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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顶撞


    封长恭:“……”


    哪怕是心知肚明此人是装的, 还装得忒不走心。


    封长恭还是如临大敌般猛地弹起来,往前快走两步,紧接着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卫冶那苍白的下巴伸了过去, 想要探一探他的脉搏。


    卫冶正装昏装得入木三分,半眯着眼的余缝里, 瞥见一点影子飞快地凑了过来。


    他眼底勾起一抹笑意, 面上已经摆出一张凄苦无依的面皮, 极其迅捷地一把抓住封长恭的手腕,可怜巴巴道:“小十三,我走之后, 府里就空落落的,旁的也就算了, 你忍心那肥……那小狸奴对你忧思难忘吗?”


    这话一出口,封长恭就无话可说了。


    恕他直言, 还真半点没察觉出那肥猫对府里的一干两足兽有什么惦念。


    卫冶一直默默地观察着封长恭的神情, 刚一觉出他态度有疑似软化的痕迹, 立马顺杆往上爬,哄骗似的轻声道:“留在府里吧……就当是为了我,我想一回京城就能看见你,好吗?”


    他把这句话问得轻而又轻,好像春日里翻飞的柳絮,带着点隐隐约约的水汽。


    长宁侯太知道怎么合理运用自己的这份皮相了, 毕竟爹生娘养,好看得过于得天独厚——按照往常的经验, 一般他摆出这幅刻意的示弱状态,哪怕是跟圣人闹得最凶那会儿,圣人气狠了, 忌惮得快疯了,也不过是……


    想到这,卫冶抿了抿嘴,没再往下想,连忙趁热打铁地接上一句:“想出去也不是不行,但新鲜两天就好回来了,非要出去的话,你去找孔指挥使,我已经替你打点好了,到时候他会派几个北覃护着你,府里的护卫你也带着一起去,然后我想想……哦,对,去东边的话,记得给我先递信,我联系了蛟洲军统领邹子平你们再去,走去西北那边儿就来找我哦,听到没有?最好是去西南,趁李岱朗还没迁官儿,刚敲打完那帮南蛮,边境一带也太平,你抓紧先去那边看看。”


    不料封长恭这小王八蛋心太硬。


    他沉默了片刻,撇开眼不去看他,仍然坚持道:“不好。”


    卫冶愣了下,第一反应是——我这是听错了吗?


    他万万没想到体贴顺从了大半年,任凭自己怎么安排、怎么差使都毫无怨言的封长恭,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犯起了轴!


    卫冶心中不解,脸色就跟着沉下来,眉头紧皱着问:“有什么不好的?你知道北都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李喧他一个书生,再怎么有才气,笔墨一洒能杀人——可那刀是他能亲手提的么?就算退一万步,没有那些个杀手追兵,万一你们时运不济,遇着个什么山匪,什么马犯,什么乱七八糟的……”


    封长恭:“倘若只是这点小事我都解决不了,那我还有什么资格……受你的提携恩惠呢?”


    卫冶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说起来,哪怕两个人都对彼此的相遇,乃至这些年月里朝夕相伴的真实原因心知肚明。


    ……可真论起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将这块遮羞布挑开得如此彻底。


    卫冶心烦气躁得就差来回踱步了,眉头紧得能夹死人:“小十三,我说了,你现在年岁还轻,你可能现在还没法理解,很多事不是可以急于求成的,我也没要你现在就非得做出点什么,慢慢学,慢慢历练,将来按部就班进朝廷也能为我效力,你干嘛非要……”


    封长恭答得八风不动,甚至带了点自嘲的讽刺意味:“然后呢?慢慢地再在朝廷里也要你为我处处小心,事事谨慎吗?”


    卫冶一句“你干嘛非要做出这副样子戳我心”堪堪咽回了嗓子眼里,一头怒火中烧就带了出来。


    他简直要搞不明白封长恭这人到底有没有心。


    他是怎么对他的,难道姓封的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若是没有几分真感情,早把封长恭推到台前替自己挡刀,借他之口去逼迫圣人处理严丰……那么哪儿还有那么多的妥协?哪儿用得着顾忌能不能保下他?他卫冶犯得着三天两头的跪在明治殿前惹人笑话吗?


    还不都是为了他能好好活着吗!


    换作旁人,就是对最疼的亲儿子也就这样了。结果现在倒好,两人次序颠了个倒——原来是一个拼了命的要出逃,想要找人报了血海仇。


    一个是无所谓死不死活不活的,只想早点查完早点把这堆破烂一样的人和事统统抛在脑后。


    而现在呢?


    自己是拼了命地给他找出路,封长恭倒越发出息了,上赶着出去送死了!


    简直一点儿没有对自己替他打点好一切,步步铺路,绞尽脑汁也希望好歹他和陈子列将来的路能走得相对顺遂的感激之情。


    卫冶生平第一次心中起了点“儿大不由娘”的心酸,颇有点“我当初为什么不听顾芸娘的话,非要把他培养得这么好”的后悔之意。


    平日里再怎么贴心有什么用?早就知道这小子心硬如顽石,凡事儿只凭自己愿意,关键的时候还不是说不听话就不听话了!他卫冶到时候去了西北,就侯府这群簪花敷粉的莺莺燕燕,哪个能拦得住铁石心肠的小十三?


    早该知道了,这人简直没良心!


    媚眼抛给瞎子看,自作多情的怒火如同狂风过境,卫冶迈步进门时还带着的那点儿依依惜别的柔情,此刻是渣也不剩了。


    他方才硬挤出来的易碎花瓶作态,瞬间荡然无存,甚至凭空生出了点被挑衅权威的冒犯感,心想:“有能耐你就试试,我要真管不了你了,我还真不管你了!关键你有么你?”


    仿佛是被他逐渐不耐的情绪所染,刚刚抬脚迈进院门的福子及时刹住了脚,试探地“喵”了一句。


    月余不见,福子又圆润了一圈。按理肥成这德行的猫也少见,但凡少吃一口也不见得能养出这样多的懒肉。


    偏偏卫冶正在气头上,看什么都像看封长恭。


    卫冶不耐地瞥一眼那猫,明显有些嫌弃,指桑骂槐道:“这猫串种的吧?让顾家点也不听话,我看是喂得太饱了,闲得慌!”


    大概封长恭自己也知道这样的作态伤了他的心——虽然哪怕满朝文武,东西百官,时至今日都不知道长宁侯这人到底有没有血肉之心可以肆意伤害。


    封长恭对这份怒火照单全收,四平八稳道:“我不也是么?”


    卫冶:“……”


    卫冶忍不住开口,却是叫起了当初唤他的名儿:“封十三,我对你这??么好,可不是叫你吃饱了憋着劲儿回来气我。”


    封长恭:“我若不从,又如何?”


    卫冶知道再待下去,自己肯定忍不住要动手,到时候这小王八蛋有没有命剩下都不知道,他憋着心头火起的冲动,潦草点了下头,满心不爽地转身就走:“行,你能耐,你是真能耐……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能耐!”


    封长恭倏地不吭声了,长年累月在亲娘身边的经历让他养成了一样了不得的本事。


    越是压抑沉郁,越是能迫使自己冷漠旁观……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冷静下来做出正确的选择,也只有这样,心中才能不那么难受。


    愈演愈烈的争吵之下,封长恭那股想要立马冲过去解释的冲劲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散去。


    卫冶写满愤怒厌恶的背影仿佛一柄闷燥的柴火,只消轻轻一个划蹭,就能起燎原之势——然而卫冶临走前最后丢下的那句话,虽然只是句气话,但也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情况下,点醒了几欲妥协留下的封长恭。


    “是啊。”封长冷淡然地想,“若是我连这些好意都抗拒不了,连这点真心真情都渴求得快疯了一样,连说走就走的本事都没有,那我凭什么仰仗你的庇护,以后又怎么帮上你呢?单只靠你对我好吗?可你也说了将来的路还很长,你心疼我,我知道,但旁人又不是你,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疼我呢?”


    他像是被人按住了出气孔,整个气只好无处可去地在身体里打转儿,激得他简直要冒白烟。


    偏偏这点幽微的心思实在不便向人提起。


    封长恭深深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拼命忍住了自怨自艾的念头,同时也忍住了那点儿难言之隐般的渴求。


    他心惊胆战地发觉哪怕是争吵到了这个地步,自己最先注意到的地方,居然还是卫冶因为愤怒而泛起红润的脸色,以及反复开合,红得几乎生艳的嘴唇……思绪由此开始信马由缰,封长恭仿佛能看见卫冶是犯了病,长发凌乱地搭在脖颈上,那截白玉一般润泽的后颈如同一段握在手中的枯木,只消轻轻一捏,就断了。


    封长恭当然不舍得他断,于是只好拿水反复灌他,浇他,最好是能浇活那一抹春色,也能在凭空在枯骨上浇出一捧活色生香。


    下一刻,院墙的碎枝烂叶忽然踩出一声响。很轻,却如同石破天惊般炸在了耳边上。


    封长恭的眼皮忽然轻轻颤动了下。


    他像是被这丁点儿的动静吓到了似的,瞬间收回了发散的思绪,瞳孔微张,再不复这几日不动如山的淡定,下意识抬头望去。


    原来是卫冶突然转了回来,脸色差得厉害,小孩儿闹劲儿般的无赖道:“我已让人快马加鞭去了鼓诃,看看府里那只秃毛孔雀还有气儿没,没气儿就地埋了,有就给我带回来,算算日子,我走的时候差不多能到,到时候你就给我留在府里给我盯着那只孔雀瞧,什么时候瞧开屏了,什么时候就随你出去——亲娘的,我还不信了,我卫拣奴还治不了你们这群小畜生了!”


    封长恭嘴唇翕动着,很想把一切的茫然失措脱口而出——然而理智还在,忍住了并没有。


    毕竟这个念头太离奇了,依稀和曾经的某些不可言说的梦境撞在了一起,“蹭”地震破了少年鼓噪不止的心,也让他分外明确了一点。


    “你不正常。”封长恭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同时他也忍下了那句无所适从的质问:“带只孔雀是要让我看什么呢,要我愧疚难堪,想我睹物思人吗?”


    他盯着卫冶足足看了两秒,直到把原本还发泄不满的人都看不自在了,确认完这祸害应当还是会遵循祖训,命遗千年后完蛋,封长恭方才如获大赦般,僵立片刻,转身就小跑着推门出去了。


    卫冶:“……”


    孔雀开屏而已,又不是我开屏,怎么这个反应……


    他匆匆从脑海中翻找了一下那种似曾相识感究竟是从何而来,可等到卫冶真的找着了,目瞪口呆地瞅着记忆里有个记不清脸的小丫鬟红扑扑的耳朵,又实在是莫名其妙。


    怎么,我是调戏他了吗?


    正所谓天下大势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类比到个人身上,想来就是要么很久不吵不闹,一吵就是要翻天覆地。


    对于封长恭而言,这是自觉羞愧的避而不见。


    仅仅是那一缕摸不着,看不透的淡淡香气,那点儿随之引申的遐想就已经让他心绪连篇,有些控制不住随着年岁更迭而越发躁动的身体——直到有天晚上,他在梦中不再是荒诞不经地杀死了卫冶,而是更加荒诞不经地……欺负了卫冶。


    梦境旖旎,以至于清醒之后的封长恭不得不做了几个隐秘的深呼吸,颇为狼狈地避开人群收拾了被褥。


    仅剩的自尊尚存,他残留的几分理智反复告诫他:“你必须迅速而彻底地离开他,你是个疯子。”


    可是封长恭并不能走。


    因为眼下掌控他身体的远不止有理智,他的渴望,他的迷茫,他一切底气的由来还在这里——卫冶没有走,他也狠不下心离去。两厢矛盾之下,封长恭只好收拾行李搬出了侯府,再一次一头扎进了庙里。


    而对卫冶而言,封长恭这不明不白就跟他日行渐远的行径,只有一句话可以解释。


    这人是要反了天了!


    可再怎么生气,到底也算半个长辈,兼或小少年这漫长一生里的半个引路人,卫冶做不到真就不管了。


    在警告完北斋寺里吃斋念佛的李喧,连同净蝉和尚都被拽着敲打一番之后,他先修书几封,靠老侯爷往年旧友的交情,给各大驻军和驿站差事纷纷寄了过去,叮嘱他们,不论何时抓到了封长恭,都要第一时间给他来报,并且派人暗中随行。


    紧接着,他又找上了消息灵通,只是不浮于明面的顾芸娘,求她照看好两个小少年。


    要说卫冶这人也是欠,对上外人是心思百转千回的千面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一对上“自己人”,那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棒槌——当初怎么忽悠的李喧和任不断,如今就想怎么照搬着麻烦顾芸娘。


    可惜顾芸娘是谁,断断不能忍受这样的威逼利诱。


    顾芸娘当时瞪他良久,原话是:“怎么着,为了这人砸了老娘一栋楼还不够,嫌不够切磋的,要不要老娘再教他穿针引线缝红嫁衣裳啊——”


    总之,鸡鸣狗叫的一通折腾下来,俨然是要将培养出来的栋梁全才锁在北都里。


    这一闹,就闹到了四夷八蛮出大雍的日子。


    卫冶忌惮着,怕李喧趁乱带人离京,干脆就把两个少年通通带在身边,一起夹在怀里煞有介事地送人离京。


    教皇有礼有节地跟启平皇帝告别,而他身后,那模样清秀的圣子就站在卫冶身边,时不时用那双黑色眼珠看他几眼,像是有没完没了的话要同他说——可惜卫冶并没有耐心听。


    他正忙着指点江山,警告两个少年侯府外边儿有多危险。


    刚作为北斋寺的得道大师送走了东瀛人,净蝉和尚嘱咐了小沙弥安顿好东瀛僧人,不要失了佛门礼数。


    自己则挺着大肚也晃到卫冶身侧,端出一身仙风道骨,格外市井做派的和稀泥道:“侯爷何必如此呢,和尚这些年来来往往见了不少人,三教九流,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以侯爷的标准来看,过得很好的人普遍都有一点是不尽相似的——人性大抵是不在了,然而某种与生俱来的兽性却在他们身上取代了天道和礼教,挣脱欲望,不管不顾,为自己的目的哪怕是淌着血路翻山越岭,也回不了头——这难道是侯爷所求的吗?”


    卫冶没有回话。


    封长恭低头看着脚下的尘土,也没有表情。


    他总觉得和尚这话其实不是在跟卫冶说,而是这些时日住在庙里,自己实在心神不宁,净蝉约莫是看出了点什么,在告诫自己。


    好半晌,才听见卫冶冷漠地说:“此事与你无关吧?”


    净蝉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弯了起来,笑着说:“阿弥陀佛,侯爷,您可以避而不答,也可以逃避逃离,但绝不能逃窜。”


    卫冶莫名其妙地瞥一眼他,心说谁逃了?


    封长恭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再抬头时,却和一直盯着他的净蝉对上视线。


    净蝉和尚隐秘地冲他眨眨眼,心很宽地摸了摸肚子,朗声道:“顺其自然,善莫大焉呐!”


    封长恭倏地一惊,差点儿以为和尚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好在下一瞬,卫冶却很不屑的话语将他从如坠冰窖的境地中拉出,觉得自己的确是草木皆兵:“一惊一乍的,瞧见没,跟神棍呆久了就这德行——看什么呢,十三?”


    卫冶说着转过头,看见封长恭脸上血色全无,静静地望着那几个西洋人瞧,还以为是对他们所说的话好奇,于是解释道:“朝廷要购入一批西洋火器,跟他们讨价还价呢——不过好奇火铳就完了,那什么耶什么基督的你可别来劲儿。要知道在有些地方上,学西洋人呢,是很有必要的,拜就不必了,咱们庙里那么多神神鬼鬼,看来看去也都长得不甚美妙,看一眼,噩梦做半宿,况且你懂也不懂,更没什么好拜的。”


    封长恭没有抬头,将一句“你也不懂我”给咽了回去。


    卫冶好不容易把气憋了回去,看他这副不敢直视自己、明摆着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想开始发作。


    此时,一个女声却低低柔柔地唤他一句:“长宁侯安。”


    卫冶一听,先是一愣,这嗓音从前并没有很深的印象,但他肯定在哪儿听过。


    正猜着,就听童无说:“是阿列娜。”


    附近的几个人闻声望去,都说西洋人是白的,粗脖子红脸蛋,但漠北人却是各个肤色偏黑,骨节粗大,皮肤看着都很粗糙。


    卫冶从前查底时,也曾见过朝中同僚别院里偷摸藏的漠北外室,跟眼前这人并不很像——许是出生后在漠北待过几年,打小风吹日晒,她的皮肤也是烤得有些黑的,而眉目浓稠,极其艳丽,肤如凝脂——不过是里头磨了黑珠粉的那种。


    光这么一晃眼,模样既不像西域人,也不像中原人。


    卫冶依稀还记得萧随泽私底下对她的评价——平日里不悲不喜的,一双眼睛活像是流不出泪,有一种很奇异的妖邪神性。


    总之是个很奇怪的人。


    然而陈子列这个颇具规模的来日色胚,是万万看不出这许多的。


    刚打了个个照面,他登时压死了嗓音,小声惊呼:“侯爷,她长得真好!”


    可惜这声是个男人都好奇的感叹,就这么不凑巧地遇上了自恋到没个度的长宁侯,心说这臭小子一天到晚的正事不干,光顾瞅着外边儿的野花好什么好?


    再好,能有比花娇的侯爷好?


    卫冶漫不经心道:“是挺好,其余都四角俱全,有鼻子有眼的,就是长得潦草了些。”


    陈子列:“……”


    他终于是卸下瞧美人的心思,再也无话可说了。


    阿列娜缓缓地一福身,低声道:“侯爷不日就要去往西北,不知可否替我向阿姐传句话?”


    这有什么难的,卫冶笑起来,随手勾了一个小太监,拍拍他的肩膀,一脸信任地将此事托付给了他:“你留神听着,郡主的话,务必一字不落地转述给随行的官员,少一个字我都唯你是问!”


    阿列娜平静道:“若是这话,和侯爷身上的毛病有联系呢?”


    卫冶面上的笑容消失了。


    第52章 分道


    一开始, 就近的几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封长恭眉头微皱的同时,陈子列还在恍惚:“这位郡主的嗓音冷冷清清,也好听。”


    很快, 紧挨着童无的任不断就回过神,大步上前, 以一己之身隔开了呈对峙之势的几人——尤其是相当隐晦地拦下了觉出味儿来, 神色已经有惊怒之意的封长恭。


    任不断沉声道:“郡主若无要事, 北覃尚有庶务待理,侯爷需得先行一步,不当之处, 还望见谅。”


    阿列娜几不可闻地笑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一眼封长恭, 又福下身:“既如此,便不打扰了, 侯爷自去忙罢, 我自会另寻他处。”


    话音落地了好一会儿, 也不见面无表情的长宁侯有什么表示,站在她身侧的高大男人一头微卷的棕发,黝黑的皮肤下,强壮的肌肉夸张地隆起,带着几分敌意微微紧绷,不发一言地紧盯着他。


    这时, 启平皇帝带着那几个西洋人走了过来,打破这边窒息一般的沉默。


    启平帝:“怎么了这是, 都不说话,刚才还瞧着二位聊得开心——郡主啊,我们这位长宁侯脾气是大了些, 可若胆敢对你出言不逊,失了体统,你可一定要同朕说,朕必定会好好替你教训这臭小子!”


    卫冶轻轻眨了个眼,好像非得借着这个机会才能挤出一个笑。


    他的眼神闪烁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神情,可很快就过去,以至于封长恭根本瞧不出那是什么神色,只隐隐约约地觉出……此人现在分明是笑着,可依稀带出几分苦涩的悲伤。


    封长恭本能的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去探寻那个问题:“拣奴身上的病……难道不是天生的吗?”


    卫冶随口敷衍:“没什么,我哪儿敢得罪她呀,没瞧见图尔贡一直守在身边,生怕我欺负了她吗?”


    漠北悍将一般身材的谋士却笑了笑,客客气气地说:“侯爷说笑了。”


    西洋教皇今日换了另一顶怪模怪样的高帽子,带出几分锈色的权杖却还是原来的那一柄。


    教皇:“陛下,侯爷与肃王这次一同去了西北,会很辛苦,我谨代表我们西洋,为丝绸之路的开通,也为两邦的友谊长存,送上来自教廷最诚挚的祝福。”


    卫冶在心中不屑冷哼,心想:“这是准备一毛不拔吗?净说些不值钱的屁话。”


    启平皇帝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君臣二人时隔良久,再一次的心有灵犀,几乎在同一时刻偏头与对方对视了一眼。


    ……只这一眼,两人都怔愣了好一会儿,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启平皇帝眼角微微抽搐,笑容有些沉意:“此次一别,如若顺利的话,与教皇阁下也要三五年后再见。我们拣奴,随泽,那都是在北都里被朕娇养惯了的,这么一次历练,若能成事,想必朕日后也能安心把社稷托付给太子,与大雍的这些股肱之臣,骁勇之将了!”


    教皇回首望去,望着内含警告之色的启平帝,也透过显出几分年老之态的东方皇帝,望向了那屹立百年不倒,巍峨雄壮的九重宫阙,恢弘庙宇,掩饰极好的眼中飞快掠过几丝贪婪之色。


    他点点头,手指飞快在胸前点划几下,祈祷着称是。


    野心勃勃的西洋教廷与有恃无恐的东方皇权,在这条名为“友好通商”的西域之路上,终于落下了互相算计的帷幕。


    这边正说着话,那边的乐师已经立在了城外相送的十里街绿迎亭,奏响华乐。


    凤鸣声奔涌而上三十八排萧孔,在这清渺啼音之中,日月倒影,江河湖海,千里江山由点连线,随风融化在这阵龙涎香缭绕的烟雾里,四散溢开。


    启平皇帝缓缓道:“诸位请吧,朕就不远送了。”


    南蛮众国的使臣率先道别,在他们身后的深坑里,是重达千百斤的花僚,被数百个北覃有条不紊地泡在了石灰水里。


    西洋人纷纷拜别,乘着燃金马车往江南沿海一道而去——红帛金不愧为西洋率先启动,大面积推动的燃金技术足以让他们在任何地方如履平地,声势浩大的烟雾漫上青天,朝着阔海奔涌而去。


    而另一边,战马嘶鸣,大地撼动,跪别神女的漠北众人均骑上红棕烈马,为首的图尔贡更是一骑当先,身姿矫健,唯独深深望向阿列娜的视线透露出一分依依不舍的惜别。


    阿列娜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凝视着遥远的西北,好像在看一场永不分离的幻梦。


    却没注意到长宁侯正慢慢悠悠地晃到她身侧,几个呼吸之后,轻而易举就温水煮青蛙般,将她逼至角落。


    卫冶轻声细语,极尽温柔地说:“世间易万物,难得有情郎……西洋人是山猪吃不惯细糠,但于郡主,是这个理,于本侯,也远有比那些陈年旧事更值得在乎的事。”


    阿列娜收回视线,抬眸看他:“对事不对人,这是很难做到的,哪怕是了不得的长宁侯也一样。”


    卫冶不置可否,只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弱肉强食,本是这个道理。”


    阿列娜有些失神:“侯爷甘心吗,一旦富贵荣华难入眼底,恐怕所求,就远不止这二字所能比拟……况且就算侯爷甘心,那旁人呢,您能保证旁人就不会心生怨妒吗?何况是……”


    “富贵非吾等分内事,不劳惦记。”卫冶打断了她的话。


    在红云漫天的北都昏天下,年轻俊美的长宁侯用多情的薄唇吐出无情的语句:“郡主,有句话也别怪我说的难听,你阿姊远在漠北,都千方百计地想还换你回去,可你呢?你看错了人,还会错了意,你让侯爷怎么留得住你的命?”


    阿列娜笑着,悠远的眼神又望向了西北,喃喃道:“是啊。命啊……”


    燃金的马车摇摇欲坠,直冲云霄的烟雾让人心生困倦。


    教皇闭目养神。


    然而圣子终究年轻,耐不住性子,开口问:“漠北神女想要挑拨离间,您为何要阻止,而不是——”


    “你还不懂。”教皇闭着眼睛,不紧不慢地说,“美貌是锋利而闪烁着智慧的。没有一个足够漂亮的人会是个蠢人,起码他们都很明白如何单凭外表,就能展示自己的价值所在。你看,卫是美丽的,那个年轻不幸的女孩儿也是很美的。”


    圣子沃克不明所以,眉头微皱:“可若丝绸之路真的能成,那不仅是漠北人会和中原人达成和平,神女就是再心有不甘,也只能为了部落利益让步,卫岂不就也能凭借这个功绩,向东方皇帝展示诚意?”


    教皇睁开眼的同时,手已经将一卷羊皮纸翻开。


    上边儿赫然画着一副大雍疆域,乃至于周遭小国的地图。羊皮纸的卷边已经微微起翘,周遭一圈甚至有些泛黄老旧,明显是多次翻阅。而纸面上有几个红线勾圈,还有不少蚊蝇一般的小字批注。


    教皇养尊处优,却关节粗大的手指缓缓掠过被圈了红圆的“抚州”与“南方部落”,同时也掠过了微微提写几句的“严”。


    “卫的父亲,也就是当年那个用兵如神的将军,当年打败我军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比起施力,在你尚且力不能敌的时候,泄力才是出其不意的制胜之法。’我觉得很有道理,这些年不断参悟,也能用进实战里。”


    教皇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悠然,抑扬顿挫得仿佛在念诗:“你瞧,几句来自民间的夸赞,就可以让东方皇帝对整个‘卫’的家族心生忌惮,反而是这个‘严’,我们先是找人哄骗那个严的儿子,灌他对‘花’上瘾,不得不依赖供给,再由这个路子将南方部落的‘花’引入中原,好让民间失去战力……虽然很可惜,这个计划被卫捣乱了,但哪怕是这样,东方皇帝也更喜欢严,而不喜欢卫——有意思,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东方文化里,这个现象好像是叫‘功高震主’?”


    圣子恍然大悟:“那么如果丝绸之路一成,连漠北都和卫达成了友好的关系……”


    “那么我们再想想办法,靠漠北抵押在北都里的那个很不甘心的小姑娘之口,撺掇卫身边的哪个人犯一些可大可小的错。”教皇看了一眼圣子,两人相视一笑。


    圣子沃克将手点在了羊皮纸上字迹清晰的“卫”字上,一字一顿道;“串通外族……这大概就可以达成东方人所讲的,‘清君侧’。”


    送走了一众蛮夷,自诩正统上国的中原人们自然也得琢磨攒个局,抓紧时间在鬼见愁的长宁侯走人之前,好好送一送他。


    刚回京没几日的宋姑娘,前脚刚来了侯府送礼,眼下又不知拐带了裴家小子上了哪儿去。


    可怜宋阁老与裴守两个孤零零的留家之人,眼下只好面面相觑,一起站在了长宁侯府的大院中束手无策。


    欠儿愣登,没看热闹的机会绝不出门的言侯就住在长宁侯隔壁,此时正一身靓蓝长衫,喜气腾腾地溜达过来:“怎么都这副表情,阿冶这是一日塞着一日有出息了,得高兴些啊!”


    宋阁老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没在侯府抓着女儿,不想跟他吵。


    陈子列非常新鲜地看着两位位高权重,幼稚起来也能活泼好动的大人,刚想扭头对封长恭说几句,就见他脸色发蒙地望着段琼月,眼神非常复杂——一开始陈子列没往心里去,毕竟封长恭向来不喜欢这小姑娘,自从去了一趟城外相送,回来之后这人也一直很不对劲。


    可当陈子列随着封长恭的视线也往那儿望去……


    他心下了然:“哦,侯爷在那儿哄姑娘呢,难怪十三心里不痛快……”


    可是这么想着,又实在有些不对劲。


    陈子列一愣,眉头跟着疑惑地皱起来,猛地转头仔细打量着封长恭。


    这个表情,首先可以是排除高兴,也可以排除羞涩,那么或许……陈子列有些犹豫,他试探地问:“你是生气了吗?就是那种掺杂一点难过的,酸酸的,好像鼻子让人走了一拳头的?”


    封长恭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没说话。


    陈子列却自以为了然于胸,突然道:“是嫉妒了吧,我知道我一直是顺带的,没什么人在意……但段琼月不一样,侯爷对他也很上心,还给她改了名字,她来了就是侯府义女,你就不是他唯一看重的小孩儿了,而且她还是个女孩儿,这就更特别了——所以你嫉妒!”


    嫉妒么……


    封长恭特别难以理解陈子列这人有时候的脑回路,干脆道:“放屁。”


    陈子列一愣:“……啊?”


    封长恭:“我没有嫉妒。”


    只是前几日阿列娜的话还萦绕于心,难免有点疑惑,还有点……担心。


    “不是,十三,我只怕你不明白这些事儿,所以才多嘴多舌多说的。”陈子列神色复杂地看他半晌,宽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见你只是自欺欺人,我就放心多了。”


    封长恭:“……”


    天地良心,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现在就跟李喧一道走,最好是能丢下陈子列一人在京中。


    封长恭极其艰难地忍住这股冲动:“我没自欺欺人,我是真的……”


    岂料陈子列自有一套内宅生存的标准,已经单方面咬定了他是想争宠。


    他当即有所感怀地握住封长恭的手,信誓旦旦地表明忠心:“十三,我就知道你是拿我当真兄弟的!你且宽心,我与你才是一路人,咱们不跟那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我绝不背着你跟她玩儿!”


    眼见着快要将他溺毙其间的满心不甘与牵肠挂肚,都要在这二货仿佛含了“和风细雨”的嘴里化为小打小闹的“拉帮结派”。


    封长恭眼皮一撩,冷冰冰地扫他一眼,摆出满脸能冻死人的冰碴子,甩开他这位“真兄弟”毫无留恋地走了。


    但卫冶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所谓的“上心”。


    他只是终于在百忙之中良心发现了一把,察觉到自己这样独善其身的行径,或许在从前是很合适的,但在如今,在家里有人要养的情况下,已经不适合再维持不交代就出去做事儿的习惯了。


    小十三是个没良心的,卫冶也不想热脸贴他冷屁股。


    于是他找到了浑身冒刺,身处人群之中也目光发空的段琼月,温声叮嘱了她几句,对她解释清楚了接她入府是受她爹所托,叫她把侯府当家。之后,卫冶就没再多说,找到了对小十三纠缠不清的言侯,半胁迫地把人捉出去喝酒。


    彼时言侯正从庙里回来,学着李喧的语气轻声道:“他说了,该归置的行李都尽快放好,这样找着机会,能走了立刻就……”


    “说什么呢!”神出鬼没的长宁侯阴森森地蹿了出来,轻声问道,“真那么闲,也别成日琢磨着挖侯爷墙角,这把年纪了,干嚼两片雁来红配酒不好吗?”


    雁来红可入药,专治眼翳和脑疾,言侯听出这话是在骂他,却不以为意。


    言侯笑眯眯地一摸花叶:“好说,不妨事儿。”


    卫冶头也不回地拖着人转头走开,临走前还丢下一句:“十三,你少听他□□夜哭!”


    封长恭立在原地,好像要穷尽此生最后一面般深深地望着他走远,一言不发。


    黄汤下肚,金碗粗茶,热闹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眼见着北覃之人纷纷收拾起来行囊,就能算出距离长宁侯离京的日子是一日少似一日。


    那天之后,段琼月还是一意孤行地住在下人房里,从来不以长宁侯义女自居,穿也只穿布艺或是边角料的绸缎,唯有跟着读书习武是一天不落,弄得连陈子列都莫名有种危机感,心说这两人是干嘛呢,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可能是那天的热闹太温暖了,以至于后来卫冶每天回到家,面对冷冷清清的侯府都有些不痛快,自嘲一笑:“我这也是脸皮臊得慌,拖累了人亲爹,又把人家小儿女捡回来养,还奢想人家能给我点好脸色瞧——还真是那话说的,多余想。”


    但段琼月归根结底,也是好生好养出来官家小姐,并不是完全不知事,知道这事儿怪不得卫冶,慢慢的,态度也就软化了,没再刻意避着人。


    到底女儿家,态度一软就糯得不像话。


    卫冶心里偎贴,免不得拿封长恭来拉踩:“怪不得如今都说养女小棉袄,到头来儿子是盼不上的,还是女儿好——回头等我娶妻了,我也得要个女儿!”


    不过自古人心易变,卫冶那颗心更是朝秦暮楚的个中翘楚。


    等到翌日就要离京的那一夜,卫冶忙昏了头,病就又犯了,偏偏他刚安排了任不断去做事,身边没什么人在,浑身冒着冷汗就昏昏倒地,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就近睡倒在了侯府湖心的小舟上。


    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封长恭不知什么时候守在了小舟边,六月的晚风吹得人浑身舒坦,封长恭守了他一夜,眼下泛起了青黑,身边还放着一盆散着热气的水盆,湿润的帕子紧紧捏在手里。


    越发沉稳的少年手撑着下巴,阖目假寐着,明显是劳累了不知多久。


    卫冶心中一动,半是无奈半是宽慰,想说守着也没用,这毛病可不是你也跟着不睡觉就能好了。


    但他心里又想:“其实儿子也不错……不过归根到底,还是侯爷养的好。”


    践行之风多醉人,洗了船小舟撑着楫,也容易失态。


    卫冶倒没有大哭大笑,只是难得安静地枕在小舟的船檤上,大半的轻薄春衫浸在水里,发丝披散,只有一根粗木簪子松垮挽着。


    暮色四合的天已经微微起了白,至多不过三个时辰,就要启程去往西北。


    此时陈子列已经穿好衣裳出来,瞧着模样应该是要来换着看护,见卫冶已经醒了,他不由自主愣了下,刚想开口喊人。


    卫冶颇为感动地瞧他一眼,拿手指比在唇边:“别叫他了,好不容易睡会儿……”


    陈子列了然地点点头,轻声细语道:“那侯爷这是起了还是不起啊,今早还得赶路呢,要不抓紧先回屋子再去休息一会儿……”


    卫冶恍然似的笑吟吟看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想扶住封长恭躺下歇会儿。


    封长恭骤然激灵一下,眼神倏地凶悍,猛地翻手拽腕的动作却在认清眼前人的同时松了力气,愣是给吓清醒了。


    卫冶轻松地笑笑:“不错嘛,功夫精进了,虽然我在病中,但也差点儿就要给你绕回去了。”


    陈子列:“……哈哈,确实,早起就要比划两下确实病得不轻!”


    也不知道此人有什么毛病,静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道:“十三,我马上就要动身,之后就很难再见了,如果你非要出去,那我也跟你说明白了,我肯定会派人跟着你,你到哪儿都别想瞒着我……虽说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少年人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生死同,一诺千金重。可于我而言,现在没什么比你的安全更重要,我希望你有悍不畏死,不惧生死的勇气,但我更不希望那只是乐匆匆。”


    别离在即,果然还是放不下这个。


    封长恭静了一会儿,也还是答:“可比起这个,我更不愿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很早之前,早在鼓诃城里,封长恭就听卫冶说过,天下诗家千百篇,他唯独最爱这一首。


    从古念到今,从年少轻狂念到国仇家恨,他的嗓音有些低沉,也因着病发的缘由发了哑,依稀之间,透露出一丝求助般的茫然与不甘。


    有时候情绪是能传递的。


    在这临别的时刻,封长恭忽然也心生出一种极深的反叛。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扎根成了一株参天大树,盘根错节地深入进骨髓肌肤,以至于心血都被浸染上几分渴求——他太想摆布这场乱局了,也太想摆布此刻合该是另一种模样的长宁侯了……总之再怎么样,必不会叫他这般脆弱无望。


    封长恭最后一句话平平淡淡地摆明了自己心意:“拣奴,我想去闯闯看,哪怕只为见一见这天地浩大。”


    卫冶:“我说了,有能耐你就试试。”


    两人终于还是不欢而散。


    卫冶领兵出行,镇守西北疆域,圣人给足了面子,礼单一张又一张地念,嘉赏一箱又一箱地往侯府里抬。


    万事落定,再无更改机会之后,当夜,封长恭还是没能睡着,连着两日未眠使他眼眶发涩,每处穴位都阵痛不止。


    翌日清晨,他吩咐了将一些赏赐下来的精巧玩意儿通通送去西北,又写了封信,务必要人亲手交给卫冶,接着就辞了侯府要往太学去的马车,拎起本该在太学中用的膳食盒,径自带着陈子列去了北斋寺。


    意外的,陈子列居然很有些骨气。


    看见封长恭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陈子列撂下碗筷,当即置生死于度外,替好兄弟委屈了起来,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气冲冲地喊:“他这样对你,你还巴巴地摇尾求着他垂青!”


    封长恭淡漠地看他一眼,懒得理这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下流货色,转身就要走。


    结果刚走了没两步,那只行踪莫测,长得莫名有几分谐性的三色花猫恰好从屋檐上跳下来,二话没说,目标明确地连冲好几步,叼了俩人桌上的鱼就跑,眼神都不带给一个。


    两个少年都愣了一下,陈子列又没好气地骂:“看看,你看看!猫都比你有出息!”


    这时刚好路过,当然了,也可能是偷窥了不知道多久的净蝉和尚忽然从斜门里走进来,笑着稽首:“出息二字,未免过于笼统,这道理就如参佛一般,佛可以明心,净物,去沉欲,唯独不能让人有‘出息’,只能叫人静心,心志坚定而不执着。”


    陈子列还记着卫冶说过北斋寺里的这些和尚都老不正经,老得见不了人的住持是个凶神恶煞的见血秃驴。


    胖的这个更是个坑蒙拐骗的丢人花癖。


    他本以为以封长恭的性子,必不可能被这区区几句给忽悠了,没想到他最以为熟悉的封兄弟今日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很不对劲,每一个反应叫他大吃一惊。


    封长恭若有所思片刻,沉声问:“这份照顾也是受侯爷托付?”


    净蝉和尚笑着摆手:“称不上托付,也算不得照顾,只是和尚我啊,一醉花驴二闲鸡,不言不入声耳明,有时候见久了红尘之事,哪怕刻意克制了不往心中去,也不免自发地心生几分助人之心。”


    封长恭沉吟良久:“大师何意,还望明示。”


    净蝉和尚摸了摸下巴,笑眯眯地撺掇道:“天高皇帝远,北覃脚程又快,想必不出两日,便能往返西北与北都一遭……以和尚对侯爷的了解,想必明日之后,就有北覃半路折返,重回北都。因此封公子若还是想走,走出去瞧瞧这天地,就是和尚有心帮你,也只有在今日了。”


    封长恭呼吸一顿,对离开侯府,也就是离开卫冶庇护的事儿终于有了实感。


    封长恭沉默片刻,方一合掌行礼:“多谢大师指点迷津,还望大师度我此劫。”


    “和尚不敢妄言度化,只有一言可以送之。”净蝉和尚说,“施主若是偶感迷茫,不妨多近我佛,读卷、抄经,都是很好的静心法,与和尚辩机说世,也不失为世间一大妙法。”


    封长恭听后,想了想,还是如是说:“大约是我天生少了几分慧根,这些时日虽耳濡目染佛音,却很难生出皈依之心。”


    净蝉笑着摆摆手:“哎,佛缘不必拘泥小节,我看封公子就与我佛很有缘分,只是困于一隅久了,难免混沌——这也正常,当年侯爷刚承爵,许是自觉有愧,不堪于心,也同今日的施主一般时常来找和尚呢!就是人心狠了点,自从好了些,便把和尚丢在一边,看也不曾看!您也见着了,当日在抚州相见已是经年一别,侯爷也还恶语相向,真是六月寒。”


    他说完,还颇为遗憾地看了一眼桌上空了的盘子,闻闻酱汁儿,特别嘱咐了一句:“回头再要做鱼,还请叫和尚一起……唔,也好替鱼施主超度一二。”


    封长恭:“敢问大师,您可知侯爷身上的病,究竟缘何而来?”


    净蝉和尚高深莫测地一摆手,这意思是不可说,还有一层意思么……


    胖头和尚笑道:“天下之大,自走一遭,许多问题大概就都能引刃而解了——李喧已经等在了门外,二位公子,请吧?”


    第53章 捉奸


    普天之下, 大约也只有净蝉和尚这么一个出家人,可以把好好的分道扬镳讲成选窑子似的难以抉择。而天下之大,想必也只有卫冶这么一个奇人, 能把像模像样的生意,做得好像山匪劫道, 叫人不敢轻易指点。


    北覃守关, 雁翎燃金, 十丈长的巨型火把顶着一头熊熊烈火,向四海八方闻声而来的投机者宣告赫赫威信。


    好在往来商旅不得不咽下这口闷气,漠北女王苏勒儿却万万不会怕。


    平心而论, 卫冶本人是很欣赏这位大权在握的铁腕人物的——但这个前提,是此人并不会较劲儿似的跟他作对。


    天晓得漠北人的牛羊是怎么长的, 分明苏勒儿与远在北都的阿列娜是一母同胞,模样细看也相似, 偏偏那张扬浓烈, 狂放到了极致反生几分妩媚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硬是把一张多情柔软的面庞,用草原的朔风狂沙浇灌出一袭猎猎的剽悍。


    而苏勒儿能统领部族,靠的绝不仅是颇有攻击性,很容易让人心生信服的外表。


    她强悍的肩臂,结实的身骨都是作为首领最有力的根基,这后天打磨出的强悍赋予她极高的权威, 在动辄吹跑牛羊的大漠狂风中也能岿然不动,甚至挥动数十斤的重剑。


    乃至在锱铢必较的谈判桌上, 卫冶也是亲眼见着这位独当一面的年轻首领是如何精打细算,头脑清明的对于本族利益半分不让。


    这样的人做朋友,做对手, 都是很好的。


    ……唯独作为敌人,却让人不得不防。


    北雁群山之下,茫茫黄沙入苍烟。


    萧随泽是个养尊处优的王爷,平日里在皇家狩园里打打猎,纵马扬鞭的本事倒有,可一到了草原,那点儿技巧就不够看了。卫冶比他强些,可终究也不是马背上为生,平日随便跑跑倒也罢了,可要认真赛起马,那就铁定是跟不上,得要苏勒儿让才行。


    “侯爷,你这马着实次了些,若是你肯松口,我就把我驯在王庭的汗血红鬓让给你,怎么样?”苏勒儿反勒缰绳,缓下速度,唇角含笑地喊出一句便是威势横扫。


    她意有所指道:“好马可是踏风客,你们中原的马儿撒不开腿跑,自然好不了。”


    卫冶跑输了马,倒也不生气:“算了吧,你们这儿的草吃不饱。”


    “草是马吃的,不该人吃,我们就从来不受这委屈。”苏勒抬手挥向西边儿的沙丘,对着卫冶一挑眉,笑说,“三个数,一起出发上那儿去,这回若你赢了,我就不和你计较那零零碎碎的一点儿余利,关税也能再往下压压,比是不比?”


    卫冶有点惊讶地扬扬下巴,玩笑道:“对我这般好,不怕我心生意动?”


    苏勒儿拍拍马鬓,笑着说:“来了大漠,就用不着跟我虚以委蛇,有话直说。我们在你们中原人眼里虽是半个野人,但也是草原之神的儿女,长生天要我们勇猛诚恳,那我们三十六部就断不会以怨报德。这丝绸之路通得好,自从潼阳关不再把我们漠北人当成瘟疫一样拦在外边儿,我胯/下的马儿就能吃饱,我王帐下的人们也能过得好,这就是大幸,你卫冶功不可没,我感激。”


    卫冶笑了笑:“所以我常说,如果你我同竖一旗,想也能成半个亲姐弟。”


    苏勒儿说:“算了吧,我有亲生的妹妹,攀不上你这矜贵的弟弟,再说你们中原的姑娘都不太行,我瞧不上,更不愿当,个个儿手不能提,脸倒是嫩,皮也细,但那有什么用?而且不是我说啊,侯爷你也忒娇气!你这细皮嫩肉的来我们草原上,可得要被欺负了看轻,咱们姑娘欣赏不了你这样的小白脸,别到时候媳妇儿都套不着一个回去!”


    卫冶大笑起来:“所以才要你这亲姐姐替我把关,骗个瞧得上我的!”


    苏勒儿一抽马鞭,烈马嘶鸣:“那就来比!来战!要能跑赢了我,何愁没有好女儿喜欢!”


    沙丘亭离潼阳关不远不近,走得耗上个小半天,可策马扬鞭左不过一刻便至。


    时间不愧是能轻描淡写就改变一切的存在,一年过去,又再过了数月,曾经荒凉累沙,沙匪横行的蛮地,如今已经成为西北一带最繁华不过的贸易所在。中间可以供人歇息的地方人头攒动,各族各式的人们摩肩接踵,热闹得不行。


    唯独一家卖馒头包子的店铺却是门可罗雀,仗着掌柜的大娘天生长得膀大腰圆,生意做得很随和,就这么些,就这个味儿,爱吃不吃。


    苏勒儿随手摸出几个铜板,往案上一拍,问掌柜的要了十个菜包。


    卫冶对她这么个请客吃饭连肉包钱都不给砸的穷酸行径十分不屑,但也秉承着吃白食的节气,没有评价出口。


    ……直到咬了第一口。


    毕竟是拿狗爪和面都很难失败的面食,一般来说,能把包子做成这味儿的只有一种可能——存心来恶心人。


    苏勒儿斜眼瞧着他的反应,微微一哂:“嫌难吃啊?”


    卫冶不怒反笑,眯缝起眼睛嘲讽地笑起来:“这玩意儿,给骡子都不吃。”


    苏勒儿不惯这毛病,半点不讲究的一把抄回卫冶手上的包子,嚼烂咽下:“那你别吃呗,本来也不是买了给你,死乞白赖跟着讨还挑三拣四。”


    “……那是我给你面子。”卫冶不情不愿地啧了声,悻悻然道,“行了,不跟你扯东扯西,千方百计甩开萧随泽的人,非要跟我私下见面,到底有什么事?总不能是真看上侯爷的人了,那就怪瘆人的。”


    苏勒儿:“……”


    这人大概是自我感觉实在良好,跑个马都觉得有人在惦记他的姿色,见她沉默不语,就这么盯着自己,卫冶本来还是故意恶心人的心思淡了,居然依稀真以为自己随口说中了!


    他相当惊异地看一眼苏勒儿,步子飞快往后退了一步,很不放心地问:“刚才那话是我不要脸了,不是你的真心,是吧?”


    苏勒儿:“……”


    是你个屁!


    她无言以对的沉默片刻,终于没忍住:“卫冶,你倘若不想跟我多待,大可以跟以前一样没大没小地让我滚蛋,倒不必一大清早的恶心人。”


    卫冶一输了马就在调侃解闷儿上找回场子,心情很好地乐了半天,随口问:“那直说呗,干嘛支支吾吾的,咱们这一年半载下来的交情可谓深厚了吧?你连我府里有没有藏着美人都派隐卫打探清楚了,我都没说你什么,跟我有什么可瞒的?”


    苏勒儿忍无可忍地咆哮起来:“你府里有个屁的人!母苍蝇都见不着一只,说正事儿呢你非得这么埋汰我么!”


    卫冶:“唔,那你说。”


    苏勒儿有心气他,于是从久不见人,于是积重难返如同卫冶难解心病一般的封长恭开始提:“你托我找人,我也给手下的人看了画像,算起来,他今年也该十七了吧?这个年纪的少年本来就长得……”


    卫冶一听,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断了话:“十七个屁!撑死也就十六再多几个月,你也知道这年纪的小子窜个儿快啊?差一年半载那能长一样吗?怪不得一直摸不着影呢!”


    苏勒儿当即不乐意伺候了,怒道:“没完了?我说我没找着吗!”


    卫冶先是愣下,下意识扭头望去,四目相对后,他大约是明白自己关心则乱,现热闹大发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卫冶顿了顿,又好声好气地扬出一抹笑,放软语气轻声道:“亲姐姐,你不愧是我好姐姐,有消息了就好——只是就为这事,也没必要避开人吧?”


    苏勒儿被他不要脸到无可奈何,只好冷笑:“是啊,这事儿当然没必要避人,反正你长宁侯卫冶招人烦这事儿也不新鲜。”


    卫冶赶忙问:“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儿?”


    苏勒儿将无关紧要的闲话一笔带过,微微合眼,眸光中闪过几丝冷意,沉默了会儿说:“打听你那封公子的同时,我手下的探子还传来了几个消息,如果我猜得没错,北都快要变天了。”


    卫冶余光中瞥见了几个驻北军朝这边儿匆匆过来——这些人是经由各地驻军选拔打乱,重新规整的肃王嫡系。


    卫冶不露声色,面上扬着一抹闲适的笑意,却倏地压低了嗓音,连声追问:“我知道自打过了年关,圣人的身体就不大好了,可太医也说此病并没那么凶急,只是沉疴旧疾,再加上长期的忧思过度,到底难以痊愈。一年半载的,倒也影响不了什么,只是因着此病,没法诸事操心,前不久的秋闱出了点纰漏,圣人才有心放权给了太子殿下,自己躲到了帘后而已。”


    “这就是问题。”苏勒儿沉声道,“卫冶,你位高权重不假,但你到底没坐过最高的位置。”


    这话一出,卫冶心下一沉,已经隐隐有些预感。


    苏勒儿背对着那几个驻北军,却好像能从周遭喧嚣的人群中准确判断出那几个人的脚步声。


    在堪堪能听见他们对话之前,她迅速道:“我刚即位时,没有人愿意服我,一个是我资历不足,一个只因我是个女人。可你们那位圣人呢?他早已不是那头让人闻风丧胆的巨兽了,他年轻时从来不会向我父王求好低头,如今却要和我互通有无。一个病重的老人身处高位,境况不比一个年轻的女人轻松,他比谁都知道,或许这病并不至死,但也只因为这场普普通通的小病,曾经蛰伏在龙椅四周的野兽就会毫不犹豫地亮出利爪,他们看中的,迫不及待想要拿走的,也正是他手里唯一紧握的——权力。在这种情况下,你相信那位圣人愿意就这么简简单单放权吗?”


    卫冶顿了下,他比谁都清楚,启平皇帝对权力的倚重——这点在他暮年时尤甚。


    如果当年会因为卫家盛名太过,而不顾一切地削减世家势力,那么谁又能保证,东宫不会是下一个长宁侯府?


    思绪由此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发散,卫冶甚至联想到了当初那个嘴巴忒硬,怎么审也审不出任何东西,最后还是由圣人一力保下,收在北覃诏狱监押的南蛮子惑悉……这人可是跟太子的母族严家有着实打实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时无论证据如何确凿,圣人都只当作不知道,收下了也只是不发一言。


    卫冶当然知道这是自己步步紧逼,惹得圣人不快。


    可再怎么不快,若是存心要偏袒严家到底,那为什么要把这些证据尽数捏在手里呢?


    难道从那个时候起,圣人就已经算准了今天,想要借此杀一杀东宫的锐气?


    此时,仿佛是要印证他心中的那抹猜测。


    那一列行色匆匆的驻北军已经走到两人身前,为首那人跪地行礼,颔首道:“都护,肃王有传,严家涉嫌通外敌,害内民,境内吸食‘花僚’之风再起,太子用人唯亲,因此事惹得圣人大怒,速传侯爷与肃王殿下归京。”


    预感成真,卫冶脸色顷刻变了。


    苏勒儿一脸平静地让起了几个驻北军,看着卫冶低声对他们吩咐了几句,又趁着人还没走,抓紧时间道:“你刚才问我的,我还没说呢!你府里那两位小公子眼下正在江南衢州,那儿可是好风景,北都的秋色就没那么明媚了,我劝侯爷你还是再想想,要不要把人拉回来遭罪。”


    卫冶已经顾不上回怼她了,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块北都侯府里寄来的糕点,手腕一掷,苏勒儿正好地接在手里。


    就听他飞快地说:“女王马术果然精妙,在下佩服,这小玩意儿是我女儿亲手做的,送你尝尝,算是先替小十三谢过你替他打磨狼牙的恩情,顺便也让你开开眼,看看什么才叫人吃的好东西!”


    苏勒儿一愣,心说你不是没娶妻么,后院儿空空荡荡的哪儿来什么女儿?


    但待长宁侯风风火火地走远了,苏勒儿面露难色地咬了一口“中看不中吃”的中原糕点,随即释然了。


    ……算了,有女儿就女儿吧,好吃成这样是亲娘都成。


    不多时,几道暗影似的长烟漫上西天,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几声“次啦”的烫响炸开了花,燃金的长刀横隔其中,卫冶将从苏勒儿那儿讨来的狼牙链子揣进胸前,正要率一列小队先行入境,岂料这一幕恰好被赛马时远远甩在后边儿的肃王殿下瞧见。


    萧随泽被北风吹得越发倜傥的脸庞若有所思:“怎么,还真瞧上了她?”


    这话问的,身后几个深知苏勒儿彪悍之处的北覃瞬间看了过来,充满敬意的目光快要把后脑勺给烫坏了。


    卫冶:“……疯了吧你,这是先前我和漠北人一块儿剿沙匪的时候,中途遇见的那只母狼的狼牙,我专门请她族里的工匠打磨出来送小十三的。”


    话音未落,那几个北覃又把头转了回去。


    对于自家侯爷搞得定沙匪,也欺负得了各族商旅,唯独对自家府上几个少年非常没办法的德行已经是习以为常。


    萧随泽嘴角噙着一抹笑,叹气道:“那就好。”


    卫冶:“你清醒一点,承玉那儿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章程呢,好什么好?”


    萧随泽没再说话,收敛起笑意,偏头看了一眼卫冶,两人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无奈至极的同病相怜——李岱朗是个乘风就起浪的,很有些手段,一回到北都就当上了一品监察使,派人传来帝王口谕的同时,还不忘提点一句与他颇有渊源的长宁侯。


    圣人这回是铁了心要发作,北都这几日不知罢免了多少官员,凡是跟严家有牵扯的都受了牵连,你俩谁劝都不好使,惜点命吧。


    萧随泽:“拣奴,你怎么想的,能跟我透个底吗?”


    卫冶:“我能怎么想,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帝王的家事,那就是国事……请君试问西山雁,能有几只入长虹,且走着看吧——不过既然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事,我们回去了也不好使,要不中间你们也歇一歇,落个脚程,容我出去一日抓个人?”


    西北这边卷起烟尘,一列轻骑小队引而不发地速回了北都,而衢州处江南,眼下正是芦花飘絮的时节。


    一个便衣北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屋檐上,虽说眼下不是“沾衣欲湿杏花雨”的春景,可江南一带大都如此,小沟江流众多,秋雨一至,衣裳总会湿漉漉的晒不干,贴在身上很是难受。


    那年轻的北覃显然也被这天气折腾得够呛,一身狼狈。


    倘若卫冶在这里,就能立马认出此人是自己离京之前去审惑悉,在诏狱中注意到反应颇为机灵的那个北覃。


    要不他也不能这么欣赏此人,人不在北都,也给他连着抬了两级做试百户,派他闷头苍蝇一般地满大雍追着封长恭乱转。


    好在今年春雨来得给面,夏季的日头也恰到好处,是个丰收年。眼下四处都太平,往来商贸也频繁,大雍境内多了好些往年见不着的外族人,大家对着奇装异服的人士也慢慢见怪不怪了,不然凭他的行为有异,早让人抓起来报了官。


    封长恭正拎了一大袋黍米,推门往里进。


    乍一见着趴在墙沿上的人,这身量虽显单薄,但因个高腿长,哪哪儿都已经像个大人的少年先是顿了下。


    紧接着,他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招呼人下来:“辛苦了,也难为你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儿,过会儿要做藜麦面,一块儿吃点吧?我刚出去的时候注意过一圈,今日是市井勘查的例行日,恐怕还能做生意的店家少,盯人是件累事,你饿着就不好了。”


    那个北覃其实也就比封长恭大四五岁,家中弟妹众多,是个大哥,这两年跟下来,早把他当弟弟看。


    北覃看着面前这个镇定自若,洗手做羹汤都平白显出一派淡然的少年,心想如果侯爷亲临,恐怕就是站在跟前,也不认识了——毕竟窜个儿太快,人的眉目身骨在十四五的这个年纪里也往往还能再变上一变,何况气质已经是翻天覆地。


    原先还有些沉浮不定的心思如今已经彻底踏实下来,起码以北覃的道行,全然看不出他低眉敛目之下,究竟在想什么。


    封长恭低着头,边沾湿了手和面,边佯装漫不经心地问:“上次……嗯,那天逃跑之前,我压在册中留下来的那封信,你转交给侯爷了吗?”


    “给了,收了,也看了。”北覃没有跳下来,但赶忙回,“就是侯爷那会儿忙,人又出了西州,西域那边儿笔墨不多,没能回信,但他让我给您传句口谕,说您这回练的那个功夫不错,回头抓……呃,回头见着您了,就让您拿他练练手……哦对,侯爷还再三叮嘱,望您凡事不要急于求成,习武本就不是一件能一口吃成个大胖子的事儿。”


    当然了,卫冶的原话是:“跟那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说,小孩子学走路的时候呢,别总想着飞,怎么,话本看多了想成仙?”


    封长恭一听,就知道这不是卫冶会有的语气。


    他笑不露齿地温和笑了下,好不让北覃尴尬,心道:“可惜我之前去到西域,只远远地见了一面,就被先生带走了,没能亲耳听着他训……啊,好羡慕他。”


    不知道自己正被暗暗羡慕,原因居然还是被长宁侯骂了个狗血淋头的北覃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敢昧着良心,低声说:“公子啊,那个,您当年刚走的时候,不是在去北斋寺前给侯爷写了封信吗?那回信的内容您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


    卫冶在里面长篇累赘了堪称“大雍千年阴阳怪气之巅”的骂娘字句,其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封长恭有能耐和人私奔,那就不要怨我日后哪天抓到你,活剥了你的皮给你俩奸夫淫/妇做嫁衣!”


    其实本来也怨不得几人都对这事儿印象深刻,封长恭和卫冶都先不提了。


    当年时任小旗的北覃刚拎着只惊慌失措的孔雀再次回到侯府,便只能见着内院里更加惊慌失措的莺莺燕燕……


    最后还是被实在看不下去这团乱子的段琼月冷漠着嗓音提点了,原来想找的那二位早就卷钱跟人跑路——总之个中心酸,其苦不堪说,只能说称得上是人财两空。


    得知这个消息的长宁侯,那脸色简直了!


    仿佛被掏心掏肺对待的媳妇儿背叛了,活脱脱一张阴晴不定的晚娘脸。


    封长恭顿了顿,没去追问提起这个干什么,转而力道适中地揉着面团,平淡地问:“比起这个,不如跟我说说,侯爷这月余身子可还好?我听说西域多沙,昼闷夜凉,暑后他病了小半个月,一直挂念,你……”


    他话没说完,便听见有人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门。


    这块民区租金便宜,毕竟紧挨着低洼水坑,一入春秋就积水甚严,潮气简直要把人蒸干,连踹门的动静都被罩在一团水汽里,黏糊糊的响不干净。


    木板门不堪重负,“吱嘎”一声掉在了地上,彻底宣告终身使命已经达成,可以寿终正寝,安息后当柴火烧了。


    院内两人不约而同地偏头望去。


    这大张旗鼓的阵仗不作他想,俨然就是阔别经年的长宁侯。


    封长恭手下没停,可魂已经散了,朝思暮想,春去秋来,这两年间他设想了许多种相遇与重逢,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一个平淡无奇如昨日的初秋午后,他从一片落叶里,看见了北都里有个人的眼睛。


    一时间,早已生根发芽的心绪再一次拨丝抽茧,攀援出犹如滔天巨浪的哗然震响。


    可少年人哪里识得爱恨,左不过慌张,右不过自茫,唯一能够展露心迹的,莫过于犹犹豫豫伸不出的那只手。封长恭几乎要不敢看他了,他抿了抿唇,揉面的动作逐渐散了形,手掌缓缓地慢下速度,半点没有方才“天地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然。


    然而封长恭万万没想到的是,哪怕是自以为成长许多,再不复当年的不像样。


    只不过那人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他就倏地喉间一紧,说不出话。


    卫冶:“既然挂念,为什么不敢见我?”


    第54章 待兔


    封长恭紧抿着嘴唇, 一言不发,而本该在千里之外却突然出现在此地的长宁侯更是冷着一张脸,神色肃然, 就那么盯着他看。


    于是前脚刚于心不忍,想要和少年透露一二“快跑吧侯爷马上要来抓人啦!”


    后脚就被侯爷本人撞破告密现场的北覃顷刻不出声了, 他用同情的眼光看了看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的封长恭, 屏息凝神, 恨不能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不惹人注目的面团,悄无声息地藏到了墙角。


    这两年再怎么历练,再怎么在总是和颜悦色待人接物的长宁侯底下做事, 可哪个北覃是不怕他的呢?


    不说别的,哪怕外边儿人都以为卫冶是仰仗祖荫, 仰赖皇恩,才能在未及弱冠的年纪坐上了北司都护的高位, 一直到今天还在兴风作浪, 可再没有人比北覃卫的人更清楚, 那一笔笔叫人瞠目结舌的血汗功劳簿,结结实实的,就是由卫冶自己九死一生写下来的。


    这样的人,这样能对自己狠下手的心性,就算不是世家之后,早晚也能封侯拜将, 成就一番大事。


    “这可别怪我,实在是开罪不起你家侯爷。”北覃额角冒汗, 臂弯挎着雁翎长刀在心中默念佛号,有种兔死狐悲的茫然哀戚,“封公子您可自求多福吧……”


    可看似凶神恶煞的长宁侯, 此刻望着封长恭的眼神却是有些空荡荡的迷茫。


    卫冶心想:“怎么才这些时日不见,一不留神,这小子就长这么高了——唔,揍不了了。”


    这忽如其来的念头之下,隐藏的诸多想法其实非常复杂。


    但非要逐一说来,其实也就几句话——


    早在将肃王和随行将士连蒙带拐地扎营在中州,自己则中途蹿道,跑来衢州抓人之前,卫冶已经做好了打算。


    他准备先将李喧这么个正事儿不教、坏事做绝的死鬼太傅一脚踹了,再将陈子列和封长恭这俩吃里扒外的小混蛋统统抓回府里,连带秃驴和尚一块儿关在马房内,和那听说又一屁股坐碎了名贵花瓶的肥猫相亲相爱。


    可是真一见到了人,卫冶才恍然察觉到一个事实。


    哪怕他在心里再怎么惦念,将这个“捉奸”计划反反复复打磨到至臻完善,但光阴无情,岁月总走在人前头,他自己不老不少的一条光棍哪怕再过上七八年,没准也还是今天的这副样子,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可封长恭这样十几岁的少年呢?


    两年时间,如梭如慕,足够将西域边陲颠倒个天翻地覆,自然也足以让一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全然成为一个颇具来日风华的小大人。


    光是这么一个立在门廊前,一个手搭面案上,隔着江南的如丝细雨,清雅芦花四目相望,卫冶也能敏感地发觉出,封长恭本就高挑的个子已经赶上自己了,原先因为窜个儿而瘦削单薄的身体,也隐隐透露出成年男人才有的高大骨架。


    光是这么一眼,就不难看出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玉树临风的青年。


    至于那张现在还会避而不见,难以掩饰惊讶的俊脸,再假以时日,想必也终会彻底成为一个不动声色的男人最好的掩饰。


    卫冶面无表情地想:“我能抬手就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难道还能因为不听我的话,就上手揍一个大人么?”


    何况这是一个他竭尽全力,极尽妥协才保下的人。


    ……几年没见着面,连说话的声音语气都不一样了,方才在门外那么乍一听,居然都认不出人了。


    卫冶又是恼怒又是惊喜,无比惆怅地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压住脾气——已经错过了这段变化,那就是再也回不到少年人最弥足珍贵的十五六岁了,难道还要再闹个不愉快,再把人撵跑,好错过更多吗?


    算起来,自己当年刚出江左书院,顺从老侯爷的遗愿一头扎进北覃卫时,差不多也就这个年纪……


    也是直到现在,卫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等自己到了这个位置,看一个类似当年自己的人,浑然而生的居然也是这种恨不能手把手教他往前走,又舍不得不放手的心情。


    忽如其来的,萦绕周身的怒火消散了。


    几乎是在褪火干柴刚一冒烟儿的同时,一种对老侯爷那几乎快压死他半生的遗言,从而产生出长久而深远的愤懑悲闷,也就无声无息地褪去了。


    黑脸坏心的老侯爷欺负自家儿子欺负了一辈子,临到了头,留存于世的最后一句话也还是欺负他。


    弥留之际,身处中州知府院儿亭上的长宁侯卫元甫虚弱至极,他麾下臣服的士兵驻扎在遥远的边疆,他的妻子更是远在千里以外的皇都,可他终究留不下命,也赶不回去。


    时年不过三十有七的无情将军,只能对年仅十二的稚子一字一句地嘱托:“不问过去,应为犬首,莫碰权柄……北覃是个好地方,阿冶,你要顾好你娘亲。”


    而若让当年泪满衣襟的孩子,如今的长宁侯卫冶也对封长恭叮嘱此生的最后一句。


    卫冶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许易地而处,他也会坦然牵扯出讳莫如深十数年的前尘,剜开痛到不愿再碰的伤痛,认真而虔诚地告诉封长恭,告诉他你不必在乎我经历了什么,常言“劝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因此别问,别看,别听也别求,我只期望你可以沿着我为你定下的那条安稳而顺遂的生路一直走下去。


    ……从此康庄大道,长乐太平。


    沉默好像一张兜住所有人的大网,吃人的困兽兜在网。自从见到卫冶的那一瞬间,胸腔中就仿佛有一股躁动的郁气横冲直撞,撞得浑身发痒。


    终于,封长恭受不了这样可见不可说的窝火,脖子僵硬地一寸寸抬起,朝卫冶望了过去,目光一丝不肯落下的来回扫视着时常徘徊于梦中的这个人,他怅然若失地想:“怎么瘦了,腰又窄了一圈,他是不吃饭吗?还有,不是说最近半年西北那边都很太平吗?怎么拣奴还看着这般疲倦……难道他还不睡觉吗?”


    难得多愁善感的卫冶被他这副说不出情绪的目光打量得十分不自在,但也不习惯示弱。


    他冷哼一声咽下满腔温情,到底没打算直接上手开揍,接着摆出一副上门讨债的架势,一撩袍跨进院门,边往里走,边没什么好气地继续问责:“问你话呢,你没听见吗?聋了还是哑巴了?”


    封长恭这才相当艰难地将视线拽回到了他脸上,清了清嗓:“你……你还好吗?”


    “好得很。”卫冶忍住了问东问西的冲动,撑着一张冷脸没看他,漫不经心的视线已经将本就不大的小院全须全尾地看了过来,对这破地方是越看越不满意,眉头越皱越紧,但终究顾及少年人的脸面,没说什么。


    最后目光停留在一笼雪白肥美的兔子身上,一扬下巴问他:“这什么?”


    封长恭:“……兔子?”


    这犹疑不定的试探模样简直让人没话说,卫冶翻了个白眼:“我谢谢你啊,真天才,你不说我还不一定能认出来——我是问你养这一笼兔子干嘛?”


    好在这回,封长恭终于将飘摇浮沉的心思重新收拢进三魂七魄中。


    他听出卫冶语气中隐隐的暗自好笑和不耐烦,当即稳下几欲外显的失态,顺从地完整答了:“这是李太傅要我养的,说兔子胆儿小,手无缚鸡之力,却也狡猾,慌不择路也没妨碍它狡兔三窟。正巧这两月在学兵法,太傅说手里没兵可练,也不能专为这事儿挑出场架打,于是让我养几只兔子当小卒——他说什么时候能单靠绕路,不靠恐吓就将兔子吓破胆了,什么时候算兵法已成,可以往下学更深的了。”


    卫冶侧耳细品了一番,除了“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以及“果然要尽早辞了这纸上谈兵的无用书生”之外,并没有从中悟到什么真谛。


    相反,他倒是对封长恭口中的称呼起了点兴趣:“怎么,他愿意让你们喊回太傅了?”


    封长恭一愣:“这话从何说起?他从未不让我们喊太傅啊?”


    卫冶:“呃……我的意思是,你们以前不是只喊他先生么?怎么这会儿突然就开始喊太傅了?”


    “哦,那是……”封长恭回过神来,正要解释,却听见外头有人惊呼一声,紧接着就是一箩筐杂七八杂的东西跌落地上的动静。


    只见有人边扯着嗓子狂喊“十三”,边快步往里跑。


    “哪个犯神经的大白天踩门踢槛儿啊,真当这衢州你说了算?天爷了,可算让我见着世面了,这破地方还有没有王法啊!”来人一把抄起檐廊下的扫把,怒气冲冲地喊,“我告诉你,忍了这么多天我也算是忍够了,你知道小爷什么来头吗,啊?我告诉你真惹急了信不信我转头就去告诉……”


    这狗屁倒灶的倒霉劲儿,你要告状的人就在这里!


    趴在屋檐上一动不动扮木头人的北覃暗自抽了一口气,当即撇开脸,不忍细看。


    封长恭沉默地闭了闭眼,擅自做主,稍微往前走了一步,试图在卫冶勃然大怒之前,替他这位时而聪明绝顶,时而总好像缺那么点儿心眼的好兄弟遮挡一二。


    此人正是离京前跟封长恭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积极逃窜,近几月银子吃紧,于是越发思念侯爷大恩的陈子列。


    卫冶眯缝下眼,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在眼底一闪而过,他在心里无可奈何地念了句:“这傻小子,怎么跟十三处了这么久,半点聪明没沾上。”


    陈子列刚一进院儿认清人,立马就愣住了,倏地摆头对上封长恭的眉角眼梢写满了大字儿——好你个“死贫道友不死贫道”的糟心玩意儿!


    我担心你的安危,才这么大逆不道地得罪了鸟悄儿摸进院的侯爷。


    你倒好,但凡是吱一声呢?


    卫冶好整以暇地望着来人,又歪了歪头,看眼院外散落一地的白胖萝卜。


    要说此人是嚣张得多有恃无恐呢,坐在院中石凳上还不忘支起一条腿踩上凳椅,完完全全已经把自己当成主人家,半点不客气地问:“萝卜可是稀罕物,非寻常人能吃得起。你倒好,拿它来喂兔。”


    陈子列支支吾吾:“这,这不是……”


    卫冶:“不是什么不是?哦,还有,你们走之前可把我娘原本要留给未出世的女儿——也就是不才在下我——的添妆体己银子都拿走了,怎么回事儿?才两年就花光了,沦落到住这种破地方?”


    封长恭:“……”


    您堂堂长宁侯府将来要从正门嫁出去的金枝玉叶,嫁妆钱才十两银子外加十五串儿铜钱?


    他不说还好,一说陈子列就撑不住满腹委屈。


    他眼眶倏地红了,好像找着了根定海神针一般的顶梁柱,呜哇一声嚎了一嗓子,猛地一扑挂上了长宁侯的脖子。


    “侯爷,您有所不知啊!”陈子列腆着张愈发有卫拣奴风范的臭不要脸,贴在侯爷宽阔温暖的胸前哭号,“这衢州真是王八又大水还深,几个祖辈活像世袭的官老爷是一家,比北都里那穷鬼投胎的钟大监都嚣张!若不交够体己钱,连个户都落不下,这还不算那些世代居住此地务农,如今农忙刚过,就早早被押去服徭役的——官人,我们小老百姓苦呐!要不是李喧先生从前是太傅,又是江左出来的三元郎,我们连这地儿都……哎哎哎,别扯我衣领,勒脖子!”


    陈子列猛地回头怒视只会添乱的封长恭,相当灵动的眼睛活灵活现地表达出——不帮忙就算,别耽误我卖惨求饶!


    封长恭不为所动,只是默不作声地改掐后脖子,结实有力的手臂轻轻一提一放,就把黏人似壁虎一样赖在长宁侯身上的陈子列拖了下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被脏水淹了一半的低洼地上。


    卫冶神色一冷:“你说什么?今年粮食收成好,朝廷又没有大工程,各地的各项征役早已免了,谁给他们的胆子私征徭役?”


    陈子列刚要答话。


    外头这时才到,一身陈旧布衣的李喧已然扬声道:“北覃在你手里,此事你却不察,一罪为失职,二罪为御下不严、用人失策,三罪为无能无用!草民以为北司都护当以身作则,引咎辞职,不知大人心中何意?”


    卫冶:“那朝廷就当真是要无人可用了——还有,我是要你教书育人,没要你连人都给我当花浇没了,说说吧李喧,谁给你的胆子,敢私撬墙脚拐带侯爷的人?”


    李喧虽破袍破簪,一身装束加起来也值不了金贵人的一筷子饭钱,却也小心翼翼地绕开那可怜破门,避开水坑踩了进来。


    他闻言微微一笑,回话道:“民间田已撂荒,江南水漫金山,您北都侯府的墙角固然金贵,可底下乱糟糟成这幅样子,能金贵到几时?实不相瞒,草民早已在此地等候侯爷多时,生怕你不来,又生怕你来了也无用。”


    此言一出,院内几人统统被这大言不惭的话震得安静下来。


    要知长宁侯这两年来的功绩,那可是大雍上下,不论妇孺老幼都烂熟于心,既能内铲国贼以平旧案,又能威慑四夷镇守丝绸之路,连生辰这样大喜的日子都一言不合就动手砍人——哪怕砍的是坏蛋,也被圣人轻拿轻放地纵容了。


    这样来看,天下之大,还能有他不敢伸手的地方吗?


    半晌后,卫冶轻声嗤笑:“仗着手里捏了这俩眼盲心迷,还真把你当个书生好人的傻小子,没少盘算怎么勾搭我吧?”


    李喧心知这事他既见着了,那就不可能不应。


    于是李喧也笑起来,真心实意地拱手敬他:“从前草民书剑飘零,功名未遂,游于四方,甘愿做个青蝇吊客,侯爷不应。扰烦了言侯也要抓草民来充壮丁。如今还是守株待兔的时节,总不能次序一颠倒,侯爷自己就不应了。”


    第55章 秋雨


    宅院小雨淅沥, 浇得青砖濡湿,仙顶阁内暗巷多,一不留神便容易打滑。


    “北地都成了这幅光景, 江南多雨,只怕更是下个没完了。”顾芸娘伸手撩开帘子, 捻着裙边往里走, “虽然说侯府里待不住了, 可以上我这儿躲闲,但再怎么样,你一个姑娘家, 顶的又是侯府名头,总是出入这里被人瞧见了也不好。”


    段琼月提步跟进来, 闻言只道:“总归得要自己进了,才能见着我, 那既然都是混迹此地, 谁又比谁高贵?爱说说去。”


    垂髫一过, 转眼已是豆蔻年华,她这两年也长大不少,少了一些随时处处敏感的小心翼翼,多了几分侯府上下一脉相承的坦荡,眉目生得清秀干净,通身打扮华而不扬, 俨然有个大门高户里的姑娘样。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顾芸娘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她回首瞧她一眼, 头上的钗环锒铛,手中绣工精致的团扇轻挡了半张脸,隐去几分笑意, 在丝雨如织中对段琼月说:“侯爷去了西北,长恭子列又下了江南,府里除了你,就没个主事的主子在,你待在长宁侯府里才是正道。”


    “然后呢。”段琼月抱膝蹲下,半靠在石板木墙边,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苦涩,“男人们出去闯,女人得守着家……可我还是个姑娘,那宋家姑娘也是姑娘,左不过差了几岁年纪,她已经乘过海蛟下西洋,丝绸之路也走了来回几遭,这两年按理也该谈婚论嫁——可她不在北都谈嫁娶,去过东南和边沙,芸娘,我好羡慕她。”


    顾芸娘:“那你也去吧,反□□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段琼月咬住下唇,不说话。


    顾芸娘扶着她的肩,缓缓坐在她身侧:“没人陪着,知道怕了?”


    “我不是怕,我只是担心。”段琼月眼神里透出几分迷茫,“芩莺姐姐跟我说,咱们的命由不得自己,家里男人要做事,做好做坏都得受着……我已不是那个不懂事的孩子了,我知道义父保下我,是看在我爹爹当年教过他武艺,如今的世道人心不古,这样能报的恩德已经少了,我不想给他添其他麻烦。”


    “他自找麻烦的能耐一向很足。”顾芸娘说,“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段琼月闻言,笑了起来。


    可很快,她又收住笑,撑着下巴望着雨中飘渺的云雾:“这样大的雨,齐家二哥说,倘若遇着什么疫病,就好像端州那样的人传起人,兽传起兽,只怕雨势最大的衢州就要不好了。也不知他们人在江南,究竟在哪儿,这些日子没有家书寄来北都,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


    顾芸娘瞥了她一眼,似乎是有点惊讶这小丫头片子也没个正经人教,居然懂得还不少。


    顾芸娘想了想,开口道:“齐家二哥……是说齐阁老的嫡次子长孙齐淑石么?那倒是个人物,齐阁老草根出身,玩弄权术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他那孙子却是心如止水,一心扑在这些民生之事上——我听说前两年的那次端州疫病等及时得到管控,大半的功劳,还得在他提出的法子上。”


    段琼月:“是他,我与他庶出的妹妹交情好,总归我俩的出身都不招人喜欢,凑一块扎堆,倒也是个伴。”


    “能铺开这层关系,也是种本事。”顾芸娘说,“你不比他差。”


    段琼月仰头望着天,两条因为长年累月锻炼习武的手臂瘦而不纤,反扣住阶面支撑着全身的重量,两只腿并拢上翘,将自己稳稳地抬了起来。


    “芸娘,不必宽慰我,总归我能被养在侯府里,已经比我那些活不下的亲人要幸运得多。”段琼月望向远方的禁内,朱墙飞檐的皇城叫雨幕遮挡,平白生出几分沉甸甸的黑影,潮气捂住口鼻,好像叫人喘不上气。


    顾芸娘沉默半晌:“北都不是容不下人,只是不留人……尤其是不留无用之人。”


    段琼月没说话。


    顾芸娘:“想得通想不通,都不关我事,只是拣奴叫我看着你,我才多嘴说这两句。在你之前,侯府里的姑娘也有,卫子沅自然是一个,童无算一个,段眉虽不是姑娘了,但也是一个,总之三种人三条命,大抵就是北都权贵里所有女人的归宿。你要没别的事,就自己待着吧,人静了才好想事,路怎么走,卫冶一个没讨上媳妇儿的男人没法教你,我和你非亲非故,也只能说这几句。”


    两人正说着,芩莺忽然掀开帘子进来。


    段琼月嘴甜地叫了句三姐姐,顾芸娘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话要提。


    “圣人昨日又发了通邪火,干脆就罢朝五日,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芩莺说,“今日六殿下得空,来寻我吃酒闲棋,他身边有个从前没见过的人无意中说起,衢州文人太多,冗官严重,大半干吃不惯干的世家也是圣人的一块心头病。我想着,咱们在衢州的‘花酒间’那可是每年上千两的雪花银孝敬,时不时还得姐儿陪两句笑,那些交不起税银的正经贫民呢?今秋的雨可不小,倘若再下大了,山路一塌,又得有一批人吃不上饭。”


    顾芸娘很是吃惊:“跟六殿下玩儿在一起的,还有人关心这个?”


    “哪儿能呢,戏谑得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出折子戏。”芩莺柔顺明艳的面庞上黏着几缕湿发,柔到酥人的语气沾染几分嘲讽,“世道就是再太平,也总有些人活该是下三滥的命……办事的人不少,可吃力不讨好的事没人干,早该习惯了。”


    “这话阿冶不爱听。”顾芸娘说,“他干的哪件事儿是讨了好?”


    芩莺微微一怔,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牵动了嘴角,轻声道:“侯爷是良善人,那不一样。”


    远处的层廊叠檐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下,雾气掩盖了人心,尾羽斑斓的鹦鹉勾住竹竿,千篇一律地向往来欢客喊着“贵人”。


    这头栖于寒枝的孤鸦已经喑哑着嘶鸣,芩莺再抬头时,便瞧见段琼月若有所思地回首瞧着自己,眉目含笑。


    原来不知何时,她已经脱下了鞋袜。


    踩在水洼的赤足洁白,上头有几个足够厚实的茧子,踩乱了洼坑处的一池秋水。


    衢州人生地不熟,做什么事都得仔细掂量,打草惊蛇的恶果卫冶已经吃够了,再不想让抚州的旧况重演,于是刚下定决心要把此事管到底,当天就装扮成富贵逼人的浪客公子,一连几天去寻了与顾芸娘交情匪浅的窑儿姐。


    翌日天微亮,一匹快马就从平康坊里蹿了出去,怀中揣着一封信,过关的例行询问是要替坊里的姐儿采办胭脂,都是中州新鲜的样式。


    中间封长恭也没闲着——既要给口味金贵的长宁侯亲手下庖厨,免得人在眼皮底下饿瘦了。


    又要跟穷酸出了几分处世之道,有了拉驴车的银子,也非得拿两条人腿跑东跑西的李太傅四处奔波,替初来乍到,消息不灵通的长宁侯打听徭役究竟服在了哪处山沟里。


    可以说忙得头昏脑胀,两人几乎没碰上完整的几回面。


    这一拖二拖,再又拖了一日,卫冶也就把几次三番想要送出去的狼牙链子,重新藏进了前兜里——毕竟凡事都讲究个缘分,若是这样刻意求来了,又眼巴巴带来了,朝夕相处的还送不出去,可见是缘分没到,得再等等。


    ……可这一等,就让卫冶觉出点不对味来。


    旁人家的好男儿大多志在四方,读四书,学五经,多半也是想着要做状元郎,闻鸡起舞勤学苦练,手头功夫到位了,学到的能耐用在疆场,最好是能拼杀出个将军当。


    哪怕是那些没什么志气的,胸无点墨,手不能提,平生夙愿也有俩——逮着机会就往女人屋里钻,有那能耐的,就让女人生个跟自己姓的儿。


    几日旁敲侧击地问下来,陈子列的志愿也相当明显了,云游四海,兜揣万金,最好是能混在他封兄弟身边,做个游手好闲的痴汉浪荡。


    唯独封长恭这人奇怪些。


    起码卫冶暗自观察了这些天,还真没看出这小子究竟成日里都想些什么。


    于是这天夜里,好奇心很重的长宁侯决心深入浅出,一探究竟。


    卫冶:“就你稀奇些,往书房里一钻还不出来了。怎么着,佛经中是有黄金屋呢,还是有颜如玉啊,这么看不厌?”


    见自己翻窗进来,而封长恭抄着经书头也不抬,卫冶不由得啧了一声,探手抄起译本就往身后一藏,幼稚得好像返老还童的行径是既恶劣,又可恶:“跟你说话呢,你小子忒没礼貌,倒是理理我啊!”


    他不满地嚷嚷着,余光已经瞥向随手翻了两页的册子,企图看见些不太正经的,谁知刚柔并济的字迹下,俨然是满纸的阿弥陀佛。


    可见这人还真是个百年难遇的真正经!


    居然没效仿以长宁侯本尊为首的一众“先贤”,在道貌岸然的封皮里边儿藏些什么见不得人的闲书,成日捧着装模作样。


    好在卫冶一贯自尊自爱,不舍得为难委屈自己,哪怕是当年迫不得已,委身佛祖座下都没看过一行经文,更别提抄得那么仔细,唯恐被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伤了眼,当即顶着满头的无法理解还了回去。


    封长恭无奈道:“说了,这上边儿写的你不爱看,江南好风景,雨增三分色,侯爷若是实在得闲,不如上外头走走看看……”


    剩下半句卡在嗓子眼,硬是被他憋在了嘴唇边:“总好过这么三天两头地让人动乱。”


    见小十三这般不愿意搭理自己,卫冶挑眉,稀奇道:“怎么,书比我好看?就这么喜欢?”


    封长恭:“……”


    他这下是真的不愿理会这自我感觉总是太好的活泼侯爷,夺回书便自己接着抄写。


    卫冶却忽然收敛起笑意,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严肃道:“十三,你别生气,我没有叫谁刻意盯着你……只是那什么,那北覃年纪轻,资历浅,本来也没什么事好做,只好跑来盯着你——我已经狠狠训斥过他了,再没下次,你呢就大度点,老黄历的事儿了别老挂在心上,怪不大气的。”


    封长恭心想:“……这算哪门子的解释,欲盖弥彰吗?”


    想到这儿,他颇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抖了抖肩,佯装镇定地甩开长宁侯很不老实的手。


    接着,封长恭往后退了一步,绷着身子微微颔首:“我知道,我也没有生气,只是这次又麻烦你亲自来一趟,又惹出这些事端要麻烦你,往日夸下海口,心中到底有愧,下次必不会再让侯爷为难。”


    “没有为难,只是担心。”卫冶说,“监察御史三年一大检,每次巡查都有一批官员落马,查出的问题多了,地方官倒霉,可查出的问题少了,巡抚司的人遭殃——为了那顶乌纱帽能安稳,每隔三年总要因着政绩好看闹出许多乱子,衢州也一样。”


    这其中的道理封长恭自然心如明镜,但他没有打断卫冶的话,只是如饥似渴地一句句细听。


    多年不复相见,重逢之后又忙着联系暗哨,传召远扎中州的肃王与北覃,兵荒马乱了好几天两人也没能坐下好好说说话。


    重新萦绕在身边的清苦药味,依稀给他了一种耳鬓厮磨的错觉,好像两人不过是分开了一个晌午,晨起时还可以抵足而眠的滋味快要让封长恭想念疯了,但他半点不敢多言心中发酵多年,越发不像话的放荡绮念,更不敢轻易放过这次难得的私下相会。


    于是只好屏息敛目,只听,不说话,乖得要命。


    偏偏这点阔别许久,再度窝心的顺从偎贴让卫冶心里狠狠柔软了好一阵,一时间,人都有了那么点精分的意思——


    每日在脑海中凶神恶煞地不知手起刀落了多少人,又编排着回了北都,该以何种姿态一团阴阳怪气地作佞臣。


    可回到这么个闲适潮泞的小破院子里,他就忽然找回了点很早之前的随心所欲。


    像是找到了新鲜的乐子,卫冶居然还真就一本正经地当起了一个他从前一直渴望拥有,能够无条件包容自己的好长辈。


    长宁侯周身张扬的气质在这谈起多年见闻的雨夜里倏地沉淀下来,褪去锐气之后,整个人平心静气,委实收敛了不止一星半点。


    封长恭这才意识到卫冶这副皮囊有多蛊人,往日轻浮是风流过客,如今敛神稳重起来了,居然成了另一种不容猥亵,气质卓然,让人丝毫不敢生出半分旖旎之心的正人君子!


    于是他只能是眼观鼻鼻观心,看也不看卫冶,生怕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被察觉——他自认那后果承担不起,卫冶可能会用什么样惊厌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封长恭一想到那个画面,便心如刀绞,再也不愿意想下去。


    卫冶:“……近来各地局势不稳,外邦人又各有各的鬼胎,你人是行踪不定,可我的胳膊就这么长,你跑得太远,我就护不住你,难免忧心,夙夜难眠——十三,想什么呢?”


    封长恭如梦初醒,回过神来连忙道:“就是肃王亲自来一趟,可强龙难压地头蛇,官官相护,这账只怕不好算。”


    这倒是个切实的问题,值得认真回答。


    卫冶想了想,低低地吐出一句话:“不能皆大欢喜,但求问心无愧……十三,不是每件事都能尽如人意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称心如意,这点你得提前明白,以后也迟早会习惯。”


    封长恭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偏头看他:“可我实在算不上问心无愧。”


    卫冶笑了起来。


    “巧了,”卫冶也偏头望去,与封长恭四目相对,“前程和往事,哪个难我选哪个,我偏不让自己好过。不破不立不成事,圣人总想着和稀泥,成天惦记他手里那狗屁不是的权柄,却不想想本侯是那泥做的菩萨吗?”


    这破烂王朝的气数还在苟延残喘,卫冶觉得他也命不该绝。


    在这样无边无际的疏狂之意中,哪怕明知两人所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封长恭还是不可避免地心悸了一下。


    但这些说出来颇有些丧气的话,终究不适合跟本就心思重的小十三提,卫冶没再多说下去,转而开始絮叨起了西北的风沙,与洋人的新奇玩意儿。


    这一念叨,就起了兴,聊着聊着不知聊到了什么时辰,总之不管卫冶嘴里跑了什么马,封长恭都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企图靠这点儿温暖的记忆,挨过将来不知多少个枕戈以待的秋冬。


    直到身边的气息渐渐淡了,再全然消散了,封长恭才放下佛经,侧头去看。


    卫冶已经枕在窗檐上睡去了。


    这一宿封长恭没再闭眼,半掺半抱着半梦半醒的侯爷上了床,半个长夜漫漫也就熬过去了。


    至于剩下的另一半,封长恭用来浪费给了闭目养神,以及背一会儿清心寡欲的佛经,就猛地睁眼瞧一瞧榻上的卫冶。


    第二天一早,风尘仆仆的肃王殿下连夜赶来,风流不再,脸色铁青,可打开院门迎接他的封长恭,虽然待人接物是挑不出错的,脸色也明显透露出几分一宿没睡的端倪。


    萧随泽飞快地打量他一眼,倒没心思跟这变化极大的少年寒暄,张口便问:“拣奴呢?”


    封长恭侧身给他让出仅供一人可进的身位,待人进门后,便关上了新换的上好棕桐木门。


    “侯爷数日劳累,还歇着。”封长恭说,“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寒,你们要查账本,也并不急于一时,中州到这儿不算近,连夜赶来也劳累,不如殿下也先歇息……”


    “来不及了。”萧随泽眉头紧锁,“严家的事他还没同你讲吧?事关太子,罢朝五日,路上就浪费了一天半,至多第六日就要商讨出个章程,从衢州到北都少说也得耗上两日,最多一天半,这边的烂账就得有个说法,一刻都耽误不起——”


    岂料封长恭一脸平静地打断话:“此事侯爷没同我讲,但我已有耳闻。”


    萧随泽愣了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从未仔细端详的少年。


    “还是那个道理,圣人既然放宽了时限,那此事就必定还有回旋的余地,不然做什么无故罢朝?”封长恭说,“难道当真为了那几个出言无状的御史吗?”


    萧随泽苦笑了一下,抬手捂住疲倦的眉眼:“关心则乱啊……还没有你看得清,封公子年少有为,实在钦佩。”


    封长恭:“江左书院就在附近,呆的时间一长,鹦鹉学舌几句罢了,哪里担得上肃王这般赞赏——先进来吧,我已经铺好了次院的床榻,地方贫寒,委屈了殿下,外头的几位兄弟就让陈子列领去新租的小院休整片刻,待侯爷醒来,再做打算不迟。”


    说完,他有条不紊地将安排好的诸多事宜一一照顾妥当,自己在原地站了会儿,雨起水雾刚遮住了青山,又转身回去。


    封长恭心想:“关心则乱,必成大患……这事儿我怎么能不知道呢?”


    就好比昨晚。


    不过是合衣卧榻,又并非风月无边,他竟然想的夜不能寐。


    第56章 撩拨


    农忙初歇, 播种的季节已经过了,田间地头的农人没事儿干,又不是能安心吃白饭的性子, 于是一分为二,一半跟着乘丝绸之风而起的投机商人满大雍乱转, 一半则纷纷投身进了官府, 做起了有薪金的“秘密徭役”。


    这事儿挨家挨户都乐意——毕竟每年总是要征徭役的, 白给朝廷干活,不如拿点赏钱,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送走家里人之前, 每户都跟官家订了协议。


    说是事关重大,干系国之命脉, 任何人问起此事,都不能言明。凡是妄图打探者一经举报, 举报人可领赏金, 免赋税, 而胆敢私自泄露内情之人,则要与那不怀好意的探听者一道,通通以“叛国罪”论处。


    其实前边儿还一系列的“不能说”,“不能做”,不过那些大字儿不识几个,举村上下全都仰赖同一位账房先生的伙夫农人哪里理解得了这些?


    于是前来狐假虎威的芝麻儿官员干脆把话说得直接一点——倘若有人敢泄密, 那他的脑袋,他老子娘的脑袋, 连同他媳妇儿儿女七姑三叔的脑袋一个不落,全得落地,死了都不能进祖坟。


    这下可就真正唬住了这些本性淳朴, 奈何实在好忽悠的小老百姓。


    生前事都不说了,反正动荡盛世也好,安康盛世也罢,顶上的皇帝再荒唐,只要不耽误他们吃饭,也都能闭着眼睛颂贤明。


    底下的这些人都活得麻木,哪儿都一个样,没有死到临头之前也没觉得脑袋落地是件多可惜的事。


    但死后都不能迁进祖坟,那问题可就大发了。


    这到了地下见着熟……熟鬼怎么说?


    不仅香火断了,连见了祖宗都没脸呐!简直是要丢人丢到了阴曹沟——这不坟头草三丈,早晚得冒火嘛!


    碰见向来能言善辩的李喧都碰了一鼻子灰,连带着陈子列这怪能和大姑娘小媳妇套近乎的,都被毫不客气地拒之门外,封长恭一时间啼笑皆非,意识到“秀才遇上兵”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可他回头一瞧,看见脸色苍白,整张脸上都写着沉痛的李喧,适才还有些无力的好笑,彻底化为了灰烬。


    “民智未开,民心不聚呐……”李喧喃喃叹道,“世道永远是这样,养到十八能写会算的,永远比不上十一二岁就要下地干活的……偏偏不这样养,根本养不起那么多的儿女,这还是江左脚下的衢州,偌大一个国家长此以往,怎么能好,怎么会好?”


    那妇人还没把门关上,正巧听见了这话。


    她身材瘦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沟壑分明,扶在门上的手指粗粝有劲儿。


    不待几人动身要走,那妇人犹豫了一会儿,开口叫住了人,邀他们进门再谈。见三个人齐刷刷地转头看来,妇人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陈子列吓了一跳,当即快步上前扶住人:“婶婶这是怎么了,不愿答也没什么,何苦要哭呢?多伤眼呢,还仔细伤肝!”


    封长恭倒没那般积极的好心肠,步子定得很稳当,他凝神看了一会儿这只顾上哭的妇人,默不作声地从身后递了块帕子给陈子列,示意由他转交。


    同时用眼神示意李喧趁人之危,抓紧问清。


    李喧却也不急,待妇人哭了尽兴,才慢慢和她攀谈起来。


    原来她并不是本地人,而是三十多年前战乱初显时,随家中父兄一起躲避战火,逃到了此处的中州人。后来半壁江山沦陷,东瀛人闻风而来,狼烟弥漫到了江南一带,举家男儿都叫衢州军拉去了充壮丁,父兄都死在了战场上。她自己呢,则先是扎在后营做后勤,手脚麻利,不嫌脏不怕累,缝些军用的衣裳棉被也快,很得统管这块的将领看中,差点儿就要纳入军籍做女官。


    可惜好景不长,衢州重文抑武,面对如狼似虎的百战之敌,很快就再无回天之力,战争眼见着就要败了。


    妇人啜泣道:“好在最后一块土地沦陷之前,踏白营的将士来了,那可真是不一般,旋风一样刮过了,咱们的地儿也就尽数打回来了……只是当时那位将领已经不在了,不知死在了哪次战役中,新上任的将军不喜欢军中有女人,就将我驱赶出来。我无依无靠的一个孤女,祖籍又不在这里,落不下户,直到嫁给了我家相公,这日子才算安稳下来,可是……”


    她说到这里,又开始捂面哭泣。


    陈子列闻言皱着眉,一改方才手忙脚乱的无措:“就算你是启平八年,战乱结束之后再嫁的人,可落户的法策也是启平十五年才另改,何况你还是有功之民,不给封赏牌坊也就罢了,他们怎么敢连这件小事都办不下?”


    那妇人多年耕织在家,就是从前军中大小事宜一应了解详实,如今乍一提起这些隔年修改的政令,面上也很茫然。


    他话是这么问出口了,李喧却心中明白,衢州官多吏少,肯办事儿的人更少的问题不是一年两年了,除非彻底换血,否则懈职怠懒、非贪污受贿则正事不干的毛病不可能好得了——


    若非如此,他也没必要刻意放出几人身处此地的消息,硬要拖到长宁侯亲自来。


    封长恭心中亦有个章程,他不动声色地与李喧对视一眼,自己上前一步,一探手就拨开了跟前磨磨蹭蹭憋不出话的陈子列。


    接着,他冲窗外那个跟人跟得一步不落,但一靠近就相当扭捏的北覃招招手,示意到他将功折罪的时候了。


    北覃默默地翻窗进来,把妇人吓了一跳,打了个哭嗝,居然还真就哭不出了!


    封长恭:“婶娘既知道踏白营,想必也知卫大将军。”


    妇人仍是赤红着双眼盯着那位无声无息的不速之客,听见这话,却也点点头:“自然知道,当年长宁侯是什么风采,你们这些年轻人多是想不到了,按理他这样儿的达官贵人是不该叫我们熟识的,可卫将军平易近人,战后重建更是亲力亲为,我都亲眼瞧见过他弯腰挽裤脚,蹚水几回亲自架桥,卫氏美名满天下也不是说说的——说句没羞没臊的话,‘十女九嫁,无一子肖’,当时议亲时,没少听说过这句,就是说来形容他的。”


    封长恭应了一声,随手从北覃的怀中取下腰牌,上边儿的古朴字样拓印得相当清晰。


    妇人一愣,心中很快就有了隐隐的预想,也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公子的意思,这位难道是……”


    封长恭没直说,将那块“由远在北都的段琼月托北覃替他带来,凭此牌可以随意进出长宁侯府侧门,免得哪天想回去了,还得被新换了一批的侯府侍从拦在府外,原话是那乐子可就大了”的腰牌,重新还回给了北覃。


    北覃相当机灵,愣了不到一瞬就明白过来,忙胡乱抓过收进怀中,再次训练有素地翻窗出去。


    妇人将信将疑,但又不得不信。


    好比穷途末路之人,往往只得寄希望于鬼神一般,她连忙跪下反复磕头:“小妇无状,得罪贵人,可小妇实在没法子了啊……”


    封长恭一把扶住她,不让她再磕,严肃神情道:“我们既然来了,图的就是解决问题,并不图你磕的头响。时间紧迫,事急从权,你若有话想说,大可尽快相告,多拖一分,你家相公就多险上一分。”


    这话说得就直白许多。


    妇人甚至顾不上追问他究竟怎么知道的是自家相公出了事,赶忙道:“本来说好了是三日回家一趟,可连着半月了,我相公都没归家——若是都回不来也就罢了,公家办事,哪儿有跟我们交代的份?偏偏有些人家回来了,还有几户同我家一样,男人没能回来,但也没个交代。”


    说着,她匆匆撂下一句等着,跑到了后院。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妇人又手脚利落地推门进来,手中已经拿着一张沾满尘土的图纸。


    妇人苦笑道:“该说也是军中历练过,还记得怎么指路……这是小妇草草绘制的地图,炭笔粗笨,写不了太明白,而且那服役的地方我也没去过,是我家相公第一次回来的时候跟我提起的,我看他神色有些慌张,心中就起了疑心,问出来了就暗自记下……谁曾想,还真有一日能用上。”


    此言一出,再无人敢轻举妄动。


    李喧没吭声,半晌才拱手道:“夫人大义,他日必有后福。”


    妇人:“福不福的,小妇这把年纪,还求什么呢?只求我相公可以平安无事。”


    陈子列宽慰道:“我等一定尽力而为,您这样的深明大义,想必您相公也一定福泽深厚,婶婶不必太过挂心。”


    封长恭拜谢之后,收起图纸正要走,就听妇人又叫住了他:“这位公子请留步!”


    封长恭闻声转头望去,那妇人大约是看出他才与那让她下意识便信服的卫将军有干系,于是深吸一口气,干枯发皱的面皮竭力挤出一点哀求的笑意。


    她捏紧衣摆,刻意放柔了嗓音:“按理此事不该小妇多嘴,可他们也不是不愿说,只是上头的官压着,也不似小妇这般无牵无挂,都是些纯良惯了的平头百姓,实在是身不由己,不得不……”


    封长恭环顾一翻清贫的小屋,明白她的意思,颔首道:“您且宽心,何人事,何人闭,断不会牵连他人。”


    妇人缓和了紧张的脸色,连连道:“那好,那就好……我送送你们,从后头走不容易叫人瞧见。”


    衢州是个富贵地,就是务农之人扎居的村落也不显得荒凉。


    几人沉默不言,越走越远,走到了中间最宽敞的官道上才慢下了步子,彼此都心知肚明,那妇人万分挂心的丈夫,恐怕如今的情形不会太好……


    就是回不来,也是很可能的。


    而这个出了衢州就没人能认得的小地方呢?以后他们多半不会再来了,官府能给她的补偿,也只有那至多几两纹银的抚恤金。


    人要不在了,就是能落下户,这点儿银子又有能什么用呢?


    李喧顿了顿,淡淡地说道:“这个不让种地,怕你种的比他多,那个不让烧菜,怕你从锅里边儿偷摸蹭点……好嘛,最后可算能吃上饭了!感动得快俩眼涕泪来回淌了——嚯!不让上桌了,说你不配,没生对肚子你就不配!”


    他的语气越说越激动,面色却是一如常态的淡然。


    李喧扭过头,问他们:“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陈子列听得懂他话里的意味深长,眼眶一热,胸口也有一点发烫。


    可他这人就这毛病,不激动的时候倒是小嘴叭叭个不停,凑趣打笑都很在行,一旦激了真心,那就言语不能了,再多的话语荡在唇舌之间,也只能讷讷半晌,拘谨地答:“那就不垦田了,改做生意去,饿死了一批之后,再能种田的自然值钱。”


    封长恭面色如常:“杀了他,或者让他再也说不出话。”


    封长恭知道李喧一向不喜他眼光温吞,却言行过激,以为太傅会斥责他。


    结果李喧一怔,笑了起来:“对,说得好!”


    陈子列心里一滞,一时半会儿接不上话。


    却听李喧又开口道:“只是你们两个须得记着,话虽如此,但也不要处处随我,太迂直,那样不好,做人做事还得像侯爷那般,张弛有度,在什么地方对什么人就说什么话,这样沉得住气,才能走得长……”


    封长恭心里藏着人,又想着事,没心思听他老生常谈。


    结果李喧话里的矛头就指到了自己:“——尤其是你,十三。子列比你藏得住事。你要记着,这世上除了真心爱你的人以外,没人想知道你的心里话,想也只是想借此拿捏你——侯爷看重你,因此你格外不要轻信。”


    封长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太傅,先前侯爷似乎是对这个称呼很讶异。”


    李喧默声片刻,方道:“……从前他是太子伴读,我教承玉的时候,他也唤我作太傅。”


    陈子列说:“太傅,不想说就不必说,都过去了。”


    李喧摇摇头,叹了口气:“过不去了。衢州出的这个乱子不是偶然,世家传承,为官干政,大雍三十七州,这还只是一角。从前卫元甫还在,圣人也远比现在能容人,踏白营盛名之下,才能手段强硬地压下他们的野心,可弊病一日不除,就有一日复发的可能!如今的长宁侯不比从前得圣意,投名状交了一封又一封,可哪个君主肯让将军的名头盖过皇权去?还不是跟肃王一道去了西北,分去了功绩和权柄!卫氏积威甚严,你们方才也瞧见了,就是到了今日,卫这个姓氏还是那么好用,久而久之,谁还能记得这天下姓萧?”


    “那太子呢?”封长恭沉声问,“太子姓萧,乃中宫嫡出。”


    李喧:“可中宫姓严!”


    “那又如何?”封长恭说,“皇子总得由后妃生养,后妃也总会有个姓氏。”


    “若非圣人膝下单薄,六殿下又是个不成样的……”李喧长呼一口气,垂首忽然道,“你可知为何侯爷讶异?因为我早在启平二十三年便已辞官离京,发了誓言不再踏进皇城半步,太子曾经是我得意门生,我以为他懂我的抱负,我也等着他即登大位,便好一展拳脚,好好一改这天下荒唐一片!”


    封长恭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回想起往日种种,几不可闻道:“但是太子之位不稳,太子想得圣心,就要向圣人之意靠拢……”


    李喧倏地一抬首,紧盯着封长恭双眸。


    “——所以我不甘心!我看得出这两年蹉跎,卫冶的心淡了,可我带你这些年,你内敛之下是这样的狂妄,你也不甘心!封长恭,如今我再问你一遍,你取这名究竟是为何意!”


    陈子列吓了一跳,当即要拦:“先生……”


    却听封长恭异常平静:“太傅白驹空谷,行号卧泣,这事儿学生不理,亦没有那样大的志向,此生唯独一个愿景,那便是此名之意。”


    陈子列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看见李喧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忽地笑了。


    “也好,也好……等过些时日吧,我会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李喧感叹道,“……他倒是命好,行至水穷处,也能碰上个人肯心疼他一身病骨支离。”


    封长恭微微一顿,但笑不语。


    秋雨连着下了几日,淹塌了几座山村之间的桥梁。


    可高阁大殿内的灯一点,火一吹,什么样波涛汹涌的泥泞都能倏地洗干净了,污秽掩盖在泼漂大雨中,变成再高洁也没有的雅乐。


    衢州布政使司左参议王勉,与分户主事孙志鹏立在其间,两人面面相觑,又一同抬头,隔着沁满汗湿的乌纱帽一道望着顶上坐着的长宁侯。


    最后还是胆子大些的王勉擦了擦汗,余光瞥一眼外边儿虎视眈眈的北覃卫,几乎是心惊胆战地开口道:“下官不知都护亲来暗访,有失远迎,照顾不周之处还望……”


    “哎,王大人客气,例行巡查的事儿么。”卫冶说着端起茶盏,刮了刮茶末,“左不过顺道来接个孩子,哪儿用得着您大张旗鼓,闹这么大动静啊?”


    孙志鹏一直盯着他手中的茶盏,喉间一哽,暗自催促:“喝,喝啊!”


    王勉尴尬地笑了笑:“那不是这个理么,哈哈……”


    “说起来,我府上那不成器的俩小子这几日来了衢州,又惹了笔烂账。”卫冶搁下茶盏,看向差点儿一口气没续上的孙志鹏。


    他故弄玄虚一般地顿了许久,方才露出个带有几分嘲弄的笑容:“说是开罪了孙大人家的小舅子,这天下了雨,沾湿了他那金贵衣裳,没给够银子,所以才典身卖衣的落到了那小破院子住——不知可有这事儿啊?”


    孙志鹏脸上的笑快要僵了,是半晌也憋不出一句话。


    王勉赶忙接道:“这是哪儿的话,衣裳哪儿有人金贵,何况是侯府的公子?那日回去孙贤弟就好好训过他了,是打也打骂也骂,人也拘在府里——这不,立马就说要去赔礼道歉,再不敢了!”


    卫冶笑着,又端起茶盏:“大人别那么拘谨嘛,小孩子闹两句,有什么打紧,说开了就好……不过说起这个,肃王倒是有一事不明,他说日头登门拜访时见着了你那位小舅兄,身上的气派可了不得,一块挂玉,就得值个百两银子呢,比他肃王的玉碟还值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能让我开开眼?”


    亲王玉碟那是能来说笑的么?


    这明摆着是气急了,要拿这些约定俗成的私相授受给自家人出气啊!


    孙志鹏当即惊慌失措地跪下去,看向外边廊下好整以暇望过来的萧随泽:“肃,肃王殿下,这都是库房里的账算不清楚,又是水情又是赈灾的,来来回回拨进拨出,有人手脚不干净也是常有的,小人实在不知啊……”


    王勉脸色一变,在心中狠骂一句蠢货。


    没出他所料,镇定自若的长宁侯立马道:“既如此,不如就把账簿拿出来,赶巧今日不着急,侯爷就帮你们算笔账!”


    第57章 账簿 “你想给严家脱罪?”


    王勉脸色变了几变, 神情很是精彩纷呈。


    倘若不是他身边那孙志鹏的眼睛都快长茶盏上了,恨不得这横空出世的长宁侯当场喝干了里头不知加了什么的茶水,卫冶倒真想就着两叠糕点, 吃茶赏脸看这出好戏。


    萧随泽掀帘子进来,他唱着红脸装得一手好蒜, 道:“江南到底不一样, 秋雨一下, 不仅热着,还闷,外头的北覃弟兄们还裹着甲呢, 这要热出暑气可不好,本王没法跟侯爷交代呐!”


    孙志鹏快要哀求地磕头告饶:“王爷, 那不如请将士们都坐,就是查账也得要些时辰, 只站外边儿可如何是好?赶巧我那不懂事的小舅兄是个做海运生意的, 库房里没得少冰, 我这就着人去运——”


    “哎,不忙。”卫冶曲起指节,饶有兴致地敲敲桌面,“都是行伍扎泥惯了的人,这些年还在西北吃了沙,哪儿就那么娇贵了?大人有兴致吃冰, 倒不如快些去搬账簿,早点算完, 早点回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孙志鹏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崩溃地心中怒吼:“您是没完了是吗!这世道谁手里捏了权是不惠及家眷的?你卫冶手里就干净了不成!”


    他不由得面上带出几分焦躁的急色, 对那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了长宁侯家公子哥儿的小舅兄瞬间起了几分杀心,甚至连那平日里再疼宠也没有的小娘子,都淡了几分心思。


    孙志鹏欲哭无泪地说:“侯爷,您究竟想如何,给个痛快话吧……”


    卫冶等的就是他这一句!


    闻言,卫冶心满意足地端着茶盏,又擦了擦浮沫:“如此,上你屋里看看几钱如何?”


    还好王勉毕竟是一州参议,又与在衢州活像土皇帝的王家嫡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该有的脑子总是有的。


    眼见着气氛逐渐剑拔弩张,显然是不能善了。


    与其任由孙志鹏这个蠢货把事态进一步恶化,他再忍气吞声不下去,干脆梗着脖子将此事说开:“侯爷,我敬您是个实在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账簿如今是一团乱,东一笔西一笔,谁记的也弄不清楚。先前黍家庄的吊桥让水淹塌了,可账簿上的收入都不比支出多,这还是我和孙大人自掏腰包给垫上的呢!”


    “这么一说,还是我不体谅了?”卫冶狠狠一撂茶盏,杯底磕在了桌角,啪啦作响地转了好几圈。


    这声没人敢应。


    卫冶环视一圈倏地安静下来的人群,看人的目光很冷:“该是分户管好的账,记成了一团乱还敢自己委屈上了?谁给你们的胆子拿着权柄充大爷?左不过一个参议,做得那叫一个威风凛凛,我几时才知原来这衢州是你姓王的说了算!新鲜啊,能耐啊,非但要孝敬才请动你干正事儿,连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室娘弟都可以狐假虎威地光天抢劫——别觉得我人在西北,就弄不清你们江南的事儿了!我北覃卫的兀鹫还没瞎呢!”


    王勉到底是王家庶长孙,又是这一辈最能耐的小辈,叫人这么当面指着鼻子下了脸,当场冷了脸。


    王勉脸色铁青,语气不善:“侯爷,长宁侯府远在北都,您是自幼锦衣玉食,逍遥日子过惯了,哪儿懂我们地方小官催收的不易?不说别的,就算是一点油水都不给下头人,他们也能好好做事,全须全尾地尽数收账,可如今那些工役不做工,农人也偷懒,不肯好好种地,今日就是您和肃王殿下拿刀怼我脖子上,该拿的银子一分不少,再多的也是一分都拿不出来!”


    卫冶面无表情,冷冷地道:“王大人这是在威胁我?”


    王勉:“下官不敢。”


    “劝你是收收心,从北都到西北,西洋南蛮那帮子比你要贼的,有一个算一个,本侯前些年也没少收拾。”卫冶皮笑肉不笑,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你胆子倒肥,这个时候了还敢不往里填账,可惜脑子没跟上——我若有心发作,你当我愿意来这儿同你掰扯?早一封折子快马加鞭,上了北都禀告圣人去!”


    王勉愣住了,眼珠子转了一圈,当即从中听出了点生路。


    北覃卫的能耐举世皆知,满朝文武都生怕被这藏匿于黑暗,却又嚣张无匹的贪婪兀鹫盯上,免得背地里搞些什么龌龊勾当,乃至昨日夜里起了几次夜,出门晃荡又是跟谁有了约……都被人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感觉绝不好受。


    外头的北覃人数众多,并不是主将随行的标准配置,必然是刻意集结于此。


    卫冶既有神通广大的能耐,又神出鬼没,不打一声招呼地出现在此地,肯定是知道的了点什么,这是不言而喻的。


    但问题是……他真的知道些什么吗?


    要看账簿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单凭这么件公款私用,鱼肉乡里的罪名,就能把衢州一系列大小官员纷纷拉下落网。


    甚至再往大了,真让卫冶瞧出了里头的亏空甚大,顺藤摸瓜地查下去……


    不,王勉一想到那个可能性,背后当即起了一身冷汗。


    “不会的。”他狠狠地咬住牙,强忍着哆嗦的腿软冲动,反复告诫自己,“不会知道的,那帮人藏得天衣无缝,没有地头蛇带路,根本不可能找得到地方……哪怕,哪怕是那群没脑子的村妇说了,可找不到人,大可以推说是她男人跟着商旅走了——总之不会的,北覃的人绝不会察觉此事。”


    再说了,如果真的察觉了此事,不说长宁侯了,那肃王殿下岂能这么八风不动地摆着笑?


    其实想想也是,这样大的一笔账,又是自家人被欺负了,换作是谁都会发泄一番,不然太没道理,今日这通发作也不是无迹可寻。


    既然肃王还沉得住气,长宁侯也似有若无地表现出摒下不提的意思。


    如此一来,不该知道的北覃也未必清楚,他俩自己……也未必没有私心吧?


    想到这儿,王勉心中猛地一定,顷刻打清了算盘,赶忙调度出一个自以为能打动人心的惊惶表情。


    他一咬牙,面上却凄苦:“这可不能怪我们呐,侯爷,实在是没法子的事儿了!不容易,真的不容易哪,您既统管着北覃卫,那巡抚司的厉害咱们也是有目共睹的,底下人的嘴能杀人啊!这多一分怕说苛责,少一分又怕上头怪罪,倒不如我把这些账簿连通库房里头的银钱都上缴给了您二位,我们是愚笨了,算不清,诸多不便还得要劳烦你们聪明人来——”


    不等他把戏台搭好,再把这场“烈士断腕,去钱留人”的戏做完,外边儿就已跨门进来个人。


    此人正是江南沼泥里滚了一遭,形容正狼狈的任不断。


    他看也没看地直接路过了两位模样滑稽的大人,伸手往怀中一摸,将北覃卫的指挥使牌重新丢给了卫冶。


    卫冶:“如何了?”


    任不断随手抓起帘子就往脸上擦了擦,又不讲究地擦起手,说:“找着人了,十三找来的那图画得不错,言简意赅,相当精准——比兵部那些个照着老地图抄西洋境,就这还描不清楚的强。”


    王勉闻言一愣,与向来被他定义成蠢驴的孙志鹏第一次对上了脑回路。


    ……十三是谁?


    找着了什么人?


    什么图画得不错?


    这衣着破烂没有体统,对上长宁侯都很没规矩的人又他娘的是谁?


    可很快,孙主事还没缓过神来,果然比他要聪明许多的王勉就已经回过神,先前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再度上涌。


    王勉一时间不可置信,下意识抗拒着这个可能性成真,下颚不由得紧了紧。


    卫冶将这一切统统装在眼底,很没意思地放下盏,话对着萧随泽说:“他俩送你了?”


    萧随泽连忙推脱:“不不不——不了,圣人的旨意是我接的,不赶紧回去,贸贸然出现在此地实在不合规矩,反正北覃卫在你手上,你提前得了些消息,这也说得过去。”


    卫冶:“怎么说?说我野心勃勃,刚在西北立了威,如今马不停蹄就跑来江南耍威风?”


    萧随泽眉头一皱,道貌岸然地辩驳道:“放屁!这当然是长宁侯深明大义,肩挑日月,这才匆匆来这一趟——总归这个时辰,还是能差不多时间归京,本王可以替你作保,想必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卫冶不阴不阳地龇牙笑道:“想必?肃王青年才俊,功绩赫赫,这才初露锋芒呢,就能一力支撑起丝绸之路的繁荣现况,本侯倒觉得,江南这么点小事,凭肃王殿下的本事,想必也是洒洒水,小意思?”


    他着重强调了“想必”这俩字,拿对方的话回过头去堵人的嘴。


    噎得萧随泽无话可说,只好再次坚定地摇头拒绝。


    这边你来我往,两厢推脱,硬生生把那头已然僵成了几笔功劳簿的两位大人忽视了彻底。


    孙志鹏全身奔涌而出的冷汗已经快把他泡软了,两腿筷子腿哆嗦得不成样。


    他嘴唇翕动,连恐惧的感受都很不明晰了,只是非常迷茫地将求救的目光望向王勉,想表达的大意应该是:“今日若你能救我这条狗命,来日我一定当牛做马,给你卖命。”


    而王勉呢?


    王勉根本顾不上孙志鹏了,他年少中举,仕途顺利,依仗聪敏善辩连生三级……可偏偏就托生到了王家这么个破地方。


    外头谁都羡慕他生得好,会投胎,一出生就是金尊玉贵的少爷命,但有谁知道王家规矩严,长辈又托大,他一个庶子夹在其中有多受气?


    亲爹寡幸,嫡母刻薄,还有几个分明蠢钝如猪却永远压他一头的弟弟,成天书也不看,光想仗着祖荫,到他这儿来吸血沾光!


    可凭什么呢?


    别人不知,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倘若不是这堆蠢出升天的没用亲戚,一个劲儿的就是耀武扬威,给他拖后腿,圣人怎么会打一开始就对他不喜?如若不是早早就对王家心生不满,他怎么会汲汲营营到了如今,还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左参议?


    王勉没吭声,更没搭理孙志鹏,天生精明的一张面孔越发沉得厉害。


    早在那个神秘的番邦人找到自己,好像天生就要助他一臂之力而来一般,同他商讨起如何摆脱王家傀首,以王家上下共计七十三条人命为他王勉登高入阁的垫脚石之后,王勉就在一阵难以掩饰的欣喜若狂之中,真正明白了自己——他绝不是甘心平庸的人,也断不能为人所累,此计虽凶险,动辄满船皆翻,尸骨无存,可如若一成,那就是前途光明,来日灿烂。


    那个番邦人曾经对他说了一句话,王勉觉得很对,也正是这话让他下定决心干这要命的买卖。


    “王大人,贵国的长宁侯——当然了,我是说先前那位,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他同样地位稳固,但卫就像闻风而动,闻见血腥味就兴奋的兀鹫一般,敢抛弃一切地与现在的皇帝共谋大事——结果您也看见了,多大的荣耀,多伟大的贡献。”那自称是“西延”的清秀少年有着卷翘的黑发,很深的黑眸。


    说这话时,番邦少年的眼神很有种轻微的引诱之意,可他嘴角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却足以让人信服。


    王勉一生都耗在了衢州,最远也不过到了北都赶考,他分不清这是哪儿的人,可能是漠北,也可能是西沙,西洋人也不是没有可能……总之在他看来,这世上除了中原人之外,其他地方的人都长一个样。


    当然这都不重要。


    此人是为何而来的也不重要,王勉不信他一无所求,但他提出的建议也是切实可行的,那条既定的道路就在前方,只要他狠下心来就能走到。


    ……这就够了。


    “西延”神秘莫测的语调像是吟咏,又像是叹息:“史诗里所有留名的人都是赌徒,唯一的区别,只在赌输了,还是赌赢了……如今该到你了,大人啊,你会成为下一个‘卫’吗?”


    他们的野心不可谓不大,但王勉那颗读尽圣贤书,却没读进圣贤话的心大约是没办法理解,躲在阴沟里的阴谋诡计也许是能赢得一时的荣光。


    可一命可以用千万条命来换,人心却不会因此而定。


    两日后,江南的秋雨已经歇了。


    抄家摒出的诸多白银一半填了账簿,另一半,则尽数补贴民间——当日卫冶刚风驰电掣地收押一众嫌犯,并以儆效尤,杀鸡给猴看,好好肃整了一番衢州官场的风气。


    紧接着,肃王率领北覃就要去督促水灾后坍塌的公用桥梁重建,还得将从京城先一步传来的治疗时疫的方子,以及万一出现流民该如何妥善安置的论策,一同交给侥幸逃过一劫的衢州知府。


    本以为自己也得受牵连的知州赶忙指天画地地保证了,屁颠颠就去办。


    而本以为此事与自己再也无关的封长恭呢,则是临危受命,代表官府将这批银钱分发给了从沼泽深处解救出的数百个农民……以及部分深知花僚危害,受不得愧心折磨,想要逃脱于此广而告之,却不幸被捕杀的农民遗孀。


    衢州终究是江左所在之地,各方的眼线只多不少。


    不多时,不仅是长宁侯与肃王出现在此的消息传入北都,连带着那骇人听闻的消息也一并流传开来——


    原来沼泽深处,赫然就是一块活活由人力勾划出的花僚地!


    而这两年大雍境内屡禁不止,又再度腾生而起的花僚之风,居然正是从江南衢州刮出的——毕竟任谁亲眼看了,都不会相信这样瑰丽艳绝的花朵竟然会是能致人成瘾,继而疯魔的罪魁祸首。


    而衢州呢?作为国库税银的一大来源,更没人信这大批税款背后居然会有花僚出的一份力。


    北都已有传言流出,圣人震怒,责令北覃卫速押重犯入京待查。上有令,下无不从,衢州三司的官位瞬间空了一半,但凡是跟此案有关系的人一个不剩,统统跟那批厚达一车的糊涂账本,一块儿被带进了归都之路上。


    自然,这一切都和已经溜达到了黄河边上的北覃一行人无关。


    而眼下那位分外招人惦记,连口茶水都被人下了花僚的长宁侯,和此刻正被他惦记上的肃王殿下,不知不觉又已经推脱了好几个来回。


    两人差不多的年岁,又是一般厚的脸皮,自幼是世家子弟的教养,少年时还一同长在宫里,那”任你千言万语,我自岿然不动“的臭德行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要提这两年同在西北,更是没少为了那点儿政务私事拌嘴吵架,嘴皮上的事儿,早就分不出什么胜负了。


    好在卫冶到底是个习武之人,跟萧随泽这打个健体拳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闲散王爷不一样。


    不说别的,一连数天几场架,指手画脚吵到底的力气还是很足的。


    于是萧随泽只好先退一步,气喘吁吁道:”这样吧,要么我们折中出个法子,就说你家十三外出游历,正好就到了衢州,路遇王氏族人飞扬跋扈,察觉到地方官治理有异,于是拔刀相助……这一助吧,就被他发现了花僚这事儿——可惜想帮忙的心是好的,就是年岁尚小,想不到太多,下意识就递信了给你,而你一收到信呢,就将此事告知于我,我俩一合计,决定在回都的时候顺路过去一探真假,万一有个什么,不也不怕耽误正情了么?“


    可见俩人能从小混到一起,混到现在还没对彼此的老脸看腻,那必定是有本事在的。


    卫冶心知肚明,封长恭的出身在圣人心里绝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涉事遗孤,或者什么倒霉孩子。


    他当年试图拿封长恭做文章,想以一条见证案情有私的人命为底,抬手掀翻了破烂不堪的遮羞布……虽然终究是失败了吧,可单论这一点,圣人就必定不待见封长恭。


    但如果封长恭长到现在这个年纪,眼见着就可以和自己这个姓卫的“乱臣贼子”一拍两散了呢?


    肃王是圣人明明白白的贴心小棉袄,如果连他都旗帜鲜明地保下封长恭,那么这点儿隐晦的不待见,想必也能潜移默化地变成了“没准这个既熟悉卫冶,又很可能因为过去那些怎么说都有理的渊源临阵倒戈,但总之是个有用孩子”的怜惜。


    卫冶被拿住命门,面色不虞地左右权衡。


    ……终于不得不妥协。


    由此可见历代皇帝不约而同都会尊崇的某个决策是多么明智啊——凡手握重兵、行军在外者,必得有家眷留京。


    这世上究竟有没有那些个狠心绝情,为达目的谁也不管的人暂且不论,反正卫冶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这种人。


    封长恭既然是他亲手拽入的局,那他势必就要将这局做大,做乱,做到漩涡之中没有人敢轻举妄动的程度才肯罢休。


    萧随泽笑眯眯地说:“那侯爷,回头见着了圣人,我就这么说啦?”


    卫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刚要走人,没走两步就转过头说:“等等——你再多琢磨两句,王勉挪用公款,养私兵,供花僚,背后没人指示我不信。回了北都做什么都不方便,等会儿我就自己去审,无论我审出的是什么,你都记得将此事往严家那事儿上绕。”


    萧随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想了想,皱着眉问:“你想给严家脱罪?”


    “不,我不想。”卫冶面色不变,“但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个节骨眼上,太子不能出事。”


    萧随泽沉默片刻:“你对他倒是情深意重……可你呢?拣奴,严丰对你可是见死不救,你能过得去心里那关?”


    卫冶一抬手止住他的话:“这不是关键,我怎么想,我能不能过得去,从来都不重要,关键是——”


    他说着,忽然瞥见了站在萧随泽身后,默不作声听着他俩说话的封长恭。


    卫冶没再说下去,转而用力拍了拍萧随泽的肩,这亲昵而不失厚重的动作之中,大有“你得帮我”的兄弟义气。


    萧随泽无可奈何地笑了下,叹气应允:“好吧……回头你可得作东请酒。”


    卫冶:“放心,爷有的是好酒。”


    三言两语之间,尘埃顷刻落定。


    哪怕很想继续再听下去,最好是能听清什么叫做“过不去心里那关”,可卫冶抛下一切,不由分说地向自己走来,还冲自己挑眉一挑,嘴角顺带扬起一抹平淡之际的安抚笑意。


    封长恭呼吸一滞,真是连卫冶对萧承玉那所谓“情深意重”的醋都顾不上吃了。


    卫冶:“你怎么来了,来了也不让人说一声?”


    封长恭很是识趣,知道卫冶不想多说此事,干脆转开话头,笑着说:“一路匆匆赶赴,我看你都没吃好,想着以前在府里也总这样,到底伤胃,刚才就做了碗云吞……毕竟看你午膳没用,怕空腹久了,反而不知道自己饿。”


    不管行伍之人何等风尘仆仆,但那也情有可原,毕竟是要干事儿的。


    可封长恭这几日干过最大的事,不过是摸着银子分发记账——其中分银子这项职责,还是对这些身外孔方兄分外情有独钟的陈子列代劳。


    于是封长恭身处一堆铁甲覆身,万一运气不好那就得十天半个月都不洗一次澡的大老粗中间,模样分外俊俏。


    他神色自若,半点没有为了来见卫冶,特地捯饬一番的局促感,一身讲究服帖的装扮简直是要从脚跟精致到了发丝儿,就连衣袂翩飞都没耽误他好看得淋漓尽致。


    卫冶心中欣慰,但也对人“有人胆敢俊过了侯爷”这事儿相当不自在地“啧”了声。


    他有些没头没脑地想:“以前天天见,也没觉得这小子这么花哨……话说回来,还有四个多月就年关在即,仙顶阁登台的舞伎还没敲定,怎么,他这是要来选美么?”


    很快就回过神来,卫冶咳了咳嗓子,说:“不要操心这个,你这是读书人的手,又不是做伙夫的。”


    倘若这是两年前,封长恭大概会被这不识好歹的人气到,丢下一句“爱吃不吃”就自己躲远了。


    可现在的封长恭却只露出一个自愧弗如的笑,轻声道:“可我又不是任大哥,只身一人便能入龙潭虎穴,为侯爷分忧解难。没有太傅,我也到不了衢州,就是那份地图,还是靠的那位北覃小兄弟才能拿到……思来想去,别的我也帮不上你,只有这点手艺还顶用。”


    卫冶:“……”


    卫冶再次被阔别经年,已然全然不同的封长恭肉麻得够呛,起了一身活泼好动的小鸡皮疙瘩。


    他在封长恭隐隐暗含期待的眼神中,二话没说的将那碗云吞连汤带碗底都舔干净了。


    接着,卫冶想了想,对封长恭说:“帮忙先不急,先要学手艺。来,十三,侯爷教你,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抢占谈判桌上气势的最上端——就好比刚才你说的那话,我就接不上话,这个时候,你就占上风了,因为下个话头开什么,怎么开,都是由你说了算。”


    封长恭:“侯爷这是要带我一起去审王勉?”


    卫冶吹了声哨:“聪明——不过这回你就听一半,那批红帛金毕竟不是我亲自过手的,恐吓人的力度应该不够。你亲眼见,你亲手藏,你自己审,不是想帮我吗?诺,这就是你的第一次了,好好表现。”


    第58章 审问


    户部主事孙志鹏, 家中独子,刚到不惑之年,这辈子没什么建树, 贪下来的银钱除了捧戏子就是玩女人,有时得了欢喜的娇宠, 连小娘子的亲人都愿意爱屋及乌的施恩。


    可再怎么昏聩无能, 那也是中兴之家孙氏唯一的独苗, 他也曾听过什么叫“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去则倾”。


    事到如今, 没人能料到不过是一场冲突,小舅兄的一次仗势欺人, 居然正正好好就踢到了最硬的石头上——更可恨的是那会咬人的狗不叫,姓封的受气非但不当场报, 反而憋着劲儿, 找到了三分火要十分发的长宁侯撑腰。


    但说到底, 这事儿既然已经发生了,孙志鹏也不会天真到以为可以全身而退。


    他明白长宁侯大张旗鼓地把自己押到京城,手里捏着的把柄一定不小,他和王勉说白了只是贪污姻亲,到了这个境地,谁也怪不得谁无情, 孙志鹏一早就做好了将所知的一切全盘托出,顺带将脏水尽可能往王勉身上泼的准备。


    可等来等去, 也等不到人来算账。


    这可快要把原本胆就不大的孙大人吓趴了,带了哭腔拍打着铁牢,隔着一层马车栅栏竭力嘶嚎:“侯爷, 问什么我都说啊,您给马车开条缝吧,这都几天没见光了!”


    然而他苦苦思念的长宁侯就站在通身漆黑,除了一小个底盘上的通风孔,连一点儿光都投不进的马牢旁。


    卫冶:“十三,如果是你,接下来怎么做?”


    封长恭答道:“还是关着,但能先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好让他摸不清虚实。”


    卫冶摇摇头:“你还太嫩了,这会儿就沉不住气要问——你看,还知道提要求,那就是还不够怕,你得再吓吓他,不然这人一旦自以为有了退路,那往往就没那么老实了。”


    封长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忽然问:“那侯爷呢?这几年派来的追兵也是这个路子,既不咬太紧,也不咬太松,总在我自以为能甩开北覃监视后,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如今想来,用的就是这套兵法?”


    卫冶:“……”


    随后他突然感觉到一点变扭,却不同于先前被人黏着的不自在,而是一种“好像能被人看破,但只是介于某种原因,对方并不说出来跟自己计较”的纵容……或者说更深层次里暗藏的宠溺?


    这个念头刚出的那一刻,卫冶还没感觉到什么。


    可一旦回过味儿来,意识到这念头的主人是封长恭……卫冶顿时一阵胆寒,心想:“我是有病吧?多大的小子,谁宠谁呢?”


    封长恭大约是从卫冶突然变了的脸色中,意识到了自己的目光有点过火。


    他当即移开了视线,极其小心地瞥一眼卫冶,轻声道:“是我逾矩了,侯爷莫怪……只是那批红帛金实在数量众多,别说是养私兵,就是供一地驻军都够了,王勉究竟想干嘛,我相信以侯爷的本事,到时候一审便知,可他背后的人呢?”


    卫冶似乎是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欣赏的目光转回来:“你怎么知道他背后有人?”


    封长恭:“我朝多年征乱,威势很足,没人敢造反,那么最大的问题就只剩下两个,一个是缺钱,一个是境内矿产的红帛金供不应求,必须依仗境外供给,才能维持兵力——圣人的心病也就在这里,凡事靠人,终不长久,等于是虎口夺食,随时有可能一击毙命。那王勉在衢州做官做得好好的,王家的根基扎得很深,他犯不着造反,同样的,一个明摆着能兴盛百年的大家世族,也绝不会容忍有族人敢沾上这株连九族的大事儿——”


    卫冶赞同地点头,接话道:“他是衢州左参议,那就绝不可能不知道私下染指红帛金,又或者是沾了花僚,两者其一但凡碰了一星半点,就是死路一条。”


    封长恭几不可见地勾起嘴角,似乎是很为两人的心有灵犀而感到由衷高兴,见卫冶只是插了一句,就继续望向自己。


    他顿了下,继续道:“那么结论就很明显了,不是为了银子什么都能干的亡命徒,看这几日王勉的样子,也不是像活够了想找死的水鬼要拖人下水……恕我愚钝,我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性——赶在巡抚司的监察来这儿之前,火急火燎地拉上不靠谱的农户也要准备好这片花僚地,和那些数量众多的红帛金,这些其实不是王勉意图谋反的凭证,而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政绩’。”


    话到了这里,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些说不下去了。


    哪怕去除了所有不可能的可能性,剩下的这一个,就算再怎么匪夷所思,也是唯一的真相……


    可但凡是人,尚有一丝人性尚存,一想到身边真实存在着习以为常的某个人,同样披着人皮,甚至但看表皮还能称得上一句正人君子,内里却揣度着这样阴毒狠辣的算计,难免起了几分寒意。


    卫冶面不改色,偏过头问:“所以依你之见,你觉得他背后之人是谁?他想诬陷谋反的垫脚石又是谁?”


    封长恭无奈地笑了下,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样可笑的问题:“人还没审,侯爷就抢先一步提了这种结案都不见得能审出的疑问,我哪儿能知道呢?”


    他说这话时,有种不显山不露水的从容,态度相当温吞,好像不管你说些什么,他都还是这个回答,因为他口中所有的话都是真实的,他面对你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是真切又诚恳的。


    可卫冶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这份在待人接物之中本该很是妥帖的无波无澜,一旦摆到了自己跟前,怎么看怎么心中不舒坦。


    卫冶顿了下,忽然道:“小十三,前一个的事实我也不知道,可后一个问题,这答案不用问,我就可以挑明了跟你说——他想拉整个王家下水。”


    封长恭脸色微微变了,大概是难以理解这其中的笃定语气。


    卫冶:“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封长恭诡异地停顿片刻,才低低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卫冶一脸平静:“因为我很早之前……其实也没多早,就在摸金案之后,启平二十五冬,再到二十六年的秋冬交界,那将近一整年的时间里,我都重复在王勉如今的心境中——我比谁都懂,他恨王家是累赘,因为王家不得圣心,觉得是王家阻碍了他的前程。”


    封长恭僵立许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卫冶漠然地说着,好像这不是他的事儿一般,轻描淡写道:“当然了,你家侯爷比他要聪明得多了,没这么蠢,随随便便就让人利用了去,至于后来么……后来有了你跟子列,再之后还有个琼月,我就没那么想不开了,也能理解从前钻牛角尖也想不明白的一些顾虑。”


    封长恭闭上眼,很想怒吼着跟他喊——别说了。


    可再睁眼时,封长恭只是沉默地握住了卫冶的手背,不跟他吵,也不跟他闹,任凭对方微凉的温度渗透进皮肤,与自己的体温逐渐融为一体,带出一股淡淡的宽慰之意。


    ……就好像在说“从前的事都过去了,如今我在呢,你不必再一个人了”。


    卫冶眼眶一热,深受感动的同时又觉得实在别扭。


    但小十三的一腔拳拳孝心,还带着少年人滚烫的温度,他也实在是不好意思把人用完了就甩开,半点不留情不说,还显得老不正经。


    卫冶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话说回来,这回你们到衢州,真的只是偶然吗?”


    毕竟连遍布四野,探测全国的北覃卫都没有察觉到的事儿,他们左右加起来,也不过三人的小团伙居然就这么恰好碰上,又恰好凑准时机,蹲到了卫冶和萧随泽不得不一道前来。


    这中间种种不一而足,不管怎么说,都显得太巧了些。


    封长恭如实地摇摇头,否认了“偶然”二字。


    可再多的,他却不愿意说了,明摆着就是一个意思——我不愿骗你,那我就不说,但我能悄无声息地帮你藏下那批足以撼动朝野上下的红帛金,不用我说你也能想明白,这怎么可能呢?


    卫冶神色倏地变了几变——但都是转瞬即逝的变化。


    他很快就收敛起惊疑不定的心思,不打算再招人烦的刨根问底,而是沉默地看了封长恭好一会儿,良久才感叹道:“看来是真的不一样了……回头我得给李喧包个大红封,好好谢谢他这两年又当师长又当爹娘地替我把你拉扯大……”


    封长恭匪夷所思地心想:“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吗?你什么时候当爹当娘地拉扯过我?天生一个金枝玉叶的贵人,自己还要人伺候呢!”


    可与此同时,之前那几句难得一见脆弱的话语,却让封长恭难免对卫冶又生出几分回护之心。


    他不容置疑地暗自下定决心,等一回到北都,将此事一了,定然要去找李喧将拣奴身上的病因问个一清二楚。


    顺带再问问什么叫做“严丰对你可是见死不救,你能过得去心里那关?”


    卫冶把话说完了,整个人就放松下来,招猫逗狗似的抵指一弹车牢。


    只听“咣当”一声,里头那位恨不得嚎出十里婉转丧气的孙大人顿时吓得不敢说话了,转而改成了幽怨啜泣。


    卫冶大笑起来:“西北民风彪悍,真是好久没见着这么像怨侣的孙子了——还看呢,走吧十三!”


    他手一扬:“传我令,把王大人提上来审!”


    外头北覃卫的雁翎刀镶嵌着红帛金,各个面色肃然,身姿矫健,一身青黑铁甲光泽暗沉,好像下一刻就要随风而动地染上淋漓赤红。


    这样的人,这样的刀,无论是在江南秋意盎然的雨幕里杀意横行,还是在北地苍茫肃容的枯枝中不动如山,恍然间,都让人凭空生出一点错觉,仿佛横搁在脖颈间的冷刃如有实质,几欲窒息。


    王勉被人套上枷锁,推上马牢,连续几日的风吹雨淋足以让他蓬头垢面,不复清高。


    “从前这个位置,徐达也待过——徐达徐大人,你应该也听过吧?”卫冶随意地拍了拍铁栅栏,“当然了,他和南蛮与虎谋皮,这会儿是连骨头都凉透了,王大人你就不一样了。”


    他说着便露出一抹笑,齿间一口瘆人的白牙好像会咬人似的,热情洋溢地恐吓着囚笼里的王勉。


    卫冶不紧不慢地说着:“聊开之前,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为虎作伥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作了伥鬼……可人不人鬼不鬼,那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活个人样,您说是不是?”


    王勉嘴唇颤抖着,咬牙切齿地吞着唾液。


    看模样大概是想怒吼:“是个屁!”


    事到如今,他也半点不怕了,依稀居然凶出了点英雄气,逞着杀意头抵栏杆:“卫冶,要说为人伥鬼,你不也是吗?你姓卫的才应该是最懂我的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与我作对!”


    卫冶稀奇地“哟”一声,还未正式开口挑火。


    封长恭便迅速地掐断了他的动静,站在卫冶身后轻轻地放低嗓音:“王大人开口之前要先过脑,农户是你胁迫的,花僚是你私种的,帛金也是你私藏的,甚至就连伙同孙志鹏一起贪污受贿做假账……这些应该都是王大人自愿的吧?倘若有人威胁你,这你倒是可以说说,否则罪名落实了还得外加一个‘挑衅官尉’,到时罪加一等,岂不辜负了我们萍水相逢的这段缘分?”


    “萍水?”王勉磕破了头,任凭血糊住脸,整个人形同恶鬼一般大笑起来,“要说封公子也是真不一般,好!不愧是死了封世常还能攀上长宁侯的厉害角色!整个衢州加起来,四街八路七十二条水巷,你跟说我萍水相逢?”


    “要不然还是让十三出去?”卫冶懒得听人发疯,漫无目的地心想,“人是丧心病狂也就算了,还长了好丑的一张脸,看了真是造孽。”


    王勉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浓痰,接着前话啐了句:“——若不是你存心守着,瞎猫都碰不上死耗子!”


    封长恭听了,也没往心里去,更难听的话他也不是没听过,早不当回事了。


    反倒是卫冶听不下去,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骂谁耗子呢,急糊涂了吧?”卫冶嗤笑一声,“不过也难怪,脚都半只进棺材了,哈,王参议,该说是府上教养好,还是该夸启平二十二年的进士三甲……真会骂。”


    王勉怒极反笑:“侯爷,你别以为赢了这一手,就能赢一辈子,别忘了,我可知道底下的那点东西,你也没上缴吧?”


    卫冶知道王勉在暗示什么,有人的地方就有利润,有利润的所在就能催生出黑市的繁荣。衢州的问题远不止花僚,更不止世家冗官,更深一层的,也就是被封长恭硬生生抹去痕迹的,正是连萧随泽都被当着眼皮底下瞒住的红帛金。


    长宁侯底下养着一批张嘴要吃,不然要喝的北覃,圣人连一批火铳都给得不情不愿,得要侯爷卖身去西北吹风两年,才能勉强拿到手,哪里能指望帛金给得大方?


    卫冶和黑市早就密不可分了,帛金的动向也一直注意着。


    早在远赴衢州抓人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打算,这批突然涌入衢州,却消失不见也没人用的帛金他必须私吞——但话又说回来,卫冶也并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一早就在帛金黑市里察觉到衢州的动向不正常,于是早就盯上王家的必要。


    不然只是抓个小十三,他还真不至于大张旗鼓来这一趟。


    何况收拾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更没必要死拽着萧随泽一块儿下水受罪,三五个北覃都嫌多了。


    见王勉居然妄想拿此事威胁他,卫冶一下子都不知道该夸他艺高人胆大,还是该接着嘲讽他“疯得不像话”。


    卫冶撑不住笑出了声,适时地说:“既然你还敢提起那本账,那侯爷我也大发慈悲告诉你,你们那些又臭又长的破账本,其实早让人递到我手里了——早八百年前我就看了,记的都是什么狗屁!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清楚了吗?”


    王勉一口气噎在了嗓子眼里,险些要咳出血来。


    卫冶嫌恶地眯缝下眼:“千万两的白银真金砸进去,连溅出来的水都是臭的——你哪怕是稍微往里填两笔,本侯也不至于为难,可王大人,您这卖官禄爵的银子也喂得太舍得了,怎么,是准备让侯爷往你身上刮猪油么?”


    他好像也不要王勉回应,嘀咕似的轻声道,然而很快,卫冶就把矛头对准了血色全无的王勉,蛇打七寸地连声质问。


    “大人,烦请您搞清楚,就是当年本侯承爵撤职前,便已经是北司都护,如今半只脚外更有皇亲国戚护着,莫说是以权压你,滥用私刑,便是直接杀了你,谁又能奈我何?”


    “你是指望圣人日理万机,还得抽空为了你个九品芝麻官找本侯不痛快呢,还是……”


    卫冶说着转过头,深深地看他一眼,只一眼,就好像说尽了千言万语。


    “……还是说,王大人时至今日了,还在指望给你支招的那位大人物,专程来截镖救你呀?”


    可见卫冶的有项本事实在是得天独厚,多番验证,多次践行,总能精准无比地戳痛别人最痛的那根神经。


    一瞬间,王勉抽搐个不停的脸皮突然僵硬着不动了。


    而与此同时,这说话活像乌鸦嘴现世的人才话音刚落,一声爆炸声就从外边儿炸起。


    紧接着一个北覃猛地一头扎了进来,甚至顾不上行礼:“侯爷,敌袭!”


    卫冶:“不慌,就来。”


    北覃:“是!”


    “十三,带好王大人,过会儿他就是你的护身符。”卫冶好像是早有预料,气定神闲地说道,“但凡这场乱子过后,他还能喘气,还能说不该说的话,本侯唯你是问,听明白了吗?”


    封长恭先是一愣,可到底是熟悉卫冶的心思,立马反应过来,走向顿时鸦雀无声的王勉速度也很快。


    卫冶抄起雁翎刀,掀帘正要走。


    “侯爷!”王勉猛地回过神来,吓得是什么也不敢想了,惨烈不似人的呼声越来越响,“你敢灭口!光天化日,你敢借刀杀人灭口——卫冶!今日杀我,明日是你!你我哪个不是兢兢业业,哪个不是忠臣良将!唇亡齿寒,今日我若死在你手上,我王守言就敢在地府等着你!卫冶,你猜你几时死在谁的手里!”


    可卫冶早已头也不回地走了,清瘦俊逸的背影是那样的坚定,好像风雨也撼动不了半分。他走得那样快,任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否会有触动,是否也会伤心。


    牢笼内的两人只能听见长宁侯对上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相当具有代表性的吊儿郎当的语气。


    “哟,打劫啊?”卫冶嬉皮笑脸地说,“我没钱,也不会武,不如大家伙和善点,正晌午的,还得出来养家糊口都不容易,将就下,劫个色吧!”


    而哪怕演得再入木三分,封长恭也没有那样好的温良本性。


    他倏地冷下神色,倾身逼近了王勉。


    “别怕啊,走吧。”


    第59章 擒贼


    “你……你胆敢……”王勉脸色煞白, 畏惧的神情全数被眉目俊郁的少年装进眼底。


    在这几近冷眼旁观的目光中,王勉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嗓眼发紧:“我是衢州王家的长子, 还是朝廷钦点的地方命官,你……你不能……”


    封长恭不为所动, 仔细端详着他写满全脸的恐惧。


    一瞬间, 封长恭突然生出了些许错觉, 好像隔着漫长的时光,透过这副脊背发凉抖如狂筛的躯体,他再次回到了鼓诃城里的周家小院。


    ……甚至回到了更早之前, 还在他亲娘身边的时候。


    眼前的人可以是周家那个弄丢他青玉的小胖子,也可以是第一次撞破男女之间的媾|交之事, 将他一颗心脏搅和得稀巴烂的男人。


    还记得那是一个能冻死人的冬夜,被捆在隔间的封长恭从粗绳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跌跌撞撞地去找娘亲。


    透过烂木板的缝隙, 他默不作声地旁观了全程, 心脏木然地抽搐着,痛痛快快地吐了个彻底。


    接着,封长恭冷冷地与那听见动静慌忙提裤子出来的男人四目相对,许是自觉丢人,男人恶狠狠地扇了一个巴掌,亲娘连忙追出来劝架——只是劝架的方式是也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之后的骂骂咧咧, 如今已经记不清了。


    封长恭不发一言地收拾了被褥,最后是寒风呼啸的大雪里, 薄薄的单衣裹着小小的男孩,那风刮的腥气弥漫在口齿间,封长恭逆来顺受地忍着这份痛楚, 直到冻得麻木。


    他一路尾随跟着那个穿上衣裳才有个人样的男人,接连跟了好几日,像是最沉默寡言的侍从,在如狼似虎的朔风里摸清了他的行踪。


    终于有朝一日,在漆黑的黑潮里,个头还不到男人臂膀高的少年攥紧了手里偷来的匕首。


    ……那是他第一次见血杀人。


    但年仅七岁的封十三只是一瞬不眨地盯着那尸首看,心中蓦地腾生而起的一股畅快,急促喘息之下的肆意横行。


    他那时便隐隐有了一种预感:“这大概不会是最后一次。”


    封长恭很早就知道,有些仇是报不完的,有些恨是说不尽的。


    擒贼需擒王,若只擒其从,那么就如同野草被风,是杀不完,也斩不断的一地乱麻。也正因此,在你不能一击将人驯服之前,疑心是最没必要的,也是最需要你极力忍耐的。


    好比那日沁满了血气回去,还未推开门窗,便听见新一轮的被翻红浪。


    封长恭知道自己当时的模样一定好看不到哪里去,他就像块失了三魂七魄,红尘六根的泥塑,动不了,也喊不出。


    他只能是缓缓攥住了手中的小刀,孤独地垂下头,任凭脖颈上的鲜血往下流。


    可同样,也就是那日之后,封长恭默认了所谓的命运——他不再会为旁人口中的“野种”而感到本能地愤怒,也不再奢望有天会来个什么人,将他从这场噩梦一般的喧嚣中拽出。


    那几年素未相逢的岁月,不仅是卫冶在痛苦,封长恭早在漫天大雪中将自己染成了血红一片。


    他甚至从来没有想什么“累赘”不“累赘”,也从未考虑过什么前程——这都不是一条丧家之犬该考虑的事。


    ……在他的心里,唯独一件事是深刻而明晰的。


    外头逐渐起了厮杀的声音,周遭却很安静。


    封长恭看了王勉半晌,直到盯得他喉间滑动,两股战战,说不出话,才直起身子居高临下,思索似的目光自下而上打量着他。


    不多时,王勉似乎是听见他低声笑了下,愉悦地说:“王守言,你且看清了,今日你是死在我手上,来日若要爬出来寻仇,可千万别再走错了路。”


    在这样任人宰割的境地中,王勉逐渐绝望起来,他无比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不敢跟眼前这个人对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


    那漆黑的眼珠好像是能吸走全部的人气儿,空洞得只剩下一点沉甸甸的,说不出意味的凝视。


    没有人会有这样的视线。王勉这时才胆战心惊地发觉,这个方才收敛气性站在长宁侯身后,丝毫不引人注目的年轻男人……不,不是男人,比起男人他更像是一条穷途末路之中饿狠了的恶犬。


    王勉齿关紧咬,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折在这里。


    他毫不怀疑地笃信眼前这人会尽数遵从卫冶的意愿,只待脖间绳一松,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啖其血肉。


    “惑悉落不到我手里,只因我是个无用的人。”封长恭凝视着他,想要说服一般的笃定。


    王勉终于是绷断了弦,嗓音极尽嘶哑地怒吼:“你究竟想怎样——”


    “他想保太子,就得保严家,你衢州王氏的就是姓严的替死鬼,卫冶心中并不好受,你不懂吗?你还有脸问我想怎样?”封长恭大概是被他弄烦了,倏地露出一点不耐的嘲讽。


    王勉呼吸加重,恍惚地说:“可是‘西延’大人来了,你没听到吗?爆炸声,劫狱,他会来救我……”


    封长恭随手扯开牢门的锁链,一把扯开铁门,嘴角缓缓牵动起一丝笑:“王大人不愧是自封的国之栋梁,死到临头还这么风趣。那批帛金,我们就先笑纳了,实不相瞒,你身后那位大人是谁,侯爷根本不在乎,更没打算从你嘴里问出来,今日来这一趟无非是走个过场,你若活着,口还能言,难保没法安心做个替死鬼——所以大人呐,多讽刺,你以为你里应外合就能登位做个能臣,其实呢?谁都怕你连鬼都做不安生。”


    王勉浑身颤抖起来,瞠目欲裂:“你想诈我,没那么容易!杀了我,还是有的是人盯着你们!我等着那一天!”


    “扪心自问一下吧,你等得到吗?”封长恭快速逼问,“你听,外头的刀剑不长眼,随便刮蹭一下,那就可能划到了脖颈——可你呢?这样一批帛金可不是一日之功,瞒下也花了不少心思吧?我来衢州不过一月,北覃前后所花不过三日,结局是你功亏一篑,是你不得好死!”


    “不会的,我不会死!”王勉嘴唇翕动,几不成声,“我不会……”


    封长恭看上去已然耐心耗尽,他二话没说地扯出牢笼内多日未入眠,疲倦到了极致,已经快要被恐惧带来的混乱逼疯的王勉。


    书生一般文雅的男人一手拽着脖颈,就像拖一只待宰的垂羊一般拖着王勉在地面上膝行。


    这样的耻辱,这样的仰望,王勉恍然觉得自己已经成了权势底下的一只小小蝼蚁。


    他几乎在达到巅峰的求生欲望之前,崩溃似的在脑海中反复逼问自己:“你怎么敢去撼动王权?你怎么敢去与虎谋皮!你怎么敢去构陷……构陷?”


    仿佛是抓住最后一丝生机,王勉狼狈不堪地竭力嘶喊:“你想要我做什么?我能帮你!”


    封长恭掀开帘子的手腕一顿,一丝光线夹杂翩飞的尘埃,在骤然清新许多的空气中自由飘转。


    王勉多日不见光的眼睛受不得直视日光,紧紧闭上眼,心中死寂一片。


    封长恭忽地沉默一会儿,转过头问:“你办这事儿,是受谁的蛊惑?这些帛金是怎么来的,那些花僚又是怎么种的?”


    王勉深深地喘了一口气,他活到今日这个年纪,这还是第一次正面与死神擦肩而过。


    眼前这个年轻而俊俏的男人仿佛是打阴曹地府而来的使者,他这么静静地侧目望来,语气平静,人也显得平和,可王勉毫不犹豫地相信,就跟相信从前那位“西延”一样,如若自己不照着对方的意思做,那么等待自己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潦草一生,死无葬身之所。


    王勉指尖剧烈地抖动几下,猛地掐入掌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理智刚刚回转,就很识时务地匆忙投诚。


    王勉无法斟酌语句,气息不稳地回忆道:“‘西延’……那是一个番邦男人,跟你,不,比你可能要再大一点,黑头发,黑眼睛,头发有点卷,长得很……很漂亮!是他找到我,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我,但他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那些红帛金,还有那些花僚的种子,都是他给我的,走的是……走的是海南码头!他从海上丝绸之路送来的,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是哪儿的人,我发誓……”


    封长恭拧着眉头,厉声喝令,这一嗓子俨然已经有点卫冶审人的样子,游刃有余,又不失几分着实到位的恐吓气氛。


    封长恭:“胡言乱语!你说他懂你帮你,那我问你,他图什么?图你升官发财吗!”


    王勉揪着头发,几乎要泪流满脸:“我不在乎!你听懂了吗?我不在乎他图什么,我只在乎他能帮我——”


    封长恭冷笑:“忠臣良将,嗯?”


    他极其厌恶地盯了他一眼,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似的将供状一拍而下,那轻飘飘的纸如有千斤,在王勉仓皇的视线里慢悠悠地旋转飘落。


    眼前这纸意味着他的生路,外头的刀枪嘶鸣声愈发激昂,锒铛作响。


    鲜血喷涌,肉|体倒地的响动如同鼓锤,狠狠砸在了王勉的耳膜上,震得他欲哭无泪,牙关渗血。


    王勉认命似的闭上眼,指甲纳污的文人手已经颤颤巍巍地抓住那张纸,他死死咬住唇,在封长恭居高临下的视线中,舞文弄墨,一字一句地证明着自己相当有用。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牢笼中,孙志鹏也在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不多时,两张供状一齐被送入了肃王帐中。


    等到里头安静地喝茶的两人仔细研读完了上边儿的供词,长宁侯略微赞赏地冲前来汇报的北覃点头示意,硝烟这才落幕。


    刻意营造出的金属碰撞声,与喊打喊杀的痛呼声在这一刻立马停歇,封长恭将人重新丢入牢笼内,一言不发地锁好了铁链,转身就要走。


    王勉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的反应过来:“你们诈我……但我写了,你们要的供词我都写了,花僚和帛金,全为王氏一族所为,我替卫冶保下了严家,你去——你去告诉他,他必须保我一条活路!”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没了用,他想留住一条退路,可底气已经不足。


    封长恭温文尔雅地隔着栏杆,与他对望。


    片刻后,牢房内寂若无人,王勉的额角逐渐被冷汗浸湿。


    他看见封长恭脸上再一次露出那种冷冰冰的笑意,听见他轻声道:“今日这场敌袭是假,一出好戏倒还看得痛快,可贼首尚在朝中,卫冶不杀你,我就不会动你,可王大人自恃是何等得天独厚的存在?怎的这会儿还没想明白?”


    王勉紧紧地咬住牙关。


    封长恭笑意渐收:“不是我要与你过不去,更不是侯爷和你过不去,而是大人啊,你这犯事儿的时间实在挑得太好,简直就像是要上赶着给严家顶罪一般……与其有功夫考量着怎么做鬼还不放过侯爷,不如仔细掂量下,自己怎么在严家的人来这儿之前保住命——”


    王勉慢慢淌下热泪,尽可能波澜不惊地哽咽道:“你们不能……”


    封长恭低声笑起来,眼底却彻底没了笑意,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或者说,趁着最后这点时间好好想想,究竟是谁鼓动你做出这种傻事,替严家收拾这波烂摊子——免得下辈子还犯这种蠢,嗯?”


    第60章 引火


    看见王勉猛地脸色煞白, 封长恭不甚意外。


    他对一个注定活不过今晚的死人没有兴趣,像这样自以为是,实则无能的人, 封长恭这两年跟着李喧四处游学,也没有少见。


    对于乏善可陈, 毫无新意的王大人, 他在心中嗤笑一声, 蔑嘲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拣奴相提并论?”


    但不管怎么样,封长恭还是本能地不想让卫冶发现自己的这一面, 毕竟他实在太享受,也太过于珍惜卫冶对他的那点儿不好宣之于口的疼惜, 一点儿也不想旁生枝节,让这种仅此一份的宠爱就此销声匿迹。


    ……毕竟卫冶这人说白了, 其实就是个天生保护欲过重的人。


    他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得了多少, 但凡还能喘一口气, 还能往脑袋后头插几根羽毛装得身骨强硬,那么全天下的可怜人,满世界的不平事,他都要挨个儿管一遍才行。


    封长恭太了解他了,也很明白这点。


    因此他一直不吝于将自己对外的形象打造成那种“清高孤傲,不流于世”, “分外沉默寡言”,“怎么看都很需要人手把手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的问题少年。


    只是随着年岁越长, 这样的状态已经不适合自己了。


    毕竟卫冶想要的是一个助力,是一个翻案的理由,但绝对不是一个无能为力, 凡事都需要他操心的孩子——否则堂堂长宁侯,府里就他一个主子,名头招人长得还很俊,又不是找不到姑娘跟他生。


    何况再相逢时,卫冶对自己如今的状态那种十分欣赏,明显是相当满意的喜欢做不了假。


    封长恭不介意在卫冶眼中,维护好自己的那张假皮——尽管这样有些累人。


    也正因此,当封长恭掀开帘子迈步进帐,在看见方才刻意避嫌,好提供场所给自己恢复本性的长宁侯后,他就暗自深吸一口气,重新调度出一张荣辱不惊的脸,颔首唤了句:“见过肃王……见过侯爷。”


    萧随泽笑了笑,抬手道:“不必拘礼,你此番立下大功,合该我们谢你——可想好了要什么赏?”


    封长恭不动声色地匀出余光望向卫冶,见他默许地垂下眸,才收回视线笑起来:“赏赐哪儿有主动讨要的?不过是仰赖侯爷照应,圣人恩德,读过一些先贤书,以为路见不平,总该略尽绵薄之力,撞巧罢了……肃王想要如何赏,长恭都能如数接,只是好东西见少了,容易露怯,殿下不要取笑。”


    听听,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少年郎呢?


    年纪轻轻,就已经修炼出一身居功不傲的本事,甚至话里话外,还晓得以退为进,只言片语就把该担的责任推甩得一干二净。


    萧随泽与卫冶对了个视线,无奈地耸下肩:“看吧,我说了他信不过我,阿冶你自己说。”


    封长恭闻言望向卫冶,如愿以偿地得了句夸奖。


    卫冶笑了起来:“嗯,不错。至多再一天,就要到北都了,这回你居功甚伟,圣人肯定会有封赏,到时候你肯定得跟我进宫领赏——该怎么说,过会儿肃王的人会告诉你,你记下来背就行,要是还有不明白的,就来问我……或者去问李喧也行。”


    听见这个名字,萧随泽眉头狠狠跳了下,下意识顺着想到了北都中处境尴尬的太子殿下。


    萧随泽不由得在心中叹口气。


    他总觉得倘若李喧还是太傅,萧承玉的身边还能有他一力撑着出谋划策,想必也绝不会落到今日这个孤立无援的境地……或者说一开始,像李喧这种嫉恶如仇到甚至有些天真的文人,就绝不会再让太子怜念皇后,对母族严氏再三姑息。


    而对于卫冶呢,这趟衢州之行实在太过顺利。


    刚把姓王的那一堆团巴团巴丢进马牢里,以为这差不多是全部了,小十三就避开人群敲开了自己房门。


    进门三言两语,怀中钥匙一递。


    居然就这么半点不藏私地给他送上铺开了能有一亩地的红帛金!


    这份惊喜太大,当场就让穷得快去卖身的长宁侯恨不得抱着他这好小子狠狠亲上几口。


    更别提此刻,在自己继续同他交代一些屁话一样的叮嘱后。


    封长恭也并未跟以前似的,发表什么“我不要你管,我想自己闯”的屁话。


    相反,封长恭二话不说地点点头,在身后那任不断略显惊讶的目光中,露出一个含混不清的沉默笑意,一副逆来顺受,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乖巧模样……


    这番作态于任不断而言,估计是相当恶心的——毕竟惊讶过后,他好像一点儿也不认识了一般,反复打量几遍封长恭。


    紧接着任不断相当痛苦地龇牙咧嘴,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大有“连你这样一个不屈不挠,不屈从于长宁侯淫威之下的好小子都变了”的未尽之意。


    可这副模样却实实在在,就那么正好对准了——而且是疯狂地对准了长宁侯那根最柔软多情的神经戳。


    于是原先审讯时还一腔凛然的猎猎杀气,都快化成万丈红尘里的绕指柔。


    打从进帐开始,他就笑意温和地来回打量封长恭——第一次独挑大梁就能审出这些东西,还是个嘴硬心狠的官场老油条,一扫那些唧唧歪歪竭力反对的驻北军风头。


    卫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他早在帐内逮谁都说得嘚瑟了好一会儿,眼下见到了让他十分得脸的封长恭,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俊俏又稳妥,简直是不要太喜欢。


    也正因此,卫冶眼下压根儿没什么心思想太子,从刚把王勉丢给小十三玩耍之后,满心欢喜就藏也藏不住了。


    卫冶想了想,觉得按照小十三如今的能耐,可能先前自己一意孤行,非要把人留在府里的举动是真错了——拔苗助长固然不好,可伤仲永也不是件好事儿。


    于是卫冶在沉默一会儿后,开口道:“还有,既然你已经长大了,那么也少往那些个养驴的吃草馆里钻,几个光头和尚有什么好看的,闲来无事的话,不如抽空替我写几封折子吧?”


    “折子?”封长恭愣了一下,问。


    “请安折子,废话折子,还有手下人的废话报告……屯了好几天,一直没空写,攒了一大堆我也正头疼。”卫冶说着,顺手就抓了几张,往他跟前状似随意地一递,说,“不会写还是去问李喧,但别来问我,他当年教我别的本事没有,唯独写这种屁话是一等一等的好,把咱们圣人哄得一愣一愣的,刚入翰林没多久,就指给了太子殿下做太傅。”


    封长恭:“……”


    他轻轻笑了下,到底没说出那藏帛金的法子还是李喧教他的,只说:“方才进帐前,子列私底下跟我说,狡兔三窟,他父亲生前一直在西南一带扫花僚,早已磨炼出几分南蛮人种花僚的经验,连带着子列也耳濡目染学到几分——他说南蛮生活的地方,气候常年湿热,土壤肥沃,按理是很适合喜潮的花僚生长,可总有那么些地方,终年累月照不到阳光,这花僚就活不成了。”


    萧随泽:“……照你这么说,花僚喜阳?”


    封长恭:“嗯。”


    此话一出,原先还很明白的事情立马就扑朔迷离起来。


    萧随泽带来的人手不够,驻北军多半还驻扎在中州,他到现在所知道的一切,都还是卫冶一本正经忽悠的。


    肃王殿下一直以为这事儿是王勉求官心切,为了即将待察的政绩,不惜强征徭役,拿花僚换税金。因此,王勉将花僚地的选择放在了沼泽深处,这也是很能理解的——种得偏僻些,方便掩人耳目,总不能大张旗鼓地哟呵人来看嘛。


    毕竟又不是人人都像卫冶,成天臭显摆。


    ……可如若这花僚根本种不活呢?


    萧随泽面色不变,心中却逐渐起了疑,心想:“这王勉提着全家人的脑袋,费尽心思也要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他到底图什么呢……怎么,他也想学长宁侯?”


    卫冶瞥了一眼封长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差不多得了,赶紧滚,说那么多做什么?


    封长恭在肃王心中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疑心,又接收到了卫冶的眼神驱逐,面不改色地接着说:“——我一开始还奇怪,没道理王勉做这要掉脑袋的勾当,连这点事都打听不清楚,不过子列后来又说了,他说西洋人的花僚,倒跟南蛮的不太一样,反而是常年见光的非常容易死。”


    卫冶:“……我刚想起来了,有两封折子一回京就得交。”


    封长恭:“嗯?”


    卫冶一伸手就抄起七八本折子,往封长恭怀中一丢:“你快去——去去去,跑起来!赶紧替本侯给圣人请个安,问个好,顺便跟孔指挥说一声,我一回完圣人就要跟他问事儿,让他抓紧理清这两年的北覃庶务,拣重要的跟我报告。”


    待封长恭满脸无奈地捧着一大堆折子走后,萧随泽脸上闲适的笑容淡了。


    萧随泽默默地盯着长宁侯春风得意的脸,一边羡慕此人居然这么快就能摆脱写请安折子的烦扰,一边又有些忧心忡忡。


    卫冶:“行了,审也审了,编也编了,还愁什么。”


    萧随泽不满地嚷嚷起来:“不明白我愁什么,那你赶他做什么?他说得不对吗?我还没听完呢!”


    卫冶伸了个懒腰,一副就要躲懒的闲散模样:“唔,可能是对的吧——那又怎样?”


    “可是拣奴,这太巧了,我也一直觉得太巧了,巧得已经很不正常了,简直就像有人故意牵扯起时局,偏偏还神不知鬼不觉,选了个最偏的角落下手,一个举措就整理好了全部的混乱局面。”萧随泽说,“背后之人是不是西洋人刻意裹乱,还得再查,可王勉口中的那个‘西延’,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有些熟悉……”


    卫冶佻达地轻蔑一笑:“他这是同你杂耍呢,怎么还真信了?”


    萧随泽一愣:“你不信王勉的供状?”


    “信啊,怎么不信,他说的肯定都是真的。”卫冶说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外晃,整个人都显得漫不经心,“但随泽,不管操控这一切的人是谁,王勉都已经要死了,这种明摆着要咱们入套的局,你怎么好全信?”


    萧随泽:“不全信,但也不可全不信,我还是觉得……”


    卫冶没回头,站在帐前逆着光,连看不清的后脑勺都充分表达着此人格外的不靠谱。


    卫冶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事要查,但不该我们查,按照规矩把事儿上报给了圣人,就再与你我无关了,别那么老老实实地跟着人走——总之呢,要查你自己去查,我吃够苦头了,查个屁。”


    萧随泽在原地站了片刻,默默地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远了。


    萧随泽:“……”


    你倒真是很不老实,走个路都能走得花枝招展,跟个威风凛凛的八爪鱼似的!


    而此刻,那代替了丽妃案上数十位高门贵女的画像,用另一种方式牵动了肃王心神的黑眸黑发的年轻番邦人,正悄无声息地走上了海南码头。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由,同一日内,南方的天总要比北边儿暗得快,只这一会儿,天际隐隐就泛起了红。


    想必不出一刻,苍茫暮色就要笼罩四野,遮盖这块天色覆盖下的一切。


    里头一身西洋服饰的男人站起来,右掌合于胸前,对他虔诚地鞠躬施礼:“圣子,您……”


    “走,‘棋’已落地,我们现在就动身回去。”圣子沃克年轻俊美的脸上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笑意。


    他伸手摊开羊皮卷,拿笔勾画一二,在“抚州”与“南方部落”的右边,在紧挨着“严”的地方,低头提笔写了一个“王”与“江的南方”。


    身着西洋服饰的男人说:“教皇冕下的意思,是要引燃最后一根火苗。”


    “很快了……”沃克感叹道,“卫在西北做得很好,所以我们在东南为他献上了这份大礼,只要再过一段时间,这份礼物就能到达北都,从漠北的神女开始,由他故去的母亲再一次交到他手上——我又忘了,东方人嘴里的那个词叫什么?”


    男人嘴角带笑,一字一顿:“清、君、侧。”


    “啊,是了。”沃克说,“到那时候,东方皇帝就有理由跟卫撕咬,我不知道卫能不能忍下,但他身边的那个男孩——那个封,他不像是忍得住的人,两年前我与封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我觉得他更像一把火,一把危险的火,只要一个引子——‘砰’……”


    男人笑起来:“很快了,只要我们能把东方人的领土献给教皇,天佑女皇也无法与教廷抗衡,我们二人将会是神最疼爱的孩子。”


    两个西洋教廷的年轻野心家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乘在一艘巨大的货船中,漂摇而去。


    那货船的船舱里,几株品相不好的花僚已经奄奄一息地蔫着花瓣——航行到了一半,就被人毫不留情地丢进了海里。


    而在那几盆花的一边,还有一箱没卸下来,有待意外之时使用的红帛金。


    衢州这事儿实在闹得离谱,谁也没料到前途正好,家世贵重的王勉会摇身一变,突然成了启平三十二年最大的谈资。


    圣人惊怒自然不必提,一时间连这俩糟心孩子怎么自个儿跑去的江南都顾不上追究了,连下数次急召宣肃王与长宁侯速速归都。天子一怒,连带着民间也热闹纷呈,茶余饭后总是不会闲的。


    大堂内一人兴致勃勃地说:“这么说来,那混世魔王一样的长宁侯又要回都了?”


    “是啊。”坐他对面的书生说,语气隐隐有些义愤填膺,“都说这事儿办得好,可此人行事未免太跳脱,太子那事儿……圣人已经召过他们归京,哪里还有他说南下就南下的道理?说得难听些,这可是抗旨不尊呐!”


    此言一出,拥附者也有——只是较之往年一起批判长宁侯的,人数上明显少了。


    毕竟长宁侯奉旨镇守丝绸之路,辛劳和功绩都是实打实的,大量的白银黄金流入大雍,又和漠北关系融洽了不少,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虽然不至于因此就忘了前尘,推崇起这样没规没矩的作风。


    但也不至于恩将仇报,明明是做了件防患于未然的好事,还要把人骂个狗血淋头。


    然而那边还没骂个痛快呢,这边轮值休沐,一身便服的北覃就已经听不下去了。


    当即有个年轻气盛的拍案而起,一气不打一处来的张嘴就要骂。


    孔皓在忙着抢鸡腿的间隙腾出一只脚,狠狠踹坐了那人:“听见没,就是这样,才总说咱们北覃卫的没规矩——得意容易忘形,别这两年刚好过了几日,就忘了当初在不周厂底下受气的日子!”


    年轻北覃憋着闷气重新坐下。


    这时又有人说:“可长宁侯一回来,不还是北司都护么?那如今的指挥使呢?”


    “谁,孔副指挥?”最开始出声那人嘲讽似的笑起来,“开什么玩笑,别的大人都有靠山,当年那沈百户的亲妹妹可是贵妃,就连那王勉,也是出自衢州的王家——孔副呢?他靠自己当的都护,有什么用?还不是那长宁侯说让就让,说拿就拿!”


    “可人哪儿能选出身!”


    “怎么不能?”那人说,“先贵妃也不是生来尊贵,这不还得是嫁娶在了好人家里,得了天家幸么?无非是家中兄弟不争气罢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你来我往的“恨没投个好娘胎”之语,听得让人发笑,可脾气最暴躁的那个北覃此刻却最安静,一桌子人没人敢笑,也再不敢拍案撒火,好好骂一骂这堆干动嘴皮子的软脚虾。


    孔皓倒是没什么反应,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吃菜。


    而大堂另一边,头戴面帷的萧兰因眉头紧皱,却又顾及身边的阿列娜,不好发作。


    阿列娜善解人意地没评价,与身后高大的漠北男人对视一眼,轻声道:“阔孜巴依,你就在下边儿等吧,过会儿段小姐要来,别让人找不着地。”


    阔孜巴依低声道:“是。”


    萧兰因轻轻抬手环住她,慢声细语地说:“怎么突然想着要见琼月?”


    “我久在寺中,又生着病,有时也会想念漠北的风光。”阿列娜攥着帕子,缓声咳嗽,“听说那位段姑娘,是养在长宁侯膝下的义女……侯爷刚从西北回来,我又不便见外男,但能从段姑娘口中得知一二,也是好的。”


    萧兰因眼中闪过一瞬心疼,强撑着端庄笑了笑:“好姑娘,快别说这话来伤我心了。”


    “兰因,我不怨你。”阿列娜眸光闪烁,一张素白的脸上泛过几分酌红,几乎生出些许妩媚的艳色。


    她踩着地,伸手牵着洁白无瑕的裙摆,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缓缓在萧兰因柔情似水的目光中,侧头对她笑了下:“你待我好,我明白……但我太想了,我已经等不了侯爷回来,再去烦扰他了。”


    行军之中,驻扎的帐篷总是相隔不远,守卫相当严实。


    只是路途匆匆,不可能将驻地拾掇得太好,除了几顶主帅帐,其他的帐子总会漏进风,容易把人吹困。


    任不断等人等得快睡着了,终于在子时等到了人。


    他跨在横梁上,一头乱发随意扎起来,粗野的眉眼隐隐含着几分不耐。


    任不断非常平静地听着下边儿手起刀落,血流成河的动静,紧接着一扯铜锣嗓子,把训练有素的杀手吓了个踉跄。


    外边儿早有准备的人听见动静,一拥而上,顷刻抓住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一副“谁在叫唤”的倒霉杀手。


    等处理了杀手,再处理完王勉和孙志鹏的尸体——其实只是把仨人擦干净脸,往冰里一丢。


    夜已经深得几乎黑沉了。


    任不断一边琢磨着“天天跟着姓卫的跑东跑西,都大半月没见着童无了,再这样下去他早晚得给我加薪”。


    一边步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往长宁侯的帐子迈去,兴致勃勃地想要找他讨论一下,什么时候寻个由头把童姑娘从西北弄回来。


    结果刚走到了帐外十米远,就看见一个分外熟悉的身影在门口静静立着,一双手要抬不抬地僵立了一会儿,又倏地放下。


    任不断:“……”


    接着那人大约是咬了咬嘴唇,又摇摇头,停顿在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回身踱步几下,换了个地方继续望着帐中烛火傻愣着。


    任不断心中纳闷,心想:“这什么玩意儿,大半夜的不睡觉,连卫冶这么个男人都偷窥?”


    可很快,待帐帘突然被卫冶从里扯开,光线蓦地逃逸开来,照亮了帐前一片的黑暗。


    内外两人均愣住了。


    而任不断稀奇到了一半,刚看清了人脸,自己也说不出话了。


    卫冶戏谑道:“哟,又是要来送钱的吗?散财小童子。”


    封长恭在黑暗中僵硬成了一株美丽端方的君子兰,根本没心思应他这句仔细一琢磨,又很不正经的调侃。


    卫冶轻轻眨了眨眼,实在有些奇怪地问:“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傻愣着干嘛呢?”


    他嘴上说着,手已经毫不客气地摸了上去,刚碰到封长恭脸颊上的皮肤,就被冻得倒吸一口冷气……这天才是在外边儿站了多久?


    这么滚烫的一张脸,怎么还能冰成这样!


    卫冶当即皱着眉头瞪他一眼,二话没说将人拽了进去,同时抬高嗓音叫了亲卫:“真让人开眼,大半宿的不睡觉跑这儿来看大门了……不是,你这是什么兴致?刚还跟人吹嘘你长大两岁懂事许久,这就撑不住装相啦——小赵,还看呢,赶紧出去抬桶热水,就说侯爷帐里要沐浴!”


    任不断:“……”


    所以这两人到底是没注意到我,还是干脆就不想理我呢?


    他转念一想:“十三也就算了,背对着,没看见也正常……可卫冶那混蛋叫水的时候分明瞪了我一眼,明摆着是怪我没及时喊人,冻到了他宝贝,然后把人拐进去就再没理我了——这他娘的,好歹也这么大一人杵在这儿,看一眼都嫌脏眼吗卫冶?!”


    总之越想越奇怪,觉得这一大一小的简直肉麻到了一个境界。


    一时间,无语凝噎得连满心挂念的童姑娘都顾不上想,任不断狠狠一搓鸡皮疙瘩,转身快走两步,仗着人高腿长,一下子就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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