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玉碎
明治殿的外阁温着地热, 巨大的灯笼飘在空中,由细细的铁链拴在燃金的墙陇中,每隔半个时辰, 就自动往里加一回帛金,罩得整个大殿四季如春, 恍若隔世仙境。
上头是雾蒙蒙的氤氲, 底下跪着的青年眉目清毅。
长宁侯那双总显得轻浮的含情目, 此刻却没带着笑。
不仅是他,就连他身侧向来温润沉静,不动声色的萧承玉, 现下也是脸色僵白,一头强压下的火气几乎就要挡不住——好在圣人面前, 哪怕是太子爷,也得垂眸收目, 这才没让人注意到他藏于袖中紧握成拳的手。
启平皇帝瞧着二话不说, 撩袍便跪的长宁侯, 颇有些意外地问:“阿冶这是何意?”
“圣人恕罪。”卫冶缓缓地说,“臣自知愚钝,自幼顽劣,若非得上垂怜,是万万担不上如今肩上的担子,因而自从打定主意回京, 臣便呕心沥血,殚精竭虑, 恨不能为大雍江山死而后已,为圣人安危鞠躬尽瘁,从不敢生轻贱之心……”
启平皇帝犹疑不定地打量卫冶, 一时之间不敢确定耳中听见的这些话。
难不成那小小鼓诃城里真有那么些个能人?不然怎么才这些年不见,非但兴风作浪的本事见长,就连自吹自擂的脸皮都厚上不少!
这当真说的是他长宁侯自己?
卫冶不紧不慢地将这些厚颜无耻的屁话说完,隐晦地环顾一圈周围人极其精彩的脸色,继而好像是才意识到该答的没答,几句话就解释清了仙顶阁内发生的事。
说到这,他顿了下,直截了当地丢下一句:“可哪怕是贵妃自己,也万万没有指着侯夫人骂的道理。做儿子的无能无德,可天地祖宗在上,臣断忍不得亲娘受辱——可惜太子来早了,只来得及断了他一臂,命还在,不痛快。”
这最后一句可谓是石破天惊。
炸得满堂神采各异不说,还轻而易举的让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启平皇帝脸色铁青。
启平帝青筋暴跳,下颚绷出一道极为隐忍震怒的弧度——这出离的愤怒自然不是为了那嘴上没把的“沈贤侄”,也不是为了那刚失了腹中幼子,又废了自家侄子的贵妃。
可显而易见的,一个帝王,特别是一个雄心壮志,而手腕铁拳亦足以支撑他大展拳脚的有成帝王,可以容忍底下人的小阴私,也可以容忍他们有些时候的不听话。
却万万不能容忍这世间万物——哪怕只一样,明目张胆就叫嚣着要超出他把控的范围之外。
偏偏长宁侯是个不要命的,先敢威逼利诱,笼络朝臣,和自己站同一条线就是要揪着那陈年旧案不肯放手。
又是当面给了皇帝一个巴掌,要他在宠妃和权臣之间选一样。
……可再怎么说,这难道是什么不能共存的东西么?
退一万步来说,这些委曲求全早在先帝掌权时,启平帝就挨个受了个遍,他卫冶算什么东西,也敢让皇帝受他的这份逼迫?
启平皇帝半晌没吭声,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跪在眼前的长宁侯看。
到底是当年雷厉风行,统帅千军的麾兴武帝,只字未言,单单这么压着表情将怒不怒的,一股肃杀之风就溢满了出来,在这暖得叫人骨头都酥了的大殿里,不由得骨缝都生寒。
钟敬直生拉硬扯地挤出一个笑,朝外头小吏匆匆使了个眼色,颤声道:“圣人呐,皇后近些日子身子不适,严国舅适才进宫探望了,没见着太子还颇感可惜,正巧太子也在,不如……”
萧承玉忽然打断他,也撩袍跪了:“长宁侯所行虽事出有因,算不上暴虐无道,可人命非草芥,天子犯法亦该与庶民同罪。儿臣以为,长宁侯犯下如此差错,自该请官下退,只到底是为着母子之心,骨肉亲情,不如暂且夺了北司都护的官职,收押府中押禁三日,罚俸三年。且那沈氏子出言不逊,自然也该下狱同审同罚。”
启平帝像是被惊动了,缓缓地将目光移到了太子身上。
半晌,他才从嗓子深处挤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哼笑,居高临下道:“太子当真是仁厚大义啊??……”
萧承玉闭了闭眼,静静地磕了个头,算是认下了这声迁怒。
卫冶好像全然没有这对君臣父子的针锋相对皆因他而起的自觉,反倒冷不丁地开口,沉声道:“太子不偏颇,不偏帮,这是好事,圣人为何——”
“你闭嘴!”启平帝眼角剧烈地跳起来,怒喝道,“朕看朕是真把你宠坏了,张口闭口就是忤逆!”
灯笼的火光烫得人眼热,他终究是上了年纪,受不得太大的情绪波动,看见两个青年人不约而同地低眉静声,好像铁了心似的要与自己对着干,偏偏哪个都是他的朝中重臣,打小疼哄着长大的孩子,谁都轻易发作不能。
尤其是卫冶,这人小时候跟现在可不是同一个牛脾气,毛还没长齐的年纪,性子又娇又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典型。
若不是启平皇帝自己喜欢得紧,就偏宠这肆意,老侯爷早把他皮都抽下来七八回了!
……想到这儿,启平帝倏地心软了。
与此同时,如同本能般的权衡利弊深入骨髓,升至顶端的愤怒刚有消退的迹象,启平皇帝立马就意识到,也是这会是个转机。
说到底,卫冶的这番谋划,都是为了那个本就问心有愧的摸金案。
既然他早就想要放手,那么为什么不趁着这个白递上来的把柄,将此事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既施恩卖好了一直在观望的世家,又好让自己和长宁侯都能安心放权,安心做事呢?
思及此,那点儿愤怒是彻底没有了,可过不去的心气儿还在。
何况中间还夹了个明摆着要护着侯爷的太子殿下。
启平帝只能狠狠一甩袖,任凭突如其来的柔肠将怒气强压下去,没好声道:“滚蛋,好好一个祈福延寿的生辰都能犯下这种大错,你还有脸上朕这儿来倚功卖好,朕看你是脸都不要了——上外头跪着去!省的日子太好过了,成日就晓得上赶着惹事儿!”
妥协的话犹如刀剑,夹杂刺骨冰冷的寒风全数扎在了心口,在这一刻,那些油嘴滑舌和卖好讨巧的本事好像又都尽数还了回去似的,跪在这里的人仿佛仍旧是当年剃头挑子一头热,做梦都惦念着投军报国的少年。
卫冶唇角紧抿,愣头青似的磕了个头:“臣遵旨,还望圣人保重龙体,切莫气大伤身。”
说罢,他干脆利落地起身,仿佛要将一切过去的柔情全然弃之脑后般,头也不回地跨过了大殿门槛,跪在了细雨蒙蒙的污雪中。
就在这个时候,被钟敬直特地请来解围的严国舅脚步匆匆地撑伞进了殿门,可惜还是姗姗来迟。
严国舅和花僚现在就算是扯在一起理不清了,卫冶一看这人就来气。
见状,卫冶也不管自己还浑身湿漉漉地跪着呢,面上率先轻车熟路地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轻蔑,不阴不阳地打了个招呼:“许久不见,严大人的身子骨可还硬朗?”
严国舅不是个心野的,莫名被传来,又看见卫冶居然跪在雨雪天里,心里也没底。
对上这种赤裸裸的挑衅,严丰也只是打量了他几下,瞥见长宁侯单薄的衣衫上凝了一层雨都冲不掉的冰霜,他心下震荡,不尴不尬地笑笑:“比不得侯爷硬朗,年轻人嘛,身子骨大都结实,耐冻。”
卫冶没理会这种弱不禁风的反击——总归这几年明里暗里听见的埋汰话,也总比不过席间那句难听。
今日这事,是他的怒不可遏,也是他的将计就计,投诚状书,刺了严国舅一句,无非是想随手抓个人泄愤。
卫冶不是不清楚无论抓不抓得到惑悉,无论背后主使之人是不是严丰,只要太子还在一天,皇后仍然是中宫之主,那么严国舅作为太子外戚,就必然要有一个清白正身。
那么此事,无论真相,也就必然与严家无关。
萧承玉做了这么多年太子,饶是无功无过,只有贤德之名傍身,他也绝不是个不问俗世的傻子。
他既然知道摸金案与严国舅脱不了干系,这些时日一直不敢与卫冶相见。
那难道还能不知道一旦卫冶铁了心要翻案,而且如若真叫他翻了案,给自己舅兄定了罪,那么他这太子之位,无形之中就沾染了诸如出身有罪,根基再不牢靠的阴影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卫冶可以记恨作为背后主使的人,甚至可以记恨默认这一切发生的圣人。
却断然记恨不了同他一起长大,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自己外家和父皇一力对上的太子殿下。
雨越下越大了,脏雪随着夜深愈发泥泞。
卫冶嘴唇冻得发青,浑身凉得不堪一碰,整个人都僵硬得犹如一尊饱经风霜的白玉。他头脑昏沉,麻木的疲倦如潮水般上涌,好像再也想不了那么多事了。
……可想不想的,是能由着他乐意偷闲的么?
卫冶眼前发黑,强撑着最后一点甚至盯着眼前暖光打过的窗纸,一时间,模模糊糊地只能想起当年在鼓诃城里随手点上的那盏煤油灯。
说来可笑,这居然是他记忆深处屈指可数的一段好时光。
封十三一宿未眠,眼下熬得青黑,拢着大氅直挺挺地立在檐下。
一盏昏红的灯笼照在他的侧脸,随着年岁增长,也随着原先还张牙舞爪的气质逐渐平和而淡漠,封十三那张愈发显出俊逸出尘的俊脸,此刻绷得很紧,莫名能从中依稀感受到几分涨满的阴翳。
院门被人“咣当”一声踢开,脸色惨白的颂兰第一次失了规矩体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不消说,封十三就明白了卫冶还被困在宫里,没有出来。
可颂兰惊慌失措的话语却将情态远远拉扯到了他的意料之外:“封公子!言侯、言侯他托人来传口信,说昨日那事儿惹了圣人龙颜大怒,侯爷也不知怎的,半点没辩解,就那么活生生在外头跪了一夜……”
封十三呼吸蓦地一滞,瞳孔紧缩。
不过一息之间,里头仿佛有鬼影重重、魑魅魍魉的妖魔惊怨闪过。可很快的,封十三死命咬了一口舌尖,任由铁锈的血腥气强硬地拉紧了神经。他束紧领口,目视着皇城的方向,飞快地丢下轻声一句:“派马,我要去岳将军府。”
在这竭力维持的漠然语气里,颂兰好像是一把抓住了主心骨,骤然冷静下来,转身持了一把油纸伞,匆匆地飞奔离去。
封十三在朔风斜雨里露出森然修罗般的一张面孔。
而在他的手边,赫然是在春寒料峭里冻了一夜,已然结了冰碴儿的青团食盒。
第42章 无声
半炷香后, 熹微的晨光照亮了北都的东半边天,雨渐渐止住了,一匹剽黑快马从侯府角门隐秘地窜了出去, 踩着污雪往岳将军府的方向去。
长宁侯在外头跪了一宿,明治殿内也没闲着。
今日不必朝会, 那就用不着晨起早睡, 述职的官员垒上来的折子大都屁话一堆, 想要从中看出点儿真材实料,足够一字一顿地研究到下个月,启平皇帝处理了一夜政务, 其间也丢了几封给陪同在侧的萧承玉,时不时问几句他的意思。
钟敬直早早地被遣回了自己府中休息, 严国舅摸不透皇帝的心意,胆战心惊地接了研墨的位置。
一直到跟沈百户耍完威风的钟大监再次风尘仆仆地赶来伺候, 启平帝瞥了他一眼, 在钟敬直脸都要笑僵之后, 才收回视线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算是原谅他昨日“急搬救兵暗通款曲”的反水之罪。
做了一晚上锯嘴花瓶的严国舅这才松了口气,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
启平皇帝给中州上报的折子批了个红,突然叫住了他:“国舅啊,这几日皇后身子欠佳, 忧虑过重,朕想着, 过几日你让夫人带着怀逑入宫,多陪皇后解解闷儿,没准解了思亲之情, 她也能舒坦点,没的整日里放心不下。”
严丰张了张了嘴,呆着看了看启平帝。
可见侍候御前实在不是个轻松差事,严丰算不得聪明人,但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有今日,靠的就是当年皇后还是皇子妃的时候,启平帝也算不得什么前途正好的皇子,不然哪轮得到严家的女儿做正妻。
他心知肚明自家的前程全系牵挂在帝皇一人,哪怕是太子的东宫根基极稳,也远没有到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地步。
只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家常,严丰听出了启平帝的暗示——太子之位依旧是牢靠的,可长宁侯想办的事儿,那也是要办的。
至于你严家,皇后也好,你那儿子也罢,都得给这两件事让位。
等想明白了其中的关卡,又下意识看了眼面上平静无澜,好似全无干系的太子,严丰哆嗦了下,当即壮着胆子“扑通”一声跪下,硬挤出几滴混浊的老泪,算作表明态度:“圣人日理万机,还能分出心神挂念皇后娘娘,如此圣眷,臣举家深感圣恩浩荡,不胜感激。”
启平皇帝低低笑了下,嗓音里透露出几分疲倦,摆摆手:“行了,出去罢,难为你有心了。”
严丰心神不宁地跨出了殿门,登时被料峭的寒风冻了个激灵。
北都的气候大多如此,一个倒春寒,抵得过南边儿的十年隆冬。惊蛰过后,春雷惊雨,按理来说是该一日暖似一日,琼州上报的批饷甚至已经要了上千件单衣,可苏杭还是黏黏糊糊的潮湿,北都更是一场雪连着一场雨,湿答答的青砖混着不干净的泥。
北方的潮寒是能杀人的,冰霜仿佛是融在了长宁侯冰凉不似活人的躯体上,针扎似的钻进了骨缝里。
卫冶浑身浸透了春雪的寒气,他看着像是昏迷了,苍白失血的清俊脸庞上,一双无神的眼紧紧地闭着,脊背却还直挺挺地僵立着,如同宁折不弯的一柄枪戟——只是谁也弄不清那里头是不是干脆断干净了。
神色莫名复杂的严国舅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匆匆便离开了。
朝霞弥漫进九重宫阙,天就这么一点点儿亮了起来。
等到严丰终于踩着晨辉到了宫门,与默不作声,眼观鼻鼻观心径自而过的卫子沅擦肩的时候,他暗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说了句:“夫人,且去劝劝吧,侯爷看着不大好。”
卫子沅神色淡淡的,颔首道:“比不过严公子过得好。”
严丰哪能不知道卫家人怨他恨他,可如若不然,难道真万事不管,任凭北覃卫将此事追查下去吗?
那沈百户的儿子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他就严怀逑这么一个嫡子,皇后也就只有萧承玉这么个一个太子,哪怕是要了他自己的命来抵都行。
可这世间的账,最怕就是冤有头债有主。
严丰的确愧疚,但也只能是愧疚了。
也不知道卫子沅直接忽视了外头冻得迷糊的卫冶,游魂似的飘进了明治殿里,跟启平皇帝究竟说了些什么,总之一刻钟未过,钟敬直便快步出了殿,扬声宣读了口谕:“长宁侯听旨——圣人有旨,长宁侯卫冶行事无状,目无法纪,另御前失仪,然上顾怜其赤胆忠心,至孝至悌,责令罚俸三年,于府内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卫冶先是愣了下——他没想到北司都护的职权居然还能保住。
可紧接着大步流星走来,一把扶住他踉跄着起身的萧承玉,便轻声解释了个中缘由:“卫夫人潜心礼佛多年,不问世事,这还是她第一次跟圣人开口求情。再者去年实属多事之秋,北疆边境不算太平,岳将军回不来,圣人总要安抚京眷。”
卫冶沉默片刻:“臣领旨……谢恩。”
钟敬直低声吩咐了小太监去取了干净的衣裳,乐呵呵地上前,安抚似的宽慰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众目睽睽之下,那样大的阵仗,圣人也不好偏宠太过,容易惹人口舌不是?”
卫冶从没怕过舆情,也不在乎名声好坏,只是毕竟这个节骨眼上,众口容易铄金,一个不留神,证据确凿就成了恃宠而骄。
不管钟敬直这老狐狸是出于什么立场,可他在此事上肯卖这份好,卫冶就得尽数收下。他冲钟敬直拱手示意,深深地看了一眼殿前的牌匾,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去往偏殿换了衣裳,清爽的暖炉烤去了潮气,卫冶呵出一口冷颤,同心事重重的萧承玉一道迈出了宫墙。
萧承玉自幼身子弱,打娘胎里就少了几分气力,比不得卫冶抗揍,只是坐在殿内愁了一宿,明显就能看出疲倦。
卫冶有心缓和死气沉沉的氛围,半开玩笑:“你瞧你,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外头冻掉一层皮的人是你。”
萧承玉似乎是懒得搭理他,又忍不住瞎操心,欲言又止了半天,才絮絮叨叨地说:“我本以为你这几年消失不见了,是在北斋寺里养好了性子,去学着要命了,没想到你是来讨债的!拣奴,你好歹也要学着给自己留神,听太医说,你身子骨愈发差了,别说是这么跪一晚,连动武都是要命,你到底……”
卫冶似乎是不耐地哼笑一声,踩在雪上的双腿冰凉刺骨,他恍若未觉,不以为然道:“太医的话你也信?三分的病说成七分,我从前身子多好,你是知道的,能为你下水捉螃蟹,也能给你爬树摘飞鸢,连你大晚上的不睡觉溜出去玩儿都是踩着我的肩!怎么,忘啦?”
说话间,两人已经出了宫门。
东宫的马车守在外头,话音刚落,萧承玉僵立了好一会儿,手指细微地紧绷成拳——然而只是一瞬。
萧承玉:“拣奴,太傅怨我,你也在怨我。”
卫冶没想到他会直接挑破,好半晌没吭声,一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凉得发青,也就那么站在了原地,不出声,也不粉饰太平。
卫冶面无表情:“所以你当年为什么不拦呢。”
萧承玉不敢看他,欲盖弥彰地飞快移开目光,连忙说:“我那会儿实在是不知道,父皇什么都没跟我说,我……对不起,拣奴,我对不住你……”
“此番你是为我吧。”卫冶忽然道,“若不是你先一步发作了此事,只怕如今的境况远不如此,哪怕是我姑母来也没用。”
萧承玉喃喃低语:“我想偿的。”
卫冶忽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隔了厚重的布料,长宁侯的身上仍旧是一阵仿佛挥之不去的寒气,又冷又硬,像三九天里石上冻起来的冰。
他没说别的,连言辞都算不得委婉。
卫冶只是松缓了语气,平静地说:“承玉,不论如何,我永远记得咱俩的情谊,也承了你这份情。”
东宫的马车有皇室御贡的帛金燃灯,非萧氏族人不可用,是以一路上,马车驶得稳稳当当,没有一点儿波折地到了侯府外的大街上。
几口黄汤下肚,热气就腾了上来驱赶了寒意,然而卫冶讨人嫌的本事实在一流,府门近在咫尺,他还是闲不住,沉默了一路没什么话好说,只好没事儿找事地问:“你一个太子,做得这般规矩,有没有人说过你日子过得无趣?”
萧承玉被愧疚压得连眼眶都隐隐有些红,但仍坚持自我:“不同你们这般花天酒地,潦草度日,就无趣了?”
“倒不是。”卫冶大笑着仰躺下来,单手掀开帘子,团了个卷儿沟在手里,好叫外头呼啸而过的冷风直直冲着脸吹,方便他躺着醒酒。卫冶半阖眼,说,“至多不过半月,该来朝贡的番邦夷族就都到全了,听他们的意思,圣人似乎是有意重开丝绸之路。”
萧承玉点点头:“确有此意,昨晚……父皇留我在殿内,也是商议的此事。”
卫冶偏头看他一眼,顿了下:“那老太监也说了,眼下算不上太平,岳家军不能乱动,踏白营得盯着金矿,其余的这军那营都得镇守疆域,暂时挪不出空。丝绸之路事关重大,又干系民生,这事儿交给我,你父皇肯定是放心不下——所以我猜这事儿,最后大概是要落到肃王手里。”
萧承玉神情有些恍惚,没说话。
见状,卫冶大概明白了自己没猜错,那难得敏感的细腻心思也终于让他把“我就是忧心,怕你不痛快”咽回了肚子里。
萧承玉这近乎是认命的默认态度,让卫冶心中的弦悄悄地震荡了一下。
他自幼和萧承玉一起长大,自然明白其中的苦楚。母妃不得宠的皇子,在宫里总要过得艰难些,哪怕他是太子。萧承玉循规蹈矩了一辈子,谁都爱偷摸耍滑的年纪,他就已经学会了一丝不苟地要求自己,不为别的,只为讨得启平皇帝一丝赞扬的目光。
可有些事大抵不能尽如人意。
他事事要强,却又事事不如萧随泽讨人喜,只好自己跟自己死磕。
封十三从军府被卫子沅态度强硬地押送回侯府后,周身上下的阴郁愤懑就几乎要胀满。那些不堪言说的淋漓妄念,像一头无声的困兽,又凶又野,快要化作一柄狠戾的匕首,敌我不分地刺伤自己。
饶是心知肚明,空口白话的寥寥一句“跪了一夜”,其间的苦楚是没法感同身受的。可在看见形容狼狈,湿法贴着发青的耳骨,连下马车都要人搀扶的卫冶,封十三还是呼吸猛地顿住,气血急促上涌,顶得耳边嗡鸣不止,鼻腔唇齿腥气一片。
一时间,连震惊到失声惊叫的陈子列都顾不上问责了,正要跑着上前接人。
封十三已经几步作一步地奔了过去,不由分说地将手中的大氅厚厚地裹住了卫冶,将人一把环住拥在怀中。
指尖才一碰到冰凉得好似活死人的皮肤,封十三像是被烫着了,闪电般缩回了手,眼圈蓦地红了。
萧承玉手中骤然空了,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看看也没人想搭理他,同卫冶低声交代了几句,上马车走了。
卫冶一向知道封十三对他感情深,可这人为数众多的坏毛病之一,就是习惯将真心假意混在一起提,瞎话信手拈来。
于是那点儿幽微的遐思在他身上,终究没有实感。
瞧见那变戏法似的,一见自己就红得仿佛要滴血的眼,卫冶又是心中偎贴,又是颇感惊讶地挑起眉,一张血色尽失的脸不复往日的游刃有余,反倒显露几分强撑着的无赖之气。
卫冶笑眯眯地往里走,任凭封十三一言不发地死死拖着自己。
“……这可真黏人呐。”卫冶半是无奈,半是嘚瑟地想,“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副哭丧样,我都还没哭呢!”
直到封十三目不斜视地扒光了自己的外裳,又发着抖,亲手将热水填满了浴桶,不容拒绝地将仅着内衫的卫冶丢了进去,没心没肺的长宁侯这才意识到事情是真大条了。
连小十三这样沉稳的人,都被自己吓着了!
他罕见地有几分过意不去,但怎么想,都觉得明明倒霉了一整天的人是自己,怎么也没有道歉的理由,只好佯装若无其事地开口:“气完啦?舒心啦?看来李喧把你教得很好嘛,都晓得去给你家侯爷搬救兵了!真不错,没白疼你……”
封十三心疼得呼吸都困难了,一想到过去的几个时辰里,卫冶究竟经历了什么,对上现在还有闲心打诨插科的侯爷,封十三是气得魂飞魄散,但半点也不敢像从前似的跟他撒气了。
封十三竭力忍着揍他一顿的冲动,从嗓子眼挤出一句:“泡一会儿药浴,暖了身就出来,任大哥方才已经把药给我了,早点吃了早点睡觉。”
卫冶很有些新奇:“你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了?连啰嗦都学到了十成十!”
封十三心里烦,不愿理会这些哄孩子的玩闹话,皱着眉仔细端详了他好一会儿,把向来厚颜无耻的卫冶都看不自在了,才听见封十三神色凝重地问:“拣奴,你说实话,你昨日犯这一趟险,有几分是为我?”
卫冶一顿,心知这坎儿如若不解,封十三这死心眼的孩子能犯一辈子轴。
他想了想,在“实话实说”和“甜言蜜语地哄人”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于是干咳一声,摆出一派正经的严肃端正,招招手,示意脸色难看的封十三把头凑过来细听。
……想也知道,这人嘴里肯定没什么真话。
但哪怕是假话,封十三也无比迫切地想听他腆着张脸说没事,大尾巴狼一样,成天一副“天下尽入我眼”的轻狂样。
封十三紧咬着下唇,忍着对自己呼之欲出的满腔讥讽,忍不住挨近了。
“对半吧。其实我本想一刀结果了他,可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府里还有个你。”卫冶漫不经心地说着,突然就有那么点不大好意思了,他揉了揉酸疼的鼻尖,好半晌,才低声说了句,“我就想着,再怎么样……我也总该为你积点德。”
第43章 长恭
卫冶这话一落地, 封十三呼吸里几近凝固的心乱便已生了根。
先前的心惊胆战,同胡思乱想后将全部过失加诸在自己身上一道,封十三的脸上已经不止是蒙了一层灰白的惨淡了, 更有血扎的金钟在耳边撞出“咣当”巨响,惊动了滚烫的热血, 不由分说地涌上赤红双眼, 歇斯底里地如鲠在喉。
他好像是承受不起这短短一句话的重量, 瞬间泄了力。
少年人方才还如同桅杆一般硬挺的身躯,这会竟然蓦地一软。
以至于封十三不得不将手死死扣住浴桶的侧栏,发了狠地咬住牙, 才能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以便他刨根问底地追问下去:“这些时日不是翻查出了数十万两白银么, 北覃卫不是在你手里么,你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他们的江山社稷吗?他凭什么这么对你?他怎么敢这么对你!”
哪怕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 可冻着跪了一整夜, 哪里能真是个没事儿人?
本来就烦躁得头都快要爆炸了, 又让封十三这么不识趣儿地问东问西,卫冶眉心的痛苦不易察觉,一口气憋到了最后,也只能漫无目的地想着:“看来这有人肯惦记冷暖,也不是那么好消受的。”
封十三等了半天等不到回答,一双满是沉郁的眼睛鼓足勇气望了过去。
封十三:“……”
只见卫冶死死地闭上眼, 呼吸刻意地渐渐放缓——又开始装睡了。
满腔恨不得“提刀为士死”的破釜沉舟之心,就这么被当成了驴肝肺, 而且以最廉价的形式给敷衍过去。
封十三真是连一点脾气都没了,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恶狠狠道:“别、装、了。”
看来两人相识太久, 相熟太过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儿,肚子里揣漏勺,藏着几根筋几根脉互相都知道。
怨不得那么多老夫老妻相偕过了大半辈子,临到终了,却闹着要分家。
卫冶脑子里莫名其妙飘出了这个念头,想了想,又觉得这例子举的很不恰当。
但不管怎么样,装是装不下去了,他只好重新睁开眼,格外不情愿地慢吞吞道:“你既然去请了卫夫人,难道没听她说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封十三没想到都这时候了,卫冶还想将此事糊弄过去,刚才还强撑出的表面平静瞬间化为了水波泡影,眼里几乎要喷出火。
他忍无可忍地怒吼了一句:“既如此,你当年就该认下这条命,做什么要我陪你!”
卫冶顿住了。
看见卫冶骤然又难看几分的神色,封十三猛地止住嘴,滔天的怒火攻心瞬间成了后悔的无力,手指不听使唤地抽搐了下,他沉默着拼命自我调节,一边生着闷气,管不住手地挨了过去,习以为常地替王八蛋侯爷按起了太阳穴。
边游刃有余地揉弄着,一边还能匀出几分心力,乱糟糟地想:“这睁眼说瞎话的好本事怎么也没见你往该用的人身上使,成天就知道欺负我,算什么本事?”
可是这样明晃着讥讽的话,嘴上是不忍心说了。
封十三深吸一口气,状似无意地在埋汰中表露了几分真心:“起先还以为你是要我还你一条命,没想到侯爷当真大义,自己身先士卒,先一步不要命,早说啊,我白担这么些闲心。”
卫冶欲言又止,但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干脆闭上眼睛,任凭自己沉浸了在恍若隔了尘世风雪的一隅里,全心全意地享受起小十三久违的亲近与贴心。
同时心中盘算着:“耳鸣、头昏、眼花,发虚……唔,算不清到底是淋的还是冻的了,总之冷汗也有……看来离蛊毒发作不远了,得赶紧找个理由把十三弄远点儿,省得痛死了还得撑面儿装没事。”
封十三垂眸敛目,强迫自己不去看浴桶里脱得精光的长宁侯,全心全意替他按着穴位,半点没察觉这人已经打算支开自己。
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起码任不断端了药推门进来的时候,卫冶还没来得及琢磨好理由忽悠,就已经发着寒热地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至于刚低下头准备端详一下此人是不是装的封十三……
封十三好像被这区区开门声吓着了一般,闪电般的挪开了目光,僵立片刻,才偏头认清了来人,硬邦邦地伸手开口道:“他睡着了,药给我吧,明日太学里休沐,我来给他守夜。”
任不断不明所以,但折腾了一天也累了。
封十三这一整日的表现看起来都很是靠谱,当机立断的本事也远超常人,任不断原来还有些防备的戒心,在昨夜之后渐渐松散了。他将药递过去的同时,侧头看了几眼卫冶,确认没大事儿就点点头,说了句“好,别泡太久”,转身合上门离去。
侧室中一时只剩下了封十三和昏睡着也躺不安稳的卫冶。
卫冶大概是疼迷糊了,沁出汗的鼻尖急促地喘息几下,眉头微微皱起,一条直而长的大腿跟耐不住烫似的,大大咧咧地横在了木板外。
因疼痛而绷直的脚尖钩着纱幔,踩在了盛放苦艾药液的小凳上,浴桶旁待添的热水还在腾着白雾雾的水汽。
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四散着,漫不经心得像它的主人,铺满了润玉一般的肩颈。
从封十三站着的地方看去,可以轻而易举地透过朦胧的帘布,看见窗外的雪影反射进昏光,跳跃着照在那被冷汗打湿了的,看起来这样无助、这样好欺负的侯爷身上。
其实这场景本来也没什么,在鼓诃城里,封十三就没少照顾病恹恹的拣奴,甚至在更早的时候,他总要在他娘忙完了一夜数钱时,拎一桶热水来回擦拭脏污的榻面,不然就没他从这皮|肉钱中分一杯羹的份——这样的日子久了,别说是照顾病患,就算是亲眼见着了什么活春景,封十三都跟见一块白花花的猪油一般,没什么区别。
可眼下不知怎么的,封十三忽然生出了些许的不自在。
这感觉来得急,又猛,早在一开始守在府门拥住了脚下打跌的冰团子混账起,封十三就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浑身上下蠢蠢欲动的某种冲动,仿佛被什么无可抵挡的东西阻拦住。
封十三全部的自制力都只能克制住自己快步上前的冲动,实际上,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并没有想入非非,思绪也并未信马由缰地不听劝。他只是痴痴地站在原地,死死盯住那道仿佛是触手可及,又仿佛是咫尺天涯的身影,呼吸轻得快要听不见。
……然而他手中的药碗却端得很稳。
屋外再次起了风,窗棱被吹得呼呼响,碗中散发着清苦的液体唤回了摇摇欲坠的理智,封十三用力咬住舌尖,破了皮的腥气叫人清醒,他手腕神经质地抖动了下,喉间战栗着,气息不稳地低声喊了句:“拣奴?”
屋内总共两个人,一个昏着一个疯了,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话。
封十三再不敢多看了,他随手放下碗,匆匆捞起了湿淋淋的卫冶,偏过头三下五除二地擦拭干净了,套上里衣和大氅,再将果不其然发了寒的侯爷利落地挪回了屋里,紧接着又转了回去,取了药碗仔仔细细地替他灌进了肚里。
在这一切之后,封十三疲倦不堪地站在了床边,神色晦暗不明。
他深深地看着卫冶,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该拿命赔他。”
少年人的成长,往往没有一个既定的时刻,通常只在瞬息之间。
自这一日起,封十三来的十分匆匆,又过得兵荒马乱的年少,就这么过了。
当然了,这其中的诸多纠结与自我厌弃,服下药后睡得相当踏实的卫冶一概不知。
他只是从昏睡了三日醒来后,第一个兴致勃勃冲上来的任不断口中得知:“我瞧着,十三是真长大了,性子稳,个头也高了不少,还真能看出几分大人的影子——你是睡死了没见着,这几天他眼都不合地守在床前服侍你,就是娶个媳妇儿也没这样的贴心!你府里的小婢女儿都扎堆说他呢,真出息!”
卫冶不知所谓地上下打量他几眼,睡蒙了的脑子还没转过弯,与生俱来的欠揍天赋已经尽显。
他脱口道:“羡慕吧,可惜童姑娘不肯同你生一个!”
任不断大人有大量,不和病患计较,严肃了神情问:“刚才姓钟的拽了黄布当太子——来下旨了,你得在府里安心软禁着,不能出去乱晃,那快到嘴的惑悉怎么办?钱同舟那日可是都摸到衣角了,就这么让人跑了,他不痛快。”
卫冶一边很有些调侃儿女情长的闲情逸致,琢磨着得找机会,拿这事儿逗逗封十三,免得这小子天天苦大仇深的,不像个年轻人。
一边微微笑起来,瞳孔暗缩,表情竟然显出几分可怖。
卫冶:“我豁出去半条命换得圣人松了口,哪儿能那么轻易让人跑了?”
任不断压低声音问:“你的意思是,他们不保这南蛮了?”
“嗯,”卫冶说,“那南蛮才值几个钱,关键是这南蛮背后的势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贪了本该给圣人的银子,还得罪了侯爷……这还是我没把江左党扯下水呢,到时候一说,太学里三千书生也得激愤,两厢一平衡,傻子都该知道怎么选。”
任不断无意掺和朝廷事,里头的弯弯绕绕一听就头疼。
他转而问:“那徐达呢?我们这几日还审不审?”
“别管了,没死就行,到时候抓了其他的陪他一块儿上路。”卫冶眯起眼,想了想说,“这几日你们盯紧严丰,还有那个姓沈的,人一旦狗急跳墙起来哪儿想得了那么多,破绽百出都是轻的,近日与他俩有私下牵涉的官员一个不落,全部记下。半月之后,各国来朝,届时需得北覃维/稳,我肯定能解禁,攒一攒,挨个查。”
任不断点点头,刚外走了几步。
接着,他又像记起什么了似的,转过头问:“那十三呢,他和子列这几日还去寺里么?”
十年磨一剑倒也不算太晚,可霜刃未曾试就颇有些麻烦。
卫冶眸光一闪,连同凝成冰棱的锥尖一齐横斜向朱墙的一角。他默默地望向落了大半的玉兰,沉色良久,忽地冷声道:“不,四夷来朝,宫中必设宴席,到时候他和子列都随我同去,这两天你带着他俩多去北覃卫里晃两圈,露露脸,免得再有不识相的惹到了我跟前。”
封十三这时正端着一碗新药迈进了门槛,淡然地将一切听进了耳里。
任不断看着他摸不清情绪的表情,暗道一声“不好”,心说这会儿是谁当值啊,怎么连个人都拦不住。
却听封十三面色如常,甚至语气颇为赞成地颔首道:“事到如今也该仔细考量了,该拿谁做刀,拿谁开刀。侯爷拿定了主意,这很好,倘若我能在其中尽绵薄之力,还望不吝指教。”
话音未落,两人都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封十三坦然自若地站在原地任凭观赏,半点看不出那天夜里被埋藏得相当隐晦的情不自禁。
他平静得好像入春三月里刚融化的薄冰,渗着水,底下藏有凶狠的锋利。
卫冶率先咳了声,清了清嗓道:“那什么,其实本来暂时也用不着你,就是……呃,我怕有什么人跟那姓沈的一样没长脑子,气哭了你,到时候不还得我来哄……”
封十三微微笑了下,没反驳这个说法。
卫冶自然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吃干饭,见封十三这边儿没什么问题——起码表面上没因为那天的事儿,生出什么恨不能将一切付之一炬的不满,他接过药碗,仰头一气儿喝干了。
临出门前,卫冶拍拍封十三的肩膀,意识到他比自己矮不了多少后,感慨万千地说:“福子都有自个儿的大名了——就叫来福,你呢,再过些年就是大人了,想好自己要叫什么了吗?”
封十三沉默片刻,低低地开口:“想好了,就叫长恭。”
“唔。”卫冶在心里默念了下,“封长恭……好名字,有什么寓意么?”
封长恭垂下眼:“凡日所长,事必躬。原是自我约束的话,如今想了想,倒也合适眼下的境况……许多事我从前不懂,给侯爷添了许多麻烦,从今往后,再不会了。”
卫冶仿佛从这寥寥数语中体会到了什么,怔愣了下,可不待他回过神来,又一道圣旨传进了侯府。
徐达徐大人在长达数月的严刑拷问下,终于供出了幕后主使——却并非数条线索统统指向的严家。
包藏南蛮惑悉,多年前设计陷害忠良封氏,乃至年前在抚州鹭水榭中派人追杀长宁侯的人,正是不日前卫冶亲手断其一臂,又因其跪足了八个时辰,病倒了三日有余的沈氏族人。
至于敢这么做的缘由……那自然是贵妃娘娘圣宠过隆,反成祸患,仗着腹中胎儿就妄图染指帝位。
可这帝皇位,哪里是血不够冷的人能坐上的呢?
卫冶身披薄薄的一件外衫跪在地上,他闭上眼,耳畔嗡鸣,心中忽然腾生出一股无法言喻的脆弱认命:“……就这样了,行差不过一步,三年蛰伏,数千条人命,真金白银流回来的花僚……就值这么几句。”
传旨的小太监的眼神隐隐带着几分微不可见的怜惜:“侯爷,接旨吧?这下您就不必再拘禁了,封公子也平了反,得了清白,皆大欢喜么。”
卫冶低低笑起来,深吸一口气,轻声说:“十三呐,圣人这是在叫咱们看傀儡戏呢。”
风光旖旎,欢喜太过,总会叫人失了本心。
封长恭沉默良久,第一次意识到了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是凭什么成了孤家寡人,他被卫冶保护得太好,不过是波谲云诡的暗涌狂风扫到了一角,心中愈是悚然,面上愈是不动声色:“……是啊。走着看吧。”
第44章 画舫
都说“治大国若烹小鲜”, 这道理先帝爷不懂,泡在后宫一众的莺莺燕燕里修了一辈子仙,收拾世家的手腕倒是强硬, 可其余就是一派绵软,以至于上行下效, 整个大雍都充斥着欺软怕硬、为非作歹的狗腿子。
而当今陛下却很信奉这点, 不落窠臼地把谁都当作待宰的小螃蟹。
启平元年, 他自登帝位,大刀阔斧清了君侧——这中间就包含了他的亲爹。
八年,四夷侵华的战乱初歇, 国库穷得能当裤兜,军饷也是一日赛一日的捉襟见肘。
对此, 启平帝想得很好。
他彼时尚且年轻气盛,又是个众望所归, 满心抱负的皇帝, 对“集大权于一人手”的渴望简直快要把启平帝折腾得睡不着觉了。
可历来维护统治, 靠的莫不过两点——一是能过安稳日子的钱,二是能让人甘于安稳的兵。
帛金的大面积铺入可谓是能将此二者一举两得地解决了。
于是启平十年,老侯爷娶妻生子清闲了还不到两年时间,刚一抱上儿子,尿布都还没来得及换两片呢,就被嫌弃他军威过盛的启平皇帝拾掇拾掇, 丢去了满大雍的收金子。
启平帝御旨一下,无人不从——毕竟敢不听话的要么是“内通外敌”的战犯, 要么是“蛊惑先帝”的内贼,没一个能有命再开口反对。
老侯爷就这么不容抗拒地丢下妻子老小,在大雍全境四处奔波。
期间战时枭雄的诸多叛乱, 民间白衣的诸多不理解、不配合……当然麻烦不到启平帝身上,他有心做大事,解决完了大将冗军的问题,就准备频开科举,选拔官员——最好是能和自己穿一条裤子的那种。
就这样,大雍上下统统裹着乱到了二十年,战后重建的许多严苛律条才慢慢放宽了。
不论如何,这样的铁石心肠总归是很有效的。
直到启平二十五年的摸金案盖棺定论之前,整个大雍,上至扎根盘踞许久的世家大族,下至不问世事的田亩农户,都过了好一段平心静气的顺遂日子,太平得好像一切本该如此,那些血淋淋的人命从来没存在过。
谁也没有想到,启平三十年刚入了春,以长宁侯为首的一众要员,就这么被启平皇帝不动声色的“烹着小鲜”,不由自主地卷入了那场旧案。
依照统一的对外说法,当年贵妃依仗圣恩,勾结母族外通南蛮,企图拢入大量帛金,并以成瘾性极高的“花僚”控制朝中大员——乃至圣人,试图挟天子以令诸侯。
岂料此事被西南提督封世常所察。
为护国祚,他毅然拒绝了同流合污,想要上报中央。谁知因此遭沈氏族人察觉,派人追杀灭口,一夜屠戮提督府满门。
在陈家忠良的掩护下,封世常侥幸逃脱,中途托孤外室子——也就是封十三,无奈未果,封提督就这么死在了打娘胎起,就没见过面的亲儿子门前。
好在长宁侯卫冶与其交往甚笃,有所察觉。
不仅赶在当晚救下其子,事后还特意辞去北司都护的官职,筹谋一年,鼓诃三年,终于在启平二十九年寻到了如山铁证,又在抚州知州李岱朗的帮助下,成功借着回京述职的契机,将此事揭发给了启平帝。
至此,“真相”大白于世。
事后牵涉数百官员的加封赏赐,谪迁下狱不一而足,朝中争议四起,民间也舆论哗然。但不管这些人心里怎么想,启平帝早年积攒的余威尚在,圣人冒着“朝令夕改”的风险亲自下旨翻的案,一锤定音说的话,起码表面上是没人敢提出质疑的。
何况中间还夹着一个生辰之日就敢见血,大庭广众之下也敢拂了太子面的长宁侯卫冶。
重罪之下,这批有待问斩的人甚至没能留得到秋后算帐。
流放的流放,贬籍的贬籍,菜口坊前的断头台上血就没干过,足足飘了小半月的血腥煞气。
在这样的人心惶惶中,来朝贡的八方蛮夷先一步嗅到了朔风裹挟的警告意味,得到了最好的下马威,老老实实地在驿站待了好些日子,半点没找事儿。
春寒将过,外头的雪化了一夜,再大的阵仗有如千军万马席卷,在这样温吞的冰凉里,也轻得仿若听不见风响。
卫氏荣已登顶,封无可封,这样的大功自然就在卫冶和启平帝的默许下,旁落到了卫子沅,乃至封世常那外室子的身上。
向来不问世事的卫子沅婉拒了一切封赏,剩下实在推不掉的,也全换成了军饷,送入了远在西洲疆域的岳家军手上。
至于封十三——现在该叫封长恭了,则在卫冶的暗示下,将褒奖嘉赏尽数收下。
谁都以为卫冶费尽心思保下这个人,一定是憋了好大的陈年旧劲儿要跟哪个倒霉蛋闹,总之是断然不会将此事简简单单地放过,可长宁侯行事,向来出人意料,别说是站着高地居高临下地闹腾了。
他所表现出的顺从,分明是对这个结果没有丝毫异议,恨不能高举双手赞成。
而再次处于漩涡之中的封长恭呢?
那可就更让人惊喜了。
众人都猜测,若不是长宁侯早早就东一榔头西一棒地捧着各色好东西,将他养成了一朵万物不入眼的金花,只怕这样大的隆宠,迟早会混乱了这个打穷乡僻壤里来的少年。
谁知他非但没有眼迷心乱,反而宠辱不惊地一头扎进庙里不出来,连太学都不去了。
这下,闲出鸟的人们只好纷纷把眼光投向了同在平反之列,但明显没长几个心眼儿的陈子列——这就更可气了。
天晓得卫冶成日里都是怎么教养的俩少年,封长恭滴水不漏的疏离有礼,已经让人很糟心了。
陈子列那笑眯眯的有问必答,可惜答的全是屁话也好不到哪儿去。
李喧听陈子列活灵活现地鹦鹉学舌,挨个模仿那些人吃瘪的神色,没忍住笑了起来,感慨似的说道:“所以你们瞧,史册汗青,就是这么半遮半掩地编造落墨的。为人处世,不失本心方为正道,稀罕青史留名才是因小失大。”
陈子列见他高兴,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意来,连忙拍着马屁应和道:“是是是!”
这笑自然是真心实意,可按照封长恭看惯了卫冶那张脸的审美来对比,简直丑得让人胆寒。
他颇感伤眼地挪开视线,继续提笔,专心致志,低着头一遍遍地临摹着字,便听李喧被哄得心情舒畅,难得闲适地凑过来说:“当代堪能临帖的书法大家之中,侯爷不是个心静的人,临他的字,不如临我的。”
“先生的字笔力雄健苍劲,内蓄骨力,乃当世一绝,但依学生拙见,中宫未免收得过紧,失了几分洒脱……”封长恭漫不经心地说着,被打断了话。
陈子列掀袍跨坐在了围杆上,负手装相:“反正不如侯爷,对吧?”
封长恭二话没说,撂了笔往狗叫的方向一甩墨。
结果陈子列反应极快地往后一仰,半点没沾到身上,反而是正巧推门进来的净蝉和尚遭了殃。
和尚过了年,腰肢又圆润了一圈,被撑到极致的袈裟沾上墨,居然也只能在一片金黄里看出零星细碎的黑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只是沾了灰。
还好佛法无边,如若不是心术不正,肥头大耳的和尚倒也看不出什么腻味。
净蝉和尚慈眉善目地念了句佛号,就算把此事揭过,从身后拎出一只前爪湿漉漉的三色狸花,说:“这位小友杀生未遂,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赶在得手之前让贫僧亲眼看见。”
封长恭这段日子跟换了个人似的,态度和缓到近乎温吞的程度。
他抬头瞟了眼让人抓到现行的小猫,沉思半晌,颔首道:“一人事一人毕,池鱼之殃,它造的孽,您做主处置了便是。”
“那可不行。”净蝉和尚把猫轻轻放在了桌上,“这可是我忘年交,得客气。”
这段孽缘说来话长,原来是自从有天福子趁人不注意,跳上马车跟来了北斋寺里,净蝉和尚就和它一见如故,可以说是相当喜欢,去哪儿都带着,以至于长宁侯府的马车每回都是净蝉和尚亲自迎进的寺门。
而福子呢,是个小没良心的。
察觉到封长恭并不喜欢它,但净蝉和尚特爱放任自己之后,干脆就不认人了,三天两头地闹失踪。
一经追查,铁定的就窝在北斋寺旁的香江里摸鱼呢!
“狸奴喝墨水,隐猫可是好福气。”李喧笑笑说,“这些日子我借住此地多有叨扰,扰了佛门清净,还未谢过净蝉大师……”
“行了,虚的咱们就不谈了,总之你在不在这里,除了太子殿下,其余人都是还要来的,多一个少一个的也没差别。”净蝉和尚不以为意,说话时望向封长恭,“我来是受言侯所托,为了提醒你俩,赵邕赵统领前日里领了圣恩订下婚事,连着几日请了吃酒,侯爷醉在画舫下不来,再这样下去,迟早得喝废了。”
封长恭微怔。
陈子列已经收住了笑意,急躁不安地跳在了地上踱起了步:“怎么会这样,我们进寺之前都还好好的啊?”
净蝉和尚看向李喧,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推门离去。
“这些事,他一个出家之人来答总不像一回事。”李喧像是早有预料般,平静地说,“圣人快刀斩乱麻,只言片语截了全部的功绩,几年时间尽数作废,他心里好过不了。”
封长恭放下笔,沉声道:“他不是会因此一蹶不振的人。”
李喧反问道:“所以不是让赵邕娶妻给他看了吗?”
封长恭止住了话,默不作声。
陈子列一改方才的嬉皮笑脸,静了片刻,不解地问:“他娶妻,和侯爷有什么关系么?又不是娶的侯爷。”
“子列,你还是没明白。”李喧叹了口气,站起来,望向了院中的竹,窗外的雁,沉吟道,“他不好过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你可知为何当年摸金案事发,他足足晚了一年才去的鼓诃?”
不待两人答话,李喧有些怅然地自言自语:“他不甘心啊……说到底,他有什么错呢?再错不过姓了‘卫’。都说杀人不过头点地,该死的人一刀下去,早也转世轮回了,唯独留他一个,圣人忌惮他,又不得不依仗他,满朝文武畏惧他,又不得不讨好他。从前老侯爷和夫人还在的时候,阿冶好歹也有个盼头,再怎么忍,再怎么退,天下之大也总有他一个家。可如今呢?恨是能杀人,也是能救人的啊,十三,这你是知道的,你当年怎么撑着那股恨往下走,他就是怎么走去鼓诃,走到现在的。这半个月死的这么些人,都是圣人在偿他的恨,要他泄愤。”
说到这,李喧停顿了很久,久到陈子列耐不住性子,问:“可是这与赵邕娶妻……”
封长恭闭上眼,语气沉郁:“圣人的意思,就是愤恨还没完,那就赔还给他一个家——娶妻生子,也是一样活法,还安稳些。”
重权在握的将领想要行伍踏实,大多留有亲眷在京,好比岳云江,又好比从前的长宁侯卫元甫。
风云几遭变化,形式早就不如当年,岳家军自有卫子沅牵挂,可段眉死后,偌大一个侯府,还有谁能拦得住铁石心肠的长宁侯?
何况卫冶是什么人,他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受这份软肋的胁迫?
李喧不说话了,拿总泛着凉意的粗糙手心抚了抚两个少年的发顶。
“这一切也不是谁的错处,圣人不握大权,先帝时的战乱仍历历在目,可圣人要握大权……”李喧说,“那就错了。圣人错了,侯爷错了,我们都错了,只要帛金还在,人心还贪,这一切就不会停歇。你们也不要觉得事已至此,自己就没了用处,痛楚是个好老师,逆境当中最能磨砺筋骨,当年我们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现如今拣奴已经大彻大悟,懂得了该恨的东西还在,他就废不了。”
这道理封长恭怎么会不懂,可在这个瞬间,他还是无可避免地心痛如绞,紧紧咬住牙关,不让自己泄露一丝脆弱的端倪。
他听见李喧声音很轻,语气很重地告诫自己:“十三,你才是他现在勉强支撑着的唯一指望,香江之水再远,也远不过人心短兵相接。”
天已经入了夜,湖面晃着重重昏影,艳色的灯笼照亮了纸迷金醉的千里软红尘。
与此同时,一个不速之客很是嫌弃地拨开醉醺醺的人群,直接找上了醉倒画舫的长宁侯。
言侯没有半点贸然打扰的羞涩,毫不客气地一掌下去,拍醒了嘴唇紧抿,沁着汗好像喘不过气的卫冶。
他中气十足地喝令:“醒来!要么就丢你下水清醒一下,总好过任你在这儿丢人现眼,跌份儿没面!”
第45章 春江
卫冶冷不丁让人这么一榔头砸在了后脑勺, 登时起了零星火气。
可待他一转头,认清了来人。
这点儿火气就随风飘然落下,夹带着不便宣之于口的委屈与愤怒, 在酒香围猎的声色犬马里,稀里哗啦地绝尘而去了。
“哦, 是你啊……”卫冶慢吞吞地说了句。
通常来说, 对上言侯他就很难再全无顾忌地展露那副混账样, 只好蹭了蹭鼻子,好没意思地仰头靠着船棱:“来瞧姑娘,还是来凑热闹?”
言侯面沉如水, 月牙白的长衫被他穿出一身杀气凛然:“是来揍你的!”
卫冶无奈地“哎”了声,很是厌烦地翻身, 拿背对着他:“别来管我,烦着呢……赵邕刚和我打完一架, 喝多了还打输了, 憋一肚子火。”
对此, 言侯相当客观地评价:“活该!”
卫冶整个人都无比疲倦,他现在仿佛处于一个拉扯的交替缝隙,极端的清醒,极端的迷茫充斥着这副躯壳,好像天幕之中有一只大掌,将他狠狠下压, 随着坍塌的大地一道堕往更深的地方。画舫的酒不足以将他灌醉,紧绷的弦却断得摇摇欲坠, 这种感觉在今夜尤为明显,卫冶总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高耸峭壁之上,只差往前一步, 就能得偿所愿,跌进一个再也不必忧心浮沉的极乐世界。
这话一出,如弹丸一般弹碎了这层假象。
卫冶猛地翻身而起,满腔不知是对谁的冲天怨气,统统被他无赖似的转移到了言侯身上。
卫冶怒气冲冲地瞪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荀止一眼,不满地掀了掀眼皮:“说得轻巧,被迁怒的人又不是你!”
“是啊,的确不是我。”言侯说着,脚步随之挪动,换了个方位继续怼着卫冶的眼睛,低头俯瞰他,“赵家小子不就被你拖累了吗,他自己不就找你撒气了吗?这不正如你所愿,你哪儿来的脸还敢不满意?”
若说原先还只是借酒撒疯,冲潜意识里可以肆意亲昵的长辈撒野,那这会儿就是真来了劲儿。
卫冶狠狠地咬牙,惊怒交加地骂了句:“放屁!如谁的愿?这是我的愿么!你睁眼说瞎话,为虎作伥才不要脸!”
“无赖样给我收起来,你第一杯酒还是我陪你喝的,你几两的量我不知道?这点酒,装什么呢!”言侯脸色一沉,就近抓了块象牙制成的牌九,手腕轻轻一掷,毫不留情地砸到了外厉内荏的长宁侯头上。
他单刀直入地逼问:“我且最后问你一遍,你做这些事,做得这么绝,步步紧逼不准备给任何人留活路的那副样子,难道有人逼你吗?你敢说你这般作态,没有一点预料圣人不是那待宰的羔羊,吃下的闷亏,迟早得向你讨回来?”
卫冶心中有鬼,猛地被戳到了心理防线,瞬间泄了气。
他干脆就无赖到底,装模作样地敷衍着痛呼一声,随手抓了块手帕香巾往脸上一盖,只敢在视野一片模糊的时候,表露一点自暴自弃的真心:“随便了,我不管了,累死了也讨不到一点好,这些破事谁爱管谁管……反正如今我也想通了,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生也一个人,死也一个人,左右碍不着谁,侯府也不差我这口饭,横竖不亏欠——”
这话忒不像样,话音刚落就被言侯打断:“那十三呢?你不经他点头就硬拽了人入局,如今你生气了,你不玩了,你想搅局了,那我再问你,你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可曾想过他?”
卫冶呼吸一滞。
片刻后,他强行拽回了被这句责问吓唬得扑腾在半空的三魂七魄,堪堪维持了表面上的平静,抿了抿嘴,有气无力地嘟囔道:“再想又能怎么样,反正总不会委屈了他,你不说,我还不知我有这样大的本事,圣人都只能纵容我肆意妄为,这大雍也没人能管得了我,何况他区区一个……”
言侯冷笑一声,抬手一指不远处的来人:“你要人管你,那人我替你请来了!”
卫冶愣了下。
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涌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像。
紧接着,这股不好的预感愈发鲜明,胡乱跑马不负责的嘴立刻闭上了,卫冶倏地睁开眼,看也没看一眼言侯,本能的反应仿佛福至心灵,他鬼使神差地侧头望向画舫的尽头。
鲁国公府乃世代簪缨,圣人赐婚,世子定亲,要娶的还是同为京华大族的韦氏嫡女,派场自然是够足了——国公府前接连不断的流水席,大摆了三天三夜,前来祝贺的不分男女老幼,都能领着分喜赏钱,北斋寺里则由老夫人亲手供奉了一柱经年不灭的长明灯。
寺外香江自环山直流而下,绕北都京郊半圈,才缓和下流速淌进了护城河里,同时还与连接了北都南北的运河交汇。
而在这交汇处,正是画舫停歇的望江台,台前立着的仙顶阁乃是京城最顶有名的花酒间,南来北往的名妓词客均在今日,立于上头唱曲儿吟诗,下边儿则是来来往往的逢迎客。
位高权重的在画舫上,讨赏卖好的在隔岸观赏。
每隔一刻,都有一曲落幕,无数红绡翻飞着从台前下坠,锣鼓喧天,金丝红纸随风翩转。热闹好像一只会吞人的野兽,将所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卷进漫天温暖的错觉里。而这样的热闹非凡,自酉时起,到亥时三刻的宵禁方歇。
卫冶在鼓噪一样的灯火通明里,直直望着繁华尽头的灯火阑珊。少年匆匆赶赴的衣襟沾染了冷意,这时候的喧嚣再也不能入耳,他一时失了言语,脸上的表情喜怒难辨。
天幕间的夜色被无端沾染了俗红,封长恭背对昏光,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难掩仓促地看着他。
言侯好像就缺了那点儿心眼,此刻居然开口来了句:“惊喜吧?”
卫冶:“……”
惊喜个屁!
他浑身上下的汗毛小刺都快被少年难得幽怨的眼神折腾得倒竖了,整个人呆滞了半晌,不消风吹,喝足好几日的酒都一下子清醒了大半。
“当年我同你讲法纪,你同我说人性,如今我同你说人性,你又要怪我目无法纪——这时候了,言侯,你还拿个孩子当令箭!”卫冶这下是真出离愤怒了,他咬牙切齿地一句一顿,凝出的煞气快要有如实体将至,“姓荀的,你是不是对我求得太足了些啊?”
言侯佯装惊讶:“让你少喝点,这就要求足了呀?”
卫冶皮笑肉不笑地说:“少装蒜,我说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言侯道貌岸然地摇摇头,咳了一声:“反正呢,该带的话,我是带到了,听不听是你自己的事儿。你以为我成日闲着没事,真那么愿意管你啊,还不是受了你爹娘嘱托,你姑姑这几日也常来求我,不然我才懒得搭理你,真拿自己当个香饽饽,谁来都想啃一口!”
“那有本事你别啃!”卫冶说着,拿眼角瞟了一眼盯着这边儿不放的封长恭,压低了嗓音,略微心虚地抓狂道,“算我求你了,荀叔,自古忠孝难两全,我若是忠,便是不孝,我若是孝,那便是不忠。这路多难选,至多我也就放纵这么一时半会,有必要么你?啊?要我真不乐意陪着玩儿了,你以为拿他就能威胁住我么?”
言侯不愧是年轻时能与宋阁老斗得鸡犬不宁的奇才。
对此,他八风不动地回应:“我以为什么,都不要紧,关键是这以为的人的确好用就行——不管你怎么嘴硬,我是知道你心软的,他用来对付你肯定好用,你爱信不信。”
卫冶听了这实在厚颜无耻的话,无语凝噎了半晌。
可真要反驳吧……这铁一样的事实,活生生的人就凭空出现在了眼前,又不是政见,也没什么能驳斥的。
他当即心烦意乱地撂了酒杯,破罐子破摔般站起身,烦躁地说:“行了,要我干什么,都随你们的意还不成?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把他带来做什么,还嫌不够烦的跟着裹乱。”
言侯:“不止他——那个,陈小兄弟也在了,我让人把你的厢房清出来了,你们今晚好好……”
“好什么好,乱七八糟的地方都是乱糟糟的人,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躲这儿来吹风。”卫冶头也不回地截断话,憋着劲儿闷声道,“我是能带他们喝花酒呢还是自己上去唱两声儿啊?没完没了了真是……”
卫冶真心实意地抱怨个不停,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当口,不仅是那些个皱巴巴的老头跟他过不去,就连本就贴心,自打挑破了天窗说亮话就更加体贴入微没二话的封长恭,都不肯饶过他。
一进了厢房,沉淀已久的冷香携带着药味,将周遭暧昧不明的气息一扫而光。
封长恭一言不发地将药伺候着卫冶灌下,动作娴熟,姿态柔和,却免不了几分气急败坏的急促。
就连眼力劲儿向来修炼极好的陈子列,此刻都摆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愁容。
他西施捧心状地唉声叹气,欲哭无泪道:“哎哟我的天爷,怎么了就得借酒消愁了啊,犯不着啊咱,多伤身呢……”
封长恭一想到刚被言侯的人带着进厢房,就看见几个肤白貌美的解语花——这花生得还有男有女,其中两个看着跟自己都差不多年纪——这么一想,就可气了。
他当时二话没说,生平第一次端起了侯府少爷的派头,差人将这几个打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
总之是少在这里待着碍眼生事。
聪敏早慧如封长恭,如果有心挂念,自然能轻而易举地看出卫冶强撑无恙下难隐的落寞。
偏偏那几个格外识趣,模样也格外风情万种的小妖精,让他很快就意识到,他们的顺遂顺从,全然因着卫冶的权势滔天——这也正意味着,若非他封长恭实在幸运,能在诸多不幸中就这么正正好好地得了卫冶的青眼,而卫冶也愿意让自己暂时掌舵……那么其实这份落寞本来就是不必要的。
有哪条律法规定了,长宁侯必须要陪自己守着清灯长明呢?
他又是心疼又很不是滋味,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卫冶,轻声道:“喝这么多酒,还……还叫了人陪,这样的日子就能好过了吗?”
卫冶一听简直了,怎么连小十三都要教自己做事儿!
他欲哭无泪地将帕子按得死紧,死乞白赖地说:“哎好十三,你真放过我吧,要连你都这样,我这条命可真是轻贱了,随便找条江投河自尽了也总好过无依无靠无人可解闺中怨……”
封长恭:“……”
怎么你还委屈上了。
卫冶做戏做到了一半,一不小心瞥见了他的表情,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不知为何,封长恭忽然觉得这般模样的卫冶实在是……好看得紧。
青鸦未啼,乌发先雪,拣奴这人呐,眉眼生得实在占便宜,再怎么一副天生的混账样,也有一半春情二许碎,余下三分拢给了满城叫他沾水便揉碎的风絮。
不论这副模样在他心中增色几成,但底色的艳绝是毋庸置疑的。
在此刻,在封长恭骤然复杂的心绪里,也有一点是无需评判的——恐怕他此生再也没有哪一个时刻,这样迫切地想要拥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足够他护住所有的渴望。
然而在这勉强可以糊弄成“求胜心切”的心情之外,还有其余念头的繁杂千端。
一方面,封长恭对自己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只晓得盯着皮相的本性,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齿。
另一方面……
“都说琴是有情物,该为知己奏。”卫冶软着胳膊,借着酒劲儿起了兴,撑臂就要起身,大半个人侧过厢榻去够墙上琴。
他边取琴,边醉意盎然地笑,撑在榻上的手臂居然还很稳当:“你们两个,都还太小,我也不知道往后能不能算我的知己。但今日既然来了,我也在,那就来!来!侯爷给你们唱首曲儿!”
可他这个动作实在危险,一不小心,就容易透过画舫的窗打跌砸进湖里。
封长恭只好一手揽住卫冶的腰,迫不得已地靠过去,一边偏头嘱咐陈子列拉紧自己,免得到时候一跌跌俩,那乐子可就闹大了。
这个安排本来没什么差错,甚至这么点小事,本就没什么可安排的,但问题就出在这——画舫虽大,厢房却不大,几个人凑在一个角落里更显得拥挤。琴挂得太牢,难取,卫冶的胳膊总是蹭到封十三的下巴,疼是不疼,但撞得他心慌意乱,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合适。
最后,封长恭只能不得已地垂眉低首,忽地想起那日药浴过后,卫冶疼迷糊了便倒头睡过去,还是自己送的他回去。
他没着没落地想:“卫拣奴好轻,一揽便入我怀里。”
第46章 龙蟠
这时, 厢房外头忽然起了一阵闹腾。
动静极大,吵嚷得封长恭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心中起了几分不解的恼怒——吵成这样, 还能听见琴声么?
卫冶堪堪取下琴,陈子列才敢撒开手, 侧过身打开一点儿门缝, 探头探脑地透过缝隙朝外边儿看。
他眯着眼, 艰难而敏锐地从扎成堆的华服人群中,认出来几张尚算熟悉的脸庞,喃喃道:“侯爷啊, 快可别弹了,是肃王和赵统领他们来了……”
“什么?”卫冶愣了下, 还真就不弹了。
正巧水面上起了波浪,船身跟着晃动了下, 卫冶踉跄了两步, 想要越过两个少年往外边去。陈子列早早就缩着胳膊腿躲到角落里, 封长恭拿这酒鬼没法子,只好伸手搀住人,很不情愿地带着人稳稳当当往外去。
算起来,这已经不是封长恭第一次伺候醉醺醺的侯爷了。
虽说当初在鼓诃城里,卫冶实在算不上什么恪守本分的正人君子,可的的确确, 他也不算个贪杯之人。但在北都待了不过半年,光是醉得下不来榻, 乃至犯了病,封长恭就亲眼见了不下十余次——这还不算微醺,小醉, 或者说稍稍腿软得走不动道。
再好的身子,也吃不消这样糟践。
况且就卫冶那废物体魄,仗着年轻还能耗上两年,万一上了年岁呢?
后边儿的日子他是不准备过了吗?
封长恭装了一肚子的质问,恨不能与卫冶推心置腹地诉说情衷,甚至下一刻便易地而处,替他担了这些必要和不必要的应酬……可惜眼下,却只能依赖在卫冶的庇护中,躲在他的身侧忍住心事重重。
只因他羽翼未丰,年岁尚轻,凡事无能为力。
甲板上站着的一群人刚见着卫冶几人出来,顿时停下了叽叽喳喳的声响,轰然散开,瞧着模样,跟见着老鹰的母鸡赶崽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子列:“……”
这么着,侯爷身上是绑了炸药么?这闻着也没硝烟味儿啊?
卫冶没忍住笑骂道:“跑什么,我又不吃人!”
萧随泽也跟着笑,招手重新聚了人,大张旗鼓的架势像要打群架:“刚才听说你和准郎官儿动了拳头,都以为争风吃醋呢,哪儿敢这时候触你霉头?”
这声调侃没人当回事,卫冶大笑起来,已经很有点不着调的长辈模样,第一反应就是偏头逗俩小孩儿:“你们就放心吧,我决计不会随随便便弄个什么不清不楚的小娘子回来。”
当着一众人面,卫冶像在开玩笑地漫不经心道:“以后真到了我娶妻的时候,一定带来给府里人过目,通通让相看一遍,不喜欢的咱们就不要,好不好?”
有个脸生的年轻人仿佛听不下去,挥手打断了话。
他穿一身大袖青衫,模样清苦得像个久试不第的穷书生,可腰系的金丝嵌招文玉牌却明晃晃地彰显着身份——此人正是赵邕将来的大舅兄,萧随泽当年的伴读韦知非。
韦氏虽为世家,却是不折不扣的皇党,世代清流,高人一等,韦知非更是听不得有人谈及韦氏族人,言语如此轻慢。
他一把扯下腰侧坠着的马鞭,抬手抛给卫冶:“听听说的什么胡话,喝大了吧卫冶?再说上一句,不止赵邕要怄气,我也得同你闹会儿气。”
卫冶不动声色地轻拍了下封长恭紧握着不放的手背,安抚的挣开束缚,溜达到萧随泽身边,抬手就勾了肩搭上背:“看吧,结了亲就成了一家人,裤子都快要穿同一条!如今只有你我还没个着落,抓点紧呗?你娶妻了,我也不用愁没理由惦记了,不然上头没个老太太做主,我一光棍儿成天打听哪家姑娘合适,显得怪不正经的。”
这话说的,好像先前就是个正经人似的!
萧随泽“哎”了声,刻意压低了声音——虽然也没多轻。
他用正正好好够周围一圈人能听清的嗓音说道:“那你可有得等了,乞颜苏勒儿去年刚继位,漠北部族就连着起了四五场叛乱,她一个女流之辈,不到一年就收拾得他们服服帖帖,这是多大的能耐?那帮西洋人鼻子比狗还灵,漠北一太平,西州边关也有十来年没起过大灾,立马就心思活络了,只等岳家军扫清了沙匪,就想重新开放丝绸之路——圣人大约是看腻我这张脸了,刚起了这个念头,二话没说就要把我撵去北疆,估摸着,吃完赵邕的喜酒就得动身走,没个一年半载是铁定回不来了。”
说罢,萧随泽似笑非笑地问他:“拣奴你要想和我前后脚讨媳妇儿,那得跟我一道去才行……怎么样,还去吗?”
“那就再说吧。”卫冶慢吞吞地摸了摸下巴,“我还是在北都多待一阵,免得这么一张举世罕见的俊脸,轻易便宜了外族人。”
封长恭:“……”
原先避无可避地牵扯到了这种话题,他本不愿意听,更不愿意细想,刚低眉敛目逼着自己挤出一点儿僵硬的笑意。
结果这样厚颜无耻的话一出,他居然真的想笑了!
简直是太没道理。
这下不止是陈子列和封长恭面面相觑,憋住了嘴边一丝笑意的端倪。
就连开始不情不愿跟来的六殿下,都将仙顶阁里怪吓人的北司都护给忘了,转而对着平易近人的侯爷嘻嘻哈哈:“正是这个理儿!裴安这几日快嫉妒坏了,他想见长宁侯许久,没料到让宋家小姐缠住,没能来得了,下回再见,没准儿要念叨一个月。”
“所以还得你替我带句抱歉,这些时日裴守事儿多,就忙,没能常得空回去看他。”卫冶使劲儿眨了眨眼,强行合回了倦意。
回神后,他又跟突然记起什么似的,正经了脸色严肃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可是知道你俩都不学好,成天不是逗鸟斗鸡,就是欺负授课先生,去一次,给人气撅过去一次——你俩怎么样我管不着,别带坏了我府里的人,听见没有?”
萧平泰不当回事,嘻皮涎脸:“这有什么,谁不知道你疼他们,我哪儿敢啊!”
萧随泽朗声大笑,对着萧平泰说:“六殿下,你可别被他唬住了,当年我们几个念书时,就数阿冶他最没规矩,比起你也不差了!”
这话是铁一样的事实,卫冶不置可否。
他顺水推舟地一把扯过两个少年,搂在怀中转而道:“那又怎么样?我问你,咱们这一群,包括家里那些什么兄弟姐妹的全加一块儿,谁有我府里出来的——诺,这俩,谁有他俩学问做得好?”
那就没得聊了,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为首的这几个是这德行,还能指望其余的人像模像样?
于是迫于淫威,只好纷纷点头夸耀。
饶是封长恭本质凉薄,性子不好,可耐不住表面工夫向来做得很足,出门在外,装得那叫一个人五人六,非常给卫冶长脸。
听着这些半客套半真切的附和酸话,卫冶嘴上谦虚:“哎哪里哪里,我哪儿懂什么教养有方,都是人自己争气,要不也不能举家受了那种委屈,还能沉得住气平反不是……”
可腰板已经默不作声地挺直了,再耐心也没有地听完了人家油嘴滑舌的夸奖,心情十分舒畅。
陈子列悄声细语地嘀咕道:“看来侯爷是真喝大了……”
剩下的半句匿了没出口——“要不也不能这么真情流露的臭不要脸。”
而封长恭呢,虽然没出声,但陡然红透半边的耳垂也明显是这么个意思。
通常来讲,喝到这个份儿上的男人,最怕的就是心情太好,一旦自家的人夸完了,顺着毛捋顺了气,那么越发挑剔的眼光自然而然地,就会随机投掷到偶然路过的任何一个倒霉蛋身上。
靠着甲板放眼望去,迎风招展的红袖添香蹿拥着一派的牛鬼神蛇,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卫冶大言不惭地指点:“你看这一个二个的,丑得那叫一个此起彼伏!就属于半点儿没沾上我们府里好风水的那种!”
众人哄笑起来。
这时,一直蔫蔫腻靠在韦知非背后的赵邕,却好像终于攒够了力气,倏地睁眼,歪歪斜斜地直起背,一把推开姓韦的抬手指着卫冶:“出息!也就是能嘴上硬气了!有本事,有本事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朵花儿来。
萧随泽抓住他的肩,将人往后一带,意有所指道:“你什么你,你半点没体面地追着人咬,能这样轻拿轻放地过了,已是幸运,还求什么呢?”
“这运气给你,你要不要?”赵邕不情不愿地跳着脚,仿佛是被逼良为娼般,赤目红脸地嘟囔道,“我是真拿她当……啧,我小妹还是她手帕交!现在好了,乱套!”
韦知非敏感地瞪他一眼,憋着气,心想:“你当谁乐意嫁你呢?多大年纪了还一条光棍儿,我妹妹还没哭呢!”
总之是各怀心思,吵吵嚷嚷地乱成了一锅粥。
走的时候,卫冶这个醉鬼乐呵呵地挥手:“赵邕,成亲,成亲好啊!礼金我得给你包个大的——最大的!”
赵邕也成了个腿软发虚的酒鬼,大着舌头美滋滋地回话:“无妄之灾!迟早的事儿嘛,不怨你了!”
这下韦知非是真忍不了了,袖子一撸,自去找赵邕这得了便宜还不识好歹的打架斗殴。
乘着小舟下了画舫,周遭的空气立马就安静了下来。
卫冶掀起眼皮看了看周围,没瞧见什么形迹有异的人,于是很快收回视线,自顾自地说:“圣人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人做媒,赐这场婚,背后的意味李喧跟你们说了吗?”
“说了。”陈子列说,“他说圣人这是在杀鸡儆猴……呃,侯爷。”
卫冶没撑住笑了下,轻声道:“这是其一,其二呢,他不说,你们能自行体会到么?”
“朝堂之上,无非文武百官,而百官之中,除却手握重兵的各军将领,无非依仗皇恩的清流,还有自成一派的世家。”封长恭一边留神脚下的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脚下发虚的长宁侯。
一边心中盘算着局势,对卫冶如何看待自己的回答非常重视。
他仔细斟酌了一会儿,慎重道:“如今赵、韦两家成了姻亲,于情于理该往同一条船上踏,赵邕再怎么偏向于你,也不得不考虑韦家,乃至韦家世代皇荫的态度。我猜测,应该是先前聚集上奏,要求重查翻案的势力太过,即包含了鲁国公府为首的世家大族,又有诸如庞尚书、李知州等江左清流,乃至手握国之命脉、一力统管帛金运筹的郭将军,镇守西北的岳家军……偏偏还都是由侯府牵线搭桥。圣人心中忌惮,但这点忌惮,又不至于逼得你们君臣势如水火,谁先撕破脸皮都不免在舆情之中落了下风,因此干脆借着这道赐婚,一则明着警告咱们,二则暗示群臣站队投诚,分裂党羽,至于三则么——”
卫冶:“三则什么?”
封长恭沉默了会儿,语气依稀有点不太确定:“三则是正好趁着蛮夷入京,太大张旗鼓地招待不免显得色厉内荏,可太收敛吧,又显得底气不足,不如借这个机会,隐晦地宣扬一下国力?”
不然单是一个订婚宴,就是太子成亲,也用不着整这么一出财大气粗啊?
又不是钱多没地儿烧的。
可再怎么往细里想,这个“三则”也实在有些牵强附会,有种为了凑数而言他的意味,以至于封长恭其实心里也没底,迎着卫冶晦暗不明的目光,多少有点儿半甜不酸的心惊胆战。
卫冶凝视了他良久,终于将目光虚虚晃晃地停滞在了鼻尖上。
半晌后,他露出来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心想:“看来李喧把他教得很好,就是有天我不在了……想必也能护得住自己了。”
卫冶这么仔细想着,同时慢慢撒开手,领着两个少年沿江边的小径慢慢走,记忆深处里那些和缓起伏的思绪逐渐浮出水面,带出了无数鲜活在过去的人和事……可很快的,记忆与现实交错纵横,赤|裸裸的面目全非顷刻就能点醒所有的酸胀心思,卫冶不再暗自期盼着放任自流,而是蓦地呼出一口浊气,企图将前尘旧景一扫而光。
大抵这就是尘世间所有人的宿命,终其一生,庸庸碌碌,若非能够永远格格不入地怀揣一腔赤诚天真,那便只能随波逐流,匿于人海之中,直至麻木不仁到再也发不出一句微弱的呐喊声。
“圣人忌惮之心不假,可若说厌烦,他终其一生,最恨的想必还是先帝爷。”卫冶嘴角噙着一丝笑,“耳濡目染……这词造得当真精妙,圣人从前有几分怨恨先帝,如今就有几分肖似先帝,就连对西洋人的态度都相近——又看不起,又自以为聪明地想从人家手里捞好处,却也不想想,西洋人是吃饱了撑得么?早十来年就惦记着这片土地了,如今胆子只怕是越来越肥,凭什么上赶着孝敬?”
封长恭眉头微蹙,若有所思道:“侯爷的意思,是他们不安好心?”
卫冶耸了耸肩,没答是,也没答不是:“不管是不是好心,来而不往非礼也,当年一穷二白的时候,都没从咱们手里讨到好,现在更不必畏畏缩缩地装孙子——可惜圣人不这么看,身居高位的人一旦有恃无恐,底下人说再多也没用。”
陈子列哑口无言,万万没想到臭不要脸了一晚上的长宁侯居然如此有自知之明。
他居然还真把自己当个“底下人”!
封长恭默然不语,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卫冶忽然问:“你俩能耐啊,送庙里都看不住了,说说吧,怎么找到这儿的?”
陈子列抢先一步:“言侯着人来请的——要我说是请对了,人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铁打的,哪能把酒当帛金灌?侯爷你这样真的不好,又气大,又酗酒,容易伤身……”
“所以说你俩蠢,别人说什么都信,万一骗你呢!”卫冶没好气道,“都给我记牢了啊——言侯的话,多半是兴致所至,说话像放屁一样不负责任,听也只听个别一句。至于跟他一个德行的宋阁老,他嘴里的话,你听听就行,不可全信,但也别全部反着来。这俩老头都坏得很,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陈子列顿了下,忽然郑重其事地问:“那侯爷和我们是一条心吗?”
卫冶愣了愣,在人精堆里扎根久了,还真很难见着这么直白的愣头青了。
他想了想,强撑着精神眯起眼问:“兼听则明,不可全信——这话李喧同你们说过吗?”
封长恭:“嗯。”
卫冶笑起来,眼神里似乎有些怀念:“当年李喧还是太傅,在宫里教我们读书的时候,也总喜欢说这一句。我到现在还记着他说,‘为君者,乃人之大成,亦为人之大弃。非人中龙凤不可得,得之亦不稳,然龙凤终非人’……嗐,总之你们听着,在这北都里,哪怕是位高权重到了我这份上,也还有很多的不得已,以后有什么事儿呢,不要别人一跟你说,你就傻愣愣的全信,凡事要自己拿主意,也别随随便便就跟人走了,被卖了还傻乎乎搁那儿数钱……”
“那你呢?”封长恭突然问,旗帜鲜明地跟着陈子列一齐发难。
卫冶理所当然:“本侯那肯定不一样啊,我这张脸拿出去一晃,便是正人君子了,嘴里说的什么倒不是重点,只管听话就完事儿了。”
陈子列:“……”
他憋了一晚的肺腑之言终于憋不出了,小声嘀咕着:“真不要脸。”
卫冶不慌不忙地调度出一个得意的眼神,意满志得地笑起来。
封长恭等了许久,也等不到一个切实的回答,忍不住追问:“侯爷?”
卫冶垂下眼,好像刻意避开了他执着探究的眼神,微微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按了按两人的头顶,揉了两把轻声道:“不管圣人心里怎么想,他已经老了……让权是一条必经的路。”
那掌心凉得像一场晚风里的梦境,封长恭心下一颤,忽然有种无法言明的不祥预感——好像这不是一次偷得的亲昵,而是一场一板一眼,诸多私人情愫不便宣之于口的郑重告别。
而流光渐逝,岁月更迭,江山代出的才人总会毫不留情地将先人抛之脑后,又随时间缓缓淌过,被后人抛在了半路。
“十三。”卫冶微微阖上眼,嘴角的笑意浸透了乏味,“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不想再让任何人来决定,我什么时候该走什么路了……而这点,那位也迟早得习惯。在这之前,我保证咱们永远都是一条心,可人心到底是会变的,将来的事没人能说准,我已经骗了太多人,实在不想骗你们。”
第47章 清账
天知道那句“你的心意我明白”一脱口, 封长恭的喉间一紧,仿佛顷刻哽住了几口淤血,还死活咳不出来。
……好在随之而来的后几句, 轻而易举就帮助他脱离这种进退两难,随时都羞愤地想要以头抢地、好一死了之的境地。
封长恭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间, 卫冶的一举一动已经能影响他至此。
“这不是件好事。”他默默地想。
可不管他心里怎么想, 翌日清晨, 卫冶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封长恭还是无比精准地掐着点,热了一碗温度恰好的醒酒汤, 又亲手收拾了一桌小菜配旧粥饭,默不作声地端到了长宁侯的枕边。
卫冶揉着脖子爬起来, 蹭锒作响的神经还鼓鼓阵痛呢,这点儿体贴入微的小细致, 已经快烫化那颗连酒糟都发硬的心了。
都说北都的雪催酒凉, 催人醉, 催天命老而后成贼。
唯独卫冶是越活越年轻,甚至到了有点不怎么讲道理的地步。
他盯了那一桌碗碟好半天,摸了摸鼻子,心下倏地一软,一时间都忘了当初是为什么拼死拼活将人藏在府里,突然就有点后悔儿昨天喝多了酒, 一时失言,把那些远没有要他们两个半大小子面对的事儿, 摆到台前絮叨个不停。
卫冶暗自骂了句:“造孽哟,简直都要和任不断一个德行!”
这时正从外边儿推门进来的任不断,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他很有些纳闷地回头瞅一眼外头春暖花开的时节, 揉揉鼻子,转头望向卫冶,语气平静地丢下一句:“徐达死了。”
“意料之中。”卫冶不以为意地踹开被子,伸手一捋鞋袜,“与虎谋皮就这个下场,早晚都一样,死在春天没什么不好,起码冻不着。”
任不断:“惑悉那玩意儿嘴硬得很,硬是撑着要见你,连审几日都撬不开嘴——摸金案都盖棺定论了,我瞧着,是没什么回旋的余地,这人你怎么想,还审么?”
“审啊,为什么不审,反正不也闲着没事儿么。”卫冶站起来,随手端过碗仰头喝干了醒酒汤。
他撂下碗之后,看也没看那几叠小菜,随手拿了个包子咬在嘴里,边抓了外袍边往外走,嘴里含糊地对任不断说:“不过不急在一时,审的人多了,他还真以为自己还跟从前似的那么有用,嘴当然硬……先晾着他几日,饭食不必给得太勤,也用不着太多兄弟守着——我是说明面上,要是人真丢了,你第一个提头来见我。”
任不断在心里琢磨了下这个流程,随即露出一点蔫坏的笑容:“见你还是这么缺德,我就放心了,就前几日你那样子,还以为得一蹶不振了呢。”
“我要再起不能了,”卫冶笑起来,“你还能跟谁啊?”
任不断不想跟他这么个大男人在这儿调情似的打机锋——主要是怪恶心的。
他刻意夸张地做了个呕吐的表情,被卫冶反手一脚踹在了屁股上,才大笑着说:“反正我一个走江湖的手艺人,饿是饿不死的,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行了,不跟你扯淡。”卫冶说,“我上朝去了,你帮我去接个人。”
任不断一愣:“谁?”
卫冶微微翘起嘴角,神秘莫测地示意他凑头过来听。
片刻后,长宁侯飘飘然地背手离去,剩下任不断在院中无能抓狂:“姓卫的,我上辈子是坑了你百八十两赎身银子了吧,啊?不是,你他娘的往府里捡人有瘾啊!”
今早的大朝会,大约是自长宁侯舌战群儒,力争翻案之后最热闹的一次了。
启平皇帝先是在朝会上正式宣布了每年例行的春耕,今年不由自己出行,而是由太子萧承玉代君祭天,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要知这可是启平帝雷厉风行的执政生涯里,第一次有明显的放权痕迹。
与此同时,他还面不改色地接连炸下几声巨响。
派遣肃王远赴西州,代表大雍与西洋、南蛮,漠北乃至西域沿途的诸多小国签订通商协议,再现当年“丝绸之路”的瑰丽风光,并且适当放开西州的边境限制,鼓励往来,互通有无。
甚至还侧面暗示了如若肃王赚不了银子,坑不来帛金,那么他自己卖身当家底都得把国库的空悬填上。
当然了,作为补偿,启平帝也挪了部分北覃权柄,与西部驻军的部分调令,给了满脸写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肃王殿下。
紧接着,启平皇帝一刻未歇,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截了当地问了长宁侯卫冶。
“拣奴啊,朕看你先前上的折子,说是想要北覃卫从西洋进购一批燃金火器。”启平帝说,“可这数量不是小数目,要的银子更不是小银子,朕思来想去,该给的军费不能少,可国库的底你也知道,所以朕一意孤行开了丝绸之路,也有一半是为了你——倘若这批火铳真如你所说,那么好用,那么将来让朝中的冶金师研究调配了以后,充入军中也是好的,到时候朕还得记你一功。”
启平皇帝的意思很明确,也是相当地扯破面皮不要脸——丝绸之路虽然是朕穷疯了,非要开的,可若真出了什么事,你卫冶也得陪我担一半的责,毕竟是你要的军费嘛……不过那火铳如果真的有用,该给你的口头赞誉也少不了。
总之亲君臣,明算账,你觉得怎么样?
卫冶心下一哂,面上摇摇欲坠的平静僵在了嘴角,都快气笑了。
他从来不是个肯吃闷亏的,说是年轻气盛也好,说是不知天高地厚也罢,总之这人就这德行,记打不记疼。
既然圣人这么问了,那卫冶就大发慈悲,顶着张皮笑肉不笑,明摆着很不爽的脸,干脆利落地直接告诉他:“若是火器足够强劲,到了战场上,别说非要大将军坐镇军前了,是个人来指挥都行!”
末了,此人还很有些小肚鸡肠,拿眼角瞥一眼时不时看他两眼的严丰,冷哼一声:“反正臣久不在军中,这些事儿自有人管……臣不管了,您让国舅爷来吧!”
启平皇帝被当众驳了面子,也没露出怒容,反倒像是纵容小辈撒野般无奈:“你这性子,半点亏都吃不得,整个北都上下,就数你最放肆……罢了,退朝吧,朕也乏了,改日拣奴你也再去北斋寺里多多拜会净蝉大师,多学学出家人的好性子。”
钟敬直的眼色转得相当快,当即尖着嗓子高喊一声:“圣人有旨,退朝——”
群臣的议论纷纷暂且不提,散朝后,只把自己当个富贵瓷瓶的萧平泰却是一脸释然,连连庆幸。
可不到一会儿,他突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又不由得唉声叹气:“还好,还好这回是没我什么事儿……可萧随泽这同我一样德行的都担事儿了,难保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日后不会落在我头上……哎,愁啊!最好是一直没我的事儿。”
庞定汉此时恰好路过,没留神听了一耳朵,眼神顿时有些讶异地望了过去。
见着是六殿下,他随即了然,笑不露齿地露出一丝笑容:“殿下啊,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您乃圣人亲子,金枝玉叶,生来便是众臣之表率,怎可这般妄自菲薄?依臣来看,这春耕就——”
正此时,身后忽然扬起一声拖了长腔的嗓音,格外惹人厌地打断了话。
“我竟不知庞尚书何时也担了监察御史位啊?”
两人闻声转头望去,只见卫冶落后宋阁老半步,前后脚地并排走来。
宋阁老照旧是胡子花白,一副笑口常开的喜气洋洋,见状说:“哎呀,六殿下年纪轻,贪玩瞎闹也是常有的事儿,圣人看在眼里,都不觉得什么,你我何必多嘴多舌,撺掇他发奋求上进呢!”
萧平泰一愣。
到底也是丽妃亲自教养在身边的皇子,虽说平日没什么心肺,终究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待对上宋汝义暗含告诫的眼睛,萧平泰恍惚明白了什么,背后倏地冒出一身冷汗,结巴道:“是、是啊,我上头有个太子皇兄,本也要不了我做什么……况且父皇本就不喜欢做儿子的心思太多,庞尚书这话好没道理,显得我想争什么似的。”
庞定汉暗道一声失策,面上只是笑:“是臣失言了,还望殿下莫怪。”
打着哈哈送走了萧平泰,庞定汉自觉待着没趣,正要离去时。
卫冶突然叫住他:“庞大人,听说那罪大恶极的沈氏,当年可是得了您的保举,才能送得了废贵妃进宫?”
“是我的名头,却不是我的保举。”庞定汉彬彬有礼地抬手往上指了指,单这一个动作,就同匪气十足的长宁侯割了席,“侯爷啊,您能救别人,也该救自己……举头三尺有神明,诸天神佛都看着呢。”
“他们要看就看。”卫冶飘然下了台阶,连一点儿余光都没分给他,“假若护国不同宰相,守城不要大将,都跟庙里菩萨似的屁事不干,坐在这儿吃斋念佛倒是能填饱肚子,但那有什么用呢?”
庞定汉不说话了,目送他施施然离去的背影消失在了朝霞尽头。
这天之后,不仅是朝会里的官员热闹,就连满北都的平头百姓都跟着闹腾起来。
万众瞩目的春耕自不必说,整个大雍的农户田夫都在跟随太子祈祷。
丝绸之路再度开放的消息一经流出,不仅是那些个蛮夷所住的驿站,就连萧随泽的府邸门槛都快被蜂拥而至的商贾踏碎,以至于他不得不先调令了数十个北覃卫,才勉强维持住了激荡的民意——好歹别一蹲着王府的马车进出,就跟菜口抢折芹似的,闹哄哄。
而骤然失了些许权柄的卫冶也没闲着。
春分刚过,他先是往府邸一钻,搜罗了好些绫罗绸缎,将其一分为二——一半连同厚重的红封一道,大张旗鼓地送去了鲁国公府,午时自己也去吃了喜宴,替终于摆脱了“光棍”之名的赵邕守了一夜房门。
另一半,则送去给府中的绣娘,让她们抓紧赶制出一批尽快能穿的衣裳。
而这衣裳的主人,就是封长恭最近相当不愿意搭理他的原因。
——天晓得卫冶是又打哪儿捡回来了个姑娘!
况且捡了就算了,反正卫冶没别的不好,就这毛病,爱往府邸里丢东西——那只这会儿又不见影的肥猫就是其中之一。
偏偏卫冶对那小姑娘的处理态度,除了男女需得避嫌,没能跟封长恭似的,让人抵足夜谈个大半宿,其余从送东送西、再到遣人伺候……都跟当初对待封十三和陈子列一样!
而且是完完全全的一模一样!
所以也怨不得封长恭不是滋味,就连任不断这样不解风情的都免不了多嘴:“不是我话多啊,拣奴,你这真的是把人当羊放啊,统统给吃给草就能养得好了?”
卫冶想了想,的确是这么个理。
于是他虚心求教:“可我就是这么长的,家中也没个什么姐姐妹妹的……不然你给支个招呗,这么十岁不到的小姑娘,给吃给穿还不够?还能怎么养啊,我总不能把赵邕那几个妹妹全都拐进府里吧?那像什么样。”
任不断顿时噎住了——他哪儿知道啊?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半晌,无言以对,卫冶只得冷笑道:“我当你批评得这么起劲儿,还以为有什么妙法,光挑错儿有什么难的?我看你不该待在北覃,你也该去巡抚司做监察。”
任不断摸了摸鼻子,纳闷:“也?”
卫冶回忆了下,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还拿这话挤兑过人,干脆就不想了,转头问:“算了,就知道你也靠不住——不说这个了,这几日忙着给肃王打包行李,顾不上诏狱那边儿。惑悉呢?有没有哭着喊着求着要见我?”
任不断沉默片刻:“没哭没喊……求是求了,我瞧着就这两日,也该撑不住了。”
卫冶点点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不是东西的话:“那行,再放两日,等哭出声了我就去见他。”
任不断习以为常,应声称是。
两人一道迈进了侯府内院,一进院墙,就看见颂兰一脸为难地弯腰正对着抱膝坐在墙角的少女,边轻声哄着,边用求救的眼神往这边看——不用出声,卫冶就能明晃晃地从中感受到嗓音嘹亮的“救命”。
……可惜这小姑娘比小十三那会儿还难搞。
任不断好容易才从待贬奴籍的涉事官员家眷中隐去一个人命,刚给她换了个身份,接进府里没一炷香功夫呢,就被敏锐察觉到这是进了长宁侯府,双目瞬间赤红的女孩儿死死咬住了肩颈。
那力度是极凶狠的,几乎是要活活撕扯下一块血糊的肉。
由此可见,卫冶这长宁侯做得是多不招人待见呐!
连无端受牵连的任不断都吓了一跳,忍着龇牙咧嘴的疼痛,心说侯府的风水果然不好,接进来的姑娘有一个算一个,不是刚烈的泼妇,就是凶狠的杀神,没一个例外的。
任不断用眼神暗示他——还看什么,快去啊。
卫冶看见当没看见,心说去个屁,那小孩儿手里拿的还是当年我送给她,以资武学精进的小刀呢!没准睡觉多闭了一只眼,那刀都得往我脖子上划,谁爱去谁去!
长宁侯这么想着,半点没有朝堂之上为非作歹的勇武,相当懦弱地落荒而逃,试图上小十三那儿躲个清净。
岂料卫冶又一次老调重弹,拎着酒来主院里找他谈和的时候,封长恭练琴练得正心烦意乱,并不很想见他。
好在卫冶没别的优点,脸皮够厚,想上门也并不需要人乐意。
作为一个常年淫浸于吃喝玩乐,在风花雪月一道上相当正统的纨绔子弟,卫冶一听琴音,就知道这人没认真,心思压根儿不在这上边儿——学得稀松不说,指尖也没几寸劲儿,纯粹是为了敷衍自己假装没空才在这儿瞎弹。
卫冶侧耳仔细品味了一番,终于还是没能过良心那关,实话实说道:“选的曲子,是好曲,战乐激昂,容易煽动人心……就是你这弹的吧,别说战东风了,帐春风都够呛。”
封长恭猝不及防地被扑面而来的“春风”糊了一脸,再瞥见卫冶好整以暇的含笑神情,真是一点儿跟这人闹劲儿的心思都没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能折腾人心的混账东西啊?
他想不明白,只好继续弹着锯木头的琴音,卫冶实在听不下去这人青天白日地在这现眼,干脆说:“别弹了,再弹下去那只肥猫是真不稀罕回来了。”
封长恭心想:“你自己都三天两日不着家,还管它回不回来呢?”
但他嘴上只冷冷淡淡地说:“侯爷先前说要弹曲儿,到现在也没能听着,正巧今日得空——”
“好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卫冶兴致盎然地示意他挪开尊臀,准备在这个小院亭内大放异彩,“今日侯爷就给你露一手,看看什么叫天籁!”
封长恭当即起身,卫冶这么配合的态度让他一下子拘谨起来,陡然逼近的那股熟悉的药味,更是让封长恭瞬间忘了跟侯爷怄气,转而开始担心起这人是不是又哪儿不舒服,什么时候吃的药。
卫冶伸手抚琴,拨了几下琴弦调音,嘴上还不忘调笑两句:“十三娘,唱支曲儿听听呗?”
封长恭:“……”
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看在卫冶此时看上去难得心情舒坦的份上,僵着嗓子唱了两句。
只是他本身不热衷于这些,又没跟人学过怎么发声,虽然已经完全变了声的嗓音隐隐含着混音,低沉又好听,可这点儿优势在气息不稳前就成了其次。
更别提连个词儿都是现编瞎造的,一时间唱得磕磕巴巴,十分寒碜。
卫冶凝神静听了半晌,最后叹口气:“十三啊,你这曲儿唱的,还真忠言逆耳啊。”
封长恭这下是真气得连琴都不要,转头就走。
卫冶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又觉得自己这么大老远跑来就为了气人,实在可恨。饶是如此,他脑子里还在想着事儿,盖上胳膊遮着眼睛,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听着还挺高兴……”
第48章 布局
卫冶逗了人, 那叫一个心气儿顺。一整个晌午就专注于四处招惹封长恭,不是手欠地蹭乱几本杂书,就是一不小心, 打翻了案桌上的燃金灯,直到把人真惹恼了, 才忙不迭地陪笑谢罪。
封长恭耐心耗尽, 忍无可忍地怒视着他。
卫冶:“你一个小毛孩子……”
封长恭怒容更甚, 卫冶立马从善如流的改口:“你一个来日的国之栋梁——行了吗?”
饶是自打住进了庙里,封长恭便学着修身养性,克己复礼, 这下也要被这流氓玩意儿逼得差点儿骂娘了。
封长恭觉得此人简直是不可理喻,平日里动不动就作两回妖, 屁大点事也能讲究个没完没了,可每每身处险境, 连他都情难自抑地心疼起了卫冶, 这人又摇身一变, 瞬间成了记忆里那个不学无术的浪荡混蛋。
可他一抬头,看见卫冶正闲懒地撑着胳膊冲他笑,封长恭那阵来去自如的无名火,忽然“跐溜”一声,就识相地气消了。
……唯有剩下的一缕青烟还在指尖打着转儿。
封长恭忍不住搓了搓手指,将蜷起的指尖往宣纸下一藏, 心想:“这人是没完了是吗,不是前不久才新捡了一个姑娘, 还不够他消遣吗?”
见小十三淡漠着一张冷冰冰的俊脸,彻底无视了他,卫冶反倒笑得不行, 酒还没喝几口呢,人看着便已经醉了,乐得花枝乱颤。
他在心里有点感叹:春耕忙得人头昏,之后又是一堆事,挺久没笑得这么舒坦了……啧,这么一算,这些时候唯一的那点儿开心,居然还都是从逗小孩儿身上来了,看这日子过的,忒没劲儿。
卫冶想了想后几日的安排,赴了鸿门宴送走那帮不怀好意的蛮夷人,想来也该被圣人找个理由,丢给萧随泽一块儿去西北吃沙子。
……这么琢磨着,没忍住又“啧”一声。
想到这儿,他面色淡了下来,脑袋微微一转,改了主意。
卫冶:“行吧,你不乐意理我,我还懒得搭理你呢——走了!我换个人去欺负!你叫上子列,晚点都收拾得精神些,我带你俩进宫见见世面!”
说罢,他也没解释什么叫“见世面”,撑臂一跃,跳下了栏杆,留下一个洒脱的背影就不见了人。
封长恭:“……”
他胸口时刻吊着的那些似喜似怒、似笑似悲的隐秘情愫,在这样的心大如盆之下,显得是异常可笑。他难得有点儿呆呆地盯着卫冶消失不见的方向,看了好半晌,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游离天外的状态,不明白卫冶闹这一通,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难道不是指着老瓶装新酒,照搬先前那套,觉得另找个地方把自己惹烦了,就能借此转移注意力,好解释清楚那姑娘是打哪儿来的吗?
还是说笃定他会乖乖听话,干脆连解释都不想了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唯有一个结论是明确而笃定的——合着卫冶这是发觉了其实做大事并不一定要用到自己,干脆改拿自己寻开心了!
其实后半句倒也没想错。
卫冶的的确确,是只能找这么个小院子里开心那么片刻。
毕竟一旦出了侯府,甚至是一旦出了封长恭那个干干净净的院墙,他就不得不收敛起那点儿微乎其微的真心,重新做回世人眼中那个杀伐果决,笑容满面,好像压根儿没有心的北司都护……或者说长宁侯卫冶。
诏狱虽说是北覃卫所属重地,钱是不缺的,该有的物件都齐全。
可到底是关押重犯的地方,除了看守轮值的案房稍微暖和舒适些,其余角落都阴冷潮湿,空气中时刻弥漫开一阵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带路的北覃是个新人,没见过长官。
新来的小旗胆战心惊,生怕哪儿惊扰了名声凶恶的长宁侯,恭顺地俯首道:“人就关在最里边儿那间,照您的旨意,尽数安排妥帖了……哎,当心靴!”
卫冶随意地笑起来,用脚拨开淌血的帕巾:“叫人来扫了便是,你别紧张,我瞧着都要喘不上气儿了。”
小旗摸不准,只好跟着笑:“初来乍到,让都护见笑。”
“行了,”卫冶说,“既入我北覃,那就是兄弟,早年我也在你这位置上干过,旁人知我身份,也没这样的拘谨。想必之前我不在,不周厂里那群混子让你们受了委屈……不过既然我了管事儿,那就且放心,今后再不会了。”
小旗没料到威名赫赫的长宁侯有这样好的性子,还能注意点底下人的这点细微心思,吃了一惊。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诏狱的最里边儿。
小旗的忐忑稍退,壮着胆子将手中的燃金令牌递给卫冶:“就关在这儿,往来都得靠这块牌,牢靠得很。”
卫冶:“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胆子放大些,好好做事儿就不要太怕——我是你上头的官长,又不是那帮吃吃空的监察,没那么多顾忌。”
要说卫冶对巡抚司的百般不待见,也算不上什么意外——里头全是些眼毒笔辣的言官,同北覃卫类似,直接受圣人管制通告,日常工作就是在朝中做圣人的眼睛,监测哪个官员不老实,哪块地方不干净,只是做不到先斩后奏,不能直接押回失职人员,只能是挥笔落墨上报给圣人有待处置。
可与北覃卫不同的一点,也正因此。
文人当道,笔墨足,巡抚司的名声极好,每次上奏弹劾哪个朝臣,朝中暂且不说,民间总是有口皆碑,夸耀不止,跟提起北覃卫的骂名四起可谓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至于巡抚司的监察大人是不是个个刚正不阿,丝毫不以权谋私……这谁也弄不清楚。
反正自打卫冶接手了北覃,就没少被这帮既不会办案,也不会抓人,成天就是屁事不干的瞎造声势、捕风捉影,总之相当不务实的老古董们指着鼻子骂,自然生不出什么好感。
小旗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就笑了。
“那您自请。”小旗轻快地说,“属下就在外头候着……放心吧,我小时候发了寒热,没及时得治,时不时耳背,说得轻了听不见。”
卫冶颇为欣赏的眼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伸手抬了腰牌看一眼,记下了脸,吹了声哨推门而进。
夕阳西下,昏暗的橙光尤为柔和地照在人的眼皮上,春困秋乏的日子里,这样的时候最容易犯困。
启平皇帝微微合眼,问:“小六呢?”
“回圣人,六殿下前些时候在丽妃那儿请了安,回府之后就受了风寒,这几日都在府中歇着呢,丽妃娘娘也时常供香祷告。”钟敬直使了个眼色,示意站在角落的小太监搬了屏风遮阳。
接着,他又亲手端来燃金灯点上,放在了桌案一角,灯亮如昼,照明了交错纵横,黑白相间的棋盘。
启平帝思酌了一下棋局,又问:“拣奴这几日呢?”
钟敬直:“听说是也老实得很,赵统领大婚后就没怎么见过他在外混当,连同肃王殿下也只谈公事,不提姑娘,平日不是在府中待着,就是去了北覃点卯看案卷……”
钟敬直话到了这儿,才像刚察觉出不妥似的,“哎哟”一声拍下脑袋:“瞧奴才这嘴,什么老实!想必也是侯爷到了年纪,见着世子软玉温香,心中羡慕,也想收心讨个娇娘。”
启平帝摆摆手:“赵邕同他一道长大,自然亲近,如今一个娶了妻,一个还没,这就有了差距,日后能不能耍在一起还成不了定数,他不痛快也对。”
钟敬直笑了:“老奴斗胆,圣人是不是又心疼了侯爷,也想再成一桩好姻缘……”
“这话收回去,这两年别让朕再听见。”启平帝神色自若,凝视着白玉棋盘,低头落了一子,“肃王年轻,又没历练,骤然担了这么个大事儿,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帮衬着——拣奴刚应下了西北差事,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哪儿能分出心思想这些儿女情长?”
钟敬直忙赔笑:“是了,老奴多嘴。”
“你向来话不少。”启平帝眯了眯眼,改执黑子,“朕从前最喜你这点。”
可从前最喜……不就意味着如今不那样喜吗?
钟敬直再不敢擅自开口,便移开话:“侯爷早间递了折子,晚宴多请了两个位席——”
“两个?”启平帝要落不落的手指顿在了半空中,转过头问,“哪两个?”
钟敬直照实说:“一个是封氏子,封长恭,还有一个叫陈子列,是当年封世常的副官之子。”
“我记得好像有一年,那个副官也跟着封世常来了北都?”启平帝问,“他们夫妻俩倒是难得一见的情深,没纳妾室,也没有偏房生的孩子,就一对双生子女,当年在北都还传成了一段佳话……我记着,当年活下来的人里,应该还有个小姑娘?”
“是。”钟敬直点点头,“是来了,也确有其事——再早些时候,侯爷好像就找着那姑娘了,原先的名好像是唤作陈晴儿,不过据说侯爷怜惜她年幼丧父,是个女儿也不碍事儿,便收了做义女,承了侯夫人的姓,改称段琼月。”
“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这名儿花心思了,衬她。”
启平皇帝沉吟片刻,说:“阿冶的性子倒是多情,见着谁都想要拉一把,不像他娘,更随了元甫。”
钟敬直只是笑笑,不敢应话。
“当年丁将军的事儿,元甫也是一个反应,可朕没法子,总不能单为一人宽赦了律法。”启平帝感慨道,“谁都没敢开口求情,就他,还带了一个那么小的阿冶,父子俩跪了一宿救不下人也不死心,多少年过去了,该忘的人早忘干净了,唯独阿冶定性,明里暗里还护着丁家的三小娘……此次涉事的官员众多,也有好些是他的旧友恩师——我记着好像有个姓张的力士,当年就做的阿冶教习师傅?”
“正是,侯爷身边最得力的那个任不断,就是他的师兄弟。”钟敬直说,“可惜了,张力士倒是没什么错处,家中也干净,亡妻留下一个女儿就走了,之后一直没再娶……人没什么问题,唯独命不好,偏偏生成了那沈百户的远房亲戚,此次也……”
说到这儿,他止住声,没再往下说。
启平帝摩挲着棋子,微微蹙眉:“不姓沈——那他女儿呢?入了五服没?”
钟敬直面上愣了下,当即噗咚跪了下来,低头的同时隐去几分唇角的笑意。
他语气悲戚,仿佛带点兔死狐悲的痛楚:“说来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刚刚好好就生在了五服最外,本来免了死罪入奴籍,可正是这两日,人没了!”
启平帝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可怜呐。”
说完这句,他仿佛也失了对弈的兴致,草草落下黑子:“你去派人传膳吧,时候不早了,也该开宴了……至于那两个席位,朕允了,给长宁侯挪张大点儿的、敞亮的桌。再送些好吃好玩儿去他府里,给他义女,就说朕……也允了。”
听出话中明摆着的妥协之意,钟敬直松下一口气,知道此事牵涉不到自己头上。
可若是连明摆着的把柄都不要,送到眼皮下的可发作之证都不看……
钟敬直在宦海里浮沉半生,嗅觉灵敏,他不由得重新掂量起长宁侯在圣人心中的分量。
“难得啊!”启平帝却蓦地笑了。
他顽童似的抖落了掌中捏着的棋子,推案起身,前不久还隐隐有些疲倦的苍老背影,此刻看着浑然勃发着生机:“没想到,闭眼睛前还能见着那浑小子低头的一天!”
这分量重得很!
钟敬直不动声色地心中暗骂,决心回去辞了严国舅的请,起码西北这一行之间,他姓钟的再也不找麻烦到长宁侯头上了。
无论外头是怎样的风起云涌,参长宁侯的言官疏状如雪片儿般飞到了内阁,还有好些也飞进了掌印大监钟敬直的手上。这些字字铿锵的泣血忠言,都如同鬼精怪事一般,好像一阵风过,就消失没影了,处于风谲云诡之巅的长宁侯,还是大摇大摆地带着两个少年入了宫。
陈子列不明所以地缩在卫冶后头,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往来权贵:“侯,侯爷,咱们这是还等人啊?”
封长恭看不下去那副畏缩样儿,刚想拍去一掌让他站直了。
“不等人。”卫冶那一掌已经先一步爽快下了,清脆的“啪”一声响,“等个屁股忒沉的老王八——背打直了,像什么样!”
封长恭:“……”
他默不作声地收回蠢蠢欲动的手,在陈子列猛地跳开,连连“哎呦天爷”的痛呼中,算是彻底明白了。
卫冶这人说白了,只有极少数时刻是能耐住性子,一本正经端着架子——好比方才进宫路上,碰见了同僚官眷家中的大姑娘小媳妇儿。
往往在尤其漂亮的那几个跟前,卫冶就能相当妥帖地将自己梳理成一株赏心悦目的铁树花。
……铁树开不开花暂且不提,起码从面上看,还是表在北都里风流惯了的那种。
可在大多时候,这枝病恹恹的铁树花就会露出本来面目,相当可恶,言谈举止一意孤行,全凭自己开心,从未顾及过谁,也没人敢叫他收敛起香气,不必开得太热闹。
所以封长恭顺理成章地从中得出一个可以自洽的逻辑闭合——既然卫冶是这种人,想来也是不拘小节。
既然是不习惯着眼于细处的人,那么诸如“一想讨好谁,就送吃送喝送锦绸”,“想要捡个人,就大手一挥腾个空院子”……总之就这么些事,卫冶大概也就是想到了叮嘱一句,并没有非常良苦的用心。
况且,卫冶对他和陈子列的态度本就不同,明显对自己要亲近些。
而对段琼月呢?
既没有请先生,也没有好声好气陪着宽慰,更没有有事没事闲着无聊了就来撩拨一二的好兴致……而且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不论卫冶是为了什么带她回府里住着,哪怕是占了个义女的名头,卫冶也并没有把她带出来见人不是?
这难道不正意味着,归根结底,在卫冶心中只有他封长恭,是有那么一种可能性,在来日的某一天能帮上自己的?
封长恭想到这里,面上不由自主地带出些许笑意——可很快,封长恭就恍惚意识到,原先已经被自己强压下去的某种妄念,又蠢蠢欲动地开始作祟。
他如梦初醒地移开了目光,心想:“我真是疯了,乱七八糟地琢磨什么呢……”
于是在这样百转千回的思绪里,他单方面地跟卫冶闹了好几天的变扭,又单方面地选择了原谅没心没肺的长宁侯。
就在这时,长宁侯口中“尊臀肥美”的那位王八,终于姗姗来迟了。
第49章 虎狼
要知道净蝉和尚已经是个了不得的庞然大物, 可亲眼见着了他身侧那位,才明白原来净蝉和尚还能被夸一声“身段窈窕”,“纤若燕瘦”。
一身女使装扮的童无眼神一黯, 不由自主地脱口:“是西洋人……”
卫冶:“不错,就是那死胖子——欸, 教皇冕下, 几年不见, 出落得越发富贵逼人呐?”
他热情似火地说着,笑眯眯地扬手招呼了下。
净蝉:“……”
随行的大鸿胪官员在心中将长宁侯骂了个半死,嘴上艰难地解释:“呃, 这位就是长宁侯,他……他笃信我佛, 这是夸您心宽体胖,气色红润, 哈哈……”
该说长宁侯不愧是几乎没做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却让多数人深恶痛绝的奇才, 这些年旁的不见得精进多少,唯独在此道上颇有建树,只这么一个动作一句话,轻佻蔑视的招猫逗狗之意尽现,很不礼貌,分外讨打。
陈子列一听这截然不同, 但都相当蔫坏的狭促之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封长恭却敏锐地听出话里夹带的敌意——哪怕是对现在还腆着张脸装没事儿人的严国舅, 卫冶都没这样明晃晃的挤兑,可见此人在卫冶心中的厌恶程度之深重,地位着实不凡。
他愣了下, 瞬间强压下乱糟糟的一切胡思乱想,侧头望去。
只见那是一个瞧不出年岁的男人,说青年又老了点,说中年又瞧着年轻些,可气质沉淀在那里,又不像是个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不惑之人。封长恭以前听过李喧提起西洋人模样上的特征,眼前这位简直是照着长——眼窝深陷,鼻梁高挺,肤色苍白但极易发红脸胀,一个笑容就皱巴出无比灿烂的橙红橘子皮。
同时,他也听净蝉和尚偶然间说起,西洋人所信仰的所谓“耶稣”,眼前的这些教众正是其主的代言人。
大约是“教皇”一职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使臣领袖,封长恭看了眼那身纹样繁杂,金线缠丝的名贵红衣,又看了看他手中所持的古怪权杖,顶上镶嵌的巨大红宝石闪着来者不善的熠熠光辉,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
“西洋人的确乱套。”他想,“国家大事,他们的皇帝怎么敢派个‘和尚’出来交涉,也不怕失了体统,自己也不忌惮上帝怪罪——和尚不上香,这像什么样?”
不止他心生疑窦,陈子列自幼长在抚州,见的最多的外族人,就是南蛮子。
对那些普遍瘦小精悍不怕虫的南蛮,他倒很熟悉,往日商贸往来也经常收到孝敬的礼,但西洋人只是有所耳闻,并不得见。
骤见这种模样的卷发大高个,陈子列真是大吃一惊,喃喃道:“天爷,这都多大人了,怎么还一头黄毛呢!”
……可怜见的,西洋教皇听不懂汉话是真,随便忽悠也没什么,可人家又不是没带能听懂的人!
净蝉和尚无比心累,只想一把捂住几人的嘴。
好在教皇本人心胸宽广,愿意以德报怨,手指轻轻摩挲下权杖,怪音怪腔地说起了汉话:“卫,我知道他……很不容易,真的,那么轻的年纪,又是那么的英俊,我和我在故邦的教会都很欣赏你——在很早之前见了一面后。”
他语序颠倒,语气诚恳地说了一长串,想必也事先准备了好一会儿。
……但卫冶压根没怎么往细里听!
卫冶耳朵生得刁钻又矜娇,最不耐烦听人鸟语,他余光瞥见了这会儿才到的肃王殿下,嘴角扯了个笑,表面客气了一下:“您也不赖,要是早两年来,没准儿高低也能夸两句模样——本侯还有事儿,先行一步,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一把抓起傻愣愣站着的陈子列,又冲封长恭使了个眼色:“快走!丑得没眼看了都!”
接着就快步跟上了不明所以,但好歹长得不伤眼的肃王殿下。
萧随泽一贯风流倜傥,饶是这些天忙着举家搬迁也没妨碍他将自己捯饬得容光焕发。
被拽着大步流星的几步走远后,他先是很有兄长模样地跟两个少年问了好,接着又打量几眼卫冶,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今年那帮洋人的诚意可是摆足了,连教皇都亲自来了,昨日午后跟圣人商谈了一下午,不知道说了点什么,但圣人瞧着很高兴。”
“眼见着荷包要鼓了,能不高兴么。”卫冶苦笑道,“就是可怜你我,那么长的一条路从头再来,怕不是要饿窄了腰,勒紧裤带讨生活了。”
几人挨得太近,封长恭没忍住偷听了一耳朵,没想到突然听见这么一句。
他当场结结实实地发了愣,半晌,才回神后结结巴巴地问:“这是什么意思?拣奴他,卫……侯爷也要上西北去吗?”
这话把肃王殿下都给问住了。
萧随泽猛地扭头,拿目光质问卫冶:“怎么回事,你没跟人交代吗?”
卫冶莫名其妙,也拿眼神反问:“我做事,什么时候该跟谁交代?”
萧随泽:“……”
这魄力,卫冶你可太行了。
若放在从前,卫冶想了一会儿还想不明白,就会直接抛开不管——毕竟也不是件什么大事,说不说,人不都还得去么?
但经过这几年的沉淀,以及对小十三那根分外敏感尖锐的神经的了解,再加上自打段琼月来了府里,封长恭就莫名又有点闹着变扭的不对劲……卫冶想了想,就自以为大概明白了萧随泽为什么会问这话。
小十三对自己的好,那是有目共睹的,而自己呢?从鼓诃,到京城,哪次不是把重心绕着小十三打转?
难怪谁都以为拿捏住了封长恭,就能擒住他卫冶。
毕竟以卫冶对他的重视程度之深,耐心之甚,已经足够让很多无利不起早的人将其掺杂了太多的利益牵扯——甚至就连小十三自己也这么觉得,于是恨不得全身心投入学业之中,最好是下次春闱就能中个状元什么的,好进朝为官,做他卫冶的麾下兵、马前卒。
……以报一力相护,一府为庇的恩情。
可天地良心,自打圣人抢先自己一步抄了底,将摸金案的“真相”重新换了个对谁都好的说辞,卫冶还真就暂时歇了拿封长恭做文章的心思。
甚至太平日子过了小半年,他心气儿也短了半截,有时候会觉得要么就过这种上朝点卯,下朝逗人的日子也不错……
当然了,只要他还姓卫,这就是不可能的,所以卫冶也只有在累狠了的时候才会想象一下。
可这边心思一定,封长恭那边一日赛过一日的黏糊态度,又让卫冶有点琢磨不透了。
要说小十三这人,从前就是面冷心狠的好苗子,鼓诃城里朝夕相伴,温声细语,也没见得多温驯。
被强硬地带到北都之后,这硬邦邦的性子倒有了点软和的痕迹,但在卫冶看来,那纯粹是因为前途未卜,无依无靠所致。
说白了,暂缓的妥协罢了,实际还是那么个块难啃的硬骨头。
可初来乍到不适应,下意识地寻求亲近也就算了,这脚跟都站稳了,自己还在西北替圣人卖命,整个北都都不一定有人敢动他,但封长恭还是那么没有安全感,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自己统统围着他转。
连府中多一个不碍事的小姑娘都不行,心中不舒坦。
卫冶在心中无奈地叹口气,相当甜蜜地想:“十三的确是太黏我了,真没办法。”
萧随泽不是他肚里的蛔虫,摸不清他想什么。
但封长恭那蓦地僵住,任谁看都不免心生不忍的茫然神色,萧随泽还是原原本本看在眼里,越仔细瞧,越觉得卫拣奴这人实在不是个东西。
萧随泽:“哎,你可真的……算了算了,我来找你是要说,这次联合商议通商庶务,漠北部族的那女王苏勒儿没来,说是冬天太冷,草原比不得中原,一冻就容易坏死一批牛羊——这屁话肯定是推辞,但苏勒儿事多脱不开身也是真的,派了个叫图尔贡的大将替她来……顺道也来看看她亲妹子。”
卫冶稍稍回忆了下,费劲儿扒拉出一个不怎么出来见人的名字:“阿列娜?”
萧随泽点点头:“我也是前不久接见使臣才知道,原来那病了好些年的阿列娜居然不仅是苏勒儿的亲妹,还是他们部族的神女,我说怎么漠北一太平,就三番五次地想要接人回去。”
……什么狗屁神女,说来说去不还是她们一家亲么。
卫冶:“唔,其他呢?”
萧随泽道:“东瀛人也来了,带了一堆秃头高僧,想要送进北斋寺里和大师们求佛问道。至于南蛮小国向来四分五裂,那惑悉你也审了,嘴硬得很,问不出究竟是哪国人,消息一放,那帮南蛮子大约都心中有鬼,今年来朝的贡品活活丰厚了一倍……”
卫冶嗤笑一声:“可不得丰厚一倍么,你知道光我去年在鼓诃所查,单靠花僚就流通进南蛮数十万两白银——这还不算银票和金的呢。”
萧随泽叹道:“是啊,不然圣人也不会这么着急还权彻查,还想要靠丝绸之路重新将这些金银收归国库。”
卫冶:“别提了,一提我就糟心,那几个牵头的西洋人,你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么?”
“我成天在北都里待着,去过最远就是京郊,你卫拣奴都不知道的事儿,我上哪儿知道?”萧随泽玩笑道,“不过我听说西洋人最近也在打仗,好像原来的皇帝死了吧?反正打了得有一两年了,都穷疯了,举国上下也拿不出什么东西,这才连教皇都派了出来,还带了个什么圣子,一力就想促成此事。”
“穷也没法子,忍着吧,这世道谁能匀出几两体己?”卫冶说,“郭将军已经离了京,没个一年半载的,踏白营是不会回来,朝中帛金已经是个定数,其余的几位大将都忙得很,要争帛金,要练新兵,年后述完职就走——将军不得空,他们想要得再多都没用。说到底,这本账算来算去,靠的还得是手里的兵。”
两人匆匆几句,就把要说的话交错说完。
封长恭看着谈笑风生,寥寥几句便已将局势尽数捋直拉顺的两人,忽然意识到了卫冶实际并不是拣奴,更不是他的拣奴。
大雍之外,四面群狼环伺,八方更有虎视眈眈。
肃王身后立着皇权巍峨,长宁侯背负的是世家荣光,哪个都是超脱私情的庞然大物,居高临下,动辄震慑四方。
权势显赫,财帛亦动人心,在这一举一动都如飓风洪流的境况下,当局者并非自由之身,注定了无法自在。
朝中局势牵动了万家灯火,两国之交,更意味着无数的转机与惊变,这中间没有一个关卡是可以出错的——可人注定要犯错。
不仅帝王无心无情,凡身居高位者,都得泯灭人性。
可没有人比封长恭更清楚,卫冶不是甘愿困在金玉笼里的困兽,他有血有肉,一捧心头血滚烫,倘若卫冶哪天不慎被卷入了无法抗拒的波浪之中……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
可怕到不过是少年的一念乍起,封长恭顷刻便悄无声息。
卫冶刚想借此发挥,跟两个少年好好探讨一下此间种种可以拿来大做学问的事,回过头才发觉封长恭居然还是愣在了原地,没跟上来。
“干什么呢?”卫冶转头盯着他,疑惑地问,“还不快点儿过来?别等会儿掉人堆里了找都找不过来!”
封长恭仿佛才被这简短的两个问句倏地点醒,一下子回到了冰凉刺骨的现实里。
他抿了抿嘴,忍住接着往下追问的冲动,免得再丢人现眼,也沉静地忍下了心痛如绞的折磨。
“是啊,”他黯然地在心里问自己,“你跟过去能干什么呢?虎狼撕咬,你一无所有,一无所成,难道还想再厚颜无耻地仗着前尘旧账,让拣奴一味帮衬你吗?”
于是封长恭短暂地沉默了下,竭力逼迫自己挤出一个笑。
他轻声道:“久等了,就来。”
第50章 临别
开宴正好赶在了十五的夜, 月圆得敞亮,银辉散落大地,将锦绣辉煌的大禁宫墙浇出一层柔和的弧光。
月光清寒, 如霜似雪,几乎要烫坏了推杯换盏下锋芒毕露的人心。
大宴设在钟鼓阁前, 边上就紧挨着高耸入云的酌星台。
净蝉和尚一个出家人, 不好多待红尘间, 启平皇帝刚开口允了想跟着沾光的东瀛人,既让他们搭了个通商的便车,又让三五个东瀛和尚跟着入了北斋寺里清修, 净蝉和尚便识相地起身,自请离席。
卫冶“啧”了声:“你看看这些东西闹得, 和尚不像和尚,要么就是神女, 要么就圣子, 挺多个国家偏偏都没什么人样。”
他说这话时, 那坐在下席,与长宁侯斜角遥望的西洋圣子不知道是不是尤其耳聪目明,居然正好偏头看了他一眼。
圣子年岁轻,模样照着西洋人长,但有一头秀丽的卷翘黑发,眼珠子也黑, 注意到长宁侯的目光扫来,他很是友好地冲这边儿一笑, 眼角微微朝下弯着,乍一眼望去,还以为是哪家眉清目秀的小儿郎。
瞧着面相, 倒很合卫冶的眼缘。
可惜……萧随泽一听见了这大逆不道的话,赶紧抓了颗贡桔往长宁侯腿上一砸:“祖宗,你可少说两句吧!”
卫冶微微扬出一个笑,刚想说:“少咒人,你祖宗在太庙里呢!”
萧随泽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这次虽由教皇全权做主,看起来好像没旁人置喙的余地,可这人的能耐也不简单——西洋人这次内讧打的那场海上战役,据说很大一部分功劳,全是这位圣子沃克提出来的。”
卫冶闻言轻轻一愣,继而又仔细看了那人一眼,却发现沃克的视线仍旧紧盯着自己不放,神色友善得几乎带出点虚假的夸张。
卫冶在心底“嘶”了一声,不由得皱起了眉,似乎有点于心不忍——一想到这样要不了几年,俊俏的小洋毛就会泡发成教皇那德行……啧,西洋人大都这毛病,你瞅他小时候跟长大了那就是两个人,再俊也没用,简直白瞎!
可惜作为长宁侯,这样肤浅的看法实在不便出口,卫冶只好拿出大国重臣的风范,面上不露声色,神色淡淡地心想:“不跟侯爷似的,长到这个岁数了还是如当年一般鲜嫩。”
封长恭心细如发,眼力极佳,自从知道了卫冶不日就要启程离京,便一直沉默寡言,只全心全意地紧紧盯着他。
这样天衣无缝的关注足够让他注意到卫冶的心不在焉。
封长恭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开口问:“这人怎么了吗?”
“哦,没怎么。”卫冶神游太虚的随口敷衍,“你肃王殿下是想说人家圣子眼生脸嫩,是块小嫩肉,让你家侯爷多学着点,别总脸皮那么厚。”
全然被曲解意思的肃王殿下:“……”
感情你还知道自己不要脸呢!
陈子列这是第一次进宫,哪怕中间隔了深似浩海的旧日恩怨,少年人还是忍不住拿眼角使劲儿瞧着周围新鲜的一切——看看宫殿,看看侍从,看看外头跺一跺脚就能震慑一片的官员大将,再看看……看几眼平日里铁定见不着的官眷。
其中七公主姿容甚好,似不染尘,十五岁那年一舞动京城,因而美名远扬大雍全境,甚至传到了西洋海外、乃至东夷南蛮之地。
哪怕长宁侯此人的自恋之心已经达到了某种天怒人怨的境地,而且还是从小看人长到大,但看熟眼了,还是会承认七公主的确容貌清艳。
更别提是一向没怎么见过大世面,来了北都,也因为封长恭非必要则足不出户的毛病,出门溜达了不到几回的陈子列。
卫冶和颜悦色地问:“怎么样,七公主美吧?”
陈子列连连点头,倒不见形容猥琐,真心实意地赞叹:“美,真美!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反正是不敢想象有人能长这样……跟画儿似的!”
萧随泽看了他一眼,大笑起来,忽地起身举杯邀和:“许久不见七妹妹,不知今日身子可好?”
萧兰因性情温和,却和她太子皇兄,六皇兄都玩儿不到一起,自幼便喜欢黏着萧随泽。闻言,她也笑了起来,举杯道:“多谢表兄记挂,父皇疼我,太医都是紧着我来,能有什么不好?”
启平帝注意到了这边儿的动静,也乐呵呵地插上一句:“是啊,这丫头唯一不好的,就是惦记你跟阿冶,时常想念!”
这些谈话卫冶不方便加进去——毕竟他也不姓萧,人家父兄和妹子聊天,他掺和进去做什么?
可启平帝却绕着弯敲打他:“尤其是你,阿冶,兰因一听你这几年不见了人,是自己跑去南下查案了,嫉妒了好长时间,朕是怎么哄也哄不好。”
萧兰因虽不问政局,没有实权,可她亦不愿牵涉其间,算是与“权势”二字两厢拒绝。
不待卫冶回话,她便娇俏地笑着,四两拨千斤地答:“女儿哪儿是为了阿冶哥哥撒气,分明是那消息传得没了数!明明是南边的花僚出了问题,偏偏牵扯到了漠北——就为这事,阿列娜都急坏了身子,这样欺负她,儿臣可不依!”
卫冶对这个漂亮聪明的七公主向来很有好感,也知她同为女子,同情做了半辈子质女的阿列娜。
同样,他知道启平帝不信他,也不信单凭两个半路捡来的少年就能稳住他,手里拿着他的婚事,这就是两方博弈的依仗,于是卫冶叹口气,也笑着举杯讨了饶:“圣人这话,岂不要臣惶恐?再几日就该随肃王远赴西北了,若是这样就惹恼了公主,臣第一个解甲归田,再也不提什么建功立业,为君分忧了!”
启平帝对陡然识趣许多的长宁侯非常满意,东拉西扯地又说了几句,就让人坐下接着举宴。
宴散后,西洋人回了驿站。
洗漱之后,教皇摈退了一众部下,隐秘地招来圣子。
圣子沃克恭恭敬敬地躬身说:“教皇大人,这可真是奇怪了这些年谋求了那么多,激化漠北部族的仇恨,民间也让东瀛僧人散布了卫的贤名,东方的皇帝不出意外地心生芥蒂。可也不知怎么搞的,先是‘花’被察觉,漠北新继任的女王压下了‘野草’,之后这些贤名就通通成了骂名,卫和他的皇帝关系也缓和下来——南方的瘦猴子已经废了,他们手里的‘花’不管用,看来针对民间的‘弱民计划’需要暂缓。而且依我来看……现在继任侯爵的这个卫,精力状态不比当年他的父亲,甚至好像连他自己早年都不如,就好像……身骨有点废了?”
教皇若有所思地说:“看来你也注意到了,我也怀疑这几年他的身上发生了某种剧变,我总觉得他看上去整个人都站在了悬崖边——我相信只要我们找出了其中的原因,就能抓住机会。”
圣子沉声:“那我们要不要提前——”
教皇摇摇头:“不,我们还在抢夺海上资源,国内此刻无战力,就是真动起手,我们也捞不到什么,不如还是让他们暂时维护住表面上的和平,只要再加深东方皇帝的疑心,让他们四分五裂地提防猜忌着,待天佑女皇结束了战乱,我们就能凭借这条‘路’集结盟友,一起再狠捞一笔——就像当年一样……你看,他们还是那么有钱,还是那么要面子,也还是那么的……好骗。”
钟敬直伺候圣人睡下了,是他那干儿子周署贤来送的卫冶。
卫冶一晚上笑僵了脸,吃热了酒,正急于回府,抓紧脱了繁杂的礼服好松快一二。
于是他一改方才的混账面目,客客气气地谢了周大监,委虚与蛇了好半天。
等人一走,上了马车,他就收敛起笑意,稍显疲倦地揉了揉眉骨,神情陡然轻松下来,在封长恭力度适中的按摩下,居然靠在少年腿上很是踏实地睡了一路。
这人是每日在刀尖上腥风血雨地过,有时候难免心寒,只是心里时常回忆起这点儿肌肤相贴的温情,哪怕是寒冬腊月也颇有些偎贴和暖意。
封长恭骨节分明,和缓有力的手指慢慢挺了下来,马车摇摇晃晃地迈着轻盈的小碎步,晚风透过帘子也不觉得冷。
驮雨来,又撑云去,春日是真的来了。
可总有些事情是没法随着雨云消散,这些沉疴旧疾般深入骨髓的是非因果,切磋的人不像人,鬼不是鬼,消磨了他半身病骨,当真能随烛火一夜燃尽,蹚水而过么?
封长恭不信。
这一整晚,他止不住地想:“倘若有朝一日,我代他成了朝野上下最难堪的刀……那么当年北都今月里,拣奴是否就能得偿所愿,做回从前的卫冶?”
少年心中蓦地腾升起一股无与伦比的保护欲,这与初到北都时的茫然若失不同,越是有人注意他,越是证明着他的重要不可控。封长恭当时的心境,他已经不愿意记得了,他只知道是卫冶替他挡了一切。
“拣奴。”封长恭低声道,对着个醉鬼也不知道在和谁说,“我已知苦处,再不敢妄言轻怒……从今往后,你大可以拿我做刀。”
那天之后,卫冶就发现封长恭练武也好,习文也好,已经不是像从前那般,奔着文武双状元去了,而是干脆拿命换本事了——以前好歹还晓得跟陈子列出个门,放个风,有时候实在推脱不掉了,还愿意同太学的同窗一道登楼远眺,聊聊杂学时政。
现在则是非跑马则大门不去,非练剑则二门不迈,整天泡在书山刀影里,圣人都不见得有他日理万机。
以至于卫冶这样心大的都时常自省,心中纳闷:“是我给他压力太大了吗?”
可转念一想,这不对啊!
任不断都嫌他不够体贴,他哪儿有给过他什么压力嘛!
清明过后,又一场春雨,天气算是彻底开始热了。
过去的一整个月,通商的诸多事宜就在各国代表的商定下,彻底定下了初稿,至于其他的,还得要落地贯彻后再进行更改修正。第二日一早还要起得比鸡快,送走一帮干吃不做饭的外邦蛮夷。
再之后,肃王就要动身去了北疆,卫冶也要将北都权柄还回给了孔皓,自己则率领一批北覃西上,去守他的西州沙。
这天卫冶左脚踏进侯府时,生平第一次有了点依依不舍的柔情。
“这大约是临行前,最后几次回府了。”卫冶感慨道,“……一去不知三五年啊。”
虽说这样久不归家的调派,倒也从另一方面,成全了他年少时的从军之心。
……可再怎么说,那时的军队里有老侯爷,怎么也不比现在,一去就是孤家寡人,喝多了也没人能陪着按个肩膀,揉揉太阳穴,怪心酸的。
卫冶其实并不很想再往外跑。
他好喜欢坐在暖阁里,温一壶酒,说半天闲话,最好能逗一辈子蛐蛐儿。
可惜朝中无人,有的大都全是酒囊饭袋。
他总疑心那群外族人不安好心,根本不可能放心把边境通商这样的大事交给这种人来办——再说他久在京中,揽权太过,也未必是件好事。
想到这,卫冶找到了封长恭,想要趁着自己这会儿有空,最后叮嘱他几句要紧的,最好是能凡事做决定之前,都可以去问问李喧,卫子沅……哪怕是顾芸娘的意见。
这样起码他不在北都,还能有人护着他和子列。
谁料封长恭听见了,却拒绝了。
卫冶一愣,失声问:“为什么?”
封长恭相当冷静,半点看不出闹脾气的意思,那张本就清俊的面貌显得无比平和……甚至因为愈发卓绝的气质,显得愈发英俊,几乎英俊出了几分飘渺出尘的俊逸。
封长恭:“侯爷,我仔细想过了,如若凡事我都听旁人的,就是有自己的见解那也是纸上谈兵——纸上得来终觉浅,后半句则要我躬行。正巧您一走,李喧先生也不愿久留北都,说要带着我和子列一道出去游历,当年他也是这般游经大川大河,方才参透了一些道理,如今我也想跟着去。”
卫冶听他叽里呱啦了一大堆,平白从字正腔圆的语调中,听出了些西洋毛子的轱辘话。
……总之就是听得头疼,不想去理解。
他愣了半天,非常无奈地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少年人想一阵是一阵的思路了,茫然地想:“这是又闹什么呢?”
封长恭见他半天不回话,试探地问:“侯爷?”
卫冶回过神来,语气不免也带了点试探:“你是因为没能带你去……或者说没提前给你打招呼,所以不高兴了吗?”
“没不高兴。”封长恭说。
卫冶:“那你为什么……”
封长恭正色道:“侯爷,没有为什么,我是认真的。”
剩下的半句话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我是认真地想帮你,也是认真地觉得……你该被我帮,也只该让我帮。”
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话里的隐喻都太暧昧了,不适合在这个当口说。
谁知道卫冶比他还能忍住情绪。
卫冶好像从中感觉出这小子居然是认真的,并不是在撒娇,或者撒气,当场不吭声了。
紧接着没过一息。
卫冶先平静地正色道:“我不允许。”
然后此人立刻捂着心口昏然倒地,装病装得如有实质,浑然天成:“哎哟!十三,我心口疼,我好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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