,我倒也放心。”
他明白,师父这是怕他走不出误杀容宴的愧疚里,想着有了孩子,他也能有念头好好活下去。“这些年,您待我亦如亲子。”
扶余愣了愣,看着阿宁脖子上的小黑痣良晌,最后也没接上话。
第128章 拾掇前尘
最外圈的涟漪极淡, 透过浅浅的圆,他又见着了朝思暮想的人。
那人以下跪低姿,呈着虎符, 号令手下士兵自此以他为主, 听他号令。
与那人相知十多年, 这一刻,他才知道对方的真名。他埋怨望舒欺瞒, 也怜惜望舒年幼丧亲,伪作仇敌之子,步履维艰。但压在心最底下的那一分……却是庆幸。
庆幸他们之间,再无隔阂。
他拉着望舒的手贴在自己小腹上, 告诉望舒, 他们又要有孩子了。他看着望舒初为人父时面露的喜色,想着自己命不久矣, 只得暗暗心伤。
他们在祠堂里执香共拜望舒的父母、先人, 祈求着天地庇佑,让他们余生相依。
他们在云栖山上成婚,在族人的真挚贺声中拜过天地, 也拜了高堂。他们成了夫妻,是日月共鉴的爱侣。
但他的病,却是愈发重了。他看着袖帕上的黯红血渍,不禁捏紧了那布, 瘦骨嶙峋的手扶着窗框, 忍下一次又一次钻心的痛。
丹陛百阶上, 他每走一步,都要粗喘一阵缓缓。他身子太沉,腿脚使不上劲, 瘦削的脊背被罩在厚重的朱雀官服里,险些压垮了他。
他拂开望舒伸来的、想要搀着他的手,撩起官服下摆,直直地跪了下去,伏下头,说着诚恳又违心的话。
望舒被他设计,成了一国之君。
他实在是可恨极了,明明就快死了,还要撑着一身病骨,将沉重的担子交给他最爱的人,既要望舒忍受丧妻之苦,又要他独居高位,欲死不能。
望舒是不会怨他的。
他从那双深眸里,只得窥见心疼怜意,不曾见着半分幽怨。望舒没有责怪他的欺骗,甚至因为他没吃东西就出门而愤怒。“为你治天下,我是心甘情愿的。”
夜里小腿抽搐,他因疼意而转醒时,望舒已经钻到被窝里握着他的小腿,替他揉按起来。缓下疼意来,他喜欢侧身贴在望舒烫些的身子上,任由那人紧搂着自己。黝黑里,他睁着眼,盯着望舒的睡颜,失神良久。
他会偷偷亲望舒的脖子,极轻的、极小心的,只是如掠水般擦过,不留痕迹。
泣泪海棠发作的时候,五脏六腑都被撕裂一般,疼得他在榻上翻来覆去,却又无比庆幸,还好望舒看不见他痛苦的模样,否则又要心疼了。
疼到极致的时候,他自暴自弃地想,要不就这么死了吧,死了就不用疼了。可是他想起望舒,又渴望着能再多陪他一段时日,哪怕就几天。
望舒要走了,替他去桓岭绝境寻草药,那个地方没有人能活着出来。他不愿意望舒去,可是那人执拗着非要去。他害怕,怕人这一走,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
他潸然泪下,绞着望舒染霜的衣袂,哀求着,挽留着,他没多久能活了,也不想……这最后的时日里还见不着他最爱的人。
望舒决绝离去,铁了心要救他的命。又留他一个人,没日没夜地思念着,拖着病体残躯,熬着最后的日子。
他贪求着能再见望舒一面,可是他太没用了,竟被一只野猫扑倒在地上,腹中孩子也迫不及待要出生了。
他没什么力气,腹中那一团倒是有力得很,磨蹭着怎么都不肯出来。数次尝试,又数次跌回榻上,他疼得早就失去了知觉,肺腑俱裂般,渐渐也没了意识。
生养是极苦的,但最苦的,却是候不得归人。
他好像真的死了,再也睁不开眼。他听见文韫在哭,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喊了无数声他的名字。孩子也在哭,啼哭清亮,却悲凉无比。他阿宁哽咽着喊他爹爹,喊了几声,得不到回音,便也失声痛哭起来,求着爹爹醒醒看看她。
他多想撑开眼帘,告诉他们别再为他落泪了,他也想再看一眼两个孩子,告诉他们爹爹爱他们。
两个孩子的哭声止了,文韫也不在他身旁了,一切悲痛戛然而止般,他以为,是地府的人要来带他走了。
他死了,该下地狱了。
来的却不是地府差使,而是……他倾心久候之人。
他落进温怀,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望舒唤他、吻他、抱他,说着对不起,求他睁开眼再看看自己,到头来,望舒也不争气地放声痛哭。
“沈憬,是我不好……我求求你了……别吓我好不好?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看我……”
“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一起拉扯孩子们长大……看着他们成家立业,再与我归隐山林,共作山中老翁的吗!”
“你怎么又说话不算话……你不是君子吗!你怎么敢骗我一次又一次……”
望舒字字艰难,热泪好似流到了他心尖上,他也灼痛如焚,肝肠寸断。
“沈憬,你再不醒来……我就要恨你了!”
他想说恨就恨吧,反正一切皆怨他。
望舒前句话刚落下,又弱声喃喃道:“我骗你的,我这样爱你,怎么会恨你?你醒过来好不好,我替你去死也好……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情至深处,那人字眼都讲得模糊。他渐渐的听不清了,到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陷入一片朦胧混沌里,身躯都被束缚着,动弹不得,唯有那心尖上一点还在剧痛着。
温热之物覆在他颊侧,他颤着抓住那只手,摩挲着手上的茧痕,眉间尚锁着一缕浓愁。他攥着那只手,不肯放其离开,虽然那手的主人也无意抽开。
水波痕影渐消残,香浸染,旧梦散。
他缓缓抬起眼帘,入目,是望舒的面容。
“醒了?”不远处是莫微烬的声音。
扶岍眸光微动,睃视一番,想起他此时身居何地。他拽着望舒的手,慢慢地撑起来,盖在他身上的衣衫滑落下去,望舒重又拾起来,裹在他身上。
莫微烬在他眼前晃了晃手,确定人没傻,于是问:“想起什么了?”
扶岍眼底流过痛意,半晌,才轻声说:“都记起来了,父亲、爹爹也都记起了。”
第129章 洞坍逢仇
三十三年, 再度得知身世时,双亲皆已辞世。扶岍拢着膝,无心碰了伤处, 微抽了口凉气, 心下更是凄凉。
师父, 就是他的爹爹。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直到身故, 都没听他再唤一声爹爹。
父亲原本该与爹爹游走江湖,一身疏狂,却困在那万人之上的位子,刚及不惑之年, 就死于非命。
扶岍垂着眼, 怔然盯着自己腿上的血痕,心若枯木, 意兴萧索。
望舒勾着他肩畔, 将人往身上带,瞧得出他的沮丧,也不说什么, 等着他稍缓片刻。
“岍儿,既然想起来了,你也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莫微烬语重心长地说,说罢, 又一掌拍在望舒头上, “臭小子想了半天了, 想出来没有啊。我们怎么出去?难不成要饿死在这里。”
望舒“嘶”了下,腹诽他义父对儿子儿媳真是两副面孔,“我带来的那些人总该发现皇帝不见了, 等着他们寻过来,实在不行……趁着天黑,冲下山去。”
“这是什么?”莫微烬抱着臂看着地上,两人顺着他视线看去,是一张丝物,上头还淡染血渍。
“这东西,你没给沈峥?”望舒记得他俩在疏微殿里寻到的就是这样一张丝布。
扶岍摇了头,声色哑了些:“不是,是我在我那处院落里寻到的,擦桌子的时候,不知从哪儿掉出来的。”
莫微烬弯腰拾起了这物,揉搓着料子,良晌,道:“雪绡布,浸了冷水后才能看到上头所书的字迹。”
扶岍瞳仁一震,仰头望着那丝布,心尖乱颤。莫微烬将东西塞回他手里,“拿好了,回去再看。”
“回去?”
三人皆是一惊,这声音竟是洞外传来的。
洞穴内余音未绝,从洞口走入了两人——傅罡和鱼寐,然而步声未止,徐徐渐近,直到沈峥站在他二人之间。
“师尊,久别无恙。”傅罡嘴上敬称着,在这等境遇下,讽刺意味满满。
莫微烬眯着眼不屑地扫了他一遍,“孽障,你还活着啊。”他倒没心思和前弟子叙旧,毕竟仇人在眼前呢。
他扬着唇,摩着手上紫戒,死死地瞪着沈峥,咬牙切齿地说:“沈峥,你怎么还没死啊?”
沈峥挡在古铜面具后的脸阴沉了些,“莫燊,你倒也不必这么盼着本座死。”
莫微烬身后的两人极快站了起来,扶岍匀了些重心靠在望舒身侧,望舒悄然护着他后腰,眼神却带着杀意,狠狠地看着站在中间的人。
“我女儿呢?”莫微烬一字一字道。
沈峥勾了勾唇,抬手解下面具后的系带,托着摘下面具来,戏谑道:“本座手下死了太多人了,你女儿,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沈峥面容清隽,英气不减,颦着眉,漠然傲视着他们三人。这是他这些年来,为数不多以真面目视人的时刻。“扶岍,看着我这张脸,想到谁了?”
扶岍看着那张与父亲一般无二的面容,一时恍惚,身形不稳,被望舒扶着才堪堪站稳。莫微烬听着动静,回眸对他道:“他不是你父亲,是你仇人。”
“想到你该死。”扶岍清醒过来,隐隐撑着身侧人,厉声道。
沈峥并无愠色,似笑非笑道:“本座不过换身衣裳的功夫,你就从牢里逃了,若不是你,本座都不知道那牢里还有暗道呢。”
鱼寐僵着站在一侧,显得有些局促,与其余的人格格不入。莫微烬瞟了她一眼,“右翎心虚成这样?你们阁主没教过你江湖上的规矩吗?”
他见鱼寐不自然地偷瞄了扶岍一眼,轻笑了声,又对傅罡讥刺道:“孽障你怕是忘了,那年你被为师打得半死不活,怎么狼狈不堪地离开幽谷的?”
望舒认得傅罡,与他对上视线,顿生嫌恶,又想着他妄想染指扶岍,更是恨上心头,低声咒骂道:“忘恩负义的东西,义父予你住所,授你医术,你倒好,和狗贼勾结在一块。”
“我还在想,他……”傅罡挑眉看着扶岍,“他男人是谁,命这般好,原来是你啊,望舒。听说你还当皇帝了,尊卑有别,我们跟陛下相比,不都是狗贼吗?”
“有病,得亏有自知之明。”望舒啐了一口,扬着声怒道:“朕确实命好,你不该跪下给朕磕几个响头吗?”他一手护着扶岍,一手握着剑柄,恨不得直接砍死傅罡。
扶岍注视着那个格外突兀的人,唇畔漾着若有若无的笑,“鱼右翎,你亲自将我父的尸身送到樊水,又特意与我套近乎,此为何意啊?”他说着“尸身”二字的时候,微不可察地抖着,眸如寒霜,盯得人脊背生寒。
“扶岍……”鱼寐咽了口气,刚要说什么,沈峥侧目看着她,眉峰一聚,道:“你何必刁难寐儿,她是本座义女,刁难她之前得先问问本座答不答应。”
“你也配当爹!”望舒呵斥道,感受到身边人颤得更猛些,怒意更盛,“你算什么东西!现在知道要护孩子了,你两个孩子坟头草都几尺高了吧!”
沈峥被戳中了痛处,隐隐攥着拳头,瞬间拔了长剑,如疾影般闪到望舒身前,望舒提剑出鞘,将扶岍拦在身后,接着沈峥的招式。
傅罡也不闲着,一剑朝着恩师刺去,还不忘对鱼寐道:“你也来,看看我师尊的本事!”
莫微烬仰身错剑,反身扬剑,与孽徒扭打起来,肃然道:“早知道你是这种败类,当初我就不该救你母亲,更不该拿你当徒弟!”他拭着剑,一双凌目扫过鱼寐,“你们两个加起来,也不是我对手。”
鱼寐违着心拔了剑,不得不卷入了论剑中,她心跳得极快,招式也是漏洞百出,刚打一阵儿就退后半步,旋身时,一记冷光闪过她身侧。
莫微烬一剑削落她半幅衣袖,抬眼冷冷瞧她,嘲弄道:“你就这点本事,沈南瀛也不嫌你丢人。”
“你躲后边去,别伤着。”望舒横剑挡着,偏头对扶岍说,扶岍也清楚自己身负伤,硬要加入只会拖累望舒,便听话地退到后头去,一会看看这边,一会看看那边。
影刀砍过望舒右肩,他猛地倾身后撤,躲过这一剑,抬脚踹在沈峥剑上,他落地时也遮在扶岍跟前,不留半分余地能让旁人伤着他。
“云麾将军的儿子到底不一般。”沈峥冷道,错他身去,直往他身后袭去,望舒蓦地睁大眼,扬剑怒砍去,剑刃相击,寒光照面。
扶岍支着墙体,忽觉地在晃动,抬头正撞上沈峥阴诡的笑,“这洞要坍塌了!望舒!莫叔!”
望舒看了眼洞顶,尘泥坠下了多许,确实有坍塌的迹象,他心下一紧,发狠推开了沈峥的长剑,晃神间,被那人一脚踏在肩头,他被迫后退数步。
“没事吧?”扶岍扯了扯他,面色苍白了些,“叫莫叔别打了,先出去!”
“义父!”望舒朝莫微烬喊了声,莫微烬正和傅罡斗得激烈,一时没听见他的呼唤。
沈峥阔步行去,轻点了傅罡、鱼寐的肩骨,两人会意。傅罡虚招一晃,莫微烬斜身后去,扶岍、望舒一人揽着他一只胳膊,“莫叔!洞要塌了!有人在上面翻弄!”
莫微烬亦是一惊,带着两个人就要往外头冲,奈何那三人挡在洞口,鱼寐于心不忍,侧了些身子,又被傅罡拽了回来。
洞顶翻土的动静越来越大,像是站了无数个人,一齐挖动着厚重的土层。声响愈加清晰,顶落的黄泥也越来越多。
完了。
“冲出去!”莫微烬低声对他二人道。
三人刚抬了步,沈峥的暗器飞刀便从袖中破空而出,散向他三人袭来。望舒举剑甩飞了那三支飞刀,锐物扎进泥中,他紧握着扶岍的手,要带他逃出这里。
扶岍顿了顿,唇瓣未动,用着唯有他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又是一连十数次刨泥声,砸在顶上越发沉重响亮,破开土层不过在一瞬之间。
轰然巨响,土石簌簌下坠,大块岩石从上砸来,尘灰夹着散泥缓缓落下,洞内瞬间灰蒙一片,厚泥层坍落下来,将洞穴彻底压平。
沈峥三人在坍塌的一刻便撤了身出来,立在不远处,静静地等着土层彻底压下来。
鱼寐心慌至极,方才也是被傅罡拽拉着才出来的,否则,她也一并葬在那里头了。她知道,她该向着义父,可是她偏偏不忍心那三个人就这般死在里头。
重岩压塌的一刹,她悬心终沉,哽着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下意识摸着胸口,看着残缺了一角的广袖,心也暗暗作痛。
“寐儿,你今日就不该来。”沈峥看出她的窘迫,面无表情地说,“本座也没让你来这儿。”
沈峥确实没让她来这儿,是她自己的主意,但也无济于事,他们已然葬身泥下了。
“义父,要、要挖出来吗?”她不敢直视义父的眼,犹豫地问。
沈峥看着那一堆散土、碎石,沉声说:“还没死透呢,挖出来做什么。明日再命人来挖尸身。”
鱼寐故作镇定地点着头,不敢去看凌乱之处。
“寐儿,你倒也生了副菩萨心肠,义父告诉你,心肠太软的人行不至高位,就算做到了,也会跌下去,万劫不复。”沈峥轻拍了下她的肩,她凝眸望着义父陌生的面容,半晌未语。
沈峥也不作他言,瞥了眼傅罡,“你师父的尸身在此,你若愿意,磕头谢罪之类的,本座全当不知。”
傅罡执礼,面上没有半分适才的狂妄,他垂头道:“阁主,我与师尊殊途多年,但他确于我有恩。请阁主允我为其安葬。”
“允。”
第130章 尔父绝笔
天际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白, 透过错杂的枝桠,照射在归墟山侧。在浓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身形穿过其间, 投下几抹灰影。
莫微烬走在前头, 四下观望一番,直到看见自己的人埋伏在暗处, 才沉下心,转头看了眼望舒,“这里没有暗影阁的人了。”
望舒怀里还抱着个人,他一手护着扶岍膝弯, 一手按着他腰背, 纵使疾步前行,也稳当得不让怀中人受半点颠簸。
“我可以走。”扶岍握着他胳膊, 面露窘意, 想要下来。
望舒刚要说什么反驳,就听到莫微烬悠悠道:“你老实躺着,腿还伤着, 逞强什么,当心伤口又裂开。”
莫叔发话了,扶岍自然也不能多说什么,悄悄拉了拉盖在自己身上的外衣, 将脸也埋在里头。
山洞坍塌时, 他们躲进了合棺的墓室里, 所幸逃过了一劫。
手下准备了马车,停在东山脚下不远处。莫微烬解了马缰绳,飞身上马, 叮嘱了两句就往城里去了。
扶岍扶着车辕借力,在望舒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车夫压低了斗笠,扬起马鞭虚挥一下,骏马扬蹄,绝尘而去。
望舒又蹲在扶岍身前,细细检查过他身上的伤痕,疼惜地摩挲着他的面颊,扶岍抓住他的手,抵在心口处,“没事,不疼了。”
“怎么会不疼,又嘴硬了。”望舒伏在他膝头,万般怜惜地盯着他脖颈处的勒痕,蹙眉难言。
“坐上来,让我倚着。”扶岍轻拍身侧,望舒旋即坐上来,勾着他的腰,让他靠着,他嗅着望舒身上的气息,微微合上了眼帘,“我们前生隐居于此,而今……这山却被他们占了,还险些丧命于此。”
“我们抢回来。”望舒贴在他耳鬓处,看着他苍白憔悴的面色,心下作痛。
扶岍支起头来,望进他的眼中,低眉含笑道:“我都听见了,望舒。”
“听到什么?”望舒不明他所言,扬着眉追问。
扶岍伸手轻覆到他心口处,添了分哀伤,缓声说:“我死的时候,你抱着我说了一宿的话。”
望舒顿然错愕,须臾,明白他是在说三年前,他永失所爱、肠断魂销时说的话。他苦笑了下,凝望着扶岍的眸子,“你心疼我?”
扶岍泛着苦涩,道:“嗯,心疼死了。你哭得……太大声。”
望舒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摸着里,这儿烫。”
“傻不傻。”扶岍静静望着他,“过往种种皆从心头过,想起的事过多,一时竟不知是梦幻,还是真境。”
“当然是真的。”望舒忙不迭说,又觉不够,补了一句:“再真不过了。”
“那本《东宫锁香玉》……”扶岍顿了顿,轻笑了下,接着说:“你都没藏好,被我看见了。你找不到……是因为被我毁了。”
“……”望舒窘然,结舌语塞,“原、原来如此。”怪不得那话本不翼而飞了,他将清和殿翻了个底朝天,都没寻见。
扶岍看他面红耳赤,忍不住调笑道:“笔法稚嫩,墨韵庸陋,也不知你怎么津津有味看下去的?”
“……你怎么还看了?!”
“你看得,我就看不得,陛下好生狭隘。”扶岍打趣着,“我若不曾看过那本子,怎知你对我抱了这般龌龊心思?”
望舒羞得讲不出话来,撇开脸去,一副心虚模样。
“你羞什么?你我做了多年夫妻,孩子都两个了,你这模样,倒像是我在调戏良家姑娘了。”扶岍挪了挪身子,沉下腰,慢慢躺在他腿上,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你这伶牙俐齿,真拿你没法子。”望舒故作慷慨道,垂下头,望着人柔和神情,心也化了大半,“趁着现在,你赶些睡会儿,回去让义父为你医医。”
“不睡,让我好好看看你。离别三秋,相思成疾。”扶岍认真地、温柔地盯着他下颚线条,“瘦了,三年前还像个孩子,现在倒真的是个男人了。”
望舒眉梢微抬,“当了三年鳏夫,哪能再跟以前一样,动不动就搂着夫人痛哭流涕的?”
扶岍以拳抵唇失笑道:“同你夫人讲讲,你这三年怎么养孩子的?”
望舒便与他娓娓道来这三年的辛酸苦楚,从洄儿尚在襁褓中时的日夜哭闹,讲到宁儿学着做针线活,给弟弟绣了个小香囊,最后又扯了几嘴孩子们在他坟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事。
扶岍听着,时而舒缓轻笑,时而眉头紧锁,遗憾着错过了这些年,也庆幸着望舒熬过这三年。
直到马蹄停步,马车缓缓停稳。望舒撩开了车帷,瞧着外头,“到了。”
扶岍前脚刚撑着车辕站到地上,后脚就被人抄膝横抱了起来,他索性也不推拒了,又扯着外袍盖过头,老老实实躺在温怀里。
望舒瞥见义父的马正由下人引着去马厩,知道义父也刚回来,绕过回廊,走上曲桥,踏进院里,方见宁儿拉着小早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
他听见一声闷咳,偏头才看见一边还蹲了个文韫,她一脸疲惫地盯着望舒,看见他怀里还抱着个人,瞬间焦急地弹了起来。
动静太大,惹得两个孩子也回头来。
“父亲!”/“叔叔。”
沈韵宁见他抱着爹爹,眉头紧蹙,拍着膝盖就起身来,小跑了一阵站在映枝姑姑腿边。
扶岍本来还想拉开衣衫来瞧瞧女儿,心知女儿无碍,心也安下来,但被这一群姑娘看着躺在望舒怀里头,脸上终归挂不住,索性决定装睡着了,死活也不扯下“遮羞布”来。
“他怎么了?”文映枝当然清楚他抱着的是谁,紧张道。
望舒道:“伤着了,我抱他回屋里,待会儿再细说。”说罢,还朝着女儿浅笑一番,“宁儿同玩伴接着玩吧,爹爹没事,休息一阵就好了。”
沈韵宁面色仍是焦灼,但是父亲发话了,她也不能做什么,垂着头接着去小早边上了。
“我们先进去,文韫,还麻烦你看着这两个小丫头。”望舒叹气道,他见文映枝点了点头,转身就去了清和殿,走到屏风后,轻稳地将人放在榻上,掀开他盖在身上的衣衫。
遮掩之物褪去,竟见扶岍面上有几分局促,他看清了扶岍手里头攥着的东西,心下微沉,缓缓道:“我去取冷水来,你安心躺着。”
扶岍指尖绞着那丝物,侧躺过去,低声道:“嗯。”他不自觉瑟缩,蜷缩成一团,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陡然坐起来。
“你怎么紧张成这样啊,沈憬。”文映枝轻缓走近,看着他脖间红痕时瞳孔骤缩,慌忙坐到床沿,小心翼翼触摸一番,“怎么弄成这样?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文韫,我都记起来了。”扶岍黯然道,“我也想起来我爹爹了。”
“先帝啊……”文映枝扶了扶下巴,想起来先帝英年早逝,确实惋惜。
“不是,师父是我爹爹。”
“什么?”文映枝桃目一怔。
扶岍良久才道:“我是爹爹生的,我是他们的儿子。”
文映枝半晌没接话,睁得极大的眼里满是震惊,她看着望舒端了铜盆进来,才回过些神来,搭着扶岍的手腕道:“扶先生呢?他这些年不是在查先帝的事情吗?”
“身故了。”
“居然……”文映枝眸中氤氲一片,失神喃喃道:“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她已是泪眼婆娑,哽着声说着,似乎也从未想过是这般结局。
“文韫,其实我姓扶,单名岍字,岍山的岍。”
“扶岍……”文映枝低声念着,“我就知道……扶先生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看着你……”她泣不成声,后头的话也哽在了喉间,握着扶岍的手腕,控制不住地发颤。
望舒心下亦是凄然,他轻碰了下文韫的肩膀,又偷瞄了眼扶岍的神色,抿着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文韫扬袖抹泪,勉强地笑了笑,自知难忍泪水,怕惹得扶岍难受,匆匆走出了寝殿内,蹲在屋子外头,垂泪看着庭下两个孩子。
“水打来了,你……”望舒话音未止,扶岍伸手将雪绡布浸入了铜盆中,他手背上的擦伤格外显眼,手抖得厉害,激起了阵阵水波。
布面之上,原本空荡处渐渐晕开了墨色,布上字迹由浅转浓,徐徐变得清晰。
心好似不跳了。
扶岍屏息将那张布提拉上来,纸上的墨字,他熟悉无比。墨痕落处,风骨犹存,皆是扶余风貌:
吾儿,见字如晤,展信安好。
十载伤春,吾已失了魂魄。昔日故人檐下余影,吾常恍惚,自知生死相隔,万般难易。吾儿,你将及不惑,少经颠沛,囚为异乡客,父且忧之。儿初诞时,先帝予你小字听素,愿儿听自然,守拙心。奈何终其一生,虽伴你身侧,却不得告知真相,令你常受孤寂苦。吾长眠之地,择一荒地葬之即可。帝寝封锢,棺椁永闭。吾不愿扰先帝清净之所,儿不必强求。
尔父绝笔,临书涕零,惟望吾儿长安
扶岍盯着落款,涩意怅然,良晌,才落魄低语道:“听素……”他抚着书上字迹,幻想着爹爹题字时的神情,心痛得将要窒息。
“爹爹。”沈韵宁小脸绷得紧紧的,不知何时进了这屋子,她坐上床榻,小身子一扑,贴在爹爹衣襟上,忧心切切:“爹爹怎么了……为何这般沮丧?”
听着这声,扶岍终是忍不得了,眸中雨浓,搂着姑娘,喉间发紧,“阿宁……爹爹没有爹爹了……”——
作者有话说:鼠子唠叨中:
扶余是个拧巴的冷美人,以前有小太阳哄着,还会表达自己的心意,红着脸谈情说爱。
但是后来小太阳没了,他又是个闷葫芦,想着陪在他们身边就好了,不管以何等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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