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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帐宿


    赵亲卫刚抬了热水进帐, 就被惯会卸磨杀驴的长宁侯赶跑了。


    当然了,话说得还是很好听的——譬如“辛劳一天,早些休息”, “今晚还得仰仗各位兄弟,吩咐下去, 立刻调派驻北军, 加强守备, 再不许出现方才那种情况了”——这些专对自己人说的人话。


    以及一致对外,背地里编排的:“北覃?什么北覃,我们北覃卫当然是正常轮值啊, 不然明天回京能指望谁?驻北军吗哈哈哈哈……”


    封长恭摸了摸鼻子,终于在这堆很有长宁侯风范的屁话里笑了起来。


    但很快, 赵亲卫前脚一走,卫冶就撂下一句:“衣裳脱了, 自己进去洗。”


    封长恭:“……”


    封长恭相当不自在地捏了捏袖中的手, 发觉手心里的汗居然一直没消下去过。


    而他本人更是在听了这话之后, 连握拳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腾的一下红了个彻底,脑海中不该有的画面一出现,真是什么想法都剩不下了。


    卫冶背过身等了半晌,也没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


    他眉头一皱,但又想起再怎么稳重, 这也只是个十七不到的孩子,脸皮的厚度没修炼到位, 估计心思也薄,肯定是不能跟军中那些脱光了打个啵都不往心里去的老兵痞一样。


    于是长宁侯那颗想要秋后算账的心暂时歇了下来,闭上眼道:“赶紧的, 都是男人,扭扭捏捏搞得跟谁稀罕看谁似的——刚才当着我眼皮底下跟肃王暗通款曲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不好意思呢?”


    封长恭心中无奈,嘴唇却不由自主地干涩起来。


    可随即他闭了闭眼,撇开头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光是站着,存在感也十足的长宁侯,修长白皙的手指已经抵在衣襟上。


    默念佛经的法子总是很好用的,封长恭就这么一边小心翼翼地调整呼吸,手指打跌很是紧张地解了衣裳,一边无比迅速地将自己塞进了浴桶里,甚至还犹豫了一会儿,认真琢磨着要不要拿什么东西挡一挡。


    ……好在这个念头并没有使他纠结太久。


    入水声一出,卫冶就转向小小的浴桶,神情特别坦荡,姿态特别明目张胆,半点没有“窥伺他人沐浴”该有的仓促感。


    他反而随意得好像看过不少男人身子似的,饶有兴致的目光短暂地划过封长恭赤红的耳骨,停留在他高出水面一截的胸膛上。


    卫冶语气赞许,客观评价道:“没瞧见其他的,但身骨发育得不错——想必明日回京述职,过东直大街的时候,也得有几条帕子是扔给你的!”


    封长恭:“……”


    封长恭简直是要羞愤欲死,当即从嗓子眼憋出弱不禁风的一句:“侯爷……”


    卫冶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等到封长恭咬着嘴唇,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之后,卫冶立马扬了扬眉毛,大有“你小子长能耐了还管起我来了”之意。


    约莫是长宁侯仅存的良知也能明白过来,像这样把人堵在浴桶里,活像下一刻就要耍流氓的做法实在不像话。


    卫冶猛然想起最开始要推门出去的初衷,咳了咳嗓子,将脸色倏地沉下来,对本就打算找上门盘问的封长恭说:“侯什么侯,你还没交代呢,这两年究竟都在干什么?先说啊,别想诓我,琼月给我写信了,说你们一年到头不着家……哦,对,下午你还跟萧随泽莫名其妙多嘴了那几句,我也还得找时间跟你算账,不如凑一块讲了吧?”


    封长恭没吭声。


    卫冶:“怎么,给你机会找理由开脱了,你还不愿意?”


    封长恭这才飞快地抬头瞟他一眼,喉间滑动了下,声音紧绷道:“不是说好了不问的吗……”


    卫冶:“……”


    “说话就说话,这好好的怎么还撒起娇了。”他心中无奈地想。


    卫冶:“这儿又没旁人,我还得顾着你的面子啊,少跟我七拐八绕的装糊涂。”


    卫冶危险地眯下眼,从牙齿中间憋出嗓音:“我以为李喧是带你出来游学,涨涨见识,看看山河湖海什么的也就回去了,这才一直放任你们乱来——但你们究竟背靠的是什么人,还能让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把我引到衢州?还有,你这两年到底在搞什么东西,怎么连红帛金都能盯着藏了?”


    封长恭默默地往浴桶里钻了钻,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卫冶见他耳根通红,自以为是把他吓住了,当即变本加厉地越发逼问:“赶紧的,发什么愣呢,你以为我跟你说着玩儿呢——黑市不是什么好地方,私藏红帛金更是掉脑袋的事儿,想什么呢?”


    封长恭不知道此人成天跟黑市中人打交道,在鼓诃就恨不得拿黑市当家住,究竟是哪儿来的脸面厚颜无耻地说这大话。


    但封长恭敏锐地从卫冶很不客气的话中,精确捕捉到一丝担忧的情绪。


    他原先习惯性地想否认。


    但事实上封长恭只是顿了下,几不可闻道:“是‘花酒间’传来的消息,那人还要我把花僚来路不明的消息也一并告知肃王——我知道你不愿意干涉此事,一开始也不想掺和的,但李喧这几年带我们在外走动,没少仰仗他们……”


    封长恭犹豫了下,又补充道:“要不然单凭我们几个,也躲不开北覃卫的追踪。”


    花酒间……


    乍一听这个名字,卫冶眸中闪烁过一点捉摸不透的波动。


    封长恭原以为他会刨根问底地追问下去,已经做好全盘托出的准备——毕竟这都臭不要脸地把自己困在浴桶里了,不做些什么实在不像长宁侯的行事风格。


    可不到一盏茶的沉默后,封长恭却听见他语气放松,转而问:“你跟着他们做事……倒也行。”


    封长恭顿了顿,意识到卫冶大约也是知道这玩意儿的存在,甚至态度还是信任的。


    他忍不住想:“所以拣奴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也是被他们主动找上的吗?”


    但很快,卫冶又忍不住念叨:“这帮走江湖的不守规矩,穿的也少,叫花子不嫌脏,就是往拿开水滚过的地上一趟都不往心里去——可你呢?从前在侯府里,不说养得多娇吧,总也算养得上心了,再看看你现在!你那行囊我已经从李喧手里翻出来看了,穷得真让人胆寒,全身上下居然都没两块布,像什么样子?”


    封长恭垂下眼,掩去眉间不解的情绪,笑了一下:“出门在外,轻装上阵,这没什么不好的,我瞧着许多西洋人也是简简单单一个小包裹,就能从西洋游历到了大雍。”


    卫冶“啧”了声:“跟你说了,别什么都学人家,自家事儿还没学完呢,学西洋人也学得半懂不懂,不成样子——再说了,他们那造型又不好看,那么大的肚皮往外露什么露,招风呢?还是催吐?”


    封长恭闻言,更不自在地往浴桶深处缩了缩,以免自己此刻□□的尊荣被长宁侯嫌弃。


    卫冶叹了口气,无奈道:“那你如今玩儿也玩儿了,事也办了,这次回京,就别总琢磨着出门,没事儿就在府里替我写写折子,考个状元郎回来给我光宗耀祖一下,怎么样?”


    在卫冶分明期待的目光下,封长恭很想说不怎么样。


    “光宗耀祖吗?”封长恭微微躲闪着视线,默不作声地想,“倘若卫家列祖列宗……尤其是那位声名赫赫的老侯爷知道了我的心思,只怕是要气活了,杀了我才好放心去。”


    卫冶当然听不见少年的心声,但也能看出他明里暗里十分的抗拒。


    卫冶睁眼盯着他,良久不语。


    若是按着他原本的性子,想必此刻又要吵起来。


    但不知是不是西北的风沙吹平了他的棱角,卫冶最近特别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气性确实消了那么几分,既不会像从前那样,满腹的苦大仇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败犬,见谁都想吼一嗓。


    也不会跟北斋寺中住的那年一般,凡事不闻不问,只一心想着避开人。


    封长恭不愿意说。


    卫冶就不会当做看不出,再一根筋地怼着问。


    李喧是卫冶自己求姥姥告爷爷,死乞白赖拽着言侯也要把人捆来的——哪怕嘴上时时不尊重,隔三差五就是扬言要欺师灭祖,但卫冶跟萧随泽一样,心中比谁都明白李太傅的能耐,知道他一定能不负所托,将小十三一手扶持成一根能撑天地的顶梁柱。


    可花酒间背后的人,当年是他的娘亲段眉。


    不然战乱年代,狼烟四起,倘若真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不能跟一年到头不着家,说不准哪天之后人就没了的大将军关系匪浅,最后还能结出些夫妻缘分来。


    而段眉走后,如今接手的人正是顾芸娘。


    他离京前是托付过顾芸娘替他照顾封长恭,但从来没有要求她这么“照顾”封长恭。


    顾芸娘能凭一己之力,将原先风雨缥缈的花酒间一力支撑到如今这个“哪儿都有它”的局面,自然靠的不是古道热肠。


    一直到卫冶若有所思地被擦拭完毕的封长恭扶上行军床,他也没想明白花酒间的人想办事为什么不直接跟自己说,反而屁颠颠儿地找到小十三,拐那么大的一个弯。


    是碰巧撞见了,还是花酒间的人已经靠不住了?


    还是说西北的功绩太惹人注目,有人已经再一次地盯上了小长恭吗?


    卫冶到底累了一天,想着事儿就容易半梦半醒地不出声。


    他在迷迷糊糊中好像感觉到有人守了他半宿,又是叠被,又是拭汗,还以为这个格外机灵的小丫头,可突然惊醒后,却瞧见了分外清醒的封长恭有些讶异地看着自己。


    卫冶顿了下,偏头看眼桌上的燃金灯。


    帛金烧了不到一指甲盖的大小,明显也才过去了一炷香不到……看来是真睡迷糊了。


    封长恭看着卫冶眉头紧皱,眼神恍惚,还以为又是犯病前兆,于是习以为常地走过去捻了捻被角,轻声道:“没事儿,睡吧,我在这儿替你守着呢……不过我方才找汗巾的时候没找着药,你是放身上了吗?”


    卫冶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摇摇头:“没,昨日已经吃过了,药效还在。”


    封长恭微微一愣。


    昨日已经吃过了……可分明大前日是自己亲自服侍的药,两者间隔不到两日,可这药从前是起码能撑半月无恙的。


    封长恭不由得心下一紧,一瞬间看书的心思都没了。


    但他也熟悉卫冶的德行,知道这人嘴上没把,特能装相,如果是清醒的时候根本问不出什么真话,于是封长恭只能心事重重过地守在床边,等着他再一次睡迷糊了,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可惜卫冶是谁?


    那可是北都外带西北,两个人精最多的地方反复进退,几趟下来都能全须全尾的得道狐狸精,单凭封长恭这点儿道行,想的什么卫冶一看就知道,实在不够在他跟前玩耍的。


    于是熄了燃金灯,在一片黑暗中,两个人一躺一坐,隔着床被子相顾无言,装死人装得呼吸声全无。


    终于,封长恭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看挥舞的方向估计是想要摸一把长宁侯的俊脸,试探地问:“拣奴,睡了吗?”


    卫冶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嗓音似是无语又夹带一些说不出的笑意:“……睡了。”


    空中那只爪子顷刻僵滞半晌,默不作声地收了回去。


    卫冶险些要憋不住笑,他长舒一口气,忽地转身凑近了封长恭,在一片昏暗里抵着他轻浮慌张的目光,轻声道:“不逗你了,方才光着身子,真心话也不方便说吧?”


    封长恭不敢与他对视,面色泛白。


    “封长恭,别把我想得太好了。”卫冶倏地冷淡下来,“你当年恨我,这未必不是恨错人,一个人如若骂名满天下,终究不可能是个良善人。”


    封长恭眸光微动。


    卫冶的确有些不拘小节——但这仅限于他刻意不去想太多的情况下,可到底是在朝能与圣人分毫不让,塞外能与苏勒儿剖析肝胆的谋算之人,哪怕再怎么表现得没心没肺,也不可能真就万事不入眼,细枝末节都留神不到。


    他心中知道,封长恭对他的情谊深重,甚至珍贵到了只此一份的程度。


    可再怎么样,卫冶一想到方才掀开帘帐撞见的神情,心中就觉得很是奇怪——封长恭简直快堂皇羞涩得冒烟了,浑身僵硬着,活像是自己不开口就不敢动弹。


    而这种奇怪在他试探地抬手摸上封长恭的脸,感觉到封长恭细微地紧绷与抵触后,就越发胀大,一直到他扭扭捏捏地不肯沐浴,更不敢抬头看自己时,达到了巅峰。


    “哪怕是个女孩儿,也不该是这种反应吧?”卫冶越想越疑惑,心中的惊疑不定快要把睡意打散了。


    其实本来也是,哪儿有一个半大的少年,是能像小十三这样体贴入微到面面俱全的地步,好像眼睛都长自己身上似的,一有什么立马就能感觉到?


    更别提还万事妥帖地将一个世人皆可唾,更是随时有可能将自己弃之如履的长宁侯当成个最要紧的宝贝玩意儿,一照顾就照顾了好多年。


    他难道就没有半点私心,也不知道为自己尽早做打算吗?


    封长恭此刻却忽然笑了起来,像是真的没听出其中的暗含警告,笑笑说:“总得有人做这乱世权衡的一颗枢纽,侯爷虽非良善人,却也是良配,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非良善人,是良配……”卫冶重复了一遍,越发糟心地发觉自己已经不知道小十三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封长恭八风不动地说:“早些睡吧,侯爷,明早还得赶路呢——听任大哥说,这里离北都已经不远了,不是说要带我入宫打秋风么?只是秋雨连绵,易生灾病,纵使这次侥幸逃过了,难保下次不会再起,敌暗我明,侯爷,你一定万事小心。”


    他说罢,温柔体贴地重新给心中稍霁的长宁侯理了理被褥,任凭被冷汗濡湿的发丝,冰凉地贴在脖颈后。


    卫冶过分精致的眉目隐没在黑暗里,侧脸的弧度很锋利,看不出是喜是怒。


    不远处的铁甲声震震,帛金燃着火光。


    战靴踩在野草上,冰冷无情的马蹄跃跃欲试在颠簸的大道上,天幕间隐有数只黑鸦盘旋,北覃卫与驻北军仍隐隐带出些对峙之意,朔风重新卷进了北地。


    簌更天,终于又到了归都的时节。


    第62章 玉咽


    再起灯时, 天光大亮。


    卫冶心中揣着一斗的疑惑,满腔的心惊,本以为又是一夜无眠, 好在此人是个天塌下来都能睡得着,地陷下去都能吃得香的, 一觉直接睡到了拔营时, 夹马腹的腿都还有些没睡醒的酸倦。


    “哟, 这链子还没送出去呢?”任不断拍拍马头走到了长宁侯身边,幸灾乐祸道,“昨天不是彻夜长谈了吗, 没谈妥?”


    卫冶懒得搭理他,晃晃悠悠地走着道:“急什么, 成天就在身边呆着了,又不是天各一方, 想送还怕送不出去吗——再说了, 他多容易闹性子一人, 等到该哄的时候再送不迟!”


    任不断一听这话,思绪就不由得转向远在天边的童姑娘。


    他没好气地瞪了卫冶一眼,决心也给这见不得人好的长宁侯找点儿不痛快,压低声音道:“漠北抵押在京的那什么神女,前些日子找了琼月,跟七公主一块儿在香容坊待了一下午, 没让人跟着,不知道是说了什么。”


    卫冶似笑非笑地说:“香容坊?顾芸娘跟你说的吧——我怎么觉得最近她对你们都比对我上心呢, 什么事儿都不跟我说了……”


    任不断默默地瞥他一眼。


    大意是——昨晚北覃卫递来的信件敢问这位大爷您看过一个字吗?玩忽职守还好意思埋怨人家清白之身!


    片刻后,卫冶大概也是从昨晚烦了自己一晚上的惴惴不安中回过神了,反应过来:“孔皓?”


    任不断:“嗯。”


    卫冶顿了下:“他们是跟着谁去的?怎么突然开始盯起了阿列娜……还是他们连七公主都盯上了?”


    任不断从兜里掏出那张揉得不成样的信纸, 往卫冶眼皮底下一递,待他三下五除二地粗略看完,开始细细看第二遍时,才言简意赅地说:“谁也没跟,就是兄弟几个凑巧碰上的。”


    卫冶将那张纸上三言两语的概述看完,反复琢磨也没琢磨出个什么隐情。


    众目睽睽的酒楼,正大光明的约见,三五个女儿家聚在一块儿谈天说地……无论怎么看,好像都没什么问题。


    可或许是久经沙场的行伍之人,又或是长期处于风口浪尖的人都会有的一种直觉,早在两年前那次短暂的会面中,这个身世可怜的女人给他的感觉就很危险——卫冶总觉得那个所谓的神女阿列娜,哪怕和苏勒儿五官再相似,内里的气质却很不一样……


    无论是淡漠的面皮,还是意有所指的轻声细语,云卷云舒之下暗藏寒机,让人如芒刺背,就像是被一头不怀好意的毒蛇盯上。


    卫冶突然想起昨夜封长恭说的那句“敌暗我明,你要小心”。


    他心中一动,心想:“十三是知道了些什么吗?还是说,又是花酒间的人暗示的他?”


    任不断诚恳地说:“我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师傅说过,朝堂不比江湖,往往最怕风平浪静,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卫冶压低了声音:“盯着阿列娜,但动静别大,这几日朝野上下要流的血不会少——你提醒我了,回去得让孔皓多看着点弟兄们,能不管的事儿就不管,只听话,别再扯上北覃。”


    任不断笑了笑,轻声道:“倘若师傅还在,见你现在这般沉得住气,也不知该不该欣慰了。”


    张力士拳脚极好,任不断先辈传下来的任家掌,还得是他一个外姓人学了个十成十。


    可惜为人太过刚直不阿,说白了就是有点死心眼,得罪了不少人,哪怕功夫厉害得都能当卫冶年少时的教习师傅,可直到受了牵连丢了命,也还只是个小小力士。


    也因此,当年张力士一看卫冶那满不在乎的性子,就时常叹气,生怕他也走了自己的老路。


    没曾想……卫冶在这条老路上走了二十多年,终于也摔疼了,留了心眼晓得要走“正道”上边儿。


    任不断一时有些感慨连篇,偏偏书没读几本,识字不在话下,但真要直抒胸臆,撑死也只能长吁短叹地哎呦几句。


    任不断:“唉,真是那话说的——造孽啊!”


    卫冶:“……”


    卫冶二话不说地拍马就走,决心一有机会就写信给童无,总之他是再也受不了这娶不上媳妇儿就愁眉苦脸的恨嫁怨夫了!


    其实这次势头不对,什么事儿都来得那么刚好又突然,不止肃王心中不安,连卫冶又有些拿不准底。


    可情势再怎么不明,一团浑水中总有些事儿是有种约定俗成的默契的。


    就算是封长恭没有先一步藏起帛金,将那一亩地的要命玩意儿直接铺到了肃王跟前,卫冶心中也有个数。


    他知道萧随泽不是个傻的,涉及到红帛金——尤其是在最近两年启平帝愈发收拢,愈发严苛的管控下,圣人是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帛金捏在手里,但肃王也得养手底下的一群驻北军,少衣少食都行,唯独不能少金子,哪怕是两人同流合污地均分了,也绝不能上报给启平帝。


    ……不然那就是上赶着给他递了把刀子。


    只差明晃晃地喊着“看吧,丝绸之路已成,国库里也有银子了,你看这些花僚帛金多危险呐,要不咱们再来个十年掀一次黑市,把这些一个不好就容易生事的玩意儿统统归为国有吧!”


    卫冶眸色一动,下意识想找封长恭讨论此事。


    ……可一想到昨晚,卫冶欲言又止,勒住缰绳的手腕微微一顿,真是自觉已经跌入四面楚歌无人问津的境地了!


    好在日上三竿,押送钦犯的队伍就抵达了东直门。


    片刻后,长宁侯已经重新顶着张玩世不恭的笑面,大摇大摆地拎着封长恭和陈子列两个没心没肺的小畜生,抬脚迈进了侯府的大门。


    楼管事自然是最高兴的——天晓得这两位少爷刚跑的时候,远在西北的长宁侯是三天一封家书,五天一通鞭策地传回府里,扬言要把侯府掘地三尺,给这俩小兔崽子就地埋了。


    吓得楼管事本就稀疏的毛发越发悚立,都快给这几位只顾自己高兴的爷跪下了。


    其次反应最大的,就是颂兰姑娘。


    眼见着年岁是一年大过一年,可值得她芳心暗许,觉得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还是没个影儿。


    颂兰姑娘虽然已经成了段琼月的贴身女侍,怎么着,日后混个管事婆婆都是绰绰有余的,作为婢女已经称得上是事业有成。


    偏偏颂兰志不在此,平生志向就是找个好男儿,最好是能生养三五个孩子,于是比谁都期盼着侯爷赶紧回来,最好是能做主给她挑个好夫婿。


    毕竟长宁侯的眼光不必说——那自然是拔尖的。


    而且再怎么样,北覃卫或者是驻地军中的男人总比后院里的多,就是矮子里头拔高个儿,也能找出个不错的,到时候再由侯爷亲自赐婚,那可是面子里子全有了……


    颂兰姑娘想得很美,于是这几日盼着侯爷身影的脖子也伸得很长。


    而段琼月呢,虽然没那么大的反应,整个人也是该干什么干什么,看起来非常平静。


    可出了门就是人模狗样的贵女,在侯府里还是那副粗布短打,力求方便做事儿的利落模样,向往外头的世界那么久了,要说心中真就那么平静,完全不期待他们一行人回来讲讲,那也是不可能的。


    因此,这趟回京说起来,还是长宁侯第一次回府被那么多人围着转,心中得意得不行。


    可还没等他得意忘形地醉倒温柔乡,钟大监就已经半死不活地前来传他进宫。


    押送回京的重犯居然在北覃卫和驻北军的眼皮底下被人杀了,偏偏那杀手还服毒自尽,一点儿苗头都看不出来……这背后的水有多深快要叫人不寒而栗。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根据北覃卫抢先一步审出的供状来看,原来那私通外族将花僚毒物涌入大雍,企图再败一次国力的“弱民计划”,居然完全是由王勉一人谋划,和倒霉大了的严家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如此一来,被牵连失宠的太子,皇后……岂不是真冤枉了吗?


    这下舆论哗然,举世震惊。


    不仅是人在北都的孔皓不消停,就连不周厂都跟着遭罪——不仅是那批侥幸存活的衢州污吏,但凡是跟王、孙两家有过节,或者说但凡是有点牵扯的官宦人家,这几日都得被这一厂一卫的人连轴转地挨户搜查有无可疑嫌犯。


    想也知道,怎么可能查得出来呢?


    启平皇帝心中是个什么章程谁也不知道,但圣人又惊又怒是都看出来了,就算心知肚明查不出,甚至有些明眼人已经默不作声地把目光投向了官复原职,上朝都腿哆嗦的严丰,圣人一日不发话,就都得硬着头皮继续查。


    不用说又要伺候圣人,又得跟着裹乱捞好处的钟敬直了。


    就连一心想要混过去的长宁侯都不得安生,连肃王都三天两头地往宫里回话。


    而等到例行的检查结束,巡抚司的监察再一介入,事态很快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不仅是主事的王、孙两家,但凡是跟涉案官员有过牵扯的,其中不包括受过贿赂、做过门生、私下有过来往,甚至是有过姻亲关系的,通通都得彻查,一有风吹草动,全部都得下狱。


    京郊之外的大坑里水淹了数以千计的花僚,下狱的人一分为二,一半死在了启平三十二年的秋末,一半则侥幸留住一条命。


    被牵连罢免的官员脚程快的,这会儿都已经去了流放地,或是致仕回了老家,朝廷也立马空了一段。


    而先前以“御前失仪,用人唯亲”为由,被禁足在东宫无诏不得出的太子殿下,干脆就没露过面。


    就这么闹哄哄地乱了一个月,北都已经悄然无声地入了冬。


    大雪簌簌落枝头,远近寒鸦三两只,几声悠长旷远的钟声回荡在山寺间,小径上有位大氅裹身的年轻公子正不紧不慢地踩着雪路,跟着两年不见,清减许多的净蝉和尚下了山。


    “太傅还没回来,也没递信入京。”封长恭说,“我心中挂念,总怕路途遥远,出了什么意外。”


    净蝉和尚念句佛号,慈眉善目道:“不必挂心,李施主是位有大造化的,没那么容易离开红尘事。”


    封长恭低头笑了笑,再抬头时却忽然道:“两年前大师助我离京,想必不是受侯爷所托吧?”


    “嗯。”净蝉和尚理直气壮应了,点头承认,“施主果然慧根很足,和尚都没点呢,你自己就悟了——可见封公子也会是为有大造化的人呐!”


    封长恭哭笑不得,只好挑明道:“可也是花酒间的人?”


    他本以为净蝉和尚也会认下,毕竟当初净蝉帮他们二人偷逃出京的手法,简直跟花酒间那帮人一模一样——天晓得他们哪儿来的那么多隐秘的小宅,又是从哪儿挖出的那么些密道。


    谁知净蝉和尚当即大惊失色,慌忙摆手:“和尚可不是酒肉和尚,修的不是入世佛,公子你想问什么便问什么,千万莫害和尚呐!”


    封长恭:“……”


    封长恭沉默片刻,心知在这儿是问不出什么了,于是转而道:“侯府中的段姑娘今日有事在身,不便亲自前来,托我帮她亡母上一炷香,再往长明灯中添一些香油,还请大师带路罢。”


    净蝉和尚这也是回京后第一次见他,没想到时隔多年,居然真能让一个少年成长为面目全非的超脱样。


    好比这时候了,不仅不追问下去,还能顾念起段琼月的嘱托。


    他略有些出乎意料,轻声道:“都说世务多艰,颠簸多难,有人见过万千心魔,便入了魔,也有人行踏万千业障,却终成圣……和尚说句不中听的话,早年我观施主面相,虽是龙凤之眼,却难盖几分阴郁之色,这样的人,往往是心中有几分偏激的,可如今再复相见,想必封公子这两年机遇非凡,眉目中的那股黯气已经散了大半,隐约已有初成璞玉的风姿了……”


    净蝉和尚张口闭口就是一阵忽悠,好似香火钱全拿来买了唾沫星子。


    封长恭安安静静地听着,并没有发表意见。


    直到净蝉和尚别有意味地说:“——往往就是在这进则鱼跃龙门,退则跌落险境的时候,才更需要人仔细斟酌,左右权衡,切莫再让情绪操控言行的轻重。”


    封长恭眉头一皱,总觉得他在暗示什么。


    净蝉和尚却不打算再多说下去,眨眨眼笑着说:“阿弥陀佛,还望封公子将贫僧的话带给段施主,就说‘有求于佛,不如自问于心’,贵府风水宝地,段施主也是个聪慧之人,想来也能一点就通。”


    晚间封长恭独身回到侯府,正遇上面有菜色的任不断站在门口。


    段琼月正眼含热泪,整个人扒在长宁侯身后,指着任不断啜泣不止:“侯爷!我就想着你公务劳累,练两首曲子能弹给你解闷儿也是好的,可他……呜,他笑话我!”


    卫冶眼中含笑,对这副小女儿的娇憨作派明显是乐在其中。


    但他只装出一副脸色不好的晚娘脸,清了清嗓,装模作样地严肃道:“你那嘴欠的毛病我说你多少回了?不知道琼月现在成天跟着芸娘混么?她要哪天嘴一快,诉苦找上了童姑娘……啧。”


    任不断:“……姓卫的我跟你八字不合是吧?”


    段琼月黏在长宁侯身上,笑得很是小人得志:“哦——童姑娘,是童无姐姐吗?我听芸娘说最多再有三日,她就该到北都了呢!”


    任不断深吸一口气,面上诚恳道:“对不住,段小姐您弹的那是天籁之音——我方才太震撼了,不小心说错了话,您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哈。”


    “贱的。”卫冶言简意赅地评价道。


    要说门槛上那俩一大一小分明也没相处多久,满打满算也就这一月才亲近了些。


    但不知是不是长宁侯成天待在男人堆里,儿时出入虽有婆子跟着,但也没个什么姐姐妹妹的一块儿长大,对上这样活泼能干的小丫头片子,卫冶特没法子,说话做事都下意识放柔了态度,一点儿不像拿捏封长恭和陈子列那样游刃有余。


    说得夸张点,简直是要蜜里调油地要什么给什么了!


    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背后的陈子列啧啧称奇,轻声道:“我不信侯爷看不出她是装的,比那些姨娘还演得拙劣,但我瞧着吧,侯爷他还真吃这一套——哎十三,这德行跟你亲爹似的诶!”


    他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似的,压着嗓音嚷嚷起来。


    封长恭:“……”


    他一开始就不太喜欢段琼月,两年过去,本该以为那点细微的芥蒂早已冰消雪融了。


    没想到还是这么看不顺眼!


    陈子列看出他脸色不对,但不像是酿醋吃的,赶忙问道:“怎么了?这次去了北斋寺,还没见着太傅吗?”


    封长恭沉默地摇摇头,站在原地看了会儿他们三人说笑打闹,几不可闻地轻声道:“太傅没有回京,但已经托净蝉和尚递了口信——知道侯爷病因的人,太傅已经替我找到了,不日就可带人回京。但具体发生了什么,那人非要见了我才肯说,他也没有问得太清楚,只知道……”


    陈子列顿了下:“知道什么?”


    封长恭:“起码在太傅辞官离京之前,也就是启平二十三年,拣奴的身子都还是好的。”


    陈子列一开始并没有缓过味儿来。


    可等他彻底捋清了这话中的逻辑,整个人立马激灵了一下,愣是毛骨悚然起来,视线不由自主地挪到了漫不经心哄着女孩儿,好像这一个月的奔波劳碌全不存在的长宁侯身上。


    启平二十三年……可那会儿,侯爷最起码也十有五了啊?


    封长恭意味不明的目光也落在了阶前的雪地上,卫冶仿佛是感觉到了这边的注目,冲这儿笑意盎然地招招手,没心没肺地喊:“哟,回来啦,我可跟你俩说,唱曲儿还得是我们小十三,那是真绝——啧,别不信啊!来,十三!来给你任大哥段小妹都露一手,让他们开开眼——唔,开开耳!”


    陈子列简直要被这心大如盆的长宁侯搞得麻木了。


    封长恭面色如常,听见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也只是笑不露齿地颔首示意,言行举止颇有翩翩公子风度,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同时,也只有紧随其后的陈子列可以感觉到他已经把浑身的筋骨紧紧绷着,任凭谁都能看出此人状态不对,平白生出了点风声鹤唳的敏感猜忌。


    封长恭将声音压成一线,极其平淡地说:“不管是谁,我都会替他讨回来的。”


    陈子列不吭声,片刻后才问:“你想怎么讨?”


    封长恭一言不发地侧头看他一眼——只这一眼,陈子列忽地脚步一顿,后背凭空生出一把凉。


    第63章 昏晚


    卫冶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启平皇帝这两年能疯魔成这样——这到不是他真疯了, 只是显然陷入某种意义上的困境里无法自拔。早年那么急哄哄地要打/黑市,收红帛金,那毕竟是刚经历了战乱, 如若不雷霆手段那必然朝纲不稳,任凭底下人人手中有“刀”, 江山迟早旁落。


    这自然没什么, 就是换作卫冶, 也得这么办。


    可如今呢?


    国库虽然紧张了些,从喜好奢靡的先帝爷开始就一直不富裕,但先帝也不是个什么彻头彻尾的昏君, 再怎么行事铺张,荒诞不经, 也从没让底下的兵、白衣的百姓吃不上饭,更别说在启平皇帝自己治理之下。


    而作为“民以食为天”之根本的老天爷, 这两年也很给面子。


    除了月前衢州的水灾, 一年前西南那边儿的小地震, 基本就没什么大患了,三年前的端州疫病算是最大的灾祸——这都还在齐漱石及时研究出的治疫方子下,没酿出什么严重的后果,连带着齐阁老都面上有光,好些日子没有催促他这志趣格外不同的大孙子娶妻生子进翰林了。


    ……当然了,卫冶明面上不闻不问, 但背地里干的也不少。


    衢州这一块儿的水灾自不用说,他走了花酒间的路子, 以“平康坊”的名义捐赠了不少济灾款,顺带有来有往地笑纳了王勉留下的一亩帛金地。


    西南那块儿也是一样的法子,长宁侯逮着鹭水榭的羊毛一薅再薅——因此当他刚回京时, 想要找上顾芸娘当面算账,质问一番“总是背过侯爷去找小十三,是不是厌弃我年老色衰改惦记小嫩肉了”。


    却发现此人早已溜达回了西南,仙顶阁的厢房空空荡荡,连个簪子都找不到,只好无奈放弃。


    毕竟卫冶是个记恩的,没厚颜无耻到那个份上,三番五次麻烦在先,断然不能摆出“我养孩子,干你何事”的姿态去抓坏蛋。


    甚至就连一点儿油水捞不到,乃至穷出名的端州,卫冶也没少掺和进去——先是暗地联系上中州唐家,请了年纪轻轻却医术高明的唐家少主唐乐岁亲自坐镇,还帮净蝉和尚大老远地赶过去安抚民心。


    总而言之,依长宁侯来看,无论从哪个方面,他都已经尽职尽力地扫清了一切麻烦。


    而且干的都是实事儿,还特意不挂名字,绝对堪称一句“忠良”——这些他不信圣人不知道,自觉是该给的态度都给了,就差将手中权柄全交出去,指着圣人能看在他卫冶手无寸铁的份上,消停几日过过晚年生活——可惜圣人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他非但不愿意消停,反而还变本加厉。


    回京第一天,他就召了卫冶和萧随泽,神色疲倦地说:“西北两年,再经衢州这一行,你们也看到了,多少人在盯着朕、盯着大雍江山呐——太子仁善,心又太软,许多事他是没法做的,朕只能帮他去做,这把年纪了还整日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偏偏连你们都明白朕的苦楚,总有帮衬,为何太子想不明白?”


    卫冶当时没吭声,心说严丰是死有余辜,可皇后到现在还缠绵病榻哭得眼肿呢,您老装瞎太子又不瞎,为人儿子的能没个心结吗?


    可长宁侯不说话,不代表肃王就能跟着沉默。


    萧随泽虽然心里也是这么个想法,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宽慰,无非是些“父慈子孝”、“太子忠悌”云云的屁话。


    那日刚出宫门,两人都无话可说了。


    萧随泽:“你怎么想?”


    卫冶叹了口气,伸手摘了一株张牙舞爪的蟹秋菊,随意往耳后一别,身影在暮色四合的北都苍天下显得异常微茫:“能怎么想?原先李岱朗给我递信,我还觉得是他危言耸听……说句不像话的,若非圣人子嗣不丰,上头几位皇子都是早夭的命,六殿下又是个不堪大任的,只怕东宫不稳……也不过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儿了。”


    萧随泽一言不发地站在回廊上,盯着卫冶脑袋上那朵霸王似的大菊花。


    这种态度……几乎算是默认了他这个说法。


    各立马车分别前,萧随泽忽然开口,几不可闻地轻声问:“阿冶,他毕竟身子不好了,做什么事儿都容易操之过急,但已明白其中苦楚,这两年也时常后悔当时……我知道,我没脸说这个,可你这个家主做得很好,卫家早已不复当初的动荡了,别的不说,倘若……若我往后能尽绵薄之力,阿冶,我像你保证,你不会再有今日这般束手束脚的顾虑。”


    卫冶很淡地笑了下,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拍拍他的肩:“再说吧,当务之急,还是先把承玉保下来。”


    “这花你还要簪着吗?”萧随泽问。


    “簪啊。”卫冶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道,“半死不活也是花,不还能僵着吗?”


    两个人于是相视一笑,在宫门口的岔道上分道扬镳,各回各家想法子种花了。


    不知怎么的,看着封长恭分明是面带笑意,却哪哪儿都很不对劲地走了过来,卫冶原先还想招呼着热闹两下的心思一下子歇鼓。


    他的思路一不小心又跳转到了那天的这事儿上,方才伙同段琼月一起戏弄任不断的好心情,就这么“唰”一声散了。


    卫冶愁眉苦脸地想:“到底该拿这帮人怎么办呢?”


    卫冶能摸准圣人如今的心思,但是真不明白,这样可以称得上河清海晏的盛世究竟是哪里不如他老人家的意了,非得憋着一口气使劲儿折腾。


    同样,他也是真的闹不懂小十三这自打回京以后,就三天两头往和尚庙里跑是个什么意思。


    李喧又不在寺里,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呢?那几个秃驴各有各的丑法,寒碜得那叫一个旗鼓相当,哪儿有他长宁侯好看得一骑绝尘?


    连萧随泽那一有事儿就推给自己拿主意的王八蛋,发个愣都晓得盯着侯爷看,好你个小十三真是好的不学,净学那没用的!


    什么审美,俩眼珠子捐了得了!


    ……还有,这说好的帮他写折子呢!


    还没等他抱怨完,假装看不见他神情痛苦仿佛噎着了的封长恭已经迎面站在了身前,说道:“净蝉大师说,此刻也不知太傅身在何处,我原本打算去求求顾掌柜——毕竟她路子宽,想来消息应当及时些,但不知怎么的,听芩莺姑娘的意思,她似乎也不在北都中。”


    卫冶:“……”


    可不得不在北都么,顾芸娘自然不可能老实巴交等着侯爷削。


    卫冶咳了咳嗓子,假装浑然不知此事由自己而起,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神情:“呀,是吗?”


    封长恭也不知有没有看出来他正人君子下的满腹心虚,微微一笑:“是啊,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的,这两年我也随太傅去过西北,丝绸之路的风华的确璀璨,多亏了侯爷与肃王费心,听说花酒间的产业遍布大雍全境,最近几年也借这阵东风,往海外拓宽,想必顾掌柜忙些也应该——”


    “你来过西北?”卫冶眉头一皱,打断他的话。


    封长恭:“嗯。”


    乍闻此言,卫冶的脸色色彩斑斓地千变万化,最后凝成一股“你最好是听听你在说什么”的胃疼菜色,突兀地蹦出来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封长恭:“……”


    跟在后头的陈子列一身还没来得及消下去的鸡皮疙瘩,在听了这话后,再次不容抗拒地落了一地。


    可怜陈子列跟他任大哥终于时隔多年,脑回路转到了一块儿去,心想:“侯爷可真肉麻的。”


    然而不止一向不着调的这俩货,就连很着调的封长恭都愣住了。


    封长恭一瞬间杀心全无,气势全消,在勉强理解了话中的亲昵抱怨后,他顿时心花怒放了好一阵,连绵不绝的蟹秋菊快要在身体内指手画脚地蔓延成灾了。


    他整个人都跟神游天外似的骤然放空,就那么盯着卫冶看,脖子都僵了,还是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就戳破了这层梦境一样的情状。


    好在不多时,卫冶估计是也觉得刚才脱口的那句实在不像话。


    他便刻意清了下嗓,作出一副正儿八经样儿:“这几月都不会太平,我是巴不得不出门,最好是能生个什么大病——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唯独你们闲不住,没事儿就出去乱晃——尤其是你,十三。”


    卫冶直愣愣地点完名后,又自顾自叽里呱啦了一大堆屁话,在任不断实在听不下去的推搡中,慢慢挪进了侯府的大院。


    封长恭不插话,只安静地听他训。


    等到卫冶啰嗦了个痛快,自觉是找回来场子,他就好像立马忘了自己一炷香前还在大言不惭地说着“恨不得一睡到三竿”,“是半点儿都不愿出去吹风”。


    紧接着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风骚惯了的长宁侯就利落地拾掇出一副招摇样儿,拎着壶好酒,吹着哨跑去赴赵邕的温泉宴了。


    段琼月:“……那你还弹吗?”


    封长恭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问的,转头看向她,摇摇头:“他说笑的,我并不会琴。”


    “那我比你强些,其实我会。”段琼月抻了个懒腰,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对封长恭说,“就是侯爷更喜欢看人卖乖,旁人也爱,我才特意装的,就想讨他喜欢。”


    封长恭听完好半晌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问:“那日你和阿列娜独处了一个下午,都说了些什么?据我所知,你从前跟七公主并不亲近,若非你——或者阿列娜刻意邀她引荐,她不会凑这个局。”


    段琼月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不仅长宁侯对北都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就连封长恭这么个在婢女口中“长得好看脑子不行,好好的高门少爷不当非得跑去满天地流浪”的败家子,都能知道此事。


    而且还能不动声色地压在肚里憋了月余,直到自己主动挑明,才随波逐流地问出口。


    段琼月一收方才吊儿郎当的嬉笑,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她很奇怪,你们都要小心。”


    封长恭:“她?”


    “那个漠北神女,其实那天她也没说什么。”段琼月说,“但不知是不是在仙顶阁里待久了,三教九流也算见了不少,我当时一进门,刚和她对上一眼,就觉得她那双眼睛生得实在邪异……哪怕是笑着跟我问好,我都觉得她不怀好意。”


    封长恭微微皱起眉,想起西北之行前,阿列娜状似无意看向自己的视线,纳闷地问:“什么都没说?”


    段琼月又仔细回忆了下,更加笃定地点点头:“对,什么都没说,最大的不对劲儿,也不过是问我侯爷近日劳累,事务繁多,还有没有坚持服药,药效可还耐得住——总之这事儿北都谁不知道啊,她突然提起这事儿,我就觉得奇怪。”


    封长恭瞳孔一震,似乎欲言又止。


    段琼月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儿,叹了口气:“可见人还是不能装傻,我是如实说了,但看着侯爷应该是没太当真,这才告诉的你——我觉得比起我,他肯定是更信你,才特意多嘴一句。”


    封长恭抿了抿唇,应了一声。


    段琼月:“唉,我本以为侯爷归京,你们也回来了,再怎么样,府里也不至于太冷清。现在好了,侯爷是三天两头不着家,你们也见不着人,无聊啊无聊……”


    陈子列已经被她描述的阿列娜激起一阵汗毛倒竖,搓了搓手臂,侧头扫了一圈问:“什么见不着人,我不成天待在府里吗!话说那只孔雀呢?鼓诃之后我还没见过它呢,也不知道现在还啄不啄人。”


    “掉毛呢,现在丑得很,不肯见人。”段琼月说,“不过福子又胖了不少,都有点儿走不动道了——我一开始还以为那是母猫要下崽,结果仔细一瞧,才发现是只公猫,估计这事儿给它打击到了吧,现在倒是不怎么爱往外跑,也很亲人。”


    两人说着,就一见如故地去逗起了猫。


    封长恭那张不动声色的面皮维持得太好,平日里也不是个活泼的,以至于沉默了这么久,也没有人发觉到什么不对劲,只有陈子列走到一半发觉他停在原地没跟上,才回头招呼了下:“十三,想什么呢?一道来看啊!”


    封长恭顿了顿,才迈步跟了上去。


    这天夜里,赵邕设下的温泉酒宴可谓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往来都是官爵人家,再不济,那也是臣宦子弟的什么有钱亲戚。


    这般张扬在如今这个时节是很不适合事宜的,没得那厢尸骨未寒,这边把酒言欢,何况巡抚司的监察这几日跟疯了似的,逮人就咬,生怕朝中哪一个蛀虫错开眼,因此朝中人人自危,是连大门都不敢出。


    但今日这宴大有来头,倒也没什么人敢追究——赵、韦两家的联姻,那可是圣人钦赐的谕婚。


    而不论是韦家女产子,还是鲁国公世子有了亲儿子,两人单拎一个,面子都足够大,何况现在一起还凑了俩?


    长宁侯卫冶早早地就陪在了赵邕身边,前来的敬酒的来者不拒,通通下肚,温泉的热气蒸得他眉眼含春,笑意藏情,端得一副来者不拒的轻薄样儿。


    但不知为何,围在众人身侧那些个格外美貌的少男少女,没一个敢凑上前去。


    赵邕是真高兴,也没少喝,喝多了就大剌剌着舌头,凑到卫冶耳边喊:“都跟你说了!别吓着人!要,要不是你那会儿生辰的时候太……对,太不像话了,怎么会我儿子都满月了,你还一,一个人……”


    卫冶显然也醉得不轻,被他硬扒得踉跄了下,拧眉喊了句:“什么,才满月?我府里有仨,大的再过几天都该十七了,小的那个也十二三了,跟谁俩呢!”


    酒过三巡,此时才推门而进的肃王殿下:“……”


    他实在拿这俩醉鬼没办法,把世子爷扯下来丢给了国公府的人,自己则抄起长宁侯的胳膊,相当艰难地搀着他告辞离去。


    此处是一个山庄,坐落在半山腰上,顺着温泉小径拐到尽头,有一块相当大的空地。里边零零碎碎停了好些马车,燃金的小灯挂在车檐散着醒目的光线,里头大多都刻了字,不是家中府君的名号,就是自家主子的姓氏。


    马车与马车之间界限泾渭分明,不是一党人,不站一列地。


    肃王府的侍卫掀开车帘,萧随泽一脸无奈地冲长宁侯府的人点下头示意,拖着卫冶上车。


    任不断指挥着侯府的人跟在后头,心照不宣道:“有劳。”


    一上了车,卫冶就不醉了,哆嗦了下套上大氅,拿小炉烤了又烤,压低声音道:“冻死我了,有什么都开门见山讲,这事儿钟敬直是不可能帮的,承玉比圣人还看不惯宦官,姓钟的巴不得太子早点换人,可死的人太多了,没有哪个官员手里是干净的,都怕,一时半会儿,没人肯出面,我也想不出找谁出面靠谱。”


    萧随泽:“言侯呢,你去求过他没?”


    卫冶没理会这破念头:“荀止是我叔,又不是亲爹,真天才,一不小心就掉脑袋的事儿你觉得能成么?”


    “再回西北前,这事儿必须有个章程。”萧随泽眉头紧锁,“不然天高皇帝远,那才是脑袋落地都听不着响动呢。”


    卫冶:“你那边的路子呢?别告诉你整天待在宫里,一点儿关系都没打通。”


    萧随泽苦笑道:“不是我不出力,只是你也看见了,驻北军是我一力组建,若没你在外看着,里头的人我都不一定能使唤动……而且宫中关系盘根错节,两年没有费心经营,更难插手。”


    卫冶无奈地挑明了话:“圣人最近得了个新宠的宁贵人,听说她哥哥当年和你玩在一块儿?”


    萧随泽一愣,忽地意识到了什么,当即惊骇得瞪他一眼,猛地往后一退:“说什么呢!”


    卫冶没好气地踹他一脚:“想什么呢,我是在琢磨,既然你和她哥哥关系亲近,那么送他点儿字画,他再转交给自家妹子,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吧?”


    萧随泽:“酒肉朋友罢了,交情靠不住。”


    卫冶侧头,掀开了帘子,在黑沉一片的雪中小路上露出精致的半张脸:“就是要虚情假意才好,他拿什么心意待你,就以为你拿什么心意待承玉,怎么会相信你真能撇去脑袋替他奔波?”


    凉风吹去了面上的热意,卫冶放下帘子,回首道:“西洋的机巧物什,南洋舶来的珍珠,西沙的美酒河州的青玉——哪个不是举世闻名的好东西?你肃王虽是位高权重,但放下姿态和宫中贵人卖个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吧?”


    萧随泽心中有数,略一颔首。


    卫冶见话已带到,不再多言,燃金哨停在了侯府前,两人各有心事地再次分别。


    再进门时,将朝中之事反复推演成策,满腹算计的长宁侯却诧异地愣在了原地——他跨过门槛,看见回廊之下有个侧脸分外眼熟的人,正站在檐下撑把红绢伞。


    听见这边儿踩雪的动静,那人才在灯笼正底下的一片昏暗中转头看来。


    封长恭一看他煞白的脸色,就知道这位胸怀百川,唯独不能照顾好自己的侯爷今日又没少喝。


    封长恭微微皱起眉,不管阿列娜心中揣着什么账,犯病时的难捱是实打实的,难不成他真的不把那些“药效减弱”的话当回事吗?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就算那帮漠北人不怀好意,但说的话也没错,卫冶用药的频率的确是越来越高了,今日出门时,还看见他捏着鼻子仰头喝干了一碗汤药——要知不过两年前,还只用吃个并不太苦的药丸就能搪塞过去呢!


    他胸腔内深藏的阴暗情绪肿胀,暗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去。


    封长恭表面镇定自若地迎上去,将手里揣的暖炉塞进卫冶怀中,随手端了碗早已被下的醒酒汤,贴着手背试了试温度,这才递过去说道:“刚才听琼月说起那日与漠北质女约会,她好像无意中说起了侯爷身上……”


    卫冶捏了捏鼻梁,特意不去看他,仰头喝下了汤。


    他一边暗骂段琼月这小丫头可真是多嘴,一边借这个动作,装得一手好蒜,顺手拿碗遮住半张脸,调度出几分漫不经心后才放下胳膊:“身上?哟,真稀奇啊,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怎么就知道侯爷身上长什么样了?”


    封长恭一时之间都没顾上追问,脑中倏地闪过某个画面,不自在的神色一闪而过。


    卫冶斜倚着门,在昏光中沉默地看着他。


    北都深秋的夜总是肃寒的,絮雪沾湿了衣袖,寒风卷进了骨缝,封长恭好像受不住这一触即发的对峙般,蓦地错开了视线,闷声道:“先烘干衣裳吧,天气冷,容易着凉。”


    卫冶可有可无地闷哼一声,心中的弦悄悄地绷紧了。


    第64章 稚女


    “他方才是发什么愣呢?”卫冶任凭脑内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 “我是背后编排阿列娜,又不是当面调戏他……不对,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我这会儿回来?万一我温香软玉在怀, 不回来了呢,他难不成就打算在这守一夜吗?”


    想到这儿, 卫冶顶着张不动声色的脸皮, 慢悠悠地问:“我还没问你呢, 宵禁的点,蹲门口干什么?”


    封长恭如实答:“书房里没瞧见腰牌,马房的牧草也算得上满, 又听说太子已经将近两个月闭门不出,赵统领往日一向爱去酒楼, 却不爱泡泉,今日却特地寻了个偏僻的所在设宴——怎么想, 都知道侯爷这次去不全是为了庆贺, 玩不尽兴总要回家。”


    卫冶仿佛又生出了些许“这小子还真了解我”的感慨, 以及一小撮“那也用不着你上赶着小意温柔”的不自在。


    但他在眼皮猛跳三下后,只是一脸平静地说:“十三啊,你虽然没有写在我族谱上,但也是我认下的大少爷,看大门的事儿,往后都用不着你干了, 你只要——哎,这什么玩意儿!”


    封长恭连忙一把搀住踉跄两步的卫冶, 顺带习以为常地轻轻踢开那只拦路的狸猫,假装没瞧见长宁侯满脸阴晴不定的错愕,笑道:“小心些, 它这几日惫懒,不怎么愿意动弹,子列也让绊了好几下。”


    卫冶耳根隐隐有些生热,心想:“这还差不多,要就我一个,今晚就把这小畜生丢出去自生自灭。”


    封长恭体贴地扯开话头,以免很要面子的长宁侯尴尬成个哑巴,不慌不忙地说道:“守在这里,其实也不全是为了等侯爷回府,主要还是一事——侯爷前脚刚走,童无姑娘后脚就到了侯府,我见她神色凝重,料想应该有要事相商,我就擅自做主,将童姑娘留在了府中,也好及时回禀,免得耽误正事。”


    卫冶:“她有说什么事儿吗?”


    封长恭摇摇头:“没,童姑娘只说倘若侯爷回来,第一时间便去传她,其余一概不说,我也没多问。”


    卫冶皱皱眉,跨进了屋内,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就在此时,陈子列已经揉着困到睁不开的眼睛,屁颠颠地跟着童无一块儿过来:“侯爷,童姑娘我给您唤来了。”


    童无粗略地扫一眼旁边两个没有要走意思的少年,倒也没说什么,约莫是觉得这事儿不用避着他俩说。


    她转向卫冶,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是中州唐家传来的消息,唐乐岁说现在配置的药还少一味药引,就是遍寻大雍,他们也没找到这味药材在哪儿,所以唐乐岁递了个方子过来,说这两年暂时先用这个抵着,他会出游四夷海外,看看有没有机会找着。”


    卫冶听完好半晌没吭声。


    陈子列一听“唐家”两字就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想问话,但看眼封长恭不显露喜怒哀乐的面皮,他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望眼本该最失望的卫冶,在那极其淡然的神色下倏地无言。


    陈子列忍不住想:“为什么这都没有反应,他们都不会失望到难过吗?”


    卫冶:“这个不急,替我谢过他,剩下的回头再说——但就这事儿,你非得这时候见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童无居然微微叹了口气:“不是,还有一事,是我最近几月排查西北多地的帛金流向时,偶然发现的。”


    卫冶问道:“怎么?”


    童无低声道:“惑悉不是南蛮人,他是漠北人,之前审讯时我见过他身上的图案,那个纹样前不久我又见到了——是漠北三十六部之一的图腾,这也就是说,惑悉不仅是平民,更可能是王庭中人,而且……”


    封长恭眉目沉静,望向卫冶的目光专注而沉郁,轻声插了句:“我听说惑悉在二十年前只是小有名气,最近十余年才算风头正盛,混出了头。”


    言下之意他没出口,但在场几人谁也不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未尽之意。


    倘若这个消息是真,那么漠北三十六部垂涎中原大地,企图取而代之的行动,只怕早在和西洋人勾结之前,就已经自作了打算。


    陈子列甚至都顾不上缠着追问唐家有没有陈晴儿的消息,他皱了下眉,忽然提出一个问题:“可若是二十年前,甚至更早,他们就有了这个打算,做什么非要在他身上纹个花儿呢?难道生怕别人认不出他是漠北人吗?”


    童无:“草原上的人把图腾看得十分神圣,不是人人都能纹的,除了祭司和王庭中人,也没几个人能知道各族图腾的纹样。”


    陈子列:“那你……”


    童无非常坦然地直言:“侯爷派我深入敌后,直接从王帐里翻一下帛金的异常动向有没有漠北人的手脚,那会儿账本还没看完,就有几个王族中人进帐换衣裳,我藏在面缸里面瞧见他们身上的纹样——就是那个图,一模一样,我不可能看错。”


    陈子列立马改口:“——你可太厉害了。”


    卫冶正坐在软榻上,借着燃金小炉烤干衣裳。


    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心中暗道:“不对,太巧了,阿列娜刚不怀好意地逢人就提我的事儿,唐乐岁转眼就打听到了那一味药引在海外,我们与漠北的世仇刚刚有了缓和的空隙,那南蛮子惑悉就出了身世有差的问题……而最凑巧的是,我从没让人留心查过,究竟是谁拼命要把这些线索放到我面前?”


    这些疑问卫冶没有说出口,因为没有人能回答他。


    然而长宁侯是不能有任何失策的,脆弱不被允许,落差成倍放大,前车之鉴就是摸金案中折进去的数百个弟兄。


    童无:“那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话音一落地,屋内三人均齐刷刷地将探求的视线望向卫冶。


    卫冶好长久没吭声,半晌后,才平静地避而不答道:“再等等……这个人不能留。”


    在这由风雪冷刃塑成的暴虐暗流里,一股呼之欲出的煞气半隐半现,封长恭望着卫冶淡淡的神色,仿佛横隔了岁月间,再一次看见了初见时的那尊戴着傩面的凶神。


    那种近乎看不到尽头的差距再一次浮现在了两人之间,他很深地暗自吸了一口气,垂下眼。


    一阵烫人的沉默里,只有屋外的大雪还在下。


    十月廿六,肃王靠着东宫外墙与里头的太子说了半宿话,次日被启平皇帝狠狠呵斥了一番,罚俸半年,思过半月。


    十月廿八,宁贵人经太医诊断,恭上有喜,恰逢钦天监入宫禀告天有祥瑞,圣人大喜,封赏无数。


    十一月初一,六殿下失足落水,丽妃怜念其子,又因皇后还在禁足,自请暂卸统领六宫之责,将其移交给宁贵人——现在的宁妃管理,因着这样的恩宠,宁妃亲兄好似已然将沈百户和严国舅忘在了后头,不多时就闹出了一桩贪污案,长宁侯入宫请示圣意时,太医院院判正按照惯例请搭龙脉。圣人年老得子,心情愉悦,连脉象都看着活泼几分。


    此时宁贵人特来请安,主要目的就是为自家哥哥求情,圣人听完,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允下的同时又让院判再诊了一次。


    偏偏就这一次,院判发觉怀嗣实属误诊——


    原来滑脉之相是宁贵人嘴贪,误食了太多积淤零嘴的缘故所致。


    圣人当时的心情,立刻就识趣儿告退的卫冶是不得而知了。


    但不到三日,圣人先是去丽妃宫中看望了一会儿风寒缠身,多日不褪的六皇子,接着晚间宿寝时不知和丽妃说了些什么,翌日,太子便已悄无声息地重新站上了大朝会。


    此事入耳之时,卫冶已经异常迅速地处理了宁氏的案子,不徇私,不避讳,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紧接着,他也知道起码这段日子,圣人看见自己的心情不会太痛快,于是毫不犹豫地递了封言辞恳切的折子,宣称自己偶感风寒,抱病在身,实在无法为君分忧,想在开春回西北之前,好好调养一下身子。


    从衢州到到皇嗣,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估计连圣人都忘记当初急匆匆叫他和肃王回京所为何事了。


    启平帝没什么意见,当场就准奏了,顺便还派人催促几声萧随泽,示意他早点见完太子聊完天,早点滚蛋。


    萧随泽乐得自在,当天就抱着几缸酒,翻墙进了东宫,自行寻了个地方闭关思过了。


    卫冶也没多乐意替他处理这些乱事儿,准奏的圣旨一下,立马团巴了一堆公务,毫不客气地尽数丢给孔皓处理,自己则成天游手好闲地逛在了府里,就等着年关一过,春天一到,抓紧回他的西州自在逍遥。


    之后的几天,巡抚司的按律巡查就暂时告了一段落,紧绷了几个月的朝廷终于可以喘口气。


    而封长恭呢,等不到李喧回京,他也不是很想去北斋寺里,依旧是在府中读书习武。


    同时,他还不往学厨进庖,外加有事儿没事儿带着猫爷四处走动一二,省得那总闲不住的侯爷三天两头,疑心起了自己是不是哪儿有问题,连刻意的避而不见都不耐心找理由了。


    ……虽然可能这份疑心并没有错吧。


    封长恭放空思绪,任凭自己在这种缥缈虚无的念头中反复无常。


    午夜梦回时,他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要披衣去求卫冶,让自己无功无过地留在这里做一只野鹤,还不如跟着唐家人一块儿去四海求药,总好过不知好歹地暗地肖想……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封长恭就“嘶”了一声。


    他低头看去,就发现自己的手腕已经让被薅疼了的狸花猫狠狠挠了一爪子,扬长而出。


    封长恭看着它胖乎乎的背影,嘴角微翘,看模样应该是想露出一个微笑。


    可很快,笑意尽散,他沉甸甸地心想:“那话分明是对惑悉起了杀心,可为什么迟迟不动手,这难道也是能忍到秋后算账的吗?那我呢,他到底看出了几分,他也会忍到什么时候才……还有那个阿列娜,她究竟想干什么,拣奴的病她知道什么,她会有办法吗?”


    好在陈子列并不能理解这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在缠着童无打听了唐家概况,明白了想要理直气壮地找回陈晴儿,那么少说得有点能耐登门拜访,于是此人最近的主要行迹就俩——


    一个是跟着段琼月频繁出入仙顶阁,又认商伍,又听谈判,指着账本打算盘,数银子数得不亦乐乎,真是恨不得不回来了。


    还一个,陈子列知道封长恭是真不喜欢小猫小狗,见他这几日成天逗福子,还以为他在认真博侯爷青眼,于是这夯货拿出了往日后宅里替姨姨嬢嬢防姨娘的劲儿,好没良心地提防段琼月,争宠争得无比老辣。


    封长恭刚给伤处做了清理,重新挽下袖口,陈子列就颠颠儿跑过来,顶着满脸“看我对你多好”的邀功表情。


    封长恭不明所以。


    便听陈子列煞有介事道:“听说惑悉难得有了点开口的迹象,侯爷出门出得急,没到晌午就走了,估计这会儿都还没吃饭,定然饿得慌——呐,你听我的,这后宅如战场,你熟读兵法,也该知其中奥妙,这争宠之道就跟放长鸢一样,凡事要有放有收,前几日你放了,那今日就该收线了——不然显得你脾气怪大的,万一人不打算哄你了呢!”


    封长恭一脸麻木地看着他,干巴巴地说:“太傅知道你把他教的兵法学得这么融会贯通,还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吗?”


    陈子列相当内敛地一摆手,谦虚道:“不必钦佩,耳濡目染罢了……但十三,你要记着,有些东西贵精不贵多,关键得送到点子上,学那满汉全席的做派没用,不顶饱,还腻肠胃,要学就学热乎的,这才能让人卸下心防呢!”


    不得不说,这话的的确确说进了心里最柔软的那点儿不设防——他实在太想念卫冶没轻没重凑过来,时常揉乱自己头发的那只手了。


    封长恭沉默片刻,真诚求解:“……你说。”


    于是这天,在反复多次地尝试后,陈子列自负封长恭那一手云吞已是做得出神入化,侯爷晚归的马车又响在了府前大街上,陈子列二话没说,跟个门神一样挡在了府门外。


    不出所料,诏狱实在不是什么开胃口的地儿。


    卫冶果真饥肠辘辘地回来了,被死到临头还嘴硬的惑悉搞得精神不济,结果在自家府上,还让陈子列拿一些无关紧要的屁话拦着,卫冶一开始有些奇怪,还有点累过头的无可奈何,好气又好笑。


    结果一看端着碗云吞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反应的封长恭,卫冶心里那点儿微不足道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不禁软下态度,自我反省起来:“说到底,不都是我自己的揣测么,万一人小十三就是单纯情深意重,并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也是,才多大点人啊,又经历了这么多事,缺爱敏感点不也很正常吗?”


    卫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这几天的刻意疏离实在很不像样——看把人吓成什么鹌鹑样儿了!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儿实在不便承认:“那岂不是显得我很不要脸的同时,还显得我很不是东西吗?这可不行。”


    于是卫冶一声不吭地在心里演完一场大戏,才不慌不忙接过瓷碗,仔细吃了起来。


    封长恭见他久不作答的心这才缓缓落下,忍不住屏息:“怎么样?”


    卫冶笑笑:“做得不错,没少练吧?”


    说着,他一不留神就想起小十三曾经那首跑调跑到七尺坟头的曲儿,耐不住撩闲的性子,又来了句:“若是劳碌一天,能再听个小曲儿,那日子就好过了。”


    听卫冶又开始拿自己玩笑,不再当个什么洪水猛兽避着躲着。


    封长恭这才松了口气,在背后那只手肘难掩狭促的顶撞下,忍不住露出一点微笑。


    陈子列咳了一声收回胳膊,嬉皮笑脸地补充道:“是了,他可刚给福子抓了,就去做的这碗云吞,就等着侯爷回来能吃上热的呢!”


    卫冶一皱眉,二话没说撩了封长恭的衣袖,露出一截手腕,看见上边儿猫爪的痕迹,面上有些不满:“传过太医没?这可不是小事儿,别不上心。”


    封长恭倒是不以为意,见他担心,愈发欣喜,从善如流道:“不妨事,已经处理了……你想听什么曲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正巧我近来无事,能学。”


    陈子列似有不忍地瞥了他封兄弟一眼,大概也没想到此人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的性子在这里都能体现得淋漓尽致。


    可见看人的眼光实在重要,三岁看老,十三他还真是个能豁出去的英雄人物!


    卫冶挑眉,放下碗筷:“学曲儿这事不急,我就是随口一说。倒也不必太逼着自己。”


    剩下那句话,他憋在心里没往外说:“实在不行,本侯想听还不能去找乐师么——那弹的必然是好的,学琴的生手弹什么都一个样,还不如去听木匠拉活儿呢!”


    封长恭太熟悉他了,都不用卫冶说出口,眉角眼梢打个转儿,就能知道这人在心里打什么算盘。


    封长恭忽然道:“那不如侯爷教我,左右晚上也没什么事,侯爷也‘抱病在身’,偶尔出去几趟倒没什么,怕只怕次数多了,平白惹人口舌……侯爷若是在外无事,便可尽早回府了。”


    卫冶一愣:“不是……”


    接着,封长恭又低眉敛目道:“每日我会等侯爷到亥时,若实在不得空,也没什么,我总能给自己找点事做。”


    卫冶:“……哦。”


    陈子列:“……”


    眼前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实在有种阔别多年的熟悉,这怎么还越争越像那么回事了……


    他“嘶”了一声,狠狠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伸手拼命搓着皮肤上的白毛小刺儿,端着碗识相地跑了。


    而此时,夜灯如火的北都民巷中,消失月余的顾芸娘袅袅婷婷地推开一扇破旧不堪的木门。


    她掀起衣袖,露出里头的一小截嵌了帛金的鱼隐刀。


    倘若十多年前的踏白营旧部还在,约莫就能认出来,这正是老侯爷最早推广军中的款式。


    效果同后来多次改良的成刀自然略逊一筹,燃的帛金量也更多,如今早不生产了,可物以稀为贵,这种式样的鱼隐已经很少见了,为数不多的几把,都放在了国库、长宁侯府,乃至各地驻军的历代兵器库中。


    ……但无论如何,出现在顾芸娘这样身份的人身上,都是很不合时宜的。


    顾芸娘面带笑容地握紧了鱼隐,暗吸一口气,缓缓取出了门匙。


    一进门,她先是瞟了眼屋中坐着的女子,又环顾了一圈四周,柔声道:“这院子倒是隐蔽,我知晓了地形,也足足绕了好一阵,就是北覃卫也摸不到吧——郡主啊,好本事。”


    屋中端坐的女子正是阿列娜,她唇色惨白,笑容却艳丽得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光。


    见顾芸娘满怀戒心,周身戒备。


    阿列娜面色不变,说:“我族多年筹备,有自己的底子也不奇怪。”


    “有底子不奇怪,找到我不奇怪,至于接下来,想用我来使唤长宁侯就更不奇怪……”顾芸娘揣着袖子坐下来,含着笑,“但我奇怪的是,你凭什么觉得我们都能听你使唤呢?”


    阿列娜忽然问:“这柄刀不出意外,就是侯夫人成婚之日所赠那把吧?”


    顾芸娘“嗯”一声,反手扣进凹槽:“你眼光好。”


    阿列娜纤细的手腕搭在桌上,仿若无骨地往前飘了一截:“我身子不好,习不了武,胆子就小,轻易不敢使唤人,所以只好多动脑子——可哪怕这样,还是比不过顾掌柜好本事,知道了我传给你的消息,也没想着直接告诉侯爷,而是将衢州的印子点着了肃王和太子……这样一来,长宁侯没有擅离职守,更没有私底下参与帛金黑市,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让我们好好的一阵编排白费工夫。”


    顾芸娘说:“你既然查过我,那就该知道我绝不会对卫冶做害。”


    阿列娜不慌不忙地说:“我知道你与段眉深情厚谊,当然不会忍心害她独子——哪怕你也心知肚明,只要卫家一倒,不说别的,踏白营旧部乃至天下百姓都看着呢,你恨的那狗皇帝断然不会安稳到如今。”


    顾芸娘眼皮也不抬,玩味地把玩手中的鱼隐旧刀:“这就是你找到琼月,又找到我,想说的话?郡主,能耐不比从前啊,这些老黄历可说服不了我……”


    阿列娜倏地笑了起来,抬手指着自己虚弱到不正常的病气面色上:“那如果我说,将在外,眷留京,稚子年幼,去母留子,段眉临死前的模样不比我如今好多少呢?”


    顾芸娘一下子褪去千娇百媚的神情,面沉似水道:“我劝你说话要讲凭据,倘若你说的是真的,阿冶的性子我了解,他不可能忍得到如今……”


    就在这时,阿列娜突然扬声打断了她的话:“可他府中也有稚子啊顾芸娘!”


    顾芸娘直觉她要说的话会颠覆眼下的一切,强迫自己冷静道:“你疯了。”


    阿列娜看着她的模样,痴痴笑起来,连嘴唇都染上几分血色:“今时恰同往日,谁能逃得过!顾芸娘,你敢扪心自问,你没有觉得他这两年变了很多吗?当年卫冶根骨被毁,真相于心,在北斋寺中是何等的癫狂心境,你当真记不得了吗?如今他却要护那启平贼子的江山社稷,他要做他的能臣鹰犬,他还要顾忌封家余孽,舍身忘死替害他至此的人铺前程——这多可笑啊,顾芸娘,你敢说你没有察觉他早已不想和你一起,为自己的命,为段眉的死讨一个清白公正了吗——”


    顾芸娘倏地起身。


    雪粒飞旋,砸在了吱嘎作响的木门上。


    万千灯火犹如一场细密的石火,在黑不见底的夜色中织出一张几欲窒息的罗幕,一场风暴逐渐席卷而来。而北都之中,仍是重创未愈,好在总有推杯换盏的酒色弥漫,叫人迷失在漫天大雪之中,再也辨不明晰。


    第65章 拂雪


    初雪接连下了四日, 翌日晌午才歇。


    肃王刚解了禁,就让人传信给了长宁侯,自己还是翘脚勾在东宫堂椅上, 一副大爷样,不比一旁的太子爷看着清逸, 只端坐在美人榻上, 手边温着一壶茶, 看着的书是前朝之人写的游记。


    卫冶刚解了大氅进门,就瞧见了这个场面。


    卫冶笑了下:“就是我亲眼撞见,这书你也翻了不下十数次, 还不腻呢,承玉?”


    萧承玉倒了茶, 递给他:“笔者一生纵情山水,偌大的山河哪儿都去看过, 我自幼生在北都, 连皇宫都没怎么出去, 不比你和随泽自在,怎么腻?看什么都是新鲜得要命。”


    “你就这点出息。”卫冶说。


    萧承玉也不恼,由着他放肆。


    反倒是萧随泽不乐意听,两腿一伸就踩在地上,搭着胳膊肘问卫冶:“你瞧着脸色不好,听说昨晚在仙顶阁混了一夜, 连十三的琴都顾不上教,这是让谁挑起兴头了?”


    卫冶一听“十三的琴”这几个字就头疼, 满脑子都是稀奇古怪的走调声,愈发笃定封长恭这玩意儿就是生来跟他作对的。


    虽然就这几日用了心教,但那也不至于弹得跟杀驴似的啊?


    连童无都比他有天赋!


    卫冶“啧”了一声, 似笑非笑地瞥着萧随泽:“有能耐你去,你要教会了,爷陪你十个八个晚上的,让你也起起兴。”


    萧随泽做了个龇牙咧嘴的欠抽表情,重新仰躺回去:“不过说真的,阿冶,你脸色看上去很不怎么样,没睡好吗?”


    “嗯。”卫冶有些奇怪地揉了下太阳穴,随手翻了本册子往眼皮上一盖,也躺下来,“真是奇了,昨晚说是佳人相邀,我去得也早,可人一进去,脑子就犯迷糊,正经事儿还轮不上说,不正经的没说两句也就睡着了。”


    萧承玉闻言皱下眉,含着茶看他一眼。


    萧随泽说:“不是迷糊的人,却干了迷糊的事儿,你可别是着了人家的道。”


    卫冶缓缓叹口气,抓起册子随便翻着听响儿,说:“我已经看不清路了,得过且过吧,说句心里话,从前手里拎着北覃再怎么耍威风,也没这几日人在府中不见客,万事不用愁舒坦,有时候真觉得人有吃有睡就成了,干什么非得求那些建功立业的烂事儿……不过话说回来,六殿下呢?芩莺说有阵子没瞧着他了。”


    最后这话一出,两人都低声笑起来。


    萧承玉放下茶盏,说:“我还以为你能老实到几时,这么快就憋不住好奇了?”


    卫冶:“那不说就不说嘛,我也不是非得知道,你心中明白就好。”


    萧承玉面上的笑容淡了淡。


    还是萧随泽顿了一下,开口道:“这几日都让丽妃拘着呢,到底是崔家女,打小由崔院史手把手带着,反应和嗅觉是一样的快,我刚来看过承玉,她就知道卖我和东宫一个人情,先一步让平泰做了先锋军。”


    其实谁不知道丽妃的无奈呢,可怜她和启平帝哪个不是人中龙凤,聪明了一辈子,生养出来的儿子却是个傻彻底的。


    到底母子天性,眼见着萧平泰是彻底指望不上,就是当了皇帝也是要亡国的命,丽妃当机立断,是一点儿没想过沾染太子位。


    这些年诸多的献好,百般的投诚,审视夺度也要帮衬着东宫,所作所为都是替他能做一辈子富贵闲王而操劳。


    “传出来的病因是失足落水。”萧随泽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据说是吃多了酒,又不要宫侍跟太紧,池边新铺的鹅卵石还滑,脚不稳,就跌进去了,下人紧赶慢赶救上来,还是得了风寒。”


    萧承玉望向窗外,静了一息,轻声道:“丽妃娘娘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什么。”卫冶嗤笑一声,“再可怜能有我可怜吗?漠北那妖女这几日又住到了庙里,东瀛那群僧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不打算走了,到现在还没回去的意思,我前脚刚出府,后脚管家就派人赶过来报信——真邪门了,那小畜生可真会挑时间,这会儿又跑去找秃驴玩儿——你们评评理,这不明摆着给我找事吗?”


    萧随泽很是敷衍地宽慰道:“北斋寺那么大,碰不上的。”


    卫冶:“那谁知道呢,这阵子凑巧的事儿还少么?”


    萧承玉看着窗纸的目光已经有些空荡了。


    他好像半分不在乎两人在说些什么哑谜,只望着远方,好像在眺望一场幻境,顷刻间前尘翻涌,茕茕身影还在跟前,悉心细语也落在了身边。


    末了,那擂台打了七八回,非要争个“谁对太子殿下功劳大”的两人才战鼓暂歇。


    萧随泽余光瞥见萧承玉的失态,沉默一会儿,说:“但你方才那话也没说错,回京路上我就在想,巧合太多,那就不再只是巧合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今年的冬雪下得这样早,想必会是一个严冬,咱们都要各自保重。”


    萧承玉忽地收回视线,开口道:“既然你府上的两个少爷拜在了太傅门下,想必日后也是要科举登阁的大才,拣奴,可有想过将来安排他们进何处?”


    “六部各有各的势力,军中世家盘踞,他们毕竟不是草根出身,顶的是侯府的名头,仔细算起来,身世牵扯都是一团乱麻,对旁人是多有不便,他们自己也是束手束脚。”卫冶说,“背景稍微干净些的地方也就手里的北覃卫……但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是我爹,没那样狠的心。”


    萧随泽留神听了一通,基本就是没地方可去。


    卫冶叹了口气:“所以说……想过,但没想好。”


    萧随泽忍了须臾,还是忍不住说:“阿冶,你对他们可真够好的,怨不得裴守家的弟弟三天两头念叨,怎么没托生到你将来媳妇儿的肚里去。”


    “想来就来呗。”卫冶对他笑,“总归一家子短命鬼,倒也不差这一个。”


    “阿冶。”萧随泽正色道,“你的身子,究竟……”


    卫冶忍无可忍地捏了个茶团塞进聒噪的肃王嘴里,真心诚意地说:“求你了,打进门起就开始惦记我身子,我现在如实告诉你,昨夜是去寻的顾芸娘,论着辈分那得是小姨,我再怎么混账,清白也丢不到她身上。”


    萧承玉看着他们俩瞎闹,忽然笑起来。


    见人唰地扭头朝自己看,萧承玉十指微扣,无意识显出几分心绪不静:“我仔细想了想,若是朝中不太平,六部无处去,其实江左倒是个不错的去处,历来翰林都得在那儿待上几年……”


    “再说吧,翰林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卫冶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透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坚决,“实在不行,就随他们自己乐意。”


    屋里热,燃金暖炉烘烤着人,咕噜噜的水汽开始往上翻腾。


    空中再次飘起小雪,封长恭顺手抻开红绢伞,撑在了驻地远眺的李喧头上。


    “太傅。”封长恭轻声唤了一句,跨步并肩而立,“天凉了,六殿下的病大概一时半会儿也难好,总不能您也冻着。”


    李喧望着东宫方向眸色很冷,说道:“圣人远比我想得心狠,连太子都算计,这样的心性放在战乱中倒是镇军立威的一剂良药,可如今却不是件好事——十三,你生性其实与他肖似,但我希望你能克制。”


    封长恭:“净蝉大师曾让我顺其自然,克制也许换不来什么。”


    “可侯爷已然深知其妙。”李喧转头看他。


    封长恭淡然道:“我毕竟成不了他……说到这儿,侯爷今日出门前有丢给我几张折子,还未来得及写,总觉得腹中文墨不够,写不了几句,就已在重复着绕话头。”


    居然这时候就已经由着他执手奏折了吗?


    是信任……还是无所谓呢?


    “一朝文章成,千古功名顾。”李喧沉吟不语,半晌才道,“其实侯爷有些急了,你还年轻,大可不必如此急切入朝廷。”


    封长恭本能地听不惯有人说起卫冶的不是,但也没法否认,只说:“此事是我求来的,要说操之过急,也是我的不是——太傅,你我相识已有四年,总不能一直活在长宁侯的庇护下,我想我应该学着承事了……哪怕心知它会难。”


    李喧叹了口气,缓慢地踱步向前。


    封长恭便知道这是肯了,当即洗耳恭听。


    “折子嘛,好写。”李喧说,“你将一句没有用的真话写得长一些,同个意思翻来覆去写,再将套话往前一加,中间写些‘此计虽好于千秋,然一时之间却有纾难’、‘变法愈烈,恐惹动荡’,或者‘朝中争议不断,臣请静观后变’之类的废话。”


    封长恭颔首:“这侯爷也说过。”


    李喧:“与此同时,你千万要注意,别白纸黑字地显露出你与哪位大人有些龌龊,别落人话柄——无论是谁提出的异议,你先要赞同其中微不足道的好处,再挑拣其中大的缺漏,并以找补的语气,多多揭露对方为人处世、抑或是从中受益匪浅的细节——往往是这些疏忽大意的点,才容易叫人一朝行差踏错,就此授人以柄。”


    封长恭在心中略一思索,缓缓笑了起来。


    封长恭:“难怪侯爷眼高于顶,却也常常称赞太傅于此道上的修行。”


    李喧却说:“但那都是些虚的,除了保全自身,全无他用——接下来的才是我要真正传授给你的道理,十三,如若是你真想变革的法子,千万别由你口出,朝臣众多,百姓众多,出头鸟哪哪儿都是……你可千万别学着我当年一般,卖弄本事,也别学侯爷的张扬,凡事都要挂个自己的名号。”


    封长恭忽地脚步一顿,转头道:“太傅,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您说您找到了可以解释的人,那人是谁,现在何处?为何非要见了我,才口能言物?”


    李喧肃声道:“你一气儿问我这许多问题,殊不知一口吃不成胖子,心浮气躁,反显虚态。”


    封长恭沉默不语。


    李喧:“想清楚了再问。”


    封长恭脚下一顿,转身便问:“侯爷的病。”


    第66章 攻势


    李喧的确隐约猜到了封长恭最在意的必定是这点, 但话真问出了口,他还是不免有些郁结于心。


    就这点儿出息!


    封长恭静静地没有开口,等着李喧的回答。


    李喧缓缓地往前走着, 随手拂开一枝开了小苞的腊梅,说:“启平二十三年, 我偶然得知了老长宁侯为何身死……时隔三年, 突逢此遭, 彼时我也还气盛,仕途走得稳,学问做得顺, 便自以为是太子太傅、文人之首,许多事非我不可, 于是凭着一腔意气直接去质问了圣人。”


    封长恭眸中一动,他知道李喧的骤然离京必然事出有因, 但的确没想到会和卫元甫的离世有干系。


    李喧:“后来你也知道了, 圣人不满我御前失仪, 龙颜大怒,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直接要置我下诏狱……诏狱那地方,侯爷虽然没带你去过,但你在太学待过一阵子,也该知道是个什么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


    封长恭面容平静:“诏狱是个修罗场, 所以惑悉硬撑了两年不死,才会惹得众说纷纭。”


    “是啊, 淌血为生的贼首尚只能堪堪苟活,何况文人。”李喧踩着雪,眸里透着淡淡的彷徨。


    他沉默片刻, 轻声道,“那会儿侯爷年少,还在江左,是太子毅然护住的我,为着此事,他与圣人起了龃龉,君臣针锋,父子失合,非要算起来,其实太子落到如今进退维谷的境地,也有我的一份责任……这些年不愿再见他,除了无以为继,就是羞愧难当,天底下哪有要学生偏护的师长?”


    封长恭没走心地随口安慰:“太子待您深情厚谊,自然是为报您一片师恩如海,这算不上偏护。”


    李喧没再多纠结,侧首看向他:“当世流传的说法,卫元甫多年征战,久病缠身,在中州清理黑市时,就已经显露疲态,最后是在一场早有预谋的投毒刺杀案中,心力衰竭,不治而亡,死在心有不甘的西域沙匪手里——可这说法细究起来,疑点颇多。”


    封长恭:“江山初定,边关戒严,西域沙匪不可能无故流窜到中州,您是想说,这毒是皇党中人所投?”


    李喧静了一息,摇摇头:“不,西域沙匪是真,他们借着黑市路子,私藏在泔水桶中躲过层层盘查,没有人想得到那地方也能藏人,这才让他们偷渡进了大雍,企图刺杀踏白营大帅,以扰乱军心,图谋东山再起,这事证据确凿,连那十数个西域沙匪,都是卫元甫亲手斩杀的。”


    封长恭眉头微皱:“可我观侯府书房内的卷宗,那毒也是真切可查的……”


    李喧:“倘若那毒一早就在他体内呢?”


    封长恭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半晌,未满十七的少年才重新找回了可供运转的逻辑,嗓音有些干涩地开口:“那他自己知道吗?”


    “你觉得呢?”李喧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疲倦不堪的丧气,“虽然是习惯带着脚铐上战场的人,可哪儿能对脚铐没感觉,我也是之后见到了言侯,才知道原来那‘毒’实际是一种蛊毒,只要有蛊母在手,就是不死不休,但仍有神药可以遏制住蛊虫的活跃,让其看上去全无异样,状似常人,只是需得按时服用,才能起效。”


    封长恭闭上眼,下颚难以自持地紧绷起来。


    在这些无端熟悉的描述中,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耳畔嗡鸣,胸前仿佛悬着一把近在咫尺的利刃,呼吸方寸间就刺得他痛不欲生。


    ……那种可能性太可怕了。


    只要是想到那种性命被牵在他人手中的无力——封长恭强撑着冷静,喉间滑动:“太傅是说,侯爷身上的病其实也是……”


    李喧:“我不知道,所以我一直想问卫冶,但他从来不说。”


    封长恭低下头,一句一顿地艰难挤出声,好像多说一个字都是往心上再扎了深可见骨的一刀:“您找了谁,谁会知道,我自去寻。”


    “那人我已经替你请来了。”李喧说,“百官宴后第二日,你再来此处。”


    山寺间只剩簌簌雪落的声音,寂静得让封长恭按捺不住心头胀痛。


    他仿佛能感觉到耳朵里不容分说地塞满了飞虫,正不断涌入异常尖锐的鸣响,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应一句什么,可喉间滚了滚,却连一声闷哼都发不出。


    李喧曾经告诉过自己,卫冶十五岁时,还是全无伤病的身子。


    那之后为何会突遭大变,究竟是什么能让他不得不甘心忍下根骨尽损、就此受制于人的屈辱呢?


    在意识到卫元甫也可能有相似的病症前,封长恭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他一直以为卫冶身上的病,是打娘胎带来的先天不足,又或是哪次北覃行伍时,受了祸及根骨的重伤。


    可现在横空出世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居然会是某种心知肚明的蛊毒。


    封长恭忍不住想:“那他既然能悍不畏死地为了那些花撩卖命,早已活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凶徒,如今又为什么要忍呢?”


    会是因为……他吗?


    许多事顷刻之间便有迹可循,封长恭竭力咬住下唇,眼眶干涩,流不出的泪全然变成了唇齿间的腥气。


    他的脑海中无意义地回放着李喧方才的话,同时不能自控地回忆着卫冶病发时的模样,那么孱弱,那么虚无,轻得好像随时都能消散,可疼痛是真实的,靠着药丸支撑下来的一身病骨是真实的,沁满全身的汗水也是真实地冰凉着的,甚至连疼痛退散后冲自己翘起的笑容也是真实的——倘若这一切的真实都建立在血流成河的白骨上,封长恭无法面对这份真相。


    此时,不堪重负的腊梅枝条一晃,雪落了一地。


    李喧侧身望去,目光一凝,不禁低声提醒:“是阿列娜,她当年见过我,此番我是暗道入京,不好叫她撞见——十三,你得静心,别让我后悔今日便将此事告知于你。”


    封长恭牙关不住打颤,目光一晃,在空洞的胸膛以上是平静无虞的面色。


    李喧抄小径走后,他缓缓转身,施礼道:“郡主。”


    “封公子不必这般见外,你我同是一路人,背井离乡,困在皇城之中。”阿列娜垂眸敛衽,好似将全部的七情六欲通通藏进了那身素纱里,愈发寡淡得没有人气。


    阿列娜抬起头,在封长恭的脸上打量,见他只是血色全无地立在那里,看起来一碰就能倒下,阿列娜油尽灯枯的妩媚脸庞上露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而这只是一瞬,很快就散了。


    她轻飘飘的嗓音响起:“我从五岁起便来了北都,草原的小调只记得一首,遇见不会中原话的族人,那就是话也说不上几句……好在承蒙皇恩,当年太傅还在时,我也由他亲自教导过几日。”


    封长恭漠然地说:“不出意外的话,侯爷很快就会来,无论你费尽心思,企图挑拨什么,也就这一会儿了。”


    阿列娜:“你很敏锐。”


    她姣好的面容转向远处的内禁,偌大一个皇城被白雪素裹得密不透风。


    阿列娜眸色沉沉不见底,轻声道:“可修罗场不在诏狱,更不在沙场,有些地方高高在上,越是纸迷金醉,就越是活色生香,那勾人心魄的至高位下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封长恭不发一言。


    阿列娜喃喃道:“靖康耻,犹未雪啊……封公子,你猜那恨能到得了几时。”


    卫冶从东宫出来,就直奔着北斋寺去。


    对于封长恭一直以来对寺庙已经有些不正常的热衷,卫冶一开始倒是不以为意,毕竟他不跟圣人似的,对佛门和宦官都不喜。


    哪怕是不周厂那么个蛇鼠一窝的破地方,用好了,那也是最能担骂藏黑手的好刀,何况以前最难捱的那段时间,他都是在北斋寺里扛过来的,说起来也得感谢这帮和尚——不过卫冶转念一想,虽然是靠着沐浴佛音平下的心气儿,可那又怎样?


    他那时是没别的法子,见谁都觉得不可信,整个人活生生的苦大仇深,好像全天下都没他别的容身地。


    封长恭有什么无处可去的?


    怎么,那么大一个侯府都容不下他了?他是非得要跑到外头去吗?


    于是在相当迅疾的一路驰骋中,他做了充分的打算,首先是要把三天两头不好好念经,一有空就来诱拐良家好男儿的净蝉和尚再揍成个宽头王八。


    然后再把小十三逮回去,好好灌输一番“外面的世界全是坏人,你少跟他们玩,跟府里那么些漂亮姑娘玩不好吗”的废儿理念。


    只是这个打算在某种程度上,跟去衢州前想要一脚踹掉李喧的结果不谋而合——还没来得及露头,就被无声无息的变动掐散了。


    病铁树开花,老王八念经,堪称人间两大奇景。


    可比起这个更邪门的,则是北都一众蛮夷中他最为忌惮的阿列娜,与他满心记挂的封长恭站在一处……卫冶简直弄不明白这小王八蛋究竟是在干什么,孤男寡女也不知道避嫌,不嫌冷似的杵在这儿,赏梅还是看雪?


    正嘀咕着,卫冶便已经收敛声息悄悄靠近。


    刚一逼近,就发觉这俩人志趣可真特别——还搁这儿念诗呢。


    阿列娜背对着这边,没能察觉到长宁侯好整以暇的视线,反倒是封长恭不动声色,半点没有被人撞破的神色变化。


    视线与卫冶对上的同时,封长恭倏地平静下来,听那冷冷清清的声音低低地说:“有些诗文,我少时不懂,读时还觉满腔热血,可时过境迁,才知这些恩馈无非是戏弄的施舍……你可知我初来北都,所学的第一首词句居然是‘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来而不往非礼也!”卫冶肆无忌惮地高喊一句,忽然从身后拐了出来。


    他冲阿列娜举止得体地略一颔礼,抬起头,吊儿郎当地一笑:“郡主有心教他习文学诗,怎么也不同本侯说一声,弄得我来也不是,走也不是,总疑心唐突佳人。”


    阿列娜眼睫轻轻地眨动一下,像是被惊吓到了。


    随即她突然若有所感,缓缓地看向卫冶,轻声道:“侯爷不日将赴百官宴,管布劳累,怕是还没听说吧,你们圣人要给我赐婚呢。”


    卫冶和煦地说:“那先恭喜郡主了,这是喜事。”


    阿列娜微微一笑:“可这不是我的喜事——但天底下的事儿谁能说得准呢,皇后失了实权,宁妃也失了宠,后宫终究还是丽妃做主,这几年侯爷身处关外大抵不知,她一直惦念着肃王殿下,高门贵女挑了遍,也没选着个中意的。”


    卫冶没回头,因此也没注意到封长恭明显的不对劲。


    但他一哂,露出几分内里的恶劣本性:“郡主太过高看自己,要配肃王,你还算不上良人。”


    正冬之前,会设下百官宴,许久没有露过面的肃王与长宁侯这会儿一道跟着太子出现。


    这仿佛给了朝臣一个暗示,无论情势如何,圣心还在,他们两方还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许多因着前几月东宫震荡,而借机入都的地方官也隐隐有了自己的判断,一时间,谨言慎行的众官员都放下了些许心防。


    他们不一定能在萧平泰那样的庸才手里维持着目前的势力范围,但萧承玉稳妥温吞的行事作风却能让所有人都安心。


    殿里点了香,萧随泽闻不惯。


    直到落座时,他的脸色看起来仍不太好,身侧的女侍想要近前伺候,被他抬手推开,无声地退去。


    卫冶:“漠北三十六部的图腾如今已经摸了个大概,我看北覃呈上来的纹样,发觉他们成日研究这些故弄玄虚的幺蛾子,大多倒也颇为实用,什么牛羊鹰犬蝎子蛇……哦,最有意思的还是只大耗子,总归信什么的都有,很不讲究,直到苏勒儿这几年将他们整合成规模,才统一改成了如今广为人知的狼和鹿。”


    萧随泽说:“照你这么说,漠北王庭的象征是黑狼,不知怎么封出来的神女作白鹿,那他们身上也有纹样吗?”


    卫冶转头看他,笑起来:“问你啊。”


    萧随泽静了须臾,回望道:“怎么你也听这些不像话的流言蜚语?”


    卫冶还在冲他笑:“别跟我撒气,我也觉得你性情不定,做不了姑娘家的好夫婿,跟那张牙舞爪的倒是很配。”


    萧随泽唇线紧绷:“你爪牙就利,怎么不拿我跟你配?”


    萧承玉面色凝重,压低声音打断两人只图一时义气的交锋:“少说几句,父皇早前嘱咐我同你们一道入席,可不是要从你们中间先争个高低。”


    萧随泽忍无可忍地压低声音怒道:“那你要我怎么办?流言传得满北都都是,阿冶倒是清清白白躲在府里,是我露头捞你,这几日圣人大约是缓过味儿来,阿列娜就是报复——承玉!而今白鹿被困,狼王却已爪牙锋利,贯穿西北的丝绸之路亦有她大半功绩,王庭早已不比从前,苏勒儿大权在握,迟早要带阿列娜回漠北,到时候若真成了,是我跟着去,还是阿列娜真能顺着圣人意,甘心困在我府里?”


    卫冶忽然道:“打个商量,你让圣人彻底死了用惑悉为难的心,这人是生是死从此都由我卫拣奴说了算,我就想法子不让你娶,怎么样?”


    “你想做什么?”萧承玉听见这个南蛮就不痛快,他扫一眼下方的严国舅,温润柔和的眸中难得透着几分冷硬。


    “动不了严丰,但此人我必须要除。”卫冶说,“有人保他就审不出实话,问不出实在的,真正的根基就永远不可能清。最近半月光是北都,因着违禁吸食花僚身死的青壮年就不下三十余人——这还是我北覃卫日夜不停地监察着,重刑伺候着,还不算早已不得用的那帮废人——这账你们自己算,大雍有几个人命够拿来换帛金?”


    萧随泽顿了顿,问:“你只为了花僚?”


    卫冶:“严丰不死是为了承玉,这桩婚事绝不能成,这是为你。”


    萧随泽本能地觉得此处另有隐情,卫冶的态度太过绝对,但还未等他斟酌好了再开口。


    萧承玉出乎意料地爽快道:“好,我想法子,定能将惑悉换给你。”


    萧随泽没有吭声。


    卫冶却已饮下杯中酒,喉间一紧,金盏落桌之时已然起身:“禀圣人,臣这儿有一件喜事,先前给忙忘了,还没来得及相告——早前我等身处西北,初来乍到,许多事不甚熟悉,更顾念不上旁人,有回臣率北覃卫追击沙匪,与肃王殿下走散了,时隔半月才绕回了潼阳关附近。”


    启平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他会主动开口。


    启平帝不紧不慢地问:“阿冶,这是坏事,喜从何来啊?”


    卫冶的视线在虎视眈眈的朝臣之间巡游一番,最后落在了女眷之列,久不归都的宋时行身上。


    宋时行饶有兴致地与他对视。


    宋阁老仿佛意识到自己这管不住的女儿又在外头招惹了什么是非——而且跟谁厮混不好,偏偏混到了那混账起来不要命的长宁侯跟前。


    在言侯幸灾乐祸的注目下,宋汝义眼皮狠狠一跳。


    果然不出他所料,坏透了的长宁侯笑眯眯地补充道:“于臣而言,自然是坏事,可等臣入关之后,却发现肃王早已回了瞳阳——说起来,随泽你还得多谢宋二姑娘带路。”


    萧随泽用拇指摸索着杯口,一饮而尽后对宋时行笑道:“巾帼女子,该当英雄。”


    宋时行莞尔,竟半点没客气地受了这杯酒的重:“同为大雍儿女,自该肝胆相照,王爷不必拘泥于礼数小节,反倒失了几分敞亮。”


    萧随泽又倒了一杯酒,敬了宋阁老。


    宋汝义在一阵意味不明的恭贺声中笑容僵硬,皮笑肉不笑地心想:“谢倒不必,怎么没把你绕里面呢。”


    言侯笑容满面:“阁老啊,得女如此,实乃大幸。”


    宋汝义落了座,不敢去看启平帝若有所思的神色,咬牙切齿道:“他卫冶再怎么乱点鸳鸯谱,也总好过你膝下空空!”


    第67章 席位


    哪怕民间风气已开, 这几年丝绸之路连同海运的扩展,直接在百姓之中催生出一种无与伦比的活力,男女大防、女不露面都不再是种了不得的讲究。


    ……可那到底是平民。


    所谓高门显贵, 除却手中实打实的权利,囊中满满当当的金银, 还有一样值得称道的, 便是可以顷刻划分开差距的“讲究”。


    前朝为了这点讲究, 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子女,一旦丑闻外露,那就是沉塘溺毙, 或是青灯古佛半生,才好了全门楣, 尽显幸存者的矜贵。


    而本朝虽以仁善著称,但那也不意味着适龄男女可以随意私下会面, 更别提会面的场合还给挪到了塞外……那地方, 对于这辈子没怎么出过北都权贵而言, 意味着的除了黄沙漫天,就是荒无人烟。


    倒不是说宋时行救下肃王不好,只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满世界乱跑也就算了,还敢和一队当兵的男人待上好几天,这是什么邪门事儿?


    这要是在北都一些守旧的清贵人家, 只怕早要拉去庵里剃度了,免得连累家中姐妹婚嫁。


    也就是宋阁老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嫡女, 他们父女两个自己都不在意,圣人的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旁人没法当面指点, 只好暗自憋着劲儿,准备回府之后好好地说三道四。


    毕竟这事儿闹的……终究不合适。


    虽说回转的余地和说法都有,不仅有,还很多,但再怎么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宋时行要不是个离经叛道的心大姑娘,这会儿指不定连自尽的白绫三尺都备下了!


    哪怕是要论功行赏也不必大庭广众之下提吧……


    于是不仅宋阁老对于卫冶贸然拉宋时行下水的行为不满,将其扒皮抽筋的心都有了,连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讲究人,也把不赞同的目光投在了横生枝节,莫名其妙就拖出此事编排的长宁侯身上。


    被无数目光扎了个透心凉的卫冶,仍旧是一派适然。


    他好像半点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不合时宜,也举了杯,对宋时行说:“西北群沙莽莽,沙丘起伏跌宕,时不时来场风沙,卷上一夜,整个地形样貌就变了个变,若非侥幸遇着商旅,连本侯手底下最能干的北覃都走不出来,险些全数折在里边——宋姑娘,你着实厉害,也就是宋阁老舍不得你受累,否则入了北覃,必定是堪当大用,五年之内升不到总旗都算是我卫冶用人无能!”


    宋汝义倒吸一口冷气,怒目圆睁。


    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在言侯愈发璀璨的微笑中,宋阁老的笑容愈发难看,就连好些御史脸色当即变了几变,最后凝固在惊愕的愤怒上。


    看这模样,距离群情激愤,就差来个为首的人当庭怒斥了。


    宋时行又回敬了卫冶,笑眯眯地说:“侯爷虽是夸大,我却自负敢当,若非那日一回瞳关,就被几个顽固不化的匹夫拼死拦着,侯爷也不必遭那许多日的罪,我在边沙混得开,你也早早就能入关舒畅了!”


    卫冶放声而笑:“好,肃王也是得了便宜,才得了几日的舒畅。”


    宋时行:“吃着沙土,滋味不好受吧?”


    萧随泽饮尽了最后一口酒,拎着空荡的酒壶示意,笑笑说:“所以才要再敬一次。”


    启平皇帝安静地听,待宋时行回敬过后,似乎是轻声笑了一下。


    但他坐得太高了,后妃皇子离得太远,周围的宫娥跪在下边儿,朝臣的眼睛不便直面天颜,这笑谁也听不见。


    话都说到了这里,宋汝义的眼睛都熬红了。这是个能臣,也是个忠臣,寒门出身没什么家底,清贫得很,打启平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在先帝手中做事,无论跟着谁都是自顾自的忠于皇帝,宋阁老就这一个女儿,这是他唯一不那么坚定的根基,启平帝不能叫他寒心。


    何况阿列娜虽有“郡主”之名,却有那么个野心勃勃的亲姐远在漠北,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中原大地……


    启平帝心中清楚,比起宋汝义,他更不可能将肃王置若弃子,北蛮郡主做不了肃王妃,流言漫天,言辞逼人,无非是帝皇权威不容挑衅。


    卫冶也就罢了,从来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肯为太子保住严丰虽然出乎他的意料,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可萧随泽不行。


    他必须,也只能是别无二心的皇党——而太子终究不是皇帝。


    这是警告,是对萧随泽的警告,更是对漠北势力愈大,继而愈发不太安稳的阿列娜的警告。


    启平皇帝看了萧随泽须臾,似有若无地感慨了一句,却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很清楚:“罢了,我大雍既有不惧生死的王侯,如今又添了宋二这一员‘女将’,的确是大喜,朕得赏你!只是可惜了……”


    阿列娜坐在女眷席上,周围都是三三两两小声交谈的官眷。


    她低眉敛目,纤弱的身体沐浴在那些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中,脆直得像是一棵颤颤巍巍的苗树。


    为人厌弃的莽莽黄沙才是她的归路,金砖玉瓦的缝隙之泥终究给予不了她力量,听见有女人说“终究还是高攀不上”,阿列娜冰冷的目光透过了萧随泽,望向他身侧的卫冶,连一点余光都没有往她们身上瞥。


    萧兰因坐得也远,担忧的眼神时不时朝她望去。


    而备受争议,更是饱受钦羡的宋时行坐下后,无意中抬头,朝那个方向偏了偏脑袋。


    只这一眼,这位大雍高门内最叛逆,最肆意的贵女,恰好与那高位之上,以姿容著称于世的七公主对上视线。


    萧兰因在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中愣了一瞬。


    下一刻,宋时行微微扬下眉,冲她眨眨眼,露出一个干净爽朗的笑容。


    一场风波止在了将夜前夕,启平皇帝的目光刚刚望向了上蹿下跳——总之很不安分的长宁侯,蛟洲军统帅邹子平状似无意地起身。


    他有一张普通至极的面孔,单看这张脸,说是伙夫抑或走卒也是很合时宜的。


    而作为统帅,他的身材既不高大,也不矮小,但衣饰下的身躯却是极其得精悍有力,卫冶年少跟在老长宁侯身边时,曾经在军务交接的空隙,看过此人和踏白营的将士对拳比武。


    踏白营的小领队是个力大无比的壮汉,卫冶曾经见过他赤手空拳,举起过数百斤的巨石,就是在踏白营精锐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力士。


    可那天卫冶却见他输得极惨。


    倒不是说年轻十来岁的邹子平就高大威武,无人能敌了,相反,他很少主动出击,此人的路数与他的性格倒是很匹配,往往只是不紧不慢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等人杀过来——而变数就出在这。


    他既不出拳,拳也不快,但一双眼睛好像能轻轻松松地识破来人的路数,让人轻易打不着,直到耗尽了力气,他才后来居上的拳拳到肉,招招致命。


    因此,卫冶一度觉得启平皇帝执意将他挂帅到了蛟洲军中,是很了不起的决定。


    蛟洲军不比其余军队,战役都在陆地上打,它编制之列全是海员,燃起帛金催的也是海上怪物,乃是大雍独一无二的海域霸主——问题这个霸主,它也只能在大雍境内耍威风。


    不用说西洋人研究出来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了,连世代捕鱼为生,近些年才试图乘风破浪的东瀛人都稍显弱势三分。


    这样的军队,如今成了东南沿海唯一的铁臂,邹子平功不可没。


    邹子平迈出一步,颔首道:“岳将军此番不能回京,特托臣面圣请安,也向夫人带了问候。”


    卫子沅称病不在,这问候便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卫冶虽无爹娘,却有姑丈,婚姻大事总该有长辈把关过眼。岳云江为守边疆,三年五载才能回上一次将军府,他的态度很有分量,卫子沅不松口,这事儿总还有拖的余地。


    钟敬直一瞬就听明白了,同时他也明白圣人的心思。


    哪怕再诧异一向与世无争的邹子平会站出来说话,北覃卫大片迁至西北,不周厂重掌北都风光,这份权势是圣人给的,他钟敬直首当其冲,就得做这个出头鸟。


    钟敬直哑然片刻,刚要道:“邹将军——”


    启平帝却摆摆手,说:“关兮,你与云江脾气太像,都太守礼,不像个将军。”


    邹子平举杯敬了圣人,算作领了这份得过且过的恩典,正色道:“承圣人器重,更该为君分忧,臣等时刻警醒于心,不敢忘本。”


    启平皇帝望向他的目光越发温和,无论何时,他始终看重邹子平的这份稳妥。


    殿内坐的是重臣,品级不够的都在殿外吹冷风。


    任不断在里头闲不住,今日干脆是跟着孔皓来,习武之人大多耳聪目明,几人又坐得离门近,听个大概是能够的。


    任不断问:“奇怪……我以前光听他不出声了,今日这么这般一反常态,还有这个好心?”


    “我曾听说,岳将军当年也是同他一道打过仗的,许是那时的交情,岳将军不在此处,他说两句帮衬行。”孔皓说。


    裴伯擒跟着卫家的时间长,知道的内情比他们都要多。


    他摇摇头,说:“是卫夫人,她当年在军中的能耐不比邹将军的差,后来因着同岳将军成亲,军中事要避嫌的缘由,卫夫人离了战场,但同邹将军私底下也没断了联系,两人关系一直不错。这些年卫夫人从不四处走动,唯有邹家娘子相邀,她才会过去一二,邹家长女的及笄礼,还是卫夫人亲自给做的脸面——不过我倒听说,是因为当年卫夫人救了他一命,才如此的。”


    钱同舟来时恰好听见这话。


    他深吸一口气,一人脑后来了一下,轻声呵斥:“喝了多少,这酒伤脑子啊,说的什么呢,不要命啦?”


    都是北覃卫的人,都是一头热血就跟着卫冶当牛做马听使唤,哪个要命?


    听闻此言,纷纷笑了起来。


    然而酒香是真的,后来果然都没少喝。


    最后是卫冶青筋狂跳,面色铁青地一手搭两个,当文武百官匪夷所思的面前里一步一步挪出去的——可见今日的确不宜出门,真是丢了好大一个脸!


    封长恭和陈子列守在宫门外头,接到的就是这样酒气熏天的几位大人。


    钱同舟死死扒着陈子列的肩,压得他几乎快喘不过气,含糊不清道:“侯爷,你心里放下了,可我……我不比你,我放不下!那惑悉老贼,杀我全家!但我,我每天看着他……我杀不了他啊……卫拣奴,好!你真能忍!”


    封长恭呼吸一滞,刚想顺着话头再往下细究。


    卫冶来不及耐心安抚,只得随口道:“什么全家,就只有你爹——子列,扶着点,半大不小了怎么还这么没用!”


    陈子列声嘶力竭崩溃道:“我多大他多大,侯爷,话不是这么说的!”


    任不断目光涣散,哪里管他说什么,思路早已慢了半截,自顾自接话道:“那有什么,他好歹还有人急着给他讨媳妇儿呢,可我呢,不老不少了多少年,再拖就真老了,姓卫的真是王八蛋……”


    下一秒,几个醉醺醺的北覃再一次大笑起来。


    紧接着任不断猛地一推尽心尽职搀住自己的封长恭,转过身,将诸多不甘吐了个腹中空空一片干净。


    封长恭:“……”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任不断也抛给陈子列扛着。


    此时宋阁老也已经带着宋时行出来。


    见状,宋汝义恶狠狠地哼笑一声:“卫大人,好风光啊!”


    宋时行刚得了实打实的封赏,此刻也没客气,干脆道:“大恩不言谢,侯爷,我这次帮了你,下回你可得帮回来——别说寻不到时候,机会有的是,迟早的嘛。”


    卫冶很不礼貌地扭头看她半晌,终于是在宋阁老忍不住动手揍他之前,忽然开口:“宋阁老的长女,胃口不小,长得也有些许潦草哈。”


    宋汝义不甘示弱:“令郎也是。”


    陈子列:“……”


    宋大人还真是好凌厉的一张嘴,居然能把卫冶这满嘴混账的玩意儿堵回来。


    谁知这“满嘴混账的玩意儿”不仅技不如人,还格外小肚鸡肠,刚在这边吃了亏,铁定是要从另一边讨回来。


    于是卫冶转头朝腹诽许久的陈子列看去,对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勉强挤出了个:“是,是还行。”


    陈子列:“……哈哈,多谢侯爷赏识。”


    宋时行半点不恼,反而大笑起来:“常常听闻侯爷变了许久,不曾想是确有其事,侯爷这一脚踹桌,可称不上冲动,连六殿下都落了一回水,看来往后同你打交道,我也得小心些才是。”


    卫冶微微一笑:“棋盘没掀,棋子错落几分算什么本事。”


    宋时行:“从前是圣人先手执黑子,侯爷执白子,凡事后人一手已经是憋屈了,何况是要论输赢。”


    在注意到封长恭小心探究的视线后,她拍拍衣袖,笑着对他说:“诺,有人棋要输了,看不出么?”


    封长恭还没反应过来,卫冶就已经侧身挡住了他:“瞎看什么,没得伤眼——当然,我说是十三啊。”


    宋时行:“……”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彻底歇了指点的心思,懒散地摘了钗环,居然是半点也不顾及人还在宫外,就这么当着众人面,重新给自己挽了利落的长马尾。


    临上车前,她不大讲究地凑到封长恭身边,声音不轻不重,只让他听见:“天下有才之士,不愿服朝廷,就入花酒间……芸娘托我给你带句话,变局就要到了,你会是第一个变数——不过不要紧,我瞧着侯爷还是最喜欢你,既已有了退路,那便该做什么做什么,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成不了事,许多人究其一生都不能得偿所愿,为的就是这点。”


    封长恭:“……”


    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拧眉暗道:“她是知道些什么吗?”


    谁知不等封长恭思索完,宋时行目光闪动,伸手往封长恭的怀里塞了张什么字条。


    与此同时,她没张嘴,几不可闻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计划有变,圣人就要松口,侯爷审完惑悉后,你再来北斋。”


    封长恭暗自抗拒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宋时行,呼吸僵硬了一刻,依稀间有种路遇流氓半推半就的意思。


    这下连卫冶都惊呆了。


    宋时行不知上哪儿学了一副西洋女子的做派,赶在长宁侯提刀砍她之前,三两步跳上车,挥了挥手朗声喊道:“你若求权便往北都去,问道要向江南来——诸位,再会了!”


    任不断眨了眨眼睛,居然结巴了一下:“怎,怎么,连十三都有姑娘瞧上了吗?”


    “你闭嘴!”卫冶忍无可忍地暴喝一声,无比心痛地瞥一眼招猪啃的封长恭,一时间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当即下定决心,再也不把去哪儿都招人的小十三带出去四处瞎晃了。


    看嘛,任不断醉成这德行都没人想对他做什么!


    一想到非得埋汰成这德行才能安全,自认长成一副“天怒人怨美男子”的卫冶就很沉痛,可见这世道的不公平。


    可惜儿大不由娘这个道理,在哪里都是适用的。


    翌日,严府管事突然藏了一本账本进了太子府。


    午时未至,太子便已递折子入宫,面见圣人,将写满严怀逑数年花销,尽显铺张奢靡的账簿交到了圣人面前。


    同时,他还递上北覃审问惑悉的最新供状,纵使其中前后矛盾的屁话众多,但也拦不住一个铁一样的事实——这本账簿中记载的金银数目是实打实的,且这只是冰山一角。


    晚间圣人去了一趟皇后寝宫,夫妻俩时隔多年,再一次同床共枕的推心置腹,出来时表情平静。


    ……然后又在大朝会上狠狠训斥了一番严国舅。


    三日后,仿佛从未跟圣人有过嫌隙的太子刚把惑悉丢给卫冶去审,封长恭便已经仗着一身经验,利落甩开那个倒霉北覃的看护,转头扎进了让长宁侯深恶痛绝的秃驴庙中。


    第68章 风波


    见封长恭是再一次消失在眼皮底下, 彻底摸不着人了,北覃两厢纠结,最后比起少爷的责怪, 终究还是扛不住北司都护的淫威。


    他一头冷汗地赶到了北覃卫,却被抱臂倚在门框的任不断抬手拦下。


    北覃焦躁地往里瞟了眼, 不安道:“封公子不见了。”


    任不断粗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早就习惯封长恭三天两头地耐不住, 又不跟卫冶似的,给人当爹有瘾。


    乍一听这话,任不断根本没往心里去, 随口道:“不见就不见了呗,侯爷早按着守城的官兵挨个认了脸, 总归没有他的首肯,这人也出不了北都, 在哪儿不是……”


    北覃在原地来回踱步, 既觉得这话有理, 可长年累月盯着封长恭,他仿佛也从生出一种本能似的敏锐。


    在察觉到那块封长恭从不离身的青玉被搁在了书案上,底下还压了封厚实的信后,北覃心中的惊异就愈演愈烈,好像冥冥之中有种指引在告诉他,这个总是一脸漠然的少年这回出走, 并不只是像从前一般,走一阵子就会回来。


    ……然而这种不祥的预感不便宣之于口。


    何况不管怎么说, 那信是侯府的家信,不是他一个百户可以随便拆开来看的。


    北覃只好继续重复地要求道:“封公子是真不见了,我要见侯爷。”


    任不断眉心微蹙, 行走江湖惯了的人大多有种说不出的直觉,他见北覃神色惊慌不似作假,于是正色道:“是有什么不对吗?”


    北覃从怀中掏出那叠厚实的信纸。


    任不断吃了一惊:“这什么……”


    可待他接过低头,看清了信封上边儿简单的留言,淡定的目光蓦地一滞。


    “花酒间……”任不断喉头动了动,心中隐约生出了些许疑惑,“这帮人在两年之前就已经盯上了十三,我和卫冶都以为那只是摸金案的缘故,衢州那事儿,也只是不便直说,怕惹麻烦,借了个路子告诉卫冶罢了……”


    可时至今日,他们怎么还在锲而不舍地跟封长恭接触?


    一个无品无级、无官无爵——甚至在摸金案尘埃落定后,一旦离了侯府就无名无姓的少年,哪怕再怎么天资聪颖,前途无量,那帮人犯得着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拐带他吗?


    倘若卫冶不管他,这又不是多值钱的一条命……


    等等,任不断倏地意识到了什么,心里狂跳起来。


    不待多加犹豫,他扭头就想一脚踹开诏狱的大门,可行动尚未付诸现实,钱同舟便已经猛地推门而出。


    他眉眼一向板正,素日来看,也是卫冶身边难得稳重的正人君子,纵使在南蛮老巢埋伏着混了那么久,若非刻意伪装,是也半点儿没沾染市侩的粗俗——直到眼前这一幕出现。


    钱同舟双目赤红,隐隐闪烁着一种恶劣的快意,身上的腥气浓得几乎洗不去。


    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慰已然激发了所有沉寂已久的憋闷。


    钱同舟呼吸急促,见到北覃后似乎是有些惊讶。


    但很快,他就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好像快活得俗世纷扰均不入眼一般,轻声打了招呼,又对任不断说:“他怎么来了,这还刚审到一半,是有什么事儿要找侯爷禀明吗?”


    任不断目光闪烁,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是还是默默地咽了回去。


    任不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北覃几欲插话的焦躁目光中,喉间滑动了下,沉声道:“无妨,只是天色已晚,至多不过一个时辰就该用晚膳了,你们动作快些,别耽误了休息。”


    钱同舟或许是看出了些什么不对劲,但他早已不在乎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拳顶了一下任不断的前胸,好不复杂地笑了起来:“好兄弟,今日旧怨待清,世仇即报,那南蛮贼子苟活不到明日去,我亡父若有在天之灵,想必也能瞑目——今儿我做东,兄弟们都上芸楼吃酒!”


    说罢,钱同舟冲两人笑笑,也不出去了,不由分说地转身跨进门内,合上诏狱的大门。


    北覃面露不解,连忙“哎”了声,想要冲上前去拦住人。


    任不断却不动声色地曲指弹了他的麻穴,北覃脚下一软,眼前发黑,连忙死死抽出雁翎刀撑住地,才勉强站稳了。


    年轻的男人打着颤不可思议道:“任亲卫,您这是做什么?!”


    任不断狠狠咬住牙,压低声音道:“不过是个猜测,也不是拖不了这一时半会儿,他能惹出什么事儿?”


    北覃这些年一直跟着封长恭,对他的情谊比对其余北覃的兄弟还要重些。


    闻言北覃简直是要出离惊怒,狠狠地呵令:“荒谬!侯爷命我监视他,此事我就定会禀告给侯爷知晓,连同你知情不报、恶意阻拦的事也一样——任不断,你枉负信任,让开!”


    任不断并不把年轻男人用上七分力的推搡放在眼里,他抬手锁住胳膊,往外一抽,就将人死死困在墙上,动弹不得。


    任不断心中低声默叹一句:“十三,对不住了……事后我定然向你道歉。”


    北覃听不见他心中所想,耐心彻底告罄,怒吼出声:“侯爷——!”


    外头的北覃纷纷闻声而来,见状,面面相觑,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惑悉刚押来的时候,不都还好好的么?


    怎么算算时辰,人估计都快死透了,反而还闹起来了呢?


    任不断头也没回,怒喝一句:“做自己事去!看什么看!”


    北覃被捂住嘴,一双眼睛都快要盯出火来,含糊不清地喊道:“那是封公子,你……”


    “我知道你把他当弟弟,自然在乎,可那不是不一定有事吗。”任不断低声道,随心所欲了的语气中依稀含混着几分哀求,“同舟也是我弟弟,我师父当年得罪了京中大人,为了不波及到旁人驻我出师门,我痛不欲生的时候全部靠钱参事拉我一把——听我说,你冷静点!你听我说,他等了十年了,真的不能再等了,就一个时辰,好吗,我保证一个时辰后我必将此事告知侯爷,也自会去请罪——”


    北覃快疯了,狠狠一口咬上手掌。


    任不断吃痛地眉头一紧,但仍不松手。


    但万一来不及呢……


    这话北覃还没来得出脱口质问,任不断却能看明白他愤怒目光里写满的意思。


    任不断定定看了他一眼,眼中心绪复杂,喃喃地轻声道:“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凛风翻涌成浪,卷起千堆雪,零星的寒芒点缀在红墙绿瘦上。天空中盘旋的野鹤抖落了雪子,落在了山寺梅枝间,恍若寻到了某种归宿,垂首啄吻起身后的尾羽。


    人间已晚,暮色苍苍,半山腰上的寒舍点亮了半盏灯芯。


    屋内,两个人都盘腿落座。


    封长恭的脊背挺得很直,问道:“所以太傅并不认同杀人灭口?”


    李喧摇摇头:“杀人灭口,那也得是你确保了对方再无回天之力,否则与螳螂捕蝉有什么区别?童无的消息来得突然,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别人刻意做下的局,要的就是引你入套,好借刀杀人?”


    封长恭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可留着惑悉,无异于留下一个不可控的变数,圣人一向忌惮侯爷与漠北三十六部的关系。”


    “瓮中捉鳖难办,你聪明,人家也未必是傻子,不过浑水摸鱼却要容易得多。”李喧眯缝了下眼,大约是上了年纪,又见惯了油灯,乍然在染金灯底下认字儿,多少是有些费劲。


    李喧安静了一会儿,轻声道:“这话,我当年也曾跟侯爷说过……有些事虽说证据确凿,只要你有心,就能成大事,可说得容易归容易,前提是你得将这水搅浑了,再将自己埋进去,总不能活得太清白干净,那样不合群。”


    ……可不管如何,惑悉是肯定活不了了。


    这点两人心知肚明,不再多说。


    封长恭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扫向门外,在等一个人。


    李喧坐姿较为随意,鼻上架着一副简约质朴的西洋镜,好像没注意到他的心浮气躁一般,笑道:“侯爷不远万里,特地从西北为我带来此物,如今我却夙夜不眠,一心惦记着掀开他精心粉饰的太平假面——都说背后谈人不得善终,以侯爷如今的性子,只怕此事叫他知道,这话就成了真。”


    封长恭:“太傅不必忧心,我已留了书信,表明心迹,今日纵使太傅不说,来日另寻他处,我也是一定要知道的。”


    李喧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忽然道:“今日倒是不见你脖颈间的吊坠,那枚青玉成色虽好,但算不上稀罕物,两年未曾离身,腻了?”


    “怎么会。”封长恭面色不变,“是我自觉受之有愧。”


    “有些事不必想得太多,他待你不薄,命又不好,愧疚是难免的,但孰是孰非你该心里清楚,有些果并非是你这个因而起,自从老侯爷亡故后,侯爷做事就是如此。”李喧说,“既然不能把碗端平了,他就把碗摔碎了,很不成样子,招人恨些也不奇怪。”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也没说错。


    北都谁人不知长宁侯行事无状,肆意妄为,不止圣人拿他没办法,连百官宴后,那些不惧强权的御史都是三天两头地递折子,恨不得把他批成个千疮万孔的熄火草灰。


    拿肃王的婚事做底,今日从太子手里讨要了惑悉,封长恭心知卫冶对此人起了杀意。


    人估计是活不久了,可想而知,随之而来的又得是一通“草菅人命、目无法纪”的批判——虽然卫冶自己的确很不在意。


    封长恭闻声轻笑,算是默认了长宁侯有些事上的不像话。


    可很快,他想:“怎么就能忙成这样。”


    自从回了北都,封长恭就没有见他闲下来过。


    鬼知道此人除了正事儿,哪来那么多的席面要吃,更别提什么养病,平日的诸多叮嘱都跟说到了狗肚子里似的,日子过得像狗撵,匆匆忙忙已是四年光阴,转瞬即逝。


    想到这,封长恭掐指算了下时间。


    这不算还好,一算愈发哑然失笑。


    没想到一晃眼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仔细一想,从鼓诃初见到如今,也有足足七年了。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七年啊……


    他不禁有些感慨道:“太傅,我从前只觉得只要人心不变,能够朝夕相伴,那么了却前尘,碌碌无为终身也是好的,可如今见识了彼方天地,明白侯爷目之所及的天下远不止有那么一个小院,我才知当初的念头有多可笑,很多事情不是说能忘就能忘的……有些事,甚至你不去想,不知不觉就镌刻在身体里的痕迹也能替你记上一辈子。”


    李喧:“拣奴不肯定下心,是不甘心,那你呢?”


    封长恭回望着他,字字清晰:“从前我不敢妄言,如今心思已定——太傅,我是为他。”


    年关将至,寺里香客众多,碰上谁都不稀奇。


    自从百官宴过后,阿列娜好像又悄无声息了,封长恭再也没见过她,今日下午碰见的是东瀛的那些僧人。


    封长恭习武多年,对有些细节十分敏锐,他很快就察觉到那些僧侣不似一般僧人,手脚总会有些轻重不定,反而更像是武僧,脚步总会无意识放得轻而稳。


    封长恭想起卫冶那次撞见他和阿列娜在一块儿,回去路上就多次嘱咐他,不要跟这些外邦人多交谈,以免惹事端。


    何况他平日里在北斋寺中也不乱逛,除了来半山腰上的这个小草屋,就是去藏典阁和净蝉和尚的禅房,哪里就那么容易碰上这些人了呢?


    ……其实一直以来,盯着他的人只多不少,只是都被卫冶一力挡在了外头罢了。


    这些事情他心知肚明,于是压根没逗留,规规矩矩地颔首示意就要走。


    可一回头,却恰好碰见了前来探望阿列娜的萧兰因。


    萧兰因犹豫地看了他一会儿,叫住他,把带来的糕点分给他一些,又问起陈子列:“你身边那位小兄弟呢,没同你来?他近日可还好?”


    封十三很小心谨慎地答了声“尚可”,萧兰因却像是随口一问似的,草草过了,接着就谈起卫冶。


    她目光忽地柔和下来,缓缓地回忆道:“我与你家侯爷其实算不上熟悉,差了四五岁,其实就差了许多,不比上头的几位皇兄,同侯爷玩也玩不到一起——只是听肃王偶然说起,侯爷年岁还很小的那会儿,活泼得很,像一个一皮实抗揍的野孩子,没少让老侯爷火冒三丈。后来长大点的事儿,我也有印象了,和随泽堂兄一道很不像话,总是被老长宁侯和老肃王一起追着满街打,从花楼一直跑回府里,俩人慌不择路的还能一边跑一边求饶,有时着急忙慌了,还容易跑串了巷,被自己爹揪回去认亲娘……”


    ……只是如今都变了许多。


    萧兰因将这话隐在了喉间,没有出口。


    她只是将略有几分遗憾的目光投在了封长恭身上,好像要从他身上,找到点儿早已错过了的好时光,轻声道:“好在如今他有了你,琼月也在,府上热热闹闹的,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封长恭听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无波无痕迹,他只是想:“若是卫冶年少时真如他们所说,那么为何会是如今的模样?”


    他见过卫冶太多次隐藏在笑容之下的苦涩,他也太知道一个人若是生来活泼太过,那他的黯然就不是无声无息,一蹴而就的,必然有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磨难。


    封长恭轻轻咬着牙,静了片刻,等到萧兰因走了之后看着她的背影,久不出声,站成了立于天地间一根最没有人气儿,挺得笔直好像下一刻便要顶天立地的木棍。


    那些隐秘而无处宣泄的情绪,在这一团乱麻里被揉得太碎了。


    哪怕是封长恭一直被护在卫冶的羽翼下,就算是一别经年,那也只能算作见了天地,许多事都是半知半解的纸上谈兵,然而他却并非再同当年在鼓诃城里那般不谙世事。封长恭比谁都明白,卫冶这些年的处境,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既寻不到出处讲道理,也压根儿没什么道理可讲。


    觉得亏欠他的人,多半是没有亏欠过他,而觉得没有亏欠过他的却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亏欠他。


    他不由得想:“拣奴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究竟是因为他自己,还是因为他们……这些肆无忌惮逼着他的人呢?”


    封长恭掷地有声地说出那话后,李喧一言不发。


    随即他更是在看清了封长恭的神情后,蓦地一怔。那神色太深,好似一潭污泥,底下埋藏着重重而过的魑魅魍魉,鬼影万千,最后终被封在那漆黑的眸子里,安静得几乎能逼疯任何一个误入其中,再不得出的人。


    李喧莫名的一个心惊。


    紧接着,他忽然释然地想:“这不就是卫冶一开始本想要的吗……也是他所希望的,充满恨意与杀气,一把再趁手不过的刀。”


    此时,草屋的木门吱“嘎响”了一声。


    屋内两人齐齐向那儿望去。


    不知是诏狱的血气太重,还是惑悉死死盯着自己的双目太凶,卫冶心下一紧,眼皮忽地跳了起来。


    第69章 余孽


    惑悉嘴硬, 骨头也硬,可到底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管你从前是何等的威风凛凛, 诏狱走一遭,那就是过了一回生死道, 像他这样一进就是三四年的, 早已蓬头垢面地死在了枷锁里。


    血腥味, 焦炭烫开了皮肉……周遭都很安静,除了栏杆内呼吸粗重的野畜,只能听见炭火炙烤着铁器, 时不时有来自别处的痛呼声嘶哑愤起,而此地没有人说话, 墙角水声滴答。


    也许只有到了这种境地,人才会恍然发觉做一具理智全无的行尸走肉未尝不是一种好归宿。


    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 连痛都很麻木, 迟缓的感官能察觉到有人正在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好半晌,惑悉才双目失神地认清了眼前的人。


    他顿了下,缓缓地露出一个笑。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惑悉的相貌称得上是端正肃整。


    哪怕是此刻被铁链拴着四肢,爬跪在沾满鲜血的杂草上, 整个人显露出一种难言的死气沉沉,也能依稀看出些往日的面相。


    没有人会怀疑, 一旦他恢复理智,稳住了不断抽搐的面容,再这么微微一笑, 比起猪狗不如地死在这里,或许在学堂之中,做个受人爱戴的好好先生,会更适合这个恶贯满盈的南蛮贼首。


    “滋啦”。


    一点儿火星跌进了水珠,迅速沸腾而后消散。


    卫冶一手撑着歪斜的脑袋,他嘴角含笑,把玩着鱼隐,时不时半眯着眼隔空比划两下,似乎是在做一场好整以暇的游戏。


    先前那点儿不祥的预感,很快被装蒜心得能出书的长宁侯收拢回去。


    卫冶低笑起来,轻飘飘地说:“慌死了,还以为你到这就撑不住了,白瞎我三天两头地找你玩儿。”


    “侯爷啊。”惑悉垂了垂脑袋,再抬头时,眼珠已经浮现出一种疯魔的假白,“这么舍不下我,做什么要抓我进来?当初跟我一起弄没了封世常,金银各半两,我吃香你喝辣,怎么,不合侯爷的意吗?”


    卫冶摇摇头,叹了口气:“给得太少,侯爷看不上。”


    惑悉仍旧盯着他:“让我出去——活着出去,我就能给你更多。”


    “进了北覃就别想着出去了,出去也是一个死。”卫冶说,“王勉王大人知道吗?他就死得痛快,可那又有什么用呢,生前身后事,还不都是我说了算——那多憋屈呢,岂不是辜负了您呕心沥血,上蹿下跳这几十年?”


    惑悉探着脖子,仔细打量了卫冶一下。


    他忽然笑了起来:“既然这样,怎么还不杀了我呢?”


    “不着急。”卫冶也笑,“怎么说也是我苦苦追求了八年未果的人,好容易才落在了我手里,找你玩玩儿呢,别这么抗拒。”


    惑悉凝视着他,目光冰冷:“你想知道什么?”


    “图腾。”卫冶收起笑容,端详着他每一寸的反应,“我已经查明了,你不是南蛮出身,你是漠北人,潜伏多年不得回首的滋味不好受吧?可我真是好奇,好奇得快要死了,有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千方百计拿你做引,花僚只是你们的手段之一,目的就是勾起我对你们的兴趣——惑悉,这话该我问你,连命都不要了,你想要什么?”


    惑悉头发蓬乱,一字一顿:“我、要、出、去。”


    “不可能。”卫冶拒绝得利落,“你当我北覃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惑悉冷笑道:“那你我就没得谈了……”


    “谁说的?”卫冶绕了一圈,挥了挥手,身后的童无微微颔首,应机而动,“来,也叫咱们惑悉惑大人尝尝花僚的滋味,免得总惦记!”


    惑悉神色倏地一变,吞了下唾液,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蓬草:“你敢——”


    “我卫拣奴有何不敢,你不也曾拿这玩意儿买命么,那会儿也没见你晓得怕,肯叫停啊?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知道厉害了。”卫冶嗤笑,“听听,真是稀奇,都什么时候了,还由得你说不要就不要——这般放肆,本侯许了吗?”


    诏狱的收押室总是比最冷的寒潭还要刺骨,而审讯间则永远烫得人眼眶发红。


    卫冶说罢就起身,将这块闷热的地方空出来。


    他在这里泡得太久了,早间服下的药物已经被烤化了,体内隐约阵痛复起,开始有些针扎似的疼意——然而卫冶面不改色,好似全无异样,只是在童无垂首拾掇花僚的同时,轻声叮嘱了一句:“过会儿回府帮我拿药。”


    童无手上动作不停,“嗯”了一声。


    这番交谈动静很小,小到让身处惊惧中的人感知不到。孔皓早已打开了窗,钱同舟的眸色沉沉,就站在卫冶的身后,看他的眼神如看走兽,只待卫冶一声令下,便能顷刻将他屠戮于此。


    惑悉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那小小的“美人枝”,齿间干涩。


    二十年来,都是凭恨活着的一枚棋子。


    ……他可以死。


    但见了太多不成人样的尸首,卖命的帛金种起了要命的新地,惑悉早早就在长生天的庇护下发了毒誓,哪怕是死无全尸,他也绝不能死在这种妖邪的罪恶之花上。


    “二十年前,踏白营杀进了漠北王庭,带走了神女。”惑悉蓦地开口,“恨啊,所有的人都在恨,若非老狼王和你爹达成了协议,以就此俯首称臣,外加每年所产的帛金尽数做岁贡,一力保下如今的女王,恐怕连她都得入北都,做一个任人拿捏的傀儡……侯爷,就像你一样。”


    卫冶不为所动:“所以他们设计,使你摇身一变做了个南蛮出身,只待有朝一日,用花僚叩开大雍国门?”


    惑悉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这让他依稀沾染了几分活人气。


    “不。”惑悉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花僚的存在,王庭的命令,也只是让我埋伏在南蛮部落里,尽力整合地下势力,等到时机成熟,再联合其他的人,一起攻入北都,夺回神女和失去的一切。”


    卫冶:“那花僚呢?”


    惑悉脖子僵硬地转向他,吱嘎作响,他沉默了一会儿,居然诡异地笑起来:“是有人给我的。”


    卫冶蓦地一顿。


    他忽然想起来先前王勉口中的那个黑发黑眸的外邦人,心中闪过几抹异色。


    卫冶飞快地问:“谁?”


    惑悉却忽然不说话了。


    童无手上的花僚已经准备妥当,只等燃烟了,诏狱里烤着火盆和刑具,十分燥热。


    惑悉半死不活地勉强抬头看他,只见卫冶的衣衫单薄,透过那月白的衣衫,他好像能看见许多年前,在杀掠一片之后的西南提督府里,同样的一片血气中,那个不知何时混入傩面人中的少年似乎也是这般瘦削。


    撤退的命令由自己一声令下,年仅十七的卫冶倏地暴起。


    下一瞬,寒芒乍现。


    在他身边的那几个南蛮杀手闻声倒地,缠斗声一刻未歇,可卫冶却像一头斩杀不尽的孤狼,没有人可以近他的身,自然也没人能杀得了他。


    不断有南蛮死去,可少年卫冶的动作却半点不见逊色。


    眼看北覃卫的援军就要来了,惑悉强忍着焦躁,余光却察觉后门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惑悉目力极好,退出战场不到一息,就认清了不知为何逃过一劫的那人。


    不好,是封世常!


    于是赶在北覃援军到来之前,南蛮杀手一分为二,一半留下缠住卫冶,一半跟着惑悉前去追杀。


    ……然而之后的一切,惑悉如今再度回想,却忽觉有些记不清了。


    封世常拼死也要去见的那个少年,惑悉还记得他有一双淡漠到近乎嗜血的眼睛。


    而除此之外,关于那个夜晚,他唯一切实记得的,就是万籁俱静里,卫冶浑身是血地站在清疏的月光下——他脸上的傩面一直没有摘下来,无数刀锋割裂的上半身赤|裸,腰腹间有着好几道陈年的疤痕,层层叠叠堆在身上,就像下一刻就要倒下。


    如今时过境迁,多年的场景又在诏狱里重现。


    卫冶依旧是沁着薄薄一层冷汗,脑袋上的头发垂下几缕,披在了肩上,他无意识地曲直敲了下桌面,透露出几分耐心不够的催促。


    诏狱内昏暗的灯火混杂着滋啦作响的火光,竟全乎收拢在他紧窄腰间的令牌上——


    俨然是一副动乱不安到了极点,却依旧气势凛然的不容侵犯。


    惑悉忽地笑了。


    卫冶见状,眉心一跳,那种莫名的烦躁再一次浮上心头。


    惑悉盯着他:“当年有人给了我花僚,诱骗严丰独子沉湎于此,好借此大行方便,推入中原,除了让你们失去反抗的能力,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我把你引到西南——可惜先来的人是封世常,他奉旨南下,的确是查到了一些严氏勾结的东西,不过他手下的人没用,早早就在眼皮下,让人将这些可以掀翻严家的东西弄没了——卫冶,别说是你落后一步,就连我们那天杀光了提督府也没找到证据。”


    卫冶皱了下眉,体内呼吸辄如刀刺的胀痛愈甚,他侧过头,没耐心听这些早已心知肚明的废话,示意童无先回府中取药。


    童无眉头微皱,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转身便走。


    惑悉好似全不在乎,自顾自沉浸在过去中,喃喃道:“你猜证据是谁提前拿走的?”


    卫冶:“严家死士,跟我前后脚到抚州的不周厂,或者给你花僚的那人……都有可能,你若要说,就别让我猜,侯爷不喜欢猜。”


    惑悉大笑起来,四肢上的锁链齐齐抖动起来,像是阴诡地狱深处传出的乐章。


    他牵动着枷锁,不怀好意地朗声道:“说好笑,也好笑,赶在我们之前拿走了要命家伙的那帮人,消息可真灵啊,动作也快,无论从哪里算也称得上敏锐至极了吧?好像天下万物都被盯在眼里,你北覃的神鬼莫测都不足匹敌!”


    卫冶沉默地看着他膝盖点地,力道之大像是要挣脱铁锁束缚,一点点儿朝自己爬了过来。


    惑悉神情癫狂,嘴角带笑:“可不知是哪个糊涂玩意儿,临走前,衣裳的边角却让门框的倒刺勾了下,留了个小孔,孔上还串着条‘丝儿’——卫冶,你听我给你说,那丝儿现在还在我手上呢,它长这样,细细的身子,黢黑的尾,可那密密麻麻的爪子是真扎人啊,看着就是团烂肉,一捏就碎,可我那些拿血肉养着它的‘蚕蛹’却是三五天就要活活疼死一个啊……”


    孔皓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虽是长宁侯一脉的亲信,但平素只管卫冶不乐意多看的正经事。


    关于朝野上下讳莫如深的摸金案,卫冶虽然成日摆在台面上,私底下却不愿多提,他也不问,所知甚少,更不知道什么“丝儿”啊“片儿”的。


    听这描述,通常只跟受贿朝臣打交道的孔副指挥简直连头皮都要发麻。


    “那好歹都是些烂人呢……”孔皓连震惊都顾不上了,茫然地想,“这南蛮……哦不,西南究竟是什么破地方?”


    钱同舟激愤交加到了极致,赤红目光紧咬着他,似乎是忍不住了,当即上前:“侯爷,我这就……”


    卫冶却一抬手,语气平静:“你继续说,然后呢。”


    “这玩意儿南疆可没有,怎么就那么正正好好,就那么突然被人带在身上,在证据消失的那一天出现在了提督府?”惑悉似乎是急促地喘了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而且就我所知,如果不是那天我突然改了主意,决定提前一步洗清提督府,恰好打断了这一切,逼得他们不得不急匆匆先一步离开,甚至一不留神,留下了这条‘丝儿’给我——那么以侯爷的能耐,只怕远远用不着委屈自己,藏首遮尾与我等南蛮周旋,早早就应了封世常私下的邀约吧?”


    说到这儿,惑悉喉头一动,恶意地笑起来:“这样一来,你二人先是心怀鬼胎的私相授受,再让怀恨在心的南蛮随后撞破,就是时运不济,身中蛊毒又如何?这是你应得的报应——熟悉吗,你亲爹当年在中州,也是叫西域的沙匪记恨呢!”


    诏狱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孔皓一张老实巴交的脸上血色全无。


    惑悉说到这里,红得快要滴血的目中居然也渗出几分畅快。


    他好整以暇的视线先是望了望钱同舟,又扫过了孔副指挥,最后直勾勾地扎在了卫冶脸上:“所以我说,侯爷啊,你不谢我就算了,怎么还恩将仇报——若不是我惑悉那日杀光了提督府的人,逼得这事儿没法私作文章,不得不宣之于众,那么那一天,你卫冶就是私通封世常、构陷严国舅,欺世盗名利欲熏天最后果然不得好死在了南蛮蛊毒上的奸佞小人!没有我,你当你能有今天!”


    卫冶静静地说:“天意要我担大任,素日恩怨、是非毁誉便都与我无干。”


    他没有回头看北覃的表情,实际剧痛之下,为了不露怯,也不怎么敢看。


    卫冶只轻轻收拢了手,低头俯瞰着末途困兽的最后一份挣扎,嘲弄似的轻声道:“惑悉,你死到临头,怎么还是看错了人……看到真是留你不得了,说起来,还得多谢你让我下定决心。”


    此时,北斋寺的腊梅开得正艳,雪下得大,落在了枝头上,素裹在天地之间。


    净蝉和尚立在檐下,叹了口气:“你还是放不下……你们这群人啊,都喜欢以己度人,度到最后谁都没放下,迟早把自己困死在这里。”


    李喧不置可否,站在屋檐下看雪,忽然说:“雪下得太好,里头埋的东西不扫就看不到。卫冶当时找到我,非要我来教十三,说这孩子心狠手戾,但重义,大概也是图的这点……净蝉,你应该看得出来,不仅是侯爷,连十三都是越来越心软——我平生最怕的就是这个,温柔乡里待久了,骨头一软,便不容易再起来,得推他一把了。”


    大雪很快又盖了一层,天也渐渐暗了下去。


    李喧的衣襟已经被雪水濡湿了,他望着黑沉的天,随手拂去落在肩上的梅花,缓缓地说:“……不仅是我,屋里那位,大约也是这么个意思。”


    净蝉和尚闭眸敛目,轻声念了一句佛号。


    而山寺外的朔风刚刚卷刮进了草屋内,粗劣的煤油灯芯就跟着晃了一晃。


    封长恭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顾芸娘盯着他,开口第一句便平静道:“长宁侯曾五次下诏狱。”


    第70章 石火


    封长恭静默片刻, 哑声道:“是为我。”


    这嗓音不见疑惑,带着一种全然的笃定,顾芸娘略有意外地盯着他看了半天,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她目光凝滞了一瞬, 眸间冷硬的情绪稍微褪了半分, 心中暗叹:“倒真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然而再怎么遗憾, 她所有的仁慈仅限于此。


    顾芸娘问他:“不周厂,李喧同你说过吗?”


    封长恭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顾芸娘又问:“听阿冶说, 你曾经送了块青玉给他?”


    封长恭没有半点迟疑地颔首:“是。”


    顾芸娘似乎被勾起的回忆染上几分柔和的慈色,眼角弧度略微一弯, 露出了点吝啬的笑意:“怨不得他喜欢你,一块不值钱的玉罢了, 先是找玉楼的大师重新雕了, 又死命让净蝉给开了光, 没事就要摆出来炫耀几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封长恭嘴唇微抿。


    顾芸娘也不知有没有注意到他蓦地泛红的眼眶,笑了笑,然后她叹了口气,自顾自说道。


    “我同段眉自幼熟识,是她带我长大, 少时不懂事,寒冬腊月里, 我一不小心跌落了池子——那个冬天太冷了,我挣扎不动,也没有人敢随便下水, 也是段眉不管不顾跳下来,死死拖着我活下来的。”顾芸娘平静地说着,语气很淡,“大抵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病根,虽然平日里瞧不出什么不足,但每每到了雨夜天里,她的骨膝关节就容易疼,甚至怀了阿冶以后,她也一直担心孩子会不会因着这个,先天不足……”


    封长恭沉默地听着她缓缓说道。


    “好在阿冶是足月生的,七斤二两,也很健康。”顾芸娘说,“但段眉还是把怀胎之后就备下的青玉颈链,给还在襁褓里的阿冶戴上,说是玉性温润,可以养身修魄,小孩儿戴玉活得长——这话虽是老话了,可我们谁都没信,只当嘴上讨个吉利,唯独阿冶一直记在心里,还自个儿当了真,打小就宝贝得很……段眉去了,那块玉就代替她一直陪在阿冶身边,从不离身。”


    封长恭面上的血色越来越淡。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从鼓诃初遇开始,卫冶的身上根本没有什么贴身的玉坠,哪怕是自己攒银钱买了送,他也压根儿没有收下的意思。


    封长恭只当这是无稽之谈,卫冶怎么可能当真?


    可顾芸娘的神色不似作假,而且那句……那句“小孩儿戴玉活得长”,他也是在初来北都之时,就从卫冶嘴里亲耳听见的。


    封长恭喃喃地说:“那块玉呢?”


    “碎了,碎了之后就改嵌在一根金簪上。”顾芸娘说,“接下来是不是要问那根簪?”


    不待封长恭回答,顾芸娘已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簪子是当年段眉的及笄簪,后来战乱四起,动荡不安,不知哪天起,就悄无声息寻不到了,后来也不知转手几遭,最后落到了封世常的一个小妾手里。封世常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那簪子的来由,特地献给了阿冶,那时段眉突然暴毙身死,已经走了半年多,留下的遗物没多少,是以阿冶尤其喜爱这根金簪,几乎每天都戴着,京中哪个人不认得?”


    封长恭手指微微攥起,低声道:“我不认得。”


    “不怪你,你不认得,那是因为没有人敢提。”顾芸娘面色如常,轻声道,“那簪子嵌了玉,该是长宁侯心爱之物,平日里不是随身携带,就是放在侯府院中,可莫名的,封世常身死那日,这簪子就出现在了提督府的书房内,里边儿还有好些同阿冶字迹一模一样的信纸……更要命的是,这些东西不是让北覃卫搜到的,而是不周厂的番子找着的。”


    封长恭倏地喘了一口气,强压下浑身发颤的冲动。


    “这是构陷!”他听见自己体内有个声音在怒吼。


    可与此同时,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在一起,起了皱,发了酸,再大的怒火也发不出来。


    封长恭只想知道卫冶身上的病从何而来,可这只言片语的铺垫,却让真相大白前一刻的黎明显得无比漫长。


    他感觉此时应该是会流泪的,但他只是眼睛酸涩地说:“所以圣人信了,他才进了五次诏狱。”


    “信?”顾芸娘不可思议地笑起来。


    她哈哈大笑着,眼角的纹路彻底掩盖不住岁月的无情。


    片刻后,顾芸娘突然毫无征兆地落了泪,任凭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像是想讨要些什么,但也可能只是想发泄什么,但不论如何,她没有哽咽,更没有求饶。


    顾芸娘只是静静地流着泪,麻木地说:“你以为长宁侯府是什么人人可进的梨园大堂吗?这样的能耐,除了他头上那位,还有谁呢?”


    封长恭闭了闭眼,低不可闻地挑明道:“可他身上的病……”


    “你猜卫冶为何从不戴玉簪!当日不过一根来路不明的簪子,背后不怀好意的那堆便一口咬定了是他串通谋反。”顾芸娘奋力一拍桌板,恨不成声地嘶吼道,“卫冶清不清白,明治殿上那个能不知道?不!他知道,他还很知道得很清楚!可那又怎么样?卫冶的清白是他自己能做得了主么?!”


    封长恭唇色苍白,目中却似乎要滴出血,


    顾芸娘简直想要冷笑:“我也不怕告诉你,其实那日他不是脱不了身——你当那群咬定阿冶有私的酒囊饭袋,自己肚子里就没藏着事儿吗?花僚多值钱呐,短短一两年,能将摊子铺到了整个大雍,你以为只有严丰为了严怀逑在插手?错了!这朝野上下没谁的手是干净的,只要他顺着他们的意,瞒下了花僚,杀掉了你,那么这事儿就全然是南蛮和你封家的过错,他卫冶但凡拿回了金簪和书信,就是清清白白的一条命,不过丢了支簪子,他又能有什么过错?”


    她不屈不挠的目光死死咬着封长恭的脸面,句句逼问。


    “那年元月,雪下得大极了,卫冶一时心软,眼睁睁地送走了你,自己怀揣那丁点儿侥幸回了北都,一路上跑死了七匹快马燃掉了十八块红帛金!他以为花僚是个害人的东西,他长宁侯府一脉死的死,散的散,威名显赫的踏白营也早不姓卫了,圣人比起忌惮,应当心知肚明自己是清白之躯,在那亡国灭种的邪物跟前,更应该毫不犹豫地自己身边——可事实呢?”


    “长宁侯被拦在了乌郊营,连北都的边儿都没摸上,奉旨拦他的就是赵邕赵统领!冒死随他入京的十几个北覃没死在南蛮手里,就那么死在了禁军手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至多不过一瞬,快得连雪都还没落地,卫冶他就那么看着啊,叫人压着、跪着,让刀抵在了侧颈上也要眼睁睁地看着!”顾芸娘摔杯而起,怒斥道,“那贼皇帝当时就站在卫冶的面前,拿长宁侯的爵位,拿那些狗屁不是的证据,逼得他就范,要他假装花僚这事看不见!”


    封长恭的声音几乎是轻得听不见了:“……他不会妥协的。”


    顾芸娘说:“是,是不会,所以下了五次诏狱。”


    封长恭攥着桌角的掌心已经沁出血,刺得血肉模糊,但他恍若未觉,仍是执着地追问道:“那毒是哪次下的?”


    不知为何,这个问题一出口,顾芸娘就不说话了。


    她看向封长恭的目光中似乎带了点令人胆寒的同情,好像在看一个无知无觉的幼儿。而封长恭生来敏感的神经,眼下却迟钝得要命,山崩地裂的痛苦此刻于他而言,大抵也跟轻如雪落没两样。


    好半晌,顾芸娘才缓缓地开口:“乌郊营里就已经灌下了,最后一次下诏狱的时候毒发……其实哪有人是不会妥协的,无非只是不够疼罢了,长恭啊,你看错人了。”


    那极轻的回答褪去了所有的情绪,只带了点平静的冷漠。


    然而话音出落的一刹那,封长恭仿佛顿时失去了三魂七魄,过去纷乱而繁杂的八年时光在此刻缩地成寸,无数的痛苦与欢喜成倍加深。


    无数画面顷刻闪过,却又忽地消失,封长恭的掌心扎进了木屑,他似乎想要抬手遮住眼睛,可眼泪还是流不下。胸腔内好像有只吃人的凶兽在四处乱撞,将所有的柔软生拉硬扯地撕咬出来,那些痛楚、那些含混不清的闷疼,促使他生出了一种冲动。


    封长恭心如刀绞,尤其想要与臆想中的某个既定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从前他一直想不明白,一个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万事不入眼,万般不见心的模样,可如今这点儿逼人改变的真相彻底浮现在了眼前,封长恭又恨不得这一切从未发生。


    封长恭几乎是在一息之间,就从一个真心尚存,举止有度的性情少年,变成了一片寂若无声的枯涸干田。


    “我不会妥协。”封长恭清明一片,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在那么早之前……他们居然敢在那么早之前……”


    原来他的小侯爷,死于那年的冬末未下雪。


    顾芸娘安静地侧头看他,忽然道:“叫长宁侯千娇万宠地养在府里,锦衣玉食,金枝玉叶,处处待你体贴入微……倒也的确很难抗拒。”


    封长恭似乎是想要起身,却眼前一黑,没能站得起来。


    顾芸娘却不管他,好似不在意。


    顾芸娘感慨似的说道:“是啊,做个闲人懦夫一辈子躲在侯府受他庇护,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你很清楚,卫冶那浑小子看着黑心烂肺,实际上比谁都心软,当年能拼着命护下你,如今也自然能为了那点因缘际会,丢不下你……长恭,你是故意的吗?故意仗着自己可怜,欺负他?”


    封长恭呼吸陡然一窒。


    他眼前的漆黑刚散,一时说不出话——却不是词穷得不能辩解,而是辩无可辩。


    顾芸娘口中的话仿佛一杆秤,将他粉饰太平底下心知肚明的卑劣,与侥幸偷来的窃喜掂得一干二净,这样见不得人的劣根性一旦见了光,摊在台面上叫人观赏得淋漓尽致,简直让他快要无地自容。


    可顾芸娘还在说:“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也没这么个放法,何况你要知道,拣奴他当日救你便是为了今朝,希望你能替他讨一个公道,谁知日久还能生真情,以至于如今他反倒是将你藏得好,一动也不肯让人动了,而你——你时至今日,还在想着他的不是,他的妥协,你在堂而皇之地享受着他的亏欠和愧疚,心安理得地同他吵,同他闹,半点无用、恃宠而骄的人还谈什么利用不利用的……就是真用你了,难道很要紧吗?”


    封长恭喉头微动,无颜以对地避开她的视线,近乎逃避似的不说话。


    顾芸娘盯着他:“这偌大一个京城里,谁都想杀他——可唯独你不是,对吗?”


    封长恭想起那天撞见卫冶沐浴时,看见他身上的疤痕。


    他这时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他分明担心,却要为了那点儿面子骨气一直没有问过卫冶,问他这又是从哪儿受的伤?


    原来仅仅是因为他一直在理直气壮地要卫冶亏欠他。


    顾芸娘看着他的表情笑了起来:“那年冬天很冷啊,阿冶他一向怕冷,小时候被老侯爷罚站,冻得鼻头通红看得我都心疼……也不知侯爷被人强压在马下,掐头灌药武功尽失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很想杀他——可他是为了保住你啊……封公子。”


    封长恭闭上眼,用力一掐掌心。


    他竭力逼迫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冷静下来,好像方才那个心神晃荡的人不是他一般,封长恭齿关紧咬,神色近乎漠然地说:“你想我怎么做,大可以明说。”


    顾芸娘笑得美艳,眉目间带了点冰冷的癫狂。


    “乌郊营。”顾芸娘轻声道,“那里有数以万计的红帛金,挟天子以令诸侯,放在如今的世道已然不好使了……可一把火烧下去,烧没了自己,尘世再怎么纷扰,又何愁换不来一记良药?”


    封长恭沉声道:“你疯了,我是死了一了百了,侯爷呢?”


    顾芸娘:“他的药快抵不住了,你没感觉到吗?”


    说罢,她顿了会儿。


    “拢共没几日好活,还怕这一时半会儿吗?我花酒间多年积累,不怕没有另一条出路,孰是孰非,我不逼你,总归无论如何阿冶也是会让你活的……你自己想清楚。”


    不多时,草屋的大门被人訇然踹开。


    山寺间疾驰而过一匹黢黑的骏马。


    李喧倒是真没算到他会激愤至此,可很快,他忽然便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此时才慢慢缓步出来的顾芸娘。


    她面上的神色冰冷,满园的雪色不敌她眉目清寒,隐隐有风雨欲来的气息。


    李喧顿了顿,紧接着脸色忽地一变,在封长恭不同寻常的不告而别中,他立马意识到事情出了差池。


    然而此时再去怨怪顾芸娘已是无用功,李喧真是一口血都要呕出来了,当即转身望向身侧沉默了一晚上的和尚。


    李喧蓦地开口:“净蝉,劳烦你,请净空大师立马前往龙渡堂,就说我有要事相叙。”


    净蝉和尚见状摇头晃脑地唉声叹气,对着佛像拜了拜,去找师兄出面了。


    这时,阿列娜落后了两步,待两人急匆匆走后,从高大巍峨的镀金佛像后绕了出来,也跪下来拜了拜。


    阿列娜神色虔诚,嘴里小声默念道:“长生天会保佑祂的子女,愿我族大计一切顺利……”


    她身侧高大健壮的男人神色似有不忍。


    阿列娜面容平静:“阔孜,不要这样看我,就是今日乱不起来,仇恨的种子已经再次种下,至多不过几年了……你回去告诉阿姊,我一切都好,叫她不要担心,北都近年最大的变数已经来了,苏勒儿若日后还留在中原,便去找封氏子,此人他日未必不是我漠北神助。”


    阔孜巴依沉默片刻,道:“是,神女。”


    此时的诏狱中,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死气沉沉。


    惑悉眼下真正成了一只待宰的绵羊,连一点挣扎的力气都剩不下了。他的脸仿佛是被一分为二,上半张像是被人钉在面皮上,严丝合缝地牢牢贴着,下半张则被操控着勾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茫然了好一会儿后,他陡然收敛起阴恻恻的笑意,坐着不动了。


    卫冶居高临下:“最后一程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惑悉沉默片刻,忽然道:“其实你们中原人有句话,说得很好……善恶到头终有报。”


    “这话本侯不知道。”卫冶说,“我只知你这叫丑人多作怪。”


    大概人之将死,都会有那么回光返照的一刻。


    钱同舟手里的雁翎已在滋滋燃着火光,惑悉兀自咳出一口血,任凭它糊住了眉眼。


    “卫大人啊,你长得好看,可那又怎样呢?你可知那位封大人,还有你那爹娘,虽不是为皇帝亲手所杀,却也都是为他而死。此事你能忍得,那顾芸娘也能忍?你娘死的时候她可在场呢,卫大人,许多人在场,男女老少,段眉大概是风光了一辈子也没想到临了了了,居然落到这个下场。”


    “她死了倒也算了,顾芸娘可还活着!她快要恨死皇帝了吧!也不知是怎样给她再一次整合起了花酒间,辛苦隐忍了这些年,也要拼了命地养你长大,替你寻到了封氏余孽,又叫你亲自来接他。你没良心,你忘本逐利,她可日思夜想惦记着报仇雪恨呢!”惑悉啐了一口唾沫,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大笑起来:“侯爷啊,可怜呐!我只是个求财的,我只要银子,要金子!而这些人一个两个的,都要你的命啊——”


    惑悉的那句话一出,卫冶就知道自己入套了。


    卫冶脑中飞速转着:“芸娘,花酒间,北斋寺……十三!”


    卫冶暗骂一声,他明白封长恭一定被人盯上了,而且现在就要清算,他连忙咬牙拦下钱同舟,一手提起垂死狞笑的惑悉,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眼下是寒冬腊月,卫冶仅穿一身单衣,着急忙慌地提着惑悉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北覃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见着他便喊:“侯爷,不好啦,封公子直奔乌郊营去了!”


    卫冶心头一震,霎时间明白了这浑小子究竟是从旁人那里听到了什么——而且那个“旁人”多半就是顾芸娘!


    他蓦地扬声骂了句:“这帮吃里扒外的兔崽子!”


    任不断一见这一幕,顿时想起北覃带来的那封信,下意识要跟过去,结果被紧跟出来的孔皓拦下。


    孔皓眉头紧锁:“不断,我是北覃要员,不能随便走动军眷,侯爷赶成这样,也没来得及跟我们说,只是南蛮口言之事必然不小。兹事体大,你不要惊动旁人,赶紧去找将军府上找卫夫人。”


    任不断闻言,抄起长刀就往外走。


    漠北之人到底是人高马大,身子很沉,偏偏童无还没来得及取药回来,卫冶疼得额头狂跳,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甩上马,震裂了方才新添的伤口,惑悉身上滴下的血淌了一路,湿漉了满地狼藉的雪。


    惑悉伏在马上,癫狂的笑意近乎畅快:“来不及了,卫冶,今日之后,我要你给我陪葬!”


    卫冶:“放屁!”


    卫冶翻身上马,怒极反笑地策马而去,只乘着冰凉刺骨的朔风,在原地打着转儿留下了一句。


    “你现在还没透亮死这儿,那和尚庙里都该是供得我!”


    时间紧迫,卫冶等不了童无,压着惑悉便奔向乌郊营,最好是能赶在事情无可挽回之前,半路上便截下人亲手捉他回家。


    电光石火间,风云巨变前。


    眼下比的就是一个速度了,可惜老天从来没曾眷顾过卫冶这条轻贱烂命,坏事总要快他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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