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乌郊 “这命随它去,我不认。”
卫冶紧赶慢赶, 背影很快消失在了风雪之间。
可等他匆匆赶至京郊大营的时候,封十三俨然已经杀进乌郊营里,在万剑所指下面目冷然, 似有万年冰川所铸造的寒意。
年仅十七虚岁的少年悍然无匹,手起刀落毫不犹豫。
乌郊营中仰赖祖辈、走着门户混官职的少爷兵压根没法匹敌, 然而除此之外, 营内就只有当年踏白营中的旧部, 他们早早就认清了长宁侯府的封少爷,自然记得这张脸。
更有甚者,依稀间, 总恍惚自己看见了这般年纪的卫冶。
骤然遭此巨变,若是无诏私闯的旁人, 早拿火铳打杀下来。
偏偏来人是封长恭——这也算半个“娘家人”,一时间, 他们压根儿不知道是打还是不打, 局面就这么僵持不下。
卫冶一听里边儿滋滋燃烧的帛金声, 在心里猛地一颤,知道这事儿不能善了了。
结果这时还有个没什么眼力却很尽职的小旗,拦不下怪吓人的封长恭,居然胆敢两腿哆嗦地拦下他。
年轻人稚嫩青涩的脸上写满了害怕,但他的语气很坚定:“这位大人,乌郊营重地, 非圣意调度,等闲旁人不能进。”
卫冶面沉似水:“起开。”
小旗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心说一刻钟之内,打哪儿冒出来俩不要命的失心疯!
这时有个老兵油子一眼认出了长宁侯这张美名满天下的俊脸,再结合刚刚不由分说便闯进去的封长恭, 隐隐有了点预测。
他心知这事绝不是他们这些小兵能掺和的了,连忙拦下一脸愤怒的小旗,用力往身后一扯,陪笑说:“他新来的,不懂事儿,还请侯爷莫怪——这乌郊营呢,侯爷要进自是能进的,只是还得劳烦卸个雁翎刀,或者侯爷不耐,小的给您卸也成……”
说着,他便笑着上前,同时给小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跑去通传圣上。
卫冶此时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距离呕血就差那么一点火苗。
没有人知道,自打元月那日之后,无法无天了一辈子的长宁侯实际就不怎么能靠近这儿——说不出缘由,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越往京郊这边走,卫冶就越能感觉到自己心如鼓噪,耳畔嗡鸣,呼吸急促得近乎发涩。
就连一路上风驰电掣地赶来,也阻拦不了这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反应在身体上出现。
在乌郊营前不过对峙了这么一时片刻,他额角的汗水就多得不像话,在门口已是几近呼吸困难。
再闻此言,卫冶简直是要出离愤怒了。
“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在计较这点事儿!”卫冶怒极反笑,在心里阴测测的讥讽,“怪不得赵邕这狗屁统领当了这么多年,最有出息的功绩也不过是给太后操持寿宴!”
大概初生牛犊不怕虎是一种通病。
小旗深吸一口气,挣扎着上前一步,还欲拦人。
卫冶冷笑,终于忍无可忍地扬臂扫开那小旗,抽刀出鞘,寒光一扫,抬手就利落地砍下那小旗的头盔。
“扑通”一声,头盔连着小旗的尊臀一块儿落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儿。
老兵油子倏地噤声,卫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小旗年轻脸上掩盖不住的愤懑,呼吸才稍微缓和了些许。
可危险的僵持还在营内,封长恭到现在还生死不知,卫冶尚且来不及发泄满心的焦躁,青筋已然跳得厉害,咬死着喉间几欲上涌的血液。
在一阵腥甜的刺激下,卫冶似笑非笑地轻声问:“怎么,是凭空看出了些什么蛛丝马迹,要报圣上,还得拿你那双手从侯爷身上摸证据?”
在这紧张难言的氛围之中,一只通身灰枣的大雁长鸣不止。
它从疾驰而过东直大街的任不断头顶飞过,划过被敲开的将军府大门,一路随风漂泊,避开清薄烟云笼罩的北斋寺,沿着濡出一条血路的长街到了京郊大营,落在了城墙口外的凶恶兽首之上。
兽首眼冒燃金升腾而起的白烟,口中缓缓吐出一柄青黑的圆柱。
而就在乌郊营外的火铳静静对准了长宁侯的那一刻,悬在营内的长弓已然绷到了极致。
封长恭纵马扬鞭一路拼杀,凡拦路挡进者,有一个,他杀退一个。
不多时,封长恭便已立在马上,任凭胯/下战马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他一脸平静地回首望望存储红帛金的库房,嘴角露出一丝将死的漠然微笑。
谁也不知道卫冶是怎出的这一尊杀神,更不知道这尊杀神为何突然挣脱了锁链的束缚。
见状,围困的乌郊营队伍面面相觑,心中大骇,纷纷疑心他是不是疯了。
可能当家作主的大人们都还未赶到,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人有胆子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封长恭挥刀凛然,神色僵冻,点点寒光倾泻的刀面上血流如注。
此时,驻守乌郊大营的赵邕方才闻讯而来。
赵邕行色匆匆,连盔甲都没扣好,他目力极佳,隔了百米便一眼认出来人——在认清封长恭的那一刹那,赵邕心下一凝,神色也跟着变了变。
可紧接着,他仿佛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褪去平日的玩世不恭,腰间大刀忽一出鞘,横斜在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前。
封长恭一见赵邕,呼吸就重了几分:“赵统领……”
还未等他说完,赵邕便面色肃然地低声责问了一句:“闭嘴,找死呢!”
说罢,赵邕手腕一拧。
刀一起,战马一声嘶鸣,只见那俘猾刀割断了马的两只前蹄,封长恭顷刻跌落地上。
訇然落地的那一刹那,闷响轰然击破了满脑的愤怒惊惶,叫他头昏脑胀。封长恭很深地喘着气,底下是被马蹄踩得脏乱的旧雪,他凝眸醒神,望向苍茫不见边际的天空,那是北都的方向。
封长恭静了一瞬,下一刻他单手撑地而起,腰侧雁翎刀随着起身的动作仓皇出鞘。
烈马还在嘶鸣,那声音痛彻心扉。
封长恭一低头,轻柔抚摸着那马瘫倒在地的脖颈,刀落便夺了它的命。
他轻声道了句歉意:“得罪了。”
赵邕垂眸盯着他,弄不清这是个什么状况,语气不免焦躁几分:“十三,回去!这是疯了不成!侯爷呢?你这般行事他许了吗!你听话,届时还能解释是畜生受惊,冲撞入营,死了一匹马便能有个交代!”
……难道只要有个交代,就算万事大吉了吗?
封十三避而不答,嗓音低沉地问:“赵统领,你是知道的吧,为何拣奴从不自己来这儿寻你。”
一时之间,赵邕都顾不上这小子究竟为什么改口叫“拣奴”了。
少年人从来都是锐不可当的无惧,一字一句都尖利得剜人心。
这低不可闻的问题一出口,仿佛触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赵邕倏地不说话了。
封长恭陡然笑了起来,一时间竟行似疯魔,他看着天,眼前一时闪过重重幻影,却又不明晰。他迈过马的尸体,手中提着那把刀,轻慢随意地好像这不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长衫快要被血浸湿,像是雪融出的泪。
半晌,封长恭蓦地低下头,轻轻蹬开了那马首,失魂落魄地说:“赵大人,我的命,拣奴的命,咱们的命……不是同它一样吗?”
空中仍有不断回旋的铜锁鸟盘旋,乌郊营并非赵邕的一言堂,在他之下,不断有人传消息入京。
赵邕一看,便心知来不及了。
他微闭眼,抬手道:“此人一时走火入魔,擅闯大营,须交由圣上定夺——来人,拿下。”
封长恭咬了咬牙,从衣袖中取出一根燃金柴。
有眼尖的乌郊营士兵忽然瞅见了这个动作,连禀告都来不及了,猛地惊呼:“快,他想纵火,杀了他快——”
“我看谁敢!”
而就在这时,迟来一步的长宁侯怒喝一声,震得所有人纷纷停下动作。封长恭面色苍白,万万没想到卫冶这时候会出现在此地。
他手头动作仓皇的一顿,尚未来得及抬头。
卫冶便大步上前,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上了封长恭的肩膀,将人踢得仰躺在地,半晌爬不起来。”你发什么疯?”卫冶声音阴狠地问。
这是封长恭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同自己说话,里面竟是寻不出一丝温情。
封长恭肩骨疼,疼得几乎咬不住齿。他无比吃力地撑臂支起上半身,眼神一瞬不移地扎在卫冶脸上,那目光说不清是掺杂了什么情绪,却很浓重,犹如冰消雪融起了雾。
卫冶居高临下地踩着他的胯骨,不允许他动。
狂风啸席,雪覆了眼,封长恭仰起头,几丝腥血从唇边溢出:“没疯,我只是不想再被任何人审视……再也当不成人。”
“当不当得成人,什么时候由你说了算?”卫冶的语气里浮出森然寒意,“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看来萧随泽当日话说得不错,不该什么都由着你。是我把你宠坏了。”
赵邕到底于心不忍,事急从权,他赶忙上前一步:“拣奴,你……”
话音未落,卫冶已将雁翎刀斜抵在了封长恭的脖颈上,手压得刀很稳当。封长恭一动不动,冷眼旁观着,眼下两人离得近了,卫冶愈发急促失控的喘息愈响,冷汗也能叫人看得明晰。
卫冶面色苍白,看不出一丝血色:“这是北都里所有人的宿命,也是你的命。”
“那这宿命要操心的是是非非也未免太多,那么多条人命,该死的不该死的,它就算分得清,还能管得过来么?”封长恭一字一字说得生涩,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便模糊了天地。
卫冶不再出声,他却齿间发苦,缓缓垂头低声语:“这命随它去,我不认。”
第72章 诈棋
赵邕究竟还是出手拦了:“拣奴, 先别忙着撒气!”
卫冶气得手抖,竭尽全力才拼命克制住情绪不外露,他很深地喘着气, 泄愤似的盯了封长恭半晌,才收起雁翎看向赵邕低声道:“抱歉, 回头请你上筒子楼吃酒去。”
赵邕吃了一惊:“你还有心思去吃酒?”
赵邕说着, 很有些为难地看向一言不发的封长恭, 不大确定地问:“……都闹出这阵仗了,你还能去吗?”
“本侯要去便能去,这账算我谢你。”卫冶恨声暗骂, “这脑子发孬的兔崽子听两句撺掇就上火,这样沉不住气, 说不准过会儿就要折在这里——若这般猪脑能熬过今日,单凭这份气运, 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赵邕一脸为难:“你……哎, 总之这事儿我没法帮你, 那么双眼睛看着呢,没凭没据的,圣人也不能信什么撺掇……”
剩下半句他隐去没讲——“的鬼话”。
“我知道,但丝绸之路初成,苏勒儿只认我这张脸,圣人还得要我去西北卖命。”卫冶深吸一口气, 用力擦去额角冷汗,从怀中摸出一份供状, 抬手凛空抛给赵邕,“这火我是必须引上身了,可他还没有自保之力——赵邕, 算我求你,无论长恭刚才想要干什么,你就一口咬死只瞧见烈马失控,携人私闯营帐,这份供状就是你从他身上搜出的东西——里边儿有惑悉捏造的诸多是非,皆不可信,但迷惑一个半大小子足矣。”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圣人也不能把那些陈年旧事再拿到台面上掰扯。”
“那你呢?”赵邕二话不说地接下,眉头紧皱着问,“你怎么说?”
两人自幼熟识,三言两语几个动作,对方的态度便已一目了然。
卫冶知道赵邕这是不要脑袋地替他应下了,嘴角露出一点吝啬的笑意,但很快,这点儿闲适的温情便一扫而光,他淡淡地说:“这事儿跟李喧脱不了干系,有他就有净蝉的掺和,事到如今,谁也别想好过,我受几分罪,他们谁也别想跑得脱。”
赵邕说:“可就算你请得到净空大师出面,寻了由头把他关在寺庙里,圣人心中也有个数,你总不能把他藏一辈子,跑不掉的。”
卫冶:“起码也能有个回旋的余地。”
赵邕欲言又止地看着卫冶,半晌方道:“拣奴,其实如果当年我就……”
“行了,别愁眉不展的了。”卫冶说,“还当年呢,一转眼都是当爹的人了,哪儿还能老是想当年?话说回来,我府上没个主事的夫人,回头我家琼月及笄礼,还得劳烦你夫人多加操持——不过也别得意太早,你那小子都还没会爬呢,往后十几年,有的是烦人的时候。”
“反正你想清楚了就好,真兄弟,哪儿还能不帮你。”赵邕笑了起来,卫冶正要走时,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小兵情急之下喊出的一句,挑了挑眉,决心叮嘱了一声,“我估摸着撺掇十三的那人心思可不少,刚有人瞧见他想纵火焚金……当然了,一根哨铃罢了,模样长得像,情急之下自然容易看错。”
可真是出息大发了……
还敢焚金?玩儿火有瘾怎么也没见三更半夜的把自家炕给尿了呢!
卫冶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怒火中烧的视线看也不看封长恭,喉头微动:“多谢——瞪什么瞪,走了!”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弯腰曲背,一把扛起净给自己找事儿的小兔崽子,转头就走。
赵邕神情复杂地凝视长宁侯活像当街砸墙良家妇女的作态,目送他肩扛“良家子”、三步并两步的背影顷刻走远了——并且被抢的“良家子”还面如金纸,浑身被雪渗得湿冷,指节用力扒住身下人的肩颈。
无论是那猝不及防的神情,乃至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长宁侯那不可思议、惊怒交加的目光……都太贴切了。
贴切得让突逢大变的赵统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说你俩自求多福吧。
这倒霉孩子事儿找得不少,劲儿也真够大的。
卫冶感觉自己脖子都快给活生生勒断了,直到跨出了大门,终于是忍无可忍,强压了一路的焦躁不安连同强闯乌郊营的诸多不适一齐上涌,卫冶同样是惊怒到了极致,简直都想笑了:“怎么,我还没揍你呢,你还有脸撒气?”
封长恭深深地望着他,语焉不详地问:“是真的吗?”
卫冶:“关你屁事!”
封长恭都快疯了,哪里肯就这么放过他:“卫拣奴,我问你话,是不是真的!”
折腾了将近半条命,滴水未进,他嗓子本就干哑,话到了这儿,已经是破音破得不成样,任谁听了,都能从那喑哑不成人声的怒吼里,听出些许铁锈擦过嗓眼的阵痛。
一时间,连长宁侯这样天生丽质的疯子都快被这嗓子给唬住了。
卫冶静了片刻,避而不答:“都过去了……十三,你给我听着,那些事儿都不重要,不管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都是假的,这事儿回头我再找你算账,你等会儿先……”
可封长恭却好似全然感觉不到长宁侯难得一见的自发妥协,将手用力一抽,俨然又要挣扎着下来。
他连声逼问:“你在怕什么,你为什么要忍?拣奴,我是微不足道的一条烂命,死不足惜,但这命你他娘的就不该认!”
“是,是我不识好歹,从一开始我就恨你是长宁侯,我也恨你总拿着那根破木簪子不撒手!”封十三目光紧逼着他,说着便鼻腔酸涩道,“他那么对你,你都还能替他卖命!如若连命数几何都由不得自己,你怎么还能替他殚精竭虑地卖这条命?!”
卫冶:“我乐意,你算什么东西来管我,管好你自己!”
封长恭却像是倏地熄了火,轻声道:“这世道,做个疯子不比做个君子舒坦?拣奴,你本就不是那样委曲求全的人,如若不是为了我,你何必还给他守着西北?何必将前尘往事埋了又埋?何必顾忌着那些脏人腌事当作一切从没发生?”
“可是卫冶,卫拣奴,北都里那么多的东西你都放不下,连半路捎上的我你都要管,那里面有过你自己吗,啊?能多一个你吗?你难道就不知道怕吗?”
封长恭嘴唇一点儿血色都剩不下,热泪已然往下淌。
这黏人劲儿硬是让卫冶满肚子的牢骚没地儿去,只好咽回嗓子眼,憋得头冒青烟,打着转儿地折腾自己。
……然而封长恭是真不打算放过他。
“拣奴。”封长恭喉间哽咽了一会儿,以至于他不得不撇开头,清了清嗓,才能勉强问出那声低不可闻的话,“……可我害怕,我不想你死啊。”
卫冶简直要被封长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理直气壮给质问的心口痛,一时都忘了自己爱干净、此人又要面儿的毛病。
他顾不上浑身冒着冷汗,当即狠狠高抬胳膊,手一扬就往下抽,憋着劲儿抡他:“听听,你多能耐啊,想什么就是什么了,有人买疯小孩儿的没?”
封长恭泪流满面,却也没妨碍他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有人买弱大人的没?”
“少他妈跟我窝里横!”卫冶耐心耗尽,破口大骂道,“我怎么跟你说的?别听别信,有点儿自己的判断,哪怕你是真没脑子也该听我的——只听我的!攀龙附凤的锦衣鼠没少见,独你特别些!刚谈起肉钱飞涨你便迫不及待要自抬身价了!”
卫冶在心里拼命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同时此人又是个极其能装会演的,着急忙慌地找退路也不妨碍他嘴里恶狠狠地骂道:“兼听则明,不可全信,这话你是听到了狗肚子里了是吧!李喧怎么教的学生,教出个什么遭驴踢的玩意儿!”
遭驴踢的那玩意儿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了。
可见卫冶这人生来学不会什么叫做见好就收,怒不可遏地接着骂:“回头再来给你算账!这关万一要是过不去,回不了头了,你看谁能给侯爷收尸!你吗?个小毛孩子真可气!”
话音没落,卫冶便已扛着封长恭丢上了乌郊营麾下的战马。
卫冶再也懒得多看封长恭一眼,只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跟他是一点话都说不到一块儿。不待封长恭再说些什么坏他心情,卫冶先下手为强,当即丢下一句:“手没断吧?没断就去北斋寺自行了断。”
惑悉重伤附身,动弹不得,只有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一直死盯着里头的动静。
“这小孩儿,给你惹事儿了吧。”惑悉狠声道,“他日鼓诃城里你为了他坏我百年大计,逼得我不得不依托严丰那个废物苟存,好在如今有你二人陪我下地府,这结局倒也不算太差。”
“这话就偏颇了。”卫冶垂眸,敛衽看他,语气陡然一淡,却阴沉得近乎发狠,“惑悉,只有你不得好死。”
此时北都正是岁暮时节,距离大雍最为重要的辞旧迎新之时,只差了一个多月。街市人潮涌动,张灯结彩,不仅是宫禁之中忙得脚不沾地,内宦油水再一次捞得腹中鼓鼓囊囊,寻常百姓也已开始着手腌制年用的熟肉。
就连远居香山上,最是出尘处的北斋寺,也不免染俗几分红尘嚣嚣的仓促。
净空大师闭关多年,修行之所鲜少有人踏足,寺中一应事宜也早早交给了净蝉和尚代管,自己只顶一个住持的虚名。
雪堪化水,水珠顺着檐廊下滑,打落了残花。
狂风卷着木门“吱嘎”,青竹跟着摇晃,从小石径上匆匆跨过一双素色的步履,净蝉和尚不打一声招呼便掀帘而进,落地生根的一句话,顷刻打破了草舍外长达十三年的平静。
净蝉:“师兄,这天下的世道你还没参透吗?身在江海,早为浮萍,从一开始就是避不了之!”
净空大师有一张再平凡不过的粗野面孔,像个乡间的老农,可那双眼却有一种澄澈的平静,对于净蝉和尚的唐突,他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习以为常。
“师兄。”净蝉和尚难得失态,又催了一声。
净空大师问:“你这次前来,是为长宁侯吧。”
净蝉一愣,但净空和尚邪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很快点点头:“是。”
“我原以为进了山林,就能避开恩怨。”净空大师站了起来,身姿挺拔,“殊不知青山不老,为雪白头,俗世之中,哪里真会有所谓桃源……我承了卫元甫的情,就注定割不断这层枷锁……走吧。”
净空大师的衣袖在风中跟着晃动,他的身骨被一件洗得掉色的袈裟所裹覆,但净蝉和尚知道,那看似瘦弱的身躯却有着精悍无比的武力——
那是北斋寺开寺以来,唯一手染鲜血的武僧体魄。
雪下得更大了,好在朔风稍稍弱了一息,不至于将人冻得太彻底。
一刻钟后,卫子沅入宫求见的消息随着乌郊营的惊变一同传入了明治殿内。
彼时,启平皇帝和太子萧承玉正在下棋,一旁还有节后就要重返西北,正绞尽脑汁从他皇伯伯指缝里多讨些好处的肃王殿下。
钟敬直装出一副惨白脸色,跌跌撞撞地跪在了帝王身侧,轻声试探道:“圣人,侯爷此番……寒冬腊月,外头天寒地冻,好歹是别让卫夫人跪着呢。”
萧承玉蓦地脸色变了,他下意识撑案力争:“父皇,此事定有蹊跷。”
启平皇帝低低“嗯”了声,漫不经心落了一子:“是了,是必然有蹊跷——可你说得出蹊跷在了何处吗?”
萧承玉手指微微泄力,但仍坚持道:“儿臣不知,可……”
“既然不知就去查,不会查就去问大理寺卿怎么查。”启平帝垂眸看着棋盘,丝毫不为所动,只是话中难免带了几分疲倦,“承玉,你是大雍太子,不是走卒伙夫,凡事不能只由着亲疏远近来判断……罢了,你出去吧,此事朕全权交由你来办,两个时辰之后,朕要一个确切的结果——你,去传卫夫人进来。”
被随手指到的小宦慌忙称是。
初次侍奉圣人,就遇到了这种大事,还亲眼撞见了太子爷被训斥,他赶忙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生怕耽搁了一分。
萧承玉坐得太久,乍一站起时腿有些麻。
但他沉默片刻,半点不露痕迹地僵立一会儿,直到这阵麻意散去,才克制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方才告退离去。
启平帝淡淡地看他一眼,跟萧随泽说:“今日我多让人记恨几分,来日你们就让人多依仗几分,太子不懂这个道理,朕却愿效仿神武帝,阿冶性子不比慕容绍宗,要聪明得多,可朕也知道,你从来不比他差……这些年放你去西北历练,可有委屈?”
萧随泽心中也急,但到底吃多了沙子,也学会几分面不改色的本事。
萧随泽不太诚心地诚恳开口:“为君分忧,谈何委屈——臣是如此,想必长宁侯这些年也是一样。”
“混小子。”启平帝忽然笑起来,目光缓缓转到了还跪在一旁的钟敬直头上,话却还是对着肃王讲,“行了,这事儿你也跟着太子一块儿去办,查不查得出都不要紧,关键是事有蹊跷,不能旁人想你如何,你就两眼一闭跟着入套——切记,阿冶那混世魔王这会儿也该头昏脑热了,你需得好生安抚,别让有功之臣寒了心。”
长宁侯的人犯下如此荒唐大错,眼见着北覃卫都要随之颠覆,再无与不周厂一争高下的底气。
钟敬直本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自己定然会满心欢喜,可事到如今,他望着圣人一派淡然的神色,意识到此事恐怕早就在启平皇帝的预料之中,钟敬直险些就要喜不自胜的脸色顷刻颠了个倒次。
在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操纵之下,钟敬直前为所有的明白了一条目之所及的路——启平皇帝还是那个神鬼莫测的帝王,他或许是老了,但绝不是老糊涂了,他的纵容与恩宠都有一个再清楚没有的前提条件——
他要那人能够牢牢地为他所用。
……最好是能别无二心。
想到这,钟敬直眼皮一跳。
好在下一秒,启平皇帝在他头顶上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安抚的话:“……你着什么急,让你跟着皇后持办宫宴,你就有那本事偷来了长宁侯的玉簪,这样好的能耐,朕不也得记你一功吗?”
钟敬直喉咙滚了滚,额头慢慢磕在了汉白玉的阶上:“奴才……谢恩。”
第73章 抉择
一个人如果长期保持一种状态活着, 然而时隔多年,却突然出现某些全然不同的行为,这是一种恐怖的信号。
净空大师的再一次离开仿佛也在预示什么, 大雁滑翔过天际的一刹那,北斋寺终年云雾缭绕的山腰间, 有两道身影泰然自若地立在腊梅树下。
“神女, 长生天会庇护祂流落他乡的子女。”阔孜巴依站在阿列娜身后, 粗犷的嗓音变得轻而又轻,“我能看出皇位上的那个老人已经时无多日了,相信在不久的将来, 春风一定能吹到草原之上。”
“将来。”阿列娜嘴角噙着一抹笑,“多久算不久?他是活不长了, 我又能活多久。”
阔孜巴依不赞成地皱眉看她:“神女……”
阿列娜平静地眺望着乌郊营的方向,那里只有莽莽素裹的大雪, 与燃金而生的白烟蒸腾而上, 好像一条贪婪狡诈的巨龙腾飞凌云, 只待躯体成型、爪牙锋利,便要扯开这渺茫虚无的无波虚影。
阿列娜:“如果万般皆能如我所愿,那么这会儿,那里就该烧起一把大火,熊熊烈火会代替我的祈愿,将这令人憎恶的一切席卷一空——”
“可惜阿图班没忍住。”阔孜巴依眼神中微微带了几分悲悯, 惋惜地说,“他还是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 将此事透露给了卫冶。”
阿图班就是惑悉隐于南蛮之前所用的名字,早在二十多年前,他是三十六部的一颗冉冉升起的希望之星。在踏白营大军攻破王庭之前, 所有人都无比坚定地相信比起刚出襁褓的苏勒儿,他才会是漠北来日的狼王。可时过境迁,南疆闷热的潮湿足以淹没所有的理智,北覃之中长达数年的折磨将他连人带骨地反复拆开、反复搓磨,那些过去的荣耀,日复一日的信念早已消耗殆尽。
阿图班最恨的是中原人,可惑悉最恨的唯有一个卫冶。
只要能在临死之前攀咬他一口,狠狠尝一口血肉淋漓的畅快滋味,惑悉早将大计是非抛之脑后,将自己活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丧家犬。
“恨意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用得好了就能救活一个人,可只要你稍加引导,那也是能立马毁了一个人的。”阿列娜微微笑了起来,“其实顾芸娘本不该那般轻易如了我愿,可段眉对她太重要了,重要到连卫冶都只是段眉的附属,否则她怎么会因为我挑明了卫冶已然放弃段眉,就放弃了自欺欺人的幻想?而且连他的生死都不管,只要能拿旧怨作旗帜,便能将卫冶也一并列入了算计的行列……为了给段眉报仇,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阔孜巴依:“其实这是双赢,若事成,北都将近一半的红帛金储备都会焚烧殆尽,封长恭是长宁侯府的人,一旦出事长宁侯必然首当其冲,卫冶没有退路,生死无法妥协,只能跟着顾芸娘挥刀向帝王——以老长宁侯的威势,再加上他们夫妻的死,不怕踏白营旧部乱不起来。”
阿列娜微微一笑:“……而我们,也可以借这场混乱,里应外合,再联系惑悉手中的南蛮势力,和西洋人一起瓜分了这片土地。”
阿列娜随手折了一枝梅,殷红的梅花映衬得她寡淡的面庞泛起了红,哪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再也没什么比怀中的花捧干净。
阿列娜喃喃道:“可惜了……惑悉这个蠢货毁了一切。”
听见她不再称呼惑悉为阿图班。
阔孜巴依不再说话,低下了头。
“但启平不是蠢人,再怎么利欲熏心,他也能明白这中间一定出了岔子。”阿列娜眸光流转,闪过几丝妖异的红,“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封长恭这人,卫冶是一定要保的,启平也不可能就这么将这个有效的牵制弃之如履,他们究竟会达成什么协议和妥协?顾芸娘呢?她和卫冶还能坚定不移地站在一条船上吗?”
阔孜巴依沉默片刻,试探地问:“那原定的计划还……”
“往后拖一拖吧,机会稍纵即逝,京城布防未毁,眼下已然不是最好的时机。”阿列娜说,“何况我太喜欢卫冶了,比起他,连我都算得上沉不住气,可有一有二无再三,妥协和退让或许能换来一时片刻的和平……但启平皇帝那样对他,卫冶心中就当真那么坦荡无痕,毫无怨言吗?”
阔孜巴依颔首称是,在察觉到阿列娜并没有别的话要说后,在原地最后静了一刻,便自行离去,向埋伏在京中的漠北族人传递神女的旨意。
然而被风雪隐去的剩下那句,阿列娜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望着山间一色排开的大雁滑落云烟,好整以暇地想:“再说,启平皇帝怎样对他,启平皇帝自己心中最有数,就是卫冶咬牙忍了,他难道又真的会信卫家满门忠烈吗?”
这天下迟早是要再乱一遭的,无非是早三五年,还是晚三五年的区别。
倘若将史官笔录以民间轶事的形式流传下放,那么启平三十二年,十一月初八,将会是尤为波澜起伏的一段情节——
午时一刻,北司都护于诏狱之中私审南蛮,北覃卫戒严,外人无召不得入内。
与此同时——日头略微偏西一点儿,一道不速之客的身影悄然离开侯府,前往北斋寺。而在东直大街上,一道袅袅婷婷的身影掩在大氅披风之下,同样缓缓地朝北斋寺而去。
戌时三刻,封氏子封长恭以忠臣之后的身份私闯乌郊营。
半炷香后,长宁侯卫冶擅闯乌郊营,将其一脚踢飞,拎了回去。
封长恭刚刚被押入北斋寺禁房内,再过了一刻钟,消息便已传入内禁。
彼时卫子沅与净空大师前后脚的到达明治殿前求见,圣人命太子萧承玉奉旨全权彻查此事,另肃王在旁辅佐。被率先传唤的赵邕赵统领一口咬定只瞧见二人均是疾驰而过,并未持械伤人,并在封长恭衣襟内翻出被有心人恶意虚构的供状。
兹事体大,时限又紧。
圣人应下卫子沅想在香山山脚施粥这一为将祈福的善举后,便顺势随净空大师前往北斋寺,也打算为国祚祈祷一二,顺带在龙渡堂内听一听太子都审查出了些什么,想要就地将此事料理清楚。
而此时正守在禁房外的长宁侯,却成了风雨巨变之中最为凶险、却也最是安稳的那一个。
“随泽刚给我递了信,跟我说圣人心中有数,不会大动干戈。”卫冶盘腿底下压着个草垛,就躲在屋檐下避着风雪。
方才气急败坏了撒了一通火,代价就是这会儿还半死不活靠在马背上的惑悉已经不怎么能出声了,不过卫冶也不在意,既然圣人不打算计较,那他就用不着拿惑悉编排什么大戏,死不死的都随意。
卫冶漫不经心地说完,里头却没人应。
北斋寺的禁房原本是给苦行僧人修行的,屋内空空荡荡,一无所有,除了扇可以露出眼睛的喘气口稍微通了点人气,其余就是个秃瓢,自打修苦行一道的僧人日益稀少,这地方也没什么人来了。
说起来,封长恭还是隔了将近十几年,第一个有幸住在这里的俗世奇葩。
自打在里头关了一会儿,激愤交加到近乎有些失心疯的少年就冷静了些许,他有条有理地把前因后果交代了个一清二楚,连李喧再净蝉、乃至促成这一切的顾芸娘,统统卖了个彻底,之后就跟羞愧难当似的不说话。
这事儿自然是有心人摆到台前挑拨的,目的是闹得北都永无宁日,这点不仅是圣人心中有数,卫冶更是心知肚明。
同样,对于顾芸娘为什么会干这事儿,他也明白得很……想到这,卫冶叹了口气,或许在这一点上,他永远没有办法随了顾芸娘的意。哪怕再不甘心,段眉也好,老侯爷也好,都不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他的私心也注定了他不可能全无顾忌地将自己炸成了一团烟花,热闹一阵就散了。
卫冶承认,或许惑悉死到临头的嘴硬叫骂并不是全无道理,当年他暗中查清真相后,疯魔情状不比今日的封长恭好上几分,他也想过或许这破烂江山就不该存在,自己死了那也是一了百了。
多年鼓诃蛰伏,一半是为了扫清花僚,至于另一半……卫冶的确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将这些证据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就跟今日的顾芸娘一样,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将封长恭做引,推出去了点燃埋藏多年的不公与怨恨,一举反了,死也要让萧家的王朝恶满盈天,永远笼罩着他卫氏的冤魂。
……可惜千端万绪,终究还是心慈手软了。
此事他也不想去怪顾芸娘,这本不是她的错,当初说好的要一道反了萧家的天下,是他卫冶半路下船,却还厚颜无耻,仗着段眉的旧情要让顾芸娘为他照顾再三。
封长恭方才回忆说,顾芸娘说他变得软弱了。
卫冶静了一瞬,仍是不得不承认。
或许时间的确是种良药,再大的委屈,再大的痛楚,都会随着时光流逝,黯然失色在岁月的长河里。
奈何世事大多是时不我待,想反的时候,他一无所有,唯有满腔的不甘弥留于心。而如今万事俱备,他举手投足都是数不清的牵挂,那份重量不比刻骨铭心的血肉之痛要轻——卫冶割舍不下,只好两厢为难,终于把自己逼到了一个绝境。
就在这时,圣人的旨意由净蝉和尚代为通传,顺着朔风一道裹挟而至。
净蝉和尚风尘仆仆地赶来,连袈裟的边角都沾染了尘泥,面色却已然恢复了慈眉善目的平和。
卫冶一看胖和尚的模样,祥和而又沉静,像朵现世安稳的玉兰花,就知道萧随泽的信不是胡说八道——这是问题真不大了,得去感激菩萨。
净蝉和尚:“阿弥陀佛,圣人传你……”
“知道了。”卫冶随手敲了下门框,示意封长恭老实待着,“我这就去,至于这哑巴就丢给你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侯爷回不来,你就想个法子把他塞给李喧,爱怎么养怎么养,养死了我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他——”
卫冶就这毛病,气上了头,越说越不像话。
净蝉无奈地“哎”了一声,只得张口截断他:“不只你——你二位都得一道去。”
卫冶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藏匿了真实的情绪。
“那行。”不知怎的,童无这会儿竟然还没拿药回来,卫冶顶着一头没完没了,硬生生疼出来的冷汗,回头对默默推门出来的封长恭挤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容,“一道去啊,小王八蛋。”
封长恭满目忧虑地低声问:“你还好吗?”
“好啊,好得很。”卫冶冷笑一声,“你要是再能耐一些,没准我这会儿就能再下一回诏狱,这份孝心可真是感人肺腑,太出息了。”
“可这药撑不了多久了,你也明白……”封长忽然道。
卫冶没想到这会儿了他还敢顶嘴,眼皮狠狠一跳。
“我其实知道顾芸娘拿话激我,是想拿我开局,或者说更早之前,早在外边儿的那两年,她便三番五次越过你来接触我……从那时起我便心知肚明,再好的人心,也始终隔了一层肚皮。”封长恭说,“可是拣奴,有些事不是妥协就能认下的,老侯爷还不够事事规矩吗?可中州一别,就是阴阳两隔,哪怕你现在快讨厌死我了吧,我也没有后悔,只要能拿到解药,旁人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卫冶冷不丁地开口:“所以你为求死,我作了乱臣贼子,这便不算阴阳两隔?”
封长恭倏地不说话了。
净蝉和尚眉头微锁,来回扫视一番僵持不下的两人,总觉得话里话外的气氛隐隐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卫冶:“我还是那句话,摆清楚你自己的位置,我做什么,不需要你来说三道四。”
半晌后,封长恭强忍下心酸的愧怍,竭力漠然地问:“那你的病呢?”
卫冶一字一顿:“我自有分寸。”
在火烧眉毛的境地之中,卫冶好像一点儿都没体会到少年“置生死于度外”的深情厚谊,他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死不了”,任凭这话如劈头盖脸的飓风席卷,堪堪砸上了封长恭死死咬着他的满心满眼,接着便一马当先,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第74章 对峙
龙渡堂乃是古寺罗刹殿, 打从太始帝起便以建成,非天子龙气不可镇压邪祟,平日无人靠近, 墙檐上挂满了整整齐齐的兽首,獠牙中含着一根青黑的圆柱, 燃金的白汽幽幽而上, 不见佛光普照, 反而有种阴森森的巍峨雄壮。
启平皇帝虽不打算在此事上大做文章,但擅闯军营还安然无恙的先例却不能打这儿开。
于是卫冶前脚刚踏入龙渡堂,就听见圣人高居堂椅, 不容置喙地冷声道:“卫卿,今日之事, 你作何分辩?”
一般来说,启平帝叫他的称谓繁多。
最早还用得着老侯爷卖命的时候, 启平皇帝大多唤他阿冶, 这个称呼沿用至今, 就顺理成章地变作私底下的爱称。
除此之外,还有拣奴、长宁侯、这浑小子坏孩子以及气上头了的所谓“王八蛋大侄子”……总之是千变万化,通常要结合语境判断到底是什么意图。
然而还有个称谓,只要一听就没什么好事。
非得较真儿地掰指头来算,启平皇帝上次唤他“卫卿”,还得是自己死活不肯含糊过摸金案的时候……
卫冶一咬牙, 倏地将封长恭按在龙渡堂前,顶着满脑门的冷汗, 逼他跪下。
此时龙渡堂内称得上一句热闹,不仅是大理寺的机要官员、军部的巡抚司的监察一应俱全,太子, 肃王,净蝉都在。
不多时,连一心将那闲王当到底的六殿下也姗姗来迟。
萧平泰平白无故被传来这一趟,丽妃娘娘显然是没少叮嘱,哪怕六殿下这会儿看着比生死不知的封长恭还要心慌,也没贸然出口说些什么傻话,只手忙脚乱地见了礼,便眼观鼻鼻观心,自己躲到了角落里去。
赵邕早已跪在了堂内,听见后头的动静,头也没转一下。
启平皇帝锐利的目光径直穿过这位明摆着要跟长宁侯穿一条裤子的鲁国公世子,甚至连长宁侯本尊都没多留意,直勾勾地望向封长恭的身影。
如此一来,卫冶的眼皮跳得更欢了。
“相看媳妇儿呢。”卫冶暗自哀嚎,“还看没完了。”
启平皇帝再怎么心术无双,显然也是不能知道长宁侯的心中所想,不然单凭这样大逆不道的腹诽,早晚能把这俩臭小子一块儿抓了丢进诏狱。启平皇帝丝毫不见怒色,颇为随和地问:“卫卿怎么不说话?朕问你呢。”
幸好封长恭估计是二够了,没再犯起轴。
他顿了顿,叩下去:“侯爷辩无可辩,是罪臣的过失。”
“过失?”启平皇帝似乎是对这个回答饶有兴致,重复了一遍,问,“你可知私闯军营,还伤了官兵,这可是人头落地的死罪,不牵连九族都是看在你父亲与长宁侯的面子上……而你却说,这只是过失?”
封长恭望向启平帝,言辞恳切:“回禀圣人,罪臣愚昧,妄负厚恩,不过是这几年在太学之中习得了些许皮毛,前些日子又在衢州王勉案中展露了头角,便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堪当大任,因此才在受到贼人蛊惑之时,以为事急从权,来不及禀求圣意,更顾不上寻求侯爷帮助,自行闯入了乌郊营内,企图敢在贼人罪不可赦之前,挽救军备帛金于将燃之际。”
启平皇帝:“哦,贼人?”
龙渡堂内燃了帛金暖炉,可地砖上仍然是寒冷砭骨。
封长恭观察得出的结果其实没错,药效的确是一年次过一年,一剂有损心肺的重药下去,至多撑不过一日,不过是禁房外等了两个时辰,卫冶体内的疼痛便愈来愈烈。
眼下莫说什么贼人不贼人的了,身前站了几个人,卫冶都不见得有那份闲心认。
但好歹在众多糟心事之中,总有让长宁侯尤为欣慰的一点,早先是他与启平皇帝打机锋,封长恭在他身后听不明白。
如今云里雾里的少年仍得跪在他的后头。
……却早已换成了封长恭自己言之凿凿,分毫不让。
“不错,从王勉一案起,再到牵扯颇多的摸金案,乃至于今日罪臣犯下如此大错。”封长恭字字铿锵,沉声道,“罪臣以为,背后一定有人设计下套,引人入套,好借此挑拨朝臣犯下重罪,离间君臣关系,乃至因此滥用职权,以权谋私,包庇……”
听到“摸金案”,启平皇帝的脸色就淡了淡。
再一听“包庇”,启平皇帝干脆打断了他的话。
“既如此,纵使是算有贼人挑拨在先。”启平皇帝一抬手,钟敬直就将收拾妥帖的供词递过去,赵邕认得那是卫冶避开耳目交给自己的供状,心下一紧,越发不明白这俩人究竟是在走一步什么臭棋。
启平皇帝又看了一遍供状,在惑悉供出的“那拨快他一步的人”时放了下来,轻飘飘地问:“这样的无稽之谈,挑拨之言,你不也信了吗?”
“无稽之谈”四个字一出——封长恭呼吸一滞,静了一瞬。
但很快,他便低眉敛目,将两手撑在膝侧,缓缓地将额头磕在了冰凉的青玉砖上:“罪臣年幼无知,昏聩无能,虽身无功名,不能如朝中股肱一般,为君分忧,却也一颗忠君爱国之心拳拳相依……恕罪臣失礼,敢问圣人,如若罪臣当真信了这状上所言,又怎会不与侯爷私下相谈、乃至勾结?这纸供状乃是侯爷所审,如若连他也信了,又怎会再兢兢业业地戍守西北,经年累月不敢松懈?”
萧随泽此时适当地站出一步,行礼道:“臣不明此事,却敢担保长宁侯为官清白。”
“哎,朕说他了吗?”启平皇帝笑道,“这等宵小之行,自然与长宁侯无关——只是你,你既不信贼人挑唆,那今日何故私闯乌郊营?”
他目光如火,很快就从萧随泽身上跳到了封长恭身上。
“罪臣万死。”封长恭居然理直气壮地朗声道,“贼人挑拨之言故不可信,觊觎我大雍江山之心却不得不防!这份供??状本不该落到罪臣手上,可今日戌时方过,却有人潜入北斋寺,竟是早早打听好了罪臣的行踪,故意将此物告知于罪臣,妄图蛊惑罪臣私闯乌郊大营,焚烧我朝以为国之重器的红帛金——这般阴险之计,叫罪臣如何能忍?”
听到这儿,卫冶是彻底服气了,底气不足地想:“这小子究竟是上哪儿学的这种本事……我可不记得我有这么不要脸啊?”
可封长恭情急之下,已然是能蠢得将长宁侯气出升天,如今冷静下来,显然是也能比他想象中的更不要脸。
于是这个念头还没消退,封长恭俨然又字字恳切地说道。
“圣上!”封长恭目光如炬,连声道,“罪臣以为,如若连久居天牢的南蛮贼首都有这样大的能耐,难保没有盯上他人,罪臣虽没轻易上当,难保人人皆不上当!是以,罪臣唯恐差了一步,让人犯下此等弥天大错,但又苦于没有证据,一时半刻解释不清楚,这才闯入乌郊营,想要告知赵统领此事。”
这种解释自是牵强,奈何牵强得很不要脸,以至于本就没打算审得太仔细的启平皇帝反而起了兴致,开始找寻其中的差池。
“你说这份供状是贼人构陷于你。”启平帝说,“可这上面,分明有北覃卫的官印。”
萧承玉此时方道:“回禀父皇,儿臣已前往北覃卫问询过此事,长宁侯的亲卫任不断已对儿臣指认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北覃——据太医诊断,应当是由于脖颈遭受重击而导致的暂时昏迷,儿臣也查了他的当牌,此人正是四年前新晋的小旗,经由长宁侯提拔为百户,将供状交予此人转递,却不慎遭人埋伏袭击,供状则被贼人窃取……儿臣以为,这也很合情理。”
启平皇帝“嗯”了声:“既如此,等他醒了,你再行审问。”
萧承玉颔首道:“是,儿臣遵旨。”
启平皇帝又说:“那么那个南蛮惑悉……”
岂料外头相当应景的连滚带爬跑来一个小太监。
“圣人!”小太监吓得以头抢地,四肢哆嗦,“侯,侯爷的马上,死了个人——”
听起来怪不吉利的长宁侯:“……”
饶是启平皇帝见多识广,一颗心上长了八百个心眼,早在权衡利弊之间修炼出厚得能载物的脸皮,此刻也不免有些难以言表的尴尬。
还好卫冶很给面子地咳了一声,堪堪止出快要宣之于口的痛呼,赶忙压低嗓音道:“回圣上,此人便是惑悉……臣审问不力,御下不严,如今更是连个罪犯都看不住了,还望圣上赐罪。”
启平帝没搭理这种屁话,突然问封长恭:“你叫什么名字?”
卫冶还没缓过来,浑身的冷汗,只能竭力撑着不晕过去,他顾不上暗示着指点封长恭答话,为了不露弱态,只得紧咬牙冠不说话。
封长恭刻意装出的呼吸慌乱中掺杂着真心实意的愧疚,自责到了极致,反而冷静下来,他这回是真不明白启平皇帝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干脆就抬眼与他对视。
启平皇帝就那样神色不变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的四目相对仿佛是福至心灵般,封长恭顷刻垂眸,直挺挺着背,眼睫微颤着一句一顿道:“长恭——和长永恭,封长恭。”
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开了:“长恭,好啊!好名字,听李喧说,是拣奴要你随他一道去江左书院,对吧?”
李喧……圣人为什么会突然提到他?
若是要把封长恭流放到江左书院看在眼皮底下,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带上一个堪为变数的李喧?
话又说回来,当年传信不过半月不到,言侯便能那么轻而易举地找到李喧的所在,偏偏荀止早已避世多年……这人当真是他找到的吗?还是他自以为是自己找到的?
卫冶眸色一凛,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后背几乎是汗湿的。
冷风将他吹得浑身发僵,卫冶一动不能动,轻轻一动便是动辄疼到心脏抽搐、四肢麻木,他紧紧咬着牙关,从嗓子眼里挤出低不可闻的一声:“是。”
皇帝仍是看着封长恭,一阵漫长的沉默后,他轻轻咳嗽两声,才道:“阿冶,朕没问你。”
封长恭闭了闭眼,他听着身侧呼吸几乎是停滞的卫冶,胸口剧烈地跳动起来,地面上紧紧贴着膝盖的地砖叫他手脚冰凉。
启平皇帝喝道:“抬起头来!”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封十三从这声喝令里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什么,他呼吸微促,蓦地抬起头,视线缓缓地落在皇帝的龙袍尾上,继而谨慎下移至靴尖踩着的地砖。
“回圣上。”
封长恭说完这句,便发了狠的一咬舌尖,陡然涌上鼻腔的朔风混杂了含糊的血腥味,逼得他眼眶微红,嘶哑道:“侯爷当日见我所言,乃是圣上念我年少失怙,无亲长教诲,无上天垂怜,特此秉承圣意,不计前嫌,盼我学成后以报朝廷,为君分忧。”
封长恭说着,又躬身道:“这番教诲,罪臣无一日敢忘。”
这大概是龙渡堂自太始七年建成以来最安静的一遭了。
赵邕心知这已经与他干系不大,紧握在身侧的拳头松了松。
萧随泽没想到此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已然有卫冶的三分皮毛,心不甘情不愿也没妨碍此人声泪俱下的表忠心,嘴角没忍住露出一点儿笑意,萧承玉脸色也缓缓平静下来。
净蝉和尚小心翼翼地望了眼净空大师,弄不清他眼下是个什么心情……唯独萧平泰还没觉出味儿来,半是担心,半是忧虑的目光时不时扫两眼卫冶,又突然想起丽妃的警告,恍如受惊般收了回来。
一时间堂内除却风声,雪声,便只剩下封长恭掩不住似的低声哽咽。
皇帝沉默地看向封长恭,看着看着,又微微侧头,望向一旁长跪不起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卫冶。
在这视线模糊不清,呼吸声声入耳的漫长静默里,卫冶浑身冷颤,承受不住的疼痛再一次覆上了全身。
他看不清,听不明,分不清空中传来的究竟是风的冷肃还是血的腥气。他快要把其余感官用到了极致。他既能感觉到头顶上投向自己的视线,也感觉到阵阵刀尖似的寒风快要把自己割裂,痛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这时,启平帝忽然一动龙靴,那玄黄的颜色在糊成一片的视线里竟成为唯一的亮色。
一时间,卫冶深藏在记忆里不认翻动的血色回忆被毫不留情地扒出,眼神仿佛是一瞬间失去了焦距,所有周遭的一切都成了那天直指向他的凶戾刀刃。
卫冶死死盯着那双靴子,时间一长,几乎是陡然生出了某种错觉——
他茫然地想:“也许根本不要什么霜剑,单这阵风便能杀死了我。”
卫冶的指尖狠狠掐进了皮肉——但这没用。
接踵而来的无数变故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卫冶耳边嗡鸣,面如金纸,眼前倏地闪回那天记忆里的雪拢乌郊营,苍茫一白的萧瑟天地之间,不知几双浸满杀意的大手将他狠狠压在了地上,凛风吹至已然僵硬的发涩骨缝,侧脸紧贴冰凉的雪地,乌黑长发湿漉漉的散着。
……触目所及,除了几根压得折腰的发黄枯草,便是一片淌着血的雪白。
周遭一片寂静,血红随着这阵长久到要快窒息的沉默辗转溢开。
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浸着冰凉划过侧颊的时候还在发烫。
那是启平二十五年的寒冬,几十个北覃杀护送着卫冶出了南蛮重围,奔赴北都求援。
死伤无数,人心惶惶,只有一个尚年轻的小旗张扬笑着,洌洌狂风尚不敌他轻狂,他说:“北司都护总能护得住兄弟们,慌什么!”
然而彼时他在哪儿?
鼻腔充盈着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会有几分是属于他?
卫冶也不知道,他三魂连着七魄都好似被刀割着,那种说不清缘由的出离愤怒在那双龙靴缓缓迈入视线的一瞬间,牵着他的铁链便如同崩到极致般“啪嗒”一声断了,与生俱来的责任夹带着的枷锁,此刻都化作一记恶狠狠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卫冶双目失魂,过早感受到的绝望与寒心都不至于叫他崩溃,然而此刻的麻木则是。
……那太难堪了,仿佛是一阵挥之不去,将要与他纠缠终身的梦魇,疼得他五感俱失,神形俱散。
然而此时此刻,恰似那幕的延续。
启平皇帝忽地长叹一声,抬手道:“起来吧,总是跪着像什么样子。”
在这番博弈与又一次的妥协中,这个多病羸弱,早已瘦可见骨的清削老人再次高高抬起,轻拿轻放。
他大张旗鼓地摆出了这样大的阵仗,却只是罚了两人面壁思过,跪省两个时辰。
之后,启平皇帝把长宁侯卫冶轻描淡写地下了诏狱,待候处置——然而这一次,他没有撤了卫冶北司都护的职位,相当于是关在了自家府里,除了地方小点,跟休沐简直都快没两样。
接着,启平帝又将封长恭关在北斋寺里,在此无诏不得出,在衢州则无诏不得随意回京,说是既然自知浅薄、容易受人挑唆,那这几日便过一过不问世事,跟着净空大师潜心礼佛的日子,不日便随同李喧前去江左书院……
总之千言万语化为一句,不能再由长宁侯这般放纵地娇养着了。
无数各有所思、各不相同的视线朝两人看个没完,然而卫冶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将封长恭明目张胆地藏起来了,只好僵硬地跪在原地,任由诸多视线打量再三,从自己身侧缓缓离去。
月黑风高,雪如浮絮。
热闹一时的龙渡堂再度安静下来。
“拣奴。”封长恭一字一顿地咬着字眼,少年尚且青涩的面上森冷一片,浮现出的寒意像是要与飞雪争芒。
“……我会回来见你的。”他说。
卫冶双目失神,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同他说的。
封长恭还跪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方才启平帝坐着的堂椅,那视线说不上是记恨,还是怨怼……沉得仿佛一泉深不见底的泥潭。
卫冶缓缓走到他的身侧,居高临下地凝视他片刻,说:“随你。”
说完,他有些艰难地挪动麻了一路的膝盖 ,抬脚轻轻踹了封长恭的腰侧一下,唇边勾起一笑,语气陡然轻佻起来:“起来吧,差不多行了,又没人盯着还真跪那么久啊……赶紧收拾收拾,让净蝉寻个机会回府帮你多捯饬两身衣裳,别去了衢州还给侯爷惹人笑话。”
封长恭在这话音未落的一瞬间,便忍不住潸然泪下,他稍稍偏头,单手撑地站了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卫冶身后,喃喃道:“拣奴……”
卫冶浑身都疼,精神不济,懒洋洋地“嗯”一声便算作回应。
接着,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了数十步,卫冶这才跟记起什么似的,想了想,轻声嘱咐了一句:“江左书院,本侯恐怕是送不了你去了,这两天你若能寻到空,便往侯府里传个信,让个信得过的人往诏狱那儿来一趟,来拿入学礼。”
从龙渡堂一直到佛门口,一路都是肆意的狂风,直到行至车前,封十三喉间咬了一路的那口血,才随着眼泪呛了出来。
卫冶无奈地叹气,心想:“我以后还是不要孩子了……事儿那么多,还嫌自己不够操心的。”
然而这个念头不过转瞬即逝,他转身的同时,手指便抚上侧脸,温柔沉静地替封十三一点一点抹去脸上的泪水,玩笑似的:“天,这哭的,怎么眼泪还流不完了。”
封长恭原先的目光在呼呼的朔风中骤然冷凝,煞气四溢了一路,却又硬生生在这点少得可怜的温暖里,生出一股暖意。
“会流完的。”他心想,面上似是也笑了笑,狂风夹雪好像都抵不过那阵错觉似的滚烫,封长恭又在心里想,“拣奴,原谅我吧,最后哭这一趟了。”
“哭不哭,跟谁哭,怎么哭,哭几趟,这些都是大讲究……原本是想细细教你,不过眼看着是来不及了,我得上诏狱坐会儿去。”卫冶说,“这件事是我谋算不当,光盯着惑悉去了,叫人钻了空子,不怪你,你也别太过自责。只一点,方才你就做得很好了——十三,你得记着,但凡本侯还活着能喘一口气,你不要信邪,也不要认命。”
封长恭“嗯”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是此生诀别般的专心。
“走了。”卫冶跨马而上,最后深深地看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打马离开。
隔得远了,他头也不回的身影居然依稀能看出些单薄,而玄云缀火的身后,是数十位整装待发的乌郊营轻骑一路押送,铁蹄溅雪,扬尘而策。
第75章 查院
在西南抚州一带横行数年的惑悉就这么死在了十一月初八的飞雪中。
而同样是在这日, 长宁侯卫冶也在乌郊营轻骑的看护下,搬入了北覃诏狱里“荣休”。
其实诏狱真没外边儿流传得那般恐怖,虽然哪儿都阴森, 但毕竟里头住的也是活人,北覃大多训练有素, 没那么多喜欢折磨人的变态, 凡事儿都肯主动交代那就用不着上刑, 例如惑悉这样硬气的那得是极少数,甭管能活多久,全须全尾地在里头住一趟, 那也是真不难受。
至于卫冶就更舒服了——大冬天的还能盖两层棉被,铺四层草垛, 各个方面都享受了王侯礼遇。
毕竟圣人的意思但凡长眼就能明白,知道就是走个过程, 还是在自己人手里, 好吃好喝不用管事儿的日子别提多滋润。
唯一稍显可惜的一点, 他被关的牢房与一般囚犯隔了十万八千里,周围别说可以聊天扯皮的狱友了,连只面容清秀点的活虫都看不到。
案子还在匆匆走着流程,就等着不日后移交刑部。
卫冶闲得无聊,又不便骚扰狱友,他的日常活动便是变着法儿给自己找事做——憋了俩月还没送出去的狼牙链子没带在身上, 封长恭就是差人来拿入学礼,卫冶也送不了那个。
于是他甚至在诏狱里拿泥巴和草根捏了一个四不像的小人偶, 还给编了顶小草帽,准备等探监的人来了之后拿来送去哄小十三。
诏狱里安静,人就能沉下来把事儿想清。
整件事说白了, 哪怕是挑拨之人不怀好意,顾芸娘心怀鬼胎,封长恭与生俱来的一腔逆反之心更是在这接二连三的“自以为”后,激发得淋漓尽致,简直是不长半个脑子……但归根结底,哪怕没人怪他,卫冶也得承认,是他自己处事不当,逃避在先。
他已经太累了,可这点无处倾诉却也无处不在的疲倦不足以让他遗忘得太干净,总有那么点私心希望有人能替他翻案而起。
至于真翻了案,让他再不要命……血的教训或许能让卫冶越挫越勇,但也能让他长了记性,卫冶无比冷静地意识到自己大概已经永远失去了那种能力——一种能够为了某种坚定不移的愿景,从而所向披靡,大杀四方的少年锐气。
卫冶漫无边际地想起当年还在老侯爷身边撒疯卖癫,死乞白赖地非要入军营。
“阿冶啊……”老侯爷的嗓音带着点无奈的疲惫,但他并没有随意敷衍地答话,更没有干脆利落地往自己后脑勺上来一掌,不容置疑地喝令自家儿子麻溜的滚蛋——
老侯爷给了他一个宽厚板正的背影。
久经沙场的踏白营元帅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认真,望着大漠的孤烟与夕阳,沉声对他说:“死了的英雄才是真英雄,当英雄是没有好下场的……你一个小孩子,你不要当英雄。”
可见老长宁侯是多不会劝人呐,偏要在意气风发的当口泼这盆滔天凉水,这样的丧气话,哪个胸怀抱负的少年人能听得进去?
卫冶嘴角缓缓浮起几分笑意。
但很快,他就想起了封长恭,这点零星的笑意只好再一次百无聊赖地消下去。
大概只有易地而处,为人父兄,卫冶这样天生不在乎敏感心思的人才能切身感受到何谓“无奈”。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在下一轮疼痛发作之前,抓紧时间屈指一弹小泥人的脑门,轻声骂了句:“说你呢,好一个不识好歹的混账玩意儿,有吃有喝还不够,充什么英雄好汉呢。”
然而长宁侯人在诏狱,这么个腌臜破地儿自然没人乐意来,金尊玉贵的长宁侯府却是个了不得的香饽饽儿。
卫冶都还没阖上眼呢,不周厂的番子就奉命来府上搜罗——这个说法算是好听的,按照气势来说,颂兰姑娘一度认为更像是山大王前来打家劫舍。
虽然刑部走的流程里包括这么回事,卫冶作为北司都护,北覃卫合该避嫌,按理是该由不周厂处理。
但启平皇帝只是找个借口盖过此事,不需要这么多人大张旗鼓的过来。
这明显是有人故意为难。
楼管事的老子娘去了,这几日赶巧告假,闻了消息才马不停蹄赶回来,这会儿都还没摸到北都的边呢。颂兰作为府内为数不多能担事的下人,虽然能周旋几分,但她毕竟消息不灵通,许多事做不了主,撑死只能拦上片刻。
最后还是段琼月放不下心,直觉有异。
她仗着自己一身短打粗布,年纪又小,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拾掇成一个再清苦也没有的小女侍,装着大病无力逃脱了番子的重点注意,只躲在一堆缩成一团的婢女之间,冷眼观察着为首的太监。
颂兰胆战心惊地看着那些番子东翻西找,眉头皱得不成样,强撑着胆子道:“周大监,旁的也就罢了,要查侯爷院子,总得拿文书出来……”
“大伙儿办事,不比侯爷,没有北覃卫得圣人意。”周署贤抬臂合拳朝向内禁拜了几拜,不紧不慢地说,“可不周厂也是为圣人办差,端的是一个名正言顺,你要拦,这我管不着,可你敢拦,莫说是圣人了,就是我们下头的这帮奴才,也万不能容忍。”
颂兰被骇住了,与他对视一瞬。
周署贤见她不敢说话了,满意地笑了笑,这面容竟是隐隐带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游刃有余,他侧首听一个番子的附耳低语,半点没有在钟敬直跟前附小做低的奴颜婢膝样。
不料颂兰姑娘当真有些要命的轴劲儿,不然也不能一心想着嫁个如意郎君,却死活碰不着个如意的郎君,硬生生做了老姑娘到如今。
她苦口婆心地再度开口:“大监您可不要动气,我哪儿能是这个意思?只是侯爷不在府中,主事的少爷小姐也都不在,您瞧我哪儿像是个能拿主意的人,怕出差错,多照着规矩来,总不会出问题,时辰还早,也不差那么一时半会儿不是——”
巡抚司随行的监察见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边是敛财无数大权宦的干儿子,一边是怎样作死都没事儿的长宁侯府婢,他倒不是个铁骨铮铮的,一心只想混吃等死,生怕沾上了这桩官司,遭人嫉恨上。
于是监察大人陪着笑,竭力兜转着安抚两人:“哎,文书自是有的,都是按规矩办事儿的人,此事侯爷冤枉,咱们也不是不知道——这样吧,大监呢,还是查,文书在我身上,我拿给姑娘看,这就好了!有什么呢,值得寒冬腊月的还恼火上了?”
周署贤没说停,也没说看,就那么眸色冰冷地看着她。
颂兰害怕得手都抖了,压根儿不敢抬头对视,可她仍旧坚持:“先看文书,再查院子,这是规矩。”
周署贤冷冷地笑道:“规矩?你家侯爷何时讲过规矩。”
他说着,身后番子当即拔刀,寒芒骤闪。
平白被拦了许久的童无面色铁青,她将药酒揣入怀中,膝盖一顶,腰间雁翎刀已出鞘,喋血嗡鸣。
段琼月不想再将这场闹剧看下去。
她轻声吹了一句哨,福子便有如招引似的从墙上跳了下来,正正好好踩到了看管番子的帽檐上。
那番子眼前一黑,吓得“哎”了一声,引得僵持不下的一众人纷纷朝这边儿看。
福子蔑睨地瞟一眼众人,拖着臃荣的身躯大摇大摆地走了。
周署贤不耐道:“一只猫而已,大惊小怪什么。”
那番子赶忙扶正帽檐,连声告罪。
没人注意到姹紫嫣红的奴婢堆中已然悄无声息溜走了一个瘦小的布衣。
长宁侯府的后院有片小竹林,种的是紫竹,再过几个月,就能吃鲜笋。
后边儿的府墙叫紫竹挡着,里头的人看不见,墙那边儿又连着一汪池子,言侯府的人也注意不到,卫冶小时候犯了混账事儿,没少走这道窄路逃到言侯府中求饶,后来年岁渐长,不好意思爬狗洞了,但不知为何,也一直没让人来修补——
结果让段琼月有日招福子玩儿时,发现了这处密道。
段琼月惦记着颂兰,毫不犹豫地抄了最近的这处道,她刚湿漉漉地爬出池子,跌跌撞撞就要跑去主院。
言侯恰巧坐在池塘边上垂钓。
一见荀止,段琼月就像脱水的鱼终于能喘过气儿似的,直接“扑通”一声跪下。
她相当熟练地装出一派讨人喜欢的天真慌乱,掐住大腿□□迫自己在最短时间内泪流满面,哭求道:“侯爷……”
言侯吓了一跳:“琼月啊,一大清早的怎么这般吓人——你这是做什么呢?”
段琼月见他搭腔,愈发哭得死去活来:“让人欺负到头上了,文书不给就想查院,他们怎么能这样!”
言侯闻言一丢鱼竿站了起来。
“走。”段琼月二话没说,快步上前拽起言侯的衣袖,“侯爷不在,陈子列去找那个王八蛋,府里头都快跟他不周厂姓了,您可得帮我欺负回去。”
“不周厂。”言侯一顿,“你可知来人?”
段琼月:“周署贤。”
言侯便是又问:“除了他以外呢?没有旁人?”
段琼月有些迷茫地摇摇头,不明白这有什么打紧的。
言侯人不出门,心思却灵,早在钟敬直今日夜里安静得要命,恨不能手把手替卫冶将此事料理妥当之后,便以为一切到此为止。
可段琼月如今却急匆匆地跑来说,有人欺负到了府上……如若来人真是周署贤,那他做这事儿,钟敬直知道吗?
是为私仇,还是公势?
在心里想着,言侯便隐隐有了预测。
而等到迈步进了长宁侯府,亲眼瞧见周署贤眉眼间难掩的畅快,言侯眼中飞快地闪过几缕异色,这份预测几乎快要成了真。
“周大监可有用晚膳?”言侯笑不露齿,“龙渡堂那儿走了一趟,都还没歇过吧,就这般紧赶慢赶地来了,我当年若有你这样好的用心,圣人也不必时时叹惋我着实不成器……大人办事这样得力,怨不得钟大监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呢!”
周署贤识趣地挥下手:“按规矩办事罢了,不敢有一日懈怠。”
“既如此,那便照着规矩来,有什么可吵的?”言侯说,“不周厂不比北覃卫,规矩还是规矩,规矩就得遵守,文书未下,那就是不能查院,何况文书未至你便将人提来查了,是看不起侯爷,也想越位代庖帝王意了?还是怕?”
监察一看言侯也来掺和,恨不能两眼一闭昏过去算了。
“不周厂办事自然规矩。”周署贤拱手,面色冷了下去,“只是侯爷这样几顶帽子下来,倒显得我们不是,就是再大的规矩,也不免落人口舌,叫人以为有私,不敢查呢。”
口舌之争最是无异,言侯不欲多言,盯着他们草草翻查便了事。
待不周厂的番子前脚走后,陈子列正好后脚请来了顾芸娘。
看见满院的寂静无声,面色沉痛,陈子列先是懵了一瞬,心说:“天爷,这是怎么了……侯爷不还没死么?”
顾芸娘伸手拨开他,露出眉眼精致的一张脸,仔细描过的眼角肿红了一圈。
她在院内粗粗地扫了一圈,又对着言侯静静地福了身:“既已查完,我便算作来迟一步,劳烦侯爷了。”
言侯暗暗吐出一口气:“方才是周大监带人来的……还望顾掌柜将话带到。”
“他不见得想见我。”顾芸娘平静地说。
“芸娘。”言侯脸上的笑淡了淡,“元甫去了,段眉走了,世上已经没有真心疼他的人了,除了你他还能想见谁呢?”
顾芸娘眼眶蓦地红了。
“去者已去,生者尚生,你不舍得他,他不舍得十三,可同样是不舍,你在逼他下一个决心,做一次动辄有如剥皮抽筋之痛的取舍,他却没有想过逼十三成什么事,更没想过逼你放下。”言侯叹了口气,“芸娘……你做什么非要让他伤心?”
顾芸娘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大概是想说句什么。
童无忽然收刀入鞘,漠然地掏出酒壶:“劳驾,旁的都能改日再聊,心也可以改日再伤,倘若这药他今日灌不下,明日大家伙儿就得攒着力气哭丧——不过也不碍事,老毛病了,没准侯爷能扛住呢。”
顾芸娘:“……”
半刻钟后,在众人眼中格外坚强的长宁侯人在诏狱,幸亏没死,无聊得快要闲出鸟气。
见是顾芸娘带着段琼月来的。
卫冶沉默了一瞬,顿时哑了火。
他在原先准备好的“一见到顾芸娘就要骂她个狗血淋头”以及“一见到顾芸娘就要提高嗓音狠狠哭个痛快”之间做了一个无比艰难的抉择——
随即长宁侯旁若无人地咳了一嗓子,硬生生憋下险些就要溢出的满腔情状,竭尽全力宠辱不惊道:“来就来了,怎么还大包小包地带了礼……唔,酒壶是吧,那你还是放那儿吧,我过会自己会喝。”
第76章 一别
卫冶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段琼月脸上一瞥, 任凭双眼通红的小丫头打量,自己则再度转向了顾芸娘,挑了挑眉, 大意是:“动作快点儿啊,没看见我快疼死了吗?”
顾芸娘深吸了一口气, 利索地递上酒壶:“里头的药……”
卫冶接过酒壶兜头就喝, 闻言当即呛了一嗓子, 倏地抬头瞪她一眼,压低嗓音恼怒道:“当着孩子面,说什么呢?”
顾芸娘:“……”
一来二去, 再大的愧怍与痛心都能被这心塞玩意儿消磨殆尽。
顾芸娘面无表情地说:“你以为这事儿现在多稀奇吗?琼月虽然跟你不亲厚,但比你府上那俩傻小子要灵光得多, 阿列娜第一个找上的就是她,该知道的早都知道了……无非是琼月没往心里去。”
话音未落, 卫冶心下一动——这事儿果然跟漠北那个妖女脱不了干系。
但究竟是什么干系呢?
于是道貌岸然的长宁侯立马脸色一变, 佯装勃然大怒:“这事儿你还好意思提!还有, 谁说我跟琼月不亲厚?”
卫冶自我反驳地“啧”了一句,掷地有声:“放屁——行了东西带到了就行,人赶紧滚蛋!”
他臭不要脸地说着,随手就把那个四不像的小人偶往段琼月怀里一揣,让她带回去转交给封长恭。
与此同时,在三下五除二地安排好了一应人等的归宿后, 卫冶又难得有点良心地想了想,觉得这样好像对段琼月不太公平, 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于是颇不走心地随口安抚道:“还得是琼月聪明,要不这样吧, 等你以后肯读书了,我也送你一个小玩意——你等我这两年练练手艺,保准比这个要好看,怎么样?”
段琼月估计是第一次看见卫冶这样落拓不羁的样子,一下子眼睛又红了。
卫冶能无比冷静地看着封长恭泪流不止——总归是他自己活该。
但长宁侯饱受糟粕洗脑,生平几个毛病之一,就是最受不了小姑娘哭。他一脸头疼地看着段琼月,琢磨着接下来该想个什么法子,把这姑娘弄出去找人玩儿,自己才好谈正经事。
好在应对这种场景,性子跳脱的长宁侯早已修炼出自己的一套模式。
卫冶以不变应万变地摆出一副标准极了的没心没肺,笑眯眯地说:“哭什么,我就是来纳两天凉,又不是远嫁塞外和亲回不去了……”
段琼月脑中的弦本就紧绷了一整日,再让卫冶这么损己利人地安慰两句,泪水顷刻“嗡”一声断了堤。
卫冶:“……”
我是说了什么感人肺腑的推心话吗?
卫冶越发弄不懂现在的小孩儿都在想什么了,他不明所以的试图向顾芸娘求救,结果转头一看,好嘛!
顾芸娘按在眼上的帕子都湿得差不多了。
“天。”卫冶撑不住苦笑起来,“您二位这是跑这儿嚎丧呢?”
段琼月抽噎嗒嗒地吸着鼻子:“侯,侯爷,陈子列也收拾行李准备一起去衢州了……”
“哦,这样……不过算算日子,是差不多了。”卫冶相当茫然地附和道,心中油然而生一种“风流不再”的落寞。
仔细挨个儿算起来,从封长恭到段琼月,甚至再到陈子列,一个赛一个的心思不定,对于这帮少年人究竟在想什么,卫冶简直都是一头雾水,差点儿没忍住跟她一块儿哭起来。
好在卫冶茫然归茫然,该做的事还是能顾得上做。
知道段琼月这会儿看封长恭一定不会太顺眼,卫冶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往他身上扯,力求气得段琼月没心思再哭。
卫冶:“依着圣人的意思,说不准我年前就要离京,一去两三年,跟和亲也没两样了……反正等我之后再回来,你也差不多该到议亲的年纪,这几年没事儿就多跟着颂兰看看满朝文武府上贵子,看上哪个就跟侯爷说,我多找些人把把关,没准儿那时候十三也多少学到了点本事,能考个什么官儿当,议亲的时候就算是你娘家人,也能帮得上你。”
段琼月哭得浑身发抖:“我才不要他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有没有脑子!芸娘明摆着不安好心,叫他去还真去!”
顾芸娘:“……”
向来善于察言观色的段琼月已然顾不上那位始作俑者分外复杂的脸色,出离愤怒道:“真当自己了不起了?不就是江左书院么……封长恭那脑子都能去得,我自然也去得!到时别文章写得还不如我!”
卫冶先是一愣,复又调笑,只是语气里带着点丝丝微茫的温情,淡得像一阵烟:“好!长宁侯家的小丫头,要的就是她有志气!”
两人仿佛是找到了什么共同话题,卫冶像是就着下酒菜一般,边听段琼月骂一句封长恭,边喝一口药酒,完了自己再骂一句。
……倘若封长恭瞧见这副把酒言欢的场景,只怕又得在心中默默记上段琼月一笔。
直到酒壶空了下来,他才在顾芸娘几近麻木的目光下,若无其事地寻了个由头,支使段琼月去给他再灌一壶酒,说没喝够。
待骂到痛快淋漓的段琼月走后,卫冶顿时收敛了笑意,没好气地瞪着顾芸娘,讨饶道:“姑奶奶,看在我亲娘的面儿上,人家还没地儿下手呢你就先——你是想玩死我吗?”
顾芸娘也没什么好气,看着他压低声音说:“我在宫里的线人传来消息,萧齐的身子越来越差了,中州唐家那个惊才绝艳的少东家也被招进宫看过诊,说就是拿神仙药续着,最多也撑不过五年……”
卫冶了然于胸,点点头道:“哦,所以你准备早点儿送给我下去,好给他在底下先一步搭个内阁班子?”
顾芸娘简直气得像要吐血:“阿冶!我这是在替你急,狡兔死,良狗烹,京内局势已然僵住了,卫家也好,严家也好,不周北覃乌郊禁军哪方势力不用考虑?你前些日子一力保下太子,那就是严丰都得不计前嫌对你赔笑,外头蛮夷虎视眈眈,朝廷需得依仗卫氏旧部,以至于连擅闯军营这样的大事,萧齐都不得不为了稳定军心忍下来——可忍,这不是帝王能长久做的事,尤其是对他这种帝王而言,迟早要拿一个人开刀!”
顾芸娘越说越急,好像下一秒卫冶就要人头落地:“而你呢?你还在等不及似的四处招惹是非,得罪人!”
卫冶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
这些事儿他哪里能不知道呢?
若非当初踏白营内被打散重组的旧部还记着卫元甫这个人,甚至爱屋及乌到了卫冶身上,只怕他早早就死在七年前的大雪里……倒也不失为一种两厢欢喜的太平。
卫冶避而不答,只说:“我已下定决心,此后只当自己是个瞎子,不闻不问不过眼,一问三不知。”
“可前尘旧怨还在,几次三番放过你——放过封长恭的圣恩也还在,这些都是要还的!”顾芸娘忍无可忍地吼了句,“若是圣上哪日不测,你猜新皇立威,首先得拿谁开刀?就算那萧承玉当真迂直如表面,待你如从前,萧齐留给他的那些谋士呢?他们会按兵不动,由着你四处蹦跶么!”
卫冶身心俱疲,连应都不想应一句。
顾芸娘:“卫冶,没时间了,我若不逼一把封长恭,拿他的命推动一把阿列娜的野心,到时候北蛮也好,西洋也好,甚至南蛮都行,无论是哪里起了战乱,外患总比内忧打眼,届时进可替你有个制衡,好让新皇有个明目张胆的惦记对象,退可借此机会,暂且受到牵连退出台前,再细细谋划不迟——阿冶,封长恭已经没有用了,你还准备把他藏到什么时候——你真当人主子当上瘾了!”
卫冶一时间无话可说。
无它,顾芸娘所言,句句乃是肺腑之言,字字更是玑珠真话。
卫冶只好努力对顾芸娘笑了下,那笑容说不出的干涩:“开刀也要讲证据,就是我管领之下的北覃卫也不能那样不讲道理……何况只要我不动,总不能随手拿个信纸便说是我私通某某吧?再者你也说了,先不说北覃卫,踏白营这么多年,也还没忘了姓卫呢……”
顾芸娘面色阴沉:“所以不周厂的今日来你府上找证据了——这次来查院的人是周署贤,这人怕是不简单,你往后需得多加留意。”
卫冶倏地顿了下,不说话。
顾芸娘沉声道:“……当然了,这回言侯给你挡住了,那之后呢?欲加之罪啊卫拣奴,连子沅帮你都是谨小慎微,胆战心惊,言侯久不理朝廷事物,一出山便是为的你,还嫌不够扎眼么?萧齐都先不说了,江左党盘踞朝中许久,靠的就是世家门阀的官员众多,科举之下还有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他们早就对李喧这样一力扶持寒门清流的文人不满了,不仅庞应汉,就连宋阁老也一直盯着他呢。”
“圣人不喜李喧,但他也有心改动这个局面。”卫冶强装镇定地哑声道,“不然他不会把李喧和十三他们一块儿流放到江左。”
“可那关言侯何事?因着私帮李喧入京,言侯已是自顾不暇,就算看在段眉和你爹的面子上,他又能帮你到几时?”顾芸娘终于是情不自已,再一次地淌下热泪,“阿冶,算我求你,你让我们省点心吧……”
这声哭喊仿佛一颗惊雷炸响,勾起了记忆深处最不堪回首的过去,卫冶蓦地闭上眼,脸色难看得像是死人,刚才灌下去的那壶药酒好像并没有起效似的,整个人显得苍白又无力。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不想的……对不住。”
仓促之间,顾芸娘俨然整理好了情绪,克制地沉声道:“拣奴,你如今是个什么打算,你得一五一十地跟我说,不然我不知道。若你当真心软了,决心保他一个安稳太平,你又为什么非要惹萧齐不痛快?”
“痛不痛快的,也就是那么几年。”卫冶说,“我习惯了,圣人也该习惯。”
顾芸娘:“那封长恭呢,你也要他习惯吗?”
“他生来姓封,自那日后沾的便是卫家的血,再快活也没几年了。”卫冶说,“我也并非心软,计策到此,已经容不得我再犹豫,只是就算要留后手,这破局之棋也不该明晃晃地落在我和他的头上,芸娘,这事儿你该跟我商量……”
顾芸娘平静道:“阿列娜拿段眉的死逼我,就是在我眼前又杀了一回她——这句话还给你,这事我不想和你争辩,哪怕你再怎么想保他,在我眼里,他那条命远没有给段眉撒气来得要紧。”
卫冶:“……哦。”
顾芸娘:“旨意已经下了,十三他们后日就走,你自己在这儿待着吧,左不过再几日就能出来了,童无每日会送药过来,府中的事也不必操心,楼管事明日就能抵京……不过其余的就别想了,今日一别就是最后一面,我觉着是不会再让你有机会去送。”
顾芸娘说完,转身就要去找段琼月带上了走。
卫冶沉吟不语,片刻方叫住她道,“芸娘,既然你为我考虑了这许多,那你有没有想过,若他再与我这般纠缠不清,届时如何脱开干系撇得干干净净?我总担心若我哪天行差踏错,哪怕就错了那么一步,来日清算,是为同党,还是同室,他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那干你何事!”顾芸娘简直没法理解,“当年你死命要我留下他,不就是等着让他替你送死!我做什么操这份闲心?”
“我后悔了,不成么。”卫冶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我养他这么久,又养吃又供穿,什么也都养得好,单是要他找死我又何必花这么多心思?”
顾芸娘无言以对,只好说:“别管太多,点到为止,你已经对他够仁至义尽了,好的都有点反常了——怎么,还真要拿他当童养媳养?”
卫冶十分恶心地看着顾芸娘,大概是没想到这浓眉大眼的老不正经已经对他口无遮拦到这个地步,当即骂句:“滚蛋吧!”
“你呀,你真该回府给你娘好好上炷香!你对得起谁啊你!”顾芸娘恨铁不成钢地吼了句,隔着铁栅栏使劲儿一踢他的小腿,抬手一拢斜飞上天的云鬓,珠钗晃呀晃的,她眉尖紧蹙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卫冶站在原地,嘴角缓缓噙了一抹笑。
他丝毫不怀疑今日话到这里,顾芸娘还会惦记着封长恭的那条命,但他同时也相信段琼月会好好地把礼物交到封长恭手里,替自己送他离京——卫冶自然不会闲着没事,突然就想做起手艺。
送这个小泥人,除了安慰,便是还要让封长恭日日夜夜看着它。
他要他记住今日所受,要他记住这场风雪。
他要封长恭这辈子都牢牢记住这场风雪之下所受的耻辱。
……其实仔细算算,除了自己,他这一辈子倒真没对得起谁。
卫冶沉默片刻,心想:“我得想想,总不能一直跪着。”
此时龙渡堂内,封长恭跪在了罗刹堂前。
当初分开的时候,他还敢自比自由自在的水云身,说什么见不到面,无非是心中有愧,欲念难驯,从来不敢相见。
可爱能生怖,生怨,却也能在悔恨之间无端横斜出一道深达千尺的巨渊。
此番再度离京,那就是彻底的再难相见,圣旨不下,不得回京,衢州地处江南,西州却在西北,天南地北的距离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一句话,而是切实隔开两人的距离,该用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光阴来细细丈量。
秋日之见,惊鸿一瞥,封长恭本以为起码今年可以一起过个年,却不想相逢即是告别。
……直到如今仔细一算,封长恭才恍然察觉。
原来不知不觉,他人生中最为重要的那几年,居然一个不落,全然被他活生生地错过了卫冶……甚至还要再错过好多年。
可出乎意料的,封长恭不见怅然,更不见伤心,浑身上下都是极端的冷静。
他既然答应了卫冶再也不会落泪,那么这也就预示着他将要走上另一条只容血汗流淌的道路——那或许会是相当艰难的一条路,可那也是他不得不走的一条路。
封长恭跪在龙渡堂前,在跪别他的侯爷,更是在跪别那个还可以满身脾气、一有不顺便能毫无负担依赖卫冶的自己。
少年人的成长,在很多时候往往只是一息之间的转变。
直到这一刻,封长恭才真正意识到,从出了鼓诃小城起,自己终将走上那条既定的路,哪怕那是一条再艰险也没有的穷途末路,他从一开始便是无人可依,也无处可逃。
面前的罗刹形容可怖,封长恭面无表情地与之对望。
雪夜寂静无声,青砖残红断影,鸦雀回旋于缈缈悠长的山寺钟声。
几声啼鸣之后,封长恭蓦地站了起来,他神色不变地抄起一壶烈酒,冲刷在脖颈间渗血的刀口,那是卫冶最后给他留下的记号,这道伤痛得他永世难忘。
这夜大雪终歇,雪化无声。
李喧谨遵圣意,携封长恭出走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艳阳天,晴空万里。
风灌得人眼睛生疼,偌大一个北都,除了本就也要跟着去衢州的陈子列,只有段琼月和颂兰来送他们。
卫冶还没从诏狱里出来,自然也就没有来,代替他的只有一个写着他名儿的四不像人偶。封长恭仿佛是格外珍视这个很不像样的礼,不停摸索着泥巴本身粗糙简单的纹理,动作轻而又轻,生怕惊扰似的慎重。
他突然闭了闭眼,低不成声地喃喃唤了句:“拣奴……”
陈子列离得近,但也没听清,有些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封长恭沉默地摇了摇头。
于是陈子列只好转过头,冲段琼月为难地笑了笑:“劳烦你送我们这一程了。”
分明几人同住屋檐之下不过寥寥数月,除了招猫遛狗,话更是说不到一出去,可临别在即,段琼月浑身都觉得难受,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离别会是这么一件难受的事。
过于纷杂的情绪让她几乎说不出话,良久,她也只是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驮负住沉沉的别绪。
李喧背靠皇城,远望遥遥苍莽的云烟天际,他没有回头,却问封长恭:“时候不早了,该走了,趁现在琼月还在这里,你还有没有什么话是想跟卫冶说的,尽快说吧。”
封长恭却意外地拒绝了,淡然道:“太傅,我已知我犯下大错,罪不容疏,也明白很多东西已经是没有必要再作坚守了——只是从前太不懂事,就算这点有枝可依的自尊心再不值钱,我也没办法弃如敝屣……可我现在后悔了。我这辈子没什么人这样对我好过,拣奴待我恩深义重,难道我不攥着这点好意替他办事儿,还要再仗着不值钱的好话,拼命赖着他么?”
“是了。”李喧却赞同地点头,“逐鹿者不顾兔,你能分得清主次前后,这很好。”
很好么?
封长恭自嘲地想:“好不好的,一时半会儿倒也说不清了。总之有些事,从一开始,便是亏欠得牵扯不清了。”
在几人或惊异、或复杂的目光中,封长恭翻身下马,朝向北斋寺的方向跪下磕了一个头,接着,他最后带着一丝留恋,回头看了看长宁侯府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跟着李喧策马离开。
北斋寺的钟声仿佛在一次回荡在了天地之间。
长行万里,一片枯青无风地,将踏红云鹰击空,少年的身后寂若无人,只余寥寥歌几句。
第77章 权柄
这一日的夕阳尤为瑰丽, 壮观雄浑,漫天的云霞像是要烫化了尘世间所有雪融后的冰凉。
李喧的身影消失在了天幕尽头,站在城墙之上的肃王便转身下了楼。
他身边的韦知非叹了口气:“太子仍旧不肯相送, 何苦托你我二人来见这最后一面。”
“不是不肯。”萧随泽说,“他是不敢见。”
韦知非一身月白朝服, 瞧着模样, 是一下朝会就没回过府。
他把玩着腰间玉佩往下走, 闻言转向萧随泽:“但他可以不见李喧,你却不能不见卫冶,早朝上的商议, 想好怎么同他说了吗?”
萧随泽有些烦躁地捋开额前发:“能怎么说,如实说……不怕跟你说句交心话, 这人还没从诏狱里出来,决策他们就已经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出, 那混账话你也不是没听见, 就是我敢说, 我能好意思说吗?”
“再怎么样,太子是储君,六殿下是闲王,那才是圣人的亲儿子。”韦知非眯了眯眼,意有所指道,“任凭你是亲王之尊, 金尊玉贵,这种得罪人的苦差事兜兜转转, 还得落到你头上。”
萧随泽正色道:“知非,这句话你不该说。”
韦知非没有出声。
萧随泽见状,稍稍放缓了语气:“我知道舒云嫁了赵邕, 你不痛快,可我也跟你说句担保,赵邕的妹子是多,但年岁也都大了,要不了几年都会许了婚配,烦不着舒云多久。鲁国公夫人身子不好,操持不了太多。舒云刚进门就有了嫡子,熬上几年,那就是当家作主的主母,整个华园都是舒云妹妹说了算——况且以赵邕的性子,闹不出什么大事,只要不惹是非,你们韦家也在,还怕舒云来日没有个诰命傍身吗?”
他本以为自打赵、韦两家联姻过后,韦知非的心情一直不好,为的就是这些内宅之事——
谁不知道韦老将军下了战场,就承了闲职,做起那见了美色不挪窝的老浪,满院的姨娘庶妹不够他愁的,更别提那些野心勃勃的庶子妹婿。
岂料韦知非突然道:“我不怕后宅阴私,论起这个,我府上又能好上多少?”
萧随泽说:“那你哪儿来这么大怨气?休提赵邕的不是,若我有个亲妹子,就是阿冶喜欢,我也必然会嫁给赵邕,那才是个能过踏实日子的良人——去年除夕,我远在西北都听人说起他深更半夜出门给夫人买烧鹅呢,这北都王城,哪个贵子做得到?”
“不是他不好。”韦知非脚步一顿,说,“他的姓不好。”
萧随泽没有回头:“又不是姓卫。”
“若真姓了卫,便凑不成亲家,倒也无伤大雅。”韦知非说,“可如今既成连襟,他合该跟我姓韦的一个鼻子里头出气……但那日在龙渡堂内,你也瞧见了,赵邕他还惦记着卫冶呢!圣人看在眼里,我妹子的幼子也还在襁褓里,你让我如何不担心?”
萧随泽不由得再一次烦躁起来,头疼地说:“不必想太多。”
韦知非冷冷淡淡道:“我倒希望是我想太多,圣旨赐婚,要的就是两家同席,光是举案齐眉可不够,倘若赵邕还转不过弯来,老往长宁侯府上凑,舒云的差事就算是没办好,那才是真正的紧要。”
“朝中本就不该有同党,这是祖宗规矩。”萧随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城墙的阴影之中迈步出去,“……最难消受帝王恩啊。”
韦知非翻身上马:“这话你同卫冶说去。”
说罢,他勒紧缰绳便要走。
萧随泽叫住他:“哪儿去?”
“先去回了太子,太傅已经离京,再找赵邕吃酒。”韦知非骑在马上,侧身回望着萧随泽,暗含告诫的轻声道,“赵邕那嫡亲的弟弟,不比我府上的庶子晓得轻重,赵邕太惯着家里人了,惯出一身的毛病……你可知赵祯最近这段时日,都在跟谁混着玩儿?”
萧随泽神色不变,缓缓吐出一个名字:“严怀逑。”
韦知非嗤笑一声:“是,太子失势,严家式微,捧臭脚的那帮人都长了眼,马不停蹄就跑了,唯独赵邕这个弟弟心思奇绝些,这时候了还上赶着找人玩儿——他以为他是夹缝求生,实则任谁看了都要骂一句脑子不好,拿鱼目当作奇货可居,还敢肖想富贵险中求。”
萧随泽静了许久,说:“到底家事,点到为止,就是为了舒云,你也别闹得太过。”
“我心中有数,就是为了舒云的儿子,我也不可能将人的得罪死。”韦知非看了一眼萧随泽,犹豫了下,“你也是,封家小子闹出的动静太大,朝会的决策已下,圣人金口玉言,已然首肯,卫冶不可能不应,只可惜连累你年前便要回西北……总归辛苦是难免的,路途多风雪,随泽,照顾好自己。”
萧随泽没出声。
韦知非无端地笑了下,言简意赅地丢下一句“再会”,便策马裹入了红云之中。
翌日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冲刷着青砖瓦上的泥泞。
这场雨足足落了两日,像是憋足了劲儿,闹得声势浩大,要将之前沉闷得快要压死人的大雪冲刷干净,直到第三日的晌午,雨水才渐渐没了声息,大地仿佛果真被洗得一片清净,蜡梅越发红艳,像吸饱了血。
天快暗时,萧随泽乘着马车去到仙顶阁里。
肃王殿下早早定了最里头的隔间,花的是重金,一进门便有人笑脸相迎。
顾芸娘目送着他文质彬彬地朝自己走来,周身气质难得深沉。走得近了,萧随泽压低了声音问:“过会儿会有人来找,烦请掌柜的见了人,莫声张,悄悄给本王送进来就好。”
顾芸娘颔首,眉眼含笑:“听这意思,倒是个美人。”
“美则美矣……”萧随泽笑了起来,止住话,“总归芸娘你见了便能认得。”
顾芸娘看他一眼,忽然道:“听说李岱郎李大人这几日告病不出,许多告示都是由严国舅代为宣出……照这么来算,如若严国舅身子都不好了,圣人少不得要另外择个人办事儿。”
萧随泽一顿。
“听着大人们说,您也快要回西北了吧。”顾芸娘倏地笑了起来,捏着扇柄盖住下半张脸,“那不是个好地方,却也是个舒坦地方,北都常年是东风压倒西风,转头又让东南风压上一头,乱糟糟,倒不如去西北安心吃沙子。”
萧随泽伸手掀开那柄团扇,发觉这张脸倒真是风韵犹存,眼一弯,便留了三分情,怨不得大人们什么话都肯跟她说。
萧随泽松开手:“糟心事,不提也罢。”
顾芸娘却摇了摇团扇,说:“好日子来之不易,不周厂威风了好些年,突然又让北覃卫的后来居上,踩着面儿压,怪不得长宁侯刚下了诏狱,就有人片刻不停地上门查院儿……也不知这么火急火燎的,能不能再让人搜出一根钗啊?”
不等萧随泽答话,顾芸娘便已经轻轻扇了自己一记——说是耳光,其实也就轻轻拍拍了一下。
顾芸娘:“哎,您看我口无遮拦的,日头落了便什么话都说。”
“不怪你。”萧随泽说着,又一次伸手抄过团扇,往自己脸上一盖,暧昧的一笑,“过会儿来客了,还得烦请芸娘你悄悄地洗净送来,不是美人,本王不要,我在西北有相好,得为着人守身如玉。”
顾芸娘似笑非笑:“守身如玉,便是非美人不要?”
萧随泽笑眯眯地摇着扇。
那团扇的扇面上绣着的尾鱼摇曳,在仙顶阁昏红的灯笼下,隐隐显露出几分游动之态。
……像是活在了一团火里。
顾芸娘轻哼:“行吧……男人。”
与此同时,诏狱之中的卫冶已经玩儿上了修生养性,传旨意的官员前来时,他正高高坐在几个垒砌而成的草垛之上,盘腿闭目,打坐半晌。
察觉到有人来了,卫冶有些诧异——只听这脚步声虚浮,不像习武之人,更像是纵欲过度的体虚之状。
他回头看去,却看见了一个明摆着也不想见他的不速之客。
卫冶眯缝下眼,露出一个吓唬人专用的瘆人笑容:“哟,严公子,你也来诏狱寻开心了?”
临危受命,前来颁旨——实则更像送死的严怀逑闻言率先哆嗦了下。
随即身后的北覃卫大约是看不下去,没见过比他更像太监的公子,立马临阵倒戈,清着嗓子咳了下,算是为他壮了壮胆子。
膀大腰圆的严公子仿佛被这声鼓舞了,勉强挤出派头,掐着嗓子匆匆说了一通屁话,大意是问他反省得差不多没有,要是差不多了,就能出去放个风,抓紧时间滚回西北收银子。
这本也没什么,无非是不能留京过年。
卫冶可有可无地听着,时不时还“嗯”两声。
可随之而来的后一句,却让卫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严怀逑小心瞅着他难看的脸色,好像生怕晚走一步,眼前这位无法无天的长宁侯就能把他手刃了。
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严公子赶投胎似的匆匆道:“除西北丝路外,花僚之风再起,淫靡之声不散,实乃朕痛心疾首之患。往日种种不可追,来日方长不可忘,着令长宁侯为北司都护,另剿僚大臣,统管我朝境内花僚销毁之事,且另行荣金令,全面监管红帛金的流通事宜。”
他说得含糊,囫囵吞枣的话语却句句戳心。
卫冶面无表情地听着,是听一句,就听明白一句——
销毁花僚是彻底的费力不讨好,境内的瘾君子,卖毒的地头蛇,哪个都要跟他没完没了的作对……
至于那狗屁的监管红帛金,别的都不提,得不得罪各大军营也不说了,光是北覃卫,他一月最少都得从黑市里摸进来五万两。
如今这样万众瞩目的监管大权落在自己手上,他是大义灭亲,把自己也供出去呢?还是知情不报,任凭谁都明摆着知道他卫冶手里有笔滥用职权、私挪帛金的罪证啊?
卫冶心中冷笑,心道:“把我手底下的人全饿死得了!”
好在长宁侯当场要生吞活剥,提刀剁了两股打颤的严怀逑之前,段琼月已经拎着一壶酒,闻讯而来替侯爷接风洗尘。
卫冶对上段琼月满脸掩饰不住的欣喜,没了法子,只好暂时绕过正撞枪口的严怀逑一条狗命。
段琼月提来的饭盒里除了下酒菜,还有亲手做的糕点。
卫冶上了马车,立马掀开盖子喝了一口药酒,再闻见饭菜的香气,顿时如获新生地松了一口气。
卫冶无比感动地说:“琼月,托你的福,来日我定然是得要生个姑娘。”
段琼月仔细品味了一番这话,良久也没听出什么逻辑。
她利索地端了小碟上桌,边说:“太傅他们两日前便走了,赶不及来接……哦,颂兰在收拾主院的时候,找着了这个。”
段琼月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根红绳。
卫冶定睛仔细一瞧,红绳上挂着的赫然就是命运多舛——总之来回几遭,哪个人都不要的青玉。
卫冶沉默不语,片刻后仰头喝干了酒。
段琼月混惯了贵女堆,小姐们都是小酌怡情,喝多了容易惹人笑话,她从来没见人是这样喝酒的,当即吓了一跳,赶忙紧张地要拦:“侯爷,怎么还借酒消愁了呢!”
卫冶心中充斥着说不清缘由的苦涩,但仍然对段琼月露出一点轻松的笑容,不太正经地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侯爷位高权重,谁都忌惮我三分,偏偏没个姑娘家肯嫁我,何况是生个女儿——苦酒入喉心作痛,你还不懂。”
段琼月不是那不样解风情的人,怎么不懂。
她顿了下,轻声道:“阿爹冒死留下我,要我认侯爷作父……侯爷难道不认我这个女儿吗?”
这句话仿佛充斥着说不出的怅然。
卫冶伸手拍了拍段琼月的后脑勺,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什么傻话呢,我同你说笑,怎么还当真了。”
说着,他便不着痕迹地收起那玉,藏在袖中,冰凉的温度紧紧贴在温热的皮肤上,相依为命的错觉再一次浮现,仿佛一种自欺欺人的偎贴。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卷起的小沙粒打转撞到了车轮上。
有那么一瞬间,卫冶忽然生出了某种迈向归宿一般的冲动。
……而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干了。
卫冶在段琼月略微忧心的目光下,拍了拍车框,对外头的任不断吩咐道:“过会儿送我去香山,再把琼月送回府。”
段琼月一头雾水:“侯爷这是要去寺庙拜拜,扫晦气吗?”
任不断:“……”
任不断没忍住插嘴犯了一句贱:“段姑娘,其实你家侯爷本身就挺晦气的。”
果不其然,挺晦气的长宁侯二话没说,抬手便往他脑门上招呼了一下。
其实香山风水好,除了北斋寺,就是各式各样的坟头枯草最多。
卫冶已经忘了他是为什么想到的要去香山,更没有想到,自己怎么走着走着,就拎着酒壶,坐在了一个小枯包跟前的草坪上——事实上,在这之前,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里了。
小枯包很小,还没有旁边的坟头一半高。
周围一直没人打理,经年累月,风吹日晒,无人问津的小包旁就已经长满了千奇百怪的野花野草。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卫冶就坐在草地上,手欠儿似的摸索着地上的碎石块。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各种事儿,大小事都有,坏事就不提,说着说着就喝干了壶中酒,揪秃了一大块地。直到天色暗得再不下山,便看不清路了,卫冶才记得问候一句他那讨人厌的牲口爹。
卫冶语气中充满了真切的不解:“娘,您当初是瞎了哪只眼,怎么偏偏嫁了个这么没用的男人?”
然而早就不可能有人回答得了他这个问题,能回答的人躺在地里。
卫冶只好茫然地看着小枯包头顶上的揪揪——那是一株新长出的野荠菜。
这株散发着勃勃生机的野物,深深印在卫冶的眼底,他仔细端详了片刻,无奈地发觉原来自己也早就过了会伤心的时候,嘴角甚至隐隐浮现出一丝泄气的笑意……习惯了等待就是这样,等不要回应也不要紧。
他静了好一会儿,站了起来。
转身离去的前一刻,卫冶回过头摘下那株野菜,格外幼稚到有点失心疯地赌气道:“您就生了我一个儿子,这是哪儿来的野孩子?我带走了,您别认,我不准您认。”
半个时辰后,拿野菜充簪花,往耳根上随意一插的长宁侯就出现在了仙顶阁内。
萧随泽这地方定得隐蔽,外边的人不容易注意,外边儿的动静却看得一清二楚。
见卫冶踩掉了鞋袜,上了榻,萧随泽等了两个时辰不见恼色,只有一搭没一搭摇着团扇,嘻嘻哈哈地看他:“你这脑门上插的是什么,让人揍了不成?”
卫冶倒不避讳,实话实说:“没,这是我亲兄弟,今日你俩认认,也算见过面。”
萧随泽没听明白,但笑了起来。
卫冶心情不好,面上就带出几分阴色:“圣旨我听了,做的这叫什么事?一帮人好日子过久了,没打过仗,都闲大发吧?”
萧随泽收敛起笑意,严肃道:“我叫你来,就是为的此事。”
卫冶:“嗯。”
“天色不早,咱俩就都别打哑谜,有话直说了。”萧随泽说,“拣奴,我想我们之前都错了,花僚此事当然与严国舅有关,可圣人迟迟不动他,不仅是顾及皇后与太子,不然光一个严怀逑,除了严丰没人在乎,推出来了也就推出来了——真正的问题在于短短几年时间,花僚便能渗透得如此之快,仅凭一个严国舅,真能如此翻云覆雨,只手遮天么?”
“买的人想要爽利,那卖的人,真就全如惑悉一般,只图银子吗?”
“自然不是。”卫冶心中暗道,“惑悉心可野了,他是想要你们姓萧的江山。”
但卫冶表面上只说:“世上没有人无欲无求,总有图谋。”
“其实封长恭那日在龙渡堂内的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萧随泽说,“你想,人人皆有软肋,严怀逑贪欢好色,严丰是为保他独子,哪怕是王勉那样的人,抓准了性子,就能让他为自己所用……其实这些年不仅你放不下,圣人也一直暗自在查。”
萧随泽说着,侧头打量一下卫冶的表情。
见他毫不意外,萧随泽顿了下:“能够摸清官员的脾性,这并非一日之功,而花僚背后的助力,除了严丰,朝中还大有人在,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圣人才不得不百般忍让。”
卫冶听明白了,摩挲青玉的手指微微僵硬了一瞬。
半晌,卫冶收了衣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所以剿灭花僚是假,摸清底下官员是真。”
萧随泽点点头。
卫冶嚼了两口,忽然有些恶心得吃不下,只好又灌了两口酒:“那红帛金呢。”
萧随泽撑案同他说:“前段时间,我手下的人严密监视阿列娜,查出图尔贡居然潜入京中——那可是三十六部里有名的悍将,这中间一定有阴谋,不然总不能是苏勒儿思念妹妹,冒着触犯条约也要给她送点故乡的羊奶酒吧?”
卫冶沉吟不语,实则心说:“的确不是。”
萧随泽说:“何况今年各地挖采的金矿,按律都该一应运往中州冶炼为红帛金,由踏白营将领郭志勇亲自运输,确保没有任何闪失,可今年漠北部族上供的产量居然也只有往年的一半,这其间必然也有问题。”
卫冶闻言,只好再一次心道:“是有问题,多半是攒着家底,为了等乌郊营中的帛金一燃,便揭竿而起,趁乱夺了你们姓萧的江山。”
见他一直不回话,萧随泽最后干脆放下筷子,直视卫冶:“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走私红帛金的这样一经发现便要掉脑袋的买卖,始终须得大项进账才会有那不要命的人动,平日大家拿多一点少一点的,倒也无所谓,可今年账目上的这个量,委实有些太明目张胆了……圣上的意思,恐怕是要重振北覃卫,举国暗访了。”
卫冶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这是应当应分的。”
萧随泽:“那你的意思……”
卫冶撂下筷子,浅色的眸子隐在阴影深处看不清,只能见他嘴角勾着无声的笑意:“银子不过问路石,分食才是真本事——花僚自该归我管,红帛金则要记在你名下,江湖和朝堂,没道理两头都得我迎着上。随泽,你别怪我咄咄逼人,同舟共济的戏若是还想办下去,船翻了自然也不能只记我一笔。”
萧随泽在沉思里静了好一会儿,良久方点了头。
卫冶见此,先是心下一紧,接着又是一松:“好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我还得给萧家卖命,如果我还有用……封长恭那浑小子暂时就死不了,哪怕自己不管,圣人也会好好护着他。”
不过卫冶忽然反应过来,心想:“这种大事,饶是圣上不便出面,底下也有太子,怎么着也不该轮到萧随泽一个亲王……”
于是卫冶倒着茶,状似无意地问:“萧承玉呢?即使只是接风宴,怎么不见他?”
萧随泽苦笑:“李太傅到了北都却不肯见他,离了北都也不见他……拣奴,你说呢?”
卫冶笑了一笑,无话可说。
临别前,萧随泽答应了卫冶,哪怕他人不在,长宁侯府也必然安然无恙,任何人无旨不得入内,甚至段琼月的婚事、连同福子那只蠢猫的安危,统统都得由长宁侯本人亲自拍案做主。
卫冶这才满意地回到侯府。
秋冬时节,腹中空空,酒后便容易胃疼,卫冶一踏进侯府的正门,下意识就开始惦记封长恭以前经常会给他煮的云吞。
卫冶心下一哂,心想还真是老话说的,有家了,就容易心软手软,干不了事儿。
想到这里,他干脆就绕到封长恭以前住的屋子里,逛了圈。
封长恭的东西一直很少,收拾收拾全带走了,压根儿留不下什么,好像这里从来没有住过他这个人似的,除了那块玉,连个可以留给卫冶睹物思人的东西也没有。
卫冶一下子有些感慨,发觉封长恭还真是个小没良心,狠是真狠,一点念想都不留。
结果毫无念想的长宁侯刚一转头,就看见跟他不对付了好些天的福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跳上窗台的,就那么无声无息趴在那儿,懒洋洋地看他伤春悲秋。
卫冶:“……”
一见这只狸花大爷,他前些日子逗猫时被挠过的地方就隐隐作痛,卫冶难得一见的思念不舍登时烟消云散,好像从来也没出现过。
他拎着这动也不动的肥猫气冲冲地出了门,本来是想丢给颂兰养的,反正她养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多养只肥猫也没事。
结果长宁侯转念一想,这深更半夜的去姑娘房里也不像话,只好愣在原地,跟它人眼瞪猫眼的四目相对。
半晌,猫爷颇为不耐地长了张嘴,矜贵地一甩尾巴,转头就走。
卫冶叹口气,觉得跟它较劲儿的自己才有病。
可饿还是饿,自打看见自打乌郊营那件事后,他便一改常态,不喜人近身伺候。
深更半夜的也找不到人做饭,他也不想叫厨子起来,自己睡不着也就罢了,何必还要扰人清梦?
毕竟卫冶对自己猫憎狗嫌的手艺都很有点数,大半夜的没地儿去蹭饭,言侯府就在隔壁,他干脆就收拾收拾,里头只穿一件薄春衫,外套厚重大氅,晃晃悠悠就转头出了侯府侧门。
在沿街的昏暗灯光下,乍一看仿佛是个偷情差点儿被抓的登徒子!
于是这位分外英俊的登徒子就这么闲庭信步,半点没把自己当外人,理直气壮地溜达进了言侯府,叫醒了言侯给他大半夜弄碗云吞吃。
气得言侯二话没说抄起木棍,拍案而起:“滚!”
……最后还是不忍直视地自去洗手做羹汤。
第二日朝会上,快要散朝的时候,启平皇帝乐呵呵地说起此事,开玩笑似的问:“阿冶这是怎么回事,是俸禄苛待了,竟请不起个趁手的厨子,还得上言侯府上讨饭吃?”
卫冶一笑:“倒也不全是,府上厨子贪睡,一日睡不够五个时辰,做饭总要多盐少油,烧出来的东西很不像样,偏偏臣还只喜欢他这一口,没办法,离不了人!”
启平帝哈哈大笑起来:“这倒是,本来还想送你个御厨,既然你只好这口,那也没法子……要不这样,朕再给你委任个差事,你多忙些,也好多拿些俸禄,大不了多买那厨子一段时间,就说是朕说的,长宁侯乃朝中顶梁柱,必须吃好喝好!”
卫冶跪下谢恩:“这话哪儿说得,臣代那厨子多谢圣上体恤。”
散朝后第五天,圣旨既下,遣卫冶为剿僚大臣,开始全面肃清境内花僚黑市,同时遣肃王为随行监察,确保国内红帛金的流通受监管。
第十七天,长宁侯携数十名封疆大臣,以及千名便衣出行的北覃卫奔赴大雍全境,联合各地守备军与武装力量,无条件剿灭花僚黑市。
第78章 长衢
启平三十三年, 先大旱后饥荒,气候不好,拖累的长宁侯精神不济, 剿灭黑市的速度不快不慢,维持在一个“既能捞点好处”, “那点儿体量又不容易出事”的程度, 反而是递折子回京的速度一日快过一日。
启平皇帝根据折子上的内容, 短短一年时间,便狠戾出手整顿了各地官场,大小官员调换了大半, 该贬的贬,该升的升, 杀了一批又一批——但问题不大,近几年恩科开了不少, 朝廷的新鲜血液只增不减, 不怕没有人用。
于是流言蜚语顺势而生——
有说是启平皇帝杀孽太重, 才引得天怨人怒,灾荒不断。
也有说倘若朝廷不管不问,任由那些官员滥用职权,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最后闹得民怨四起、民不聊生……这难道就好了?
不管怎样,长宁侯写折子的速度只快不慢, 没有半点通融之意。
于是利益相关的话事人,这会儿正忙着从黑市撤守, 纷纷想赶在卫冶难得宽厚的时限之前,狠狠捞上最后一笔,哪里有这个闲工夫操心什么民生大事?启平皇帝日理万机, 自然也没心思听这些乡绅田农的窃窃私语。
于是日复一日,众人也就逐渐习惯了无论做点什么,都得让北覃卫暗中盯着的日子。
俗话说“穷途末路,便见神佛”。
心有异议,奈何心虚不敢提的官员们只好改为携亲带眷,奔往佛寺之中去——毕竟谁也弄不明白神出鬼没的长宁侯眼下会在哪儿,自己究竟有没有没盯上,一颗心是七上八下,肯定安不下。
求人不如拜佛,既然奔走无门,不如把香油钱卷上一笔又一笔,好歹能求一个侥幸。
然而又有老话说,“上行下效,民追风潮”。
由官府衙门带头兴的佛寺之浪,自然也有大批不明所以的百姓盲目追崇,奉若圭臬,踏青赏月都改成了入寺烧香。
在这样的情境下,佛门盛况简直达到了空前的地步——不过一帮和尚,会不会绝后不知道。
这年秋凉时,一个负剑青年穿着一袭素青长袍,斗笠下是一头杂乱的小卷毛,棱角分明的侧脸风尘仆仆。
他匿了声息,脚步轻松地飘上千阶长台,带了几分游子归家的情怯与期待,满怀惦念地叩开北斋寺大门口。
然后顿时被摩肩接踵的盛况吓了一跳!
这是寺庙开不下去,该办市集了吗?
他不可置信地来回扫视着神武主殿,一脸呆滞地与殿内金身高筑的巍峨佛像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此人名唤卓少游,背着的剑叫藏仗剑,是净空大师当年在战乱中收养的孤儿。
卓少游自记事以来,就是长在庙宇,受这位北斋立寺以来唯一一位武僧亲自教导剑法,算起来还是个有名有姓的??和尚——可惜和尚好动,并不向佛。卓少游年纪还小时便常常跑出北斋寺游历,喝酒吃肉一概不落,严格说来,也能算作净蝉和尚“叛佛”衣钵的继承人。
后来年纪大了,净空大师又闭了关,那此人的游性便是彻底拦不住了。
自打十年前,年满了十五岁,卓少游先是自行遛去漠北待了好一阵,又跑去南蛮那边坐船出海,再从西洋那块留洋回来,年纪虽不大,却博闻广识,行过万千山水,阅历相当足。
……总而言之一句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修行得相当到位。
卓少游惊愕了没到一息,耳朵倏地一动,听见后头传来一声踩雪的动静。
他立马调度回一派淡然的平静,回首望去:“来者何——师叔!”
刚挤出来的平静付之一炬,卓少游无比惊喜地看着净蝉和尚,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感慨道:“许久不见,山中日月都已颠倒,师叔身上的惰肉还是这般沉得住气……甚好、甚好!”
净蝉和尚原先清减几分的腰肢再一次粗壮回去,甚至规模还要雄伟几分。
净蝉立在来人后边儿,瞟了他一眼,反唇相讥:“你此番游历归来,既没有寻到个好人家嫁出去,也没寻到那传闻中蓬莱岛上藏着的万两金银,一头好好的毛发也弄得像野驴——说说吧,除了耗费光阴,你还干嘛去了?”
卓少游毫不犹豫,无比自豪:“卖剑买犁,准备找片良田耕地坐老了!”
净蝉和尚闻言,笑出了声:“怎么突然想着回来,不是一直嚷嚷着说西洋好么?”
“西洋再好,也好不过咱们庙里,我是一听说师父出关了,马不停蹄就赶回来——消息天南地北地来回一趟,就是这么慢,得害我足足在路上耗了一年。”卓少游摘了斗笠,露出一张眼窝深陷的面庞,一口流利的官话也隐隐带了些西洋腔调。
他四下打量一番,仍然啧啧称奇,同时不忘开口问一句:“师父呢,怎么不见他的人?”
净蝉和尚并不回答,缓缓地冲他露出一个堪称友好的笑意。
这笑容看得卓少游汗毛炸起。
卓少游心中隐约起了点不好的预感,忽然觉得其实自己不该回来这一趟。
果不其然,净蝉和尚在顾左右而言他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开口道:“少游啊,你有没有想过,找个机会去趟江南啊?”
卓少游毫不犹豫:“没有,不去,你别害我。”
“什么叫害你?侠之大者,不在江湖,在家国。”净蝉说,“若是只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那不叫历练,只能说是出门游玩。这喂马还费银子呢!你是玩儿也玩儿了,混也混了,多大年纪的一条光棍怎么还成天不着调呢?”
“长宁侯和我一般大。”卓少游说,“他没娶妻都不急,我一个和尚着什么急?”
净蝉和尚没料到像这种一下西洋就是四五年,烫了一头卷毛还扎小辫儿的人,居然真好意思管自己叫和尚!
可见这世上的青年人还真是一个赛一个不要脸,好话歹话全让他们说尽了。
于是胖和尚也只好祭出臭不要脸的架势:“不管,你得帮我。”
“帮你?”惊觉自己的确是受骗的卓少游冷笑一声,“帮你什么,娶妻生子吗?”
净蝉和尚笑道:“非也,帮我去往衢州江左,取一枚‘叶’。”
卓少游本来咬死了不打算听他鬼话连篇,可“叶”字一出口,他下意识地松了口风,脱口道:“来的路上我才听说河州大旱,赈灾不力,饿死了一批百姓又多出来一批流民,多得是地方需要兵力镇压……可长宁侯眼下居然是在衢州么?”
净蝉:“不该问的,你别问。咱们和尚与人为善,哪儿有度人看出身的道理,衢州河州,里头住的不全是人命么?”
“忙我可以帮,但关键是人家要你度吗?”卓少游说,“别是你又自作多情。”
“度不度,是和尚的事,受不受度,那才是人家的事儿。”净蝉和尚见他松口,和颜悦色道,“这些身外之名都不妨碍,和尚想你干的事儿,你就踏实点去干,都这么些年了,还不明白啊?净空那就是个甩手掌柜,压根儿不管你吃喝拉撒,我从小带你到大,连你几根筋几根脉我都清楚,这几年大雍不算太平,底下暗流涌动,早就看不顺眼了吧?”
卓少游静了一瞬,不说话。
“道行太浅,轻而易举被和尚看透了心思,你找不着借口不干。”净蝉和尚笑眯眯地丢一下句,“去吧。”
翌日清晨,卓少游的身影便再一次消失在了北斋寺新一轮前来朝拜的人潮之中。
江左书院不比太学,太学那是京中贵子的扎堆地,各个金枝玉叶,家中世袭罔替,出行回府都有家仆伺候,学问做得好不好压根儿不打紧,总归一辈子都是不可能缺衣少食的富贵命,
而江左书院虽然地处衢州,受崔氏庇护,信奉有教无类,世代都能出圣贤,可归根结底,寒门难出贵子也就因为这点——同窗之人鱼龙混杂,来者不拒,要么是大富大贵之人,要么是大才坚毅之人,在这种全然是靠着自己拼前程的地儿,心态很容易失衡。
可“失衡”二字说得俗气点——那就是情绪不稳,摇摇欲坠的自尊心悬在头顶上,一点就炸。
文人墨客众多,争议不断不歇。
自从长宁侯回朝,身上的大事那是一件连着一件,去年一整年几乎是血洗的朝廷更是给江左书生们提供了数不清的辩题。
有人抚掌叫好,也有人说水至清则无鱼。
总之吵吵嚷嚷了一整年,也没能吵出个定论,连当年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摸金案,眼下也早已成了作废的谈资,再没有人提起。
在一片据理力争的辩论声中,只有一句话是不约而同达成了共识的——长宁侯此人心狠手辣,神鬼莫测,怨不得亲自教养出来的封氏子年纪轻轻就是个疯子,居然敢闯乌郊营!
要说那位年纪轻轻的疯子人还未来,消息先至,江左书院里的书生们已经扎堆好好地揣测了一番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而就在揣测已经到了“三头六臂”与“口能吐火七日不绝”的离谱地步时,封长恭已然行步到了草木不言堂前,将这番奇葩调侃尽收入耳。
后他一步的陈子列:“……”
陈子列先是一愣,紧接着猛地侧头看一眼封长恭漠然的表情,头皮陡然麻了起来。
他不由得想起此人的确是个胆敢只身闯营的没命鬼,不过十七的年纪,对着赵邕都敢刀剑相向,天晓得会不会有哪句话惹到了他。
陈子列在心里好一阵软蛋似的开脱:“天爷保佑,这可不是我没出息啊……姓封的他还真敢!”
好在封长恭大抵是没往心里去,他轻轻地掀帘入内,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神色各异的同窗,再正常也没有地颔首示意,自行落了座。
于是众人倏地噤声,先前的共识不得不翻案重来。
——在原有的基础上改为“怨不得亲自教养出来的封氏子年纪轻轻就是个疯子,居然敢闯乌郊营,还长得那样英俊,简直是岂有此理!”
不过一年时间过去,模样变不了太多。
唯独周身气质却可以翻天覆地,脱胎换骨好像变成一件根本要不了几日的容易事儿——封长恭的脸还是那张脸,眼眸深黑,鼻梁高挺,目似寒星,无非是随着年岁增长,更俊俏了些,可他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浑然长成了另一种样子,凌厉的气质已然荡然无存,待人接物时相接的视线,也不再本能似的咄咄逼人。
相反,眼下无论是谁跟他接触,第一眼注意到的并不是那张清亮俊朗的面孔,而是让人如沐春风,心生恬淡的翩翩风度。
其实封长恭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他刚到江左书院的时候,浑身戾气,满心牵挂,外放的情绪是收也收不住,动辄便是伤人害己。
于是封长恭便将自己活成一个货真价实的苦行僧,企图以此将自己身上不好的东西日复一日,一点点抹去——就像亲手杀死了存在于过去某一日中的自己。
他每天按部就班习了文书,回屋后便只有念着佛经打坐清修,睡醒前后都要练刀舞枪弄出一身汗,沐浴时盯着那小人偶看半晌才能静得下来。
因着初来乍到,又是长宁侯府的出身,骂名深远,再加上那些流窜飞快的传闻,除了陈子列之外,偌大个是人就能进的草木不言堂内居然没有一个人肯搭理他——反而是陈子列适应良好。
这位分明有科举之才,却一心惦记孔方兄的奇人一到衢州,便如鱼得水,书照旧念,立马不练剑了,有事没事儿就跑去平康坊内帮忙算账。
这个情况直到唐乐岁入院了,才逐渐好转。
一来呢,是这位脾气怪异,奈何来头不小的中州唐家中人,本身也不是来念书的,号称只是无聊看看,并不在意会不会因为跟长宁侯府的人沾上关系,影响自己来日仕途不顺。
至于这二来么……唐乐岁出乎意料的,对陈子列实在称得上一句情有独钟,十分在意。
哪怕是看在陈子列的面子上,他也乐意没事儿凑过去跟封长恭说两句话。
唐乐岁饶有兴致地指着那个经过风吹日晒,已经有好些地方微微裂开隙缝的小人偶,问他:“按理卫冶那人不至于吝啬这么几两银子,亲自教养的人眼界不能窄成这样——这小东西长得伤眼,还坏,你怎么也拿它当宝贝疼?”
唐乐岁是个好张扬的,一身衣服用的都是好料子,折扇的边镶嵌金玉。
哪怕眼下坐没坐相,只着素袜,踩着木屐支着下巴,也能瞧出底气十足的气派,说这句话倒也显得很是理所当然,并不招人烦。
封长恭还在擦拭佛龛底下的积灰,闻言没有驳斥,好脾气道:“志趣不同,你不入眼,我却瞧着欢喜。”
封长恭说着,便直起身,悄无声息地扯过屏风挡着。
那毕竟是他留在北都的一点念想,离了手,也舍不得放。
唐乐岁一眼看出他那点儿心思,也不生气,反倒笑起来:“戳到你心尖儿了,不给看?”
封长恭摇了摇头。
这倒不是敷衍,只是分别也有一年,对于卫冶这个人,他是真没和话本上写的所谓“逆鳞”似的,一直想念。
实际上,封长恭和所有人一样,每日读书,习文,用膳,策论,驯马,做所有人都在做的事,甚至还多出了焚香礼佛与挥斥刀枪这两样。日子一天天的过,每一天都很充实。但有时候,不知从何而起的某一个瞬间,他也很想他。
想到只能靠着那些翻来覆去的回忆不撒手,想到只能靠一个手艺稀烂、审美倒地的人偶汲取一丝安慰。
想到……想到哪怕连封长恭自己都觉得这人偶的模样实在有碍观瞻,心中好笑,感慨原来像拣奴这样的人也总有些事情做不到,也做不好,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定期保养,十分小肚鸡肠地不许人说它坏话。
封长恭继续专心致志擦着案板,唐乐岁则继续百无聊赖地等着。
眼见此人等了许久,耐心耗尽,已经手欠得靠近屏风,像要越过去摸人偶。
封长恭终于是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说:“唐少主,您再如此,我就告诉子列他妹妹眼下就在衢州府上,结亲本是无奈之举,眼下前尘尽散,正好兄妹团聚……”
“哎哎哎,你没意思。”唐乐岁扭身,暗含警告的目光扫过去,“我就随口说两句,这还较劲儿上了,真是不好相与。”
封长恭温文尔雅道:“你也一样。”
唐乐岁闻言一噎,蹬掉木屐上了榻:“……伶牙俐齿,跟你家侯爷一个样——说起来,我上个月还去黔州见着他了,十三,想知道他的近况吗?”
封长恭无声地笑了,把威胁原样还他:“唐家乃是医药世家,雀顶青手自然名不虚传,侯爷身边的任亲卫前不久还给我来信,说托你的福,侯爷身上的蛊毒压下去不少……说起来,这份恩德,我和子列承蒙侯爷照顾多年,也该一并替他谢过。”
唐乐岁感叹道:“我听明白了,我活该给你们长宁侯府卖命。”
封长恭洗了帕子,笑了笑:“各取所需,长宁侯府对唐家不好吗?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惨。”
唐乐岁静了片刻,忽地一抬头,龇牙露出一口齐整的白齿:“所以商量下,我告诉你卫冶的近况,你不准把我的底交出去,我还等着跟子列兄打好关系。他无牵无挂,可比你算盘打得精。”
“关系再好,那也是唐无涯和他的交情。”封长恭拧干水,随手挂在一旁,冲他露齿一笑,“干你唐乐岁何事?”
唐乐岁忽然道:“侯爷眼下在衢州。”
封长恭倏地安静下来。
风水轮流转,这回变成他艰难地喉间干涩。
唐乐岁做出好整以暇的神情,刻意压低嗓音,小声道:“怎么样,我寻个由头把他找来,你远远地看上一眼,这也不算违逆圣意……封长恭,忍耐不是件好事,你敢说你不想吗?”
封长恭此刻的心快要一分为二,一半承载他未尽的茫然,几乎要喃喃道:“我怎么可能不想?”
另一半则化为无尽的思念与心下酸软肿胀的冲动。
可封长恭沉默许久,只是坚定不移地摇了摇头:“不了……他来衢州,自然有他的事要做,这不是见面的好时候。”
唐乐岁哈哈大笑,偏头单眯一只眼,视线已然越过窗台,瞥向远处高耸入云的阁楼。
“行吧。”他耸耸肩,“可惜了。”
两人各怀鬼胎地在厢房内一站一卧,而阁楼高驻水榭上,檐廊镂空雕刻着小圈花纹,只消拉动机关轻轻一转,便能使整个阁楼内壁也缓缓而转。
在机巧灵动的空隙之中,一支通体黝黑的柱状窄筒悄然探了出去——那赫然是冶金师最近倒腾出来,最远可观十里之外一只蚂蚁的军用望远哨。
而眯眼往外瞧的,正是暗自偷窥也十分坦荡的长宁侯卫冶。
“这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卫冶犹疑不定地想,“话说这帮冶金师究竟一天天的都在干什么,光晓得研究看了,怎么就不能把监听的家伙一块儿倒腾出来呢?”
能看不能听本就叫侯爷烦躁,耳边还有个崔老头在喋喋不休。
崔院史一身正气,看不惯这样低劣的偷窥行径,粗声粗气地指桑骂槐:“……还得是侯爷亲自教出来的人,跟您当年无法无天的如出一辙——不过那还是他本事些,险些掀了乌郊营。”
卫冶闻言,当场皱起眉打断他:“那非要争论,我还是从您手里出去的呢!”
接着,在崔绪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长宁侯若无其事地收起望远哨,理直气壮道:“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崔院史您乃江左之师,书生长,更是要以身作则不可妄言途说——再说了,您又不是不知道,十三也就是面上不好相处,其实内里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宽宥、和美,心思纯良……”
卫冶睁着眼睛胡说八道,掰着手指头数跟封长恭八竿子打不着的溢美之辞。
崔院史忍无可忍:“卫冶你……”
卫冶面不改色,坚持自我:“他连看话本都会哭!”
第79章 狼牙
即便早就心知此人是个什么德行, 崔院史还是被卫冶理直气壮的不要脸气得吹胡子瞪眼。老侯爷和段眉接连去世,卫冶最难搞的那几年就是在江左书院待着的,他太熟悉卫冶口不对心的模样, 知道他心中窝火,就是生气, 也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撒。
“算了, 不跟你计较。”崔绪悻悻然道, “你这一年忙到头的也不容易……”
崔院史不说还好,一说卫冶就变本加厉的来气。
启平皇帝想得很好,自己坐在明治殿内权衡利弊、摆弄朝局, 把一堆需得直面的烂摊子以及躲在摊后的饭桶坏蛋全部丢给卫冶。
若不是他长宁侯早有先见之明,先一步谈了条件, 把红帛金这样要命的黑市扔给了萧随泽,就凭这一年马不停蹄的四处奔波, 旁人不敢生怨, 卫冶自己都是一肚子的火。
崔院史估计也是看出来他不怎么明显的怒意, 转而问:“河州大旱,正缺人手,你不去那儿看着人,跑来衢州做什么?”
卫冶脱口道:“来看看后辈书生是否学业有成。”
崔院史:“……”
在果不其然看到崔老头的一脸菜色后,卫冶笑了起来。
其实他这趟专程拐到衢州,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躲在阁楼上偷窥封长恭——反正讨人厌的长宁侯虽然人不在身边, 监视的眼线一直不少,隔三差五就有一封写满日常起居的密函交到他手上, 任不断更是两三个月来一趟,来了就教十三一些任家掌的新招式,转头回了卫冶身边, 还得跟他报备封长恭的近况,忙得不可开交。
来这一趟,卫冶主要还是冲着唐乐岁来。
最早吃的药丸早就没用了,改了药剂喝下去也只能撑上一天,去年年末从唐乐岁手里拿的临时方子倒是很有用,服下一剂,又能像最初那样忍上小半个月。可这样庸乱忙碌的一年下来,药效再一次减退,重新变成了隔日服一剂,才能活得像个正常人。
卫冶这次收到了唐乐岁的来信,说是研究出了新方子,药材也已经托人从西洋带回来了——跺一跺??脚就能把一众朝廷官员逼上香山的长宁侯这才不辞万里,专门腾出两天时间过来。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卫冶再一次举起望远哨瞟向厢房,看两眼,也没什么嘛。
崔院史终于看不下去:“江左不比太学,没那么多规矩,圣人早就特许了此地不必太过禁锢本性……你要看,便光明正大地看。”
剩下半句藏在腹诽里——没得这般猥琐行径!
卫冶心中一动,心想:“这可是你说的啊,看出事儿了你自己负责。”
长宁侯这会儿终于找着了人分担罪责,于是顺理成章地点点头:“行,那我便先行一步——啊,对了,这里我都熟,崔院史就不必送了,咱俩是什么交情,瞎客气什么?”
崔绪:“……”
刚拔腿走了两步,就被好大一阵不要脸之风扫到裤脚的崔院史木然道:“没人想送你……我去授课。”
他说着,摇了摇手中的书册。
长宁侯略微惊讶地一挑眉,接着又颇为随和地点点头:“行吧,那你去吧,本侯就不打扰了。”
崔绪:“……”
管天管地管没完了是吧,要你批准啊!
怒气冲冲的崔院史仿佛连两撇山羊胡子都在生气,怒目而视着前方,掷地有声地从齿隙里挤出一句:“封长恭也在!”
“这么巧啊。”臭不要脸的长宁侯笑眯眯地跟上去,长腿一迈,就跟崔院史并肩而行,“还说你不喜欢他呢,连什么时候念什么书都知道,不愧是江左宗师崔弗序——只是这么来算,你当年应该也挺喜欢我的吧?连我子时三刻溜出去找酒喝都能抓着,真让人感动。”
一旁的小书童敬畏地看着卫冶那一刻不停的魔音绕梁,见崔院史别无它法,只好强迫自己无视地加快脚步,愈发以为长宁侯果然是个神怒鬼怨的天才人物。
怪不得书生们闲着没事就爱拉他出来编排呢!
这么一番生龙活虎的闹腾下来——主要是长宁侯负责闹腾,崔院史负责生龙活虎的生气。
不多时,一道莲花池的游廊拐过,再往前走过一个长亭,两人便已经行至桃李不言堂前。
里头赶巧就在坐观天下大事,长宁侯脚步一顿,立马巧妙地拦下崔院史,想要听听里头这些初出茅庐的书生都有何高见。
崔绪思绪复杂的视线就那么直勾勾地落在了兴致盎然的卫冶身上,心说讲什么都有争论不休的,唯独骂你是件众志成城的和平事。
旁人就算了,你有什么可听的?
但卫冶被骂惯了的脸皮自然不会承载不住这点儿压力。
他的目光早就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帐,不由自主地被一个气质淡然,眉目随和,既看不出有多愤懑,也看不出有多激动的年轻人所吸引,暗赞一声,顺带不忘嘴上嘚瑟一句:“哎,看看,这般稳妥,谁看了不说一句好俊?”
里头那位“好俊”的书生就是封长恭,眼下正目不斜视地看着书,万般云烟不过眼。
在一片吵吵嚷嚷如辰时菜市的学堂内,除了草木,也只有他一人不言不语,活脱脱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水莲——而且还是模样长得最标致的那朵。
一年不见,哪怕任不断在口中把他吹出朵花儿来,说他变了多少,变得如何好,卫冶依旧不太相信一个人能有那样大的转变——尤其是像封长恭这种格外本性难移,养了七八年才勉强养熟的小没良心。
卫冶一度认为是封长恭干了蠢事,自认心虚,估计一直在任不断眼前装乖,并非真的有所改变。
可眼下匆匆决定的见面,就这么惊鸿一瞥,卫冶不得不承认小十三的确变了不少。
若非那张脸再熟悉不过,卫冶一下子都不敢认了。
里头带头吵嚷的是个商人之子,名唤沈自忠,兄长沈自恪便是衢州首富,大雍境内几个巨富之一,家财万贯,涉猎无数。
这几年丝绸之路渐渐成长为税银的一大来源,启平皇帝对商人的牵涉也略微放宽,今年年初不知打哪儿放出了风声,说是商贾家庭也允许有那么一两个人参加科举,于是沈自恪这只老狐狸毫不犹豫就送了自家亲弟弟进江左。
沈老狐狸的心是野的,嗅觉是灵敏的,当机立断的决策是正确的,启平皇帝的确有这么个意思,话里话外,也让卫冶在探访官员的时候暗示几句。
奈何沈自忠着实像投错了胎。
他哥哥想要朝中有人,官商勾结,他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正直小年轻,心直口快,直言不讳,只言片语便能得罪人无数……不得不说,这也是种本事。
沈自忠那脑子活像被酸儒圣贤给腌坏了,一根筋轴到底,张口闭口便是“杀孽深重”、“有违天和”,“借花僚大旗排除异党简直是要国将不国”云云,听得一众手不能提的书生义愤填膺,点头称是。
同时也把传闻中野心勃勃的长宁侯给听笑了。
“这帮傻小子。”卫冶哑然失笑,暗道,“没根据的策论也敢挂在嘴上提,胡编乱造得都能再填一条长江了!崔老头还真是脾气好了不少,换我当年,早打出去了。”
往往是书读得半生不熟的人,或多或少总会带着些少不更事的莽撞冲劲,以为极尽人事,便能甩开天命。
可若人定真能胜天,书生意气交替了刀光剑影,那如何会有贯穿了整册史籍的无能为力?
难道今人真就比古人强上几分不成?
若换作早些年,卫冶是说什么也要跟这帮闲得蛋疼的倒霉玩意儿争上一争,可如今意气淡了,人也在全境奔波中磨得圆滑不少,口舌是非卫冶是半点儿不愿沾,更懒得给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孩儿白费口舌讲道理。
他刚回神,怕里头的人尴尬,转头想嘱托那个小书童替他把封长恭请出来。
不料崔院史风采依旧,听不下去他们在这儿胡说八道,丢人现眼。
那副瘦削的文人身板也不知藏了什么天生神力,崔绪二话没说,就一把推开卫冶,在踉跄一步才稳下身形的长宁侯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大步流星怒斥道:“道听途说,通通都在道听途书!学问是让你们这么做的吗?啊!做学问,不是编说书,不是胡说八道,更不是无中生有捏造揣测!成天/衣食不愁五谷不分,光知道鹦鹉学舌了是吧!这都不打紧,关键你得有点脑子,蠢,愚钝,还粗笨!浅薄得让人听了都笑话!”
小书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晌后才记起来这边还有个不愿露面的长宁侯,转头问:“侯、侯爷,还要我去请吗?”
卫冶青筋猛跳:“不必麻烦……起开。”
紧接着,他一撩袍角,后一步迈入堂内,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眼便鸦雀无声。
陈子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喃喃念叨着:“乖乖,我的天爷,这是青天白日撞鬼了还是……十三,快看!”
此时,恐怕就是有人往他眼皮上扎一针,封长恭也很难移开视线。
朝思暮想的人就这么不打一声招呼出现在了眼前,他脑中一片空白,原先得靠夜以继日的自我折磨,才能得坚守稳固的决心此刻隐隐又有松动的痕迹,唐乐岁那句“你敢说你不想吗”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将一干巧言令色的辩解堵在嘴边。
封长恭近乎仓促地下意识低头,耳边嗡鸣,胸腔鼓噪一般地反复循环着一句——他来了,他居然肯来看你了。
可很快,他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努力摆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淡然神情,有些僵硬的指尖动了动,特别勉强的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仿佛呢喃一般的轻声道:“侯爷?”
在寂静无声的学堂内,这两个字的力量被无限放大。
以至于卫冶都不免被这声低唤弄得耳朵有些痒,他一边颇为感慨地想,十三这是真大了不少,连嗓音都已经是彻彻底底的男人样儿。
一边又觉得连十三这小子都出息了,自己不过久违再见,直到这会儿都还没镇定下来,实在丢脸。
好在堂下还有几个倏地噤声的学生给他兜底,不至于丢人丢到头。
卫冶蹭了下鼻子,就算蹭掉了最后的那点儿尴尬,他仿佛根本不知方才的争执所为何事,先是很不拿自己当外人,利落干脆地巡视一番堂内,对里头颇有鸡飞狗跳之效的死寂熟视无睹,阅兵似的一扫而过。
接着他转过头,如同打量马匹一般将方才喊得最响的那几个逐一看过去,直到把人活生生吓成个鹌鹑,很有些恶趣味的长宁侯这才清了清嗓子,对崔院史说了打破僵局的第一句:“宽心,学生幼稚些也难免,我不笑话。”
第二句则是:“我也不会说出叫人笑话。”
崔院史打从一开始见他就没好气,再听这话,更是快要一翘蹄子撅过去。
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说:“从前你还在的时候,就没有过消停,事端起了又起,没想到如今进了朝廷也能搅弄风云。”
卫冶很不客气地挥手应下:“好说!记得我当年同李岱朗,还有几位好友在此求学问道,讨论起了兴致,也是这般和风细雨,问题不大!”
和风细雨的那几位齐刷刷沉默了起来,其余人等也不敢吱声,封长恭和陈子列倒还好,一个想念占了上风,只能依照本能盯着卫冶看,一个则是从这颇有长宁侯特色的三言两语间陡然找回熟悉感,思亲之情顿涌。
至于那位沈公子,许是没见过卫都护的这个路数,被厚颜无耻震惊地说不出话,与其余人不约而同站直了背,瞪圆了眼,排成一列老实巴交的小萝卜。
唯独崔院史看着还有些尴尬的火气。
好在当年卫冶经常被崔院史抓着骂,一被抓就得忙着给他消火,对此很有心得。
卫冶三下五除二地捋顺了崔院史炸了一身的毛,将视线纡尊降贵地移到沈自忠的身上——他早在眼线的信中就得知了此人的大名,心知自己官声不好,沈自忠看十三很不快,经常找他与子列的麻烦。
……其实这话偏颇了,找麻烦不算,至多不过言语间颇有针锋相对之意。
奈何长宁侯护短护的明目张胆,不讲道理,俨然十分可恶,当即决定找个时间来查沈自恪的账本,看看自家火烧眉毛了,还有没有空找人家小孩儿的麻烦。
卫冶想到要干坏事,心情就好,他随意地朝封长恭一挥手:“十三,过来。”
接着,卫冶有些抱歉地对陈子列眨了眨眼,示意改日找他玩儿,又对崔绪说:“可见圣人垂青,叫他拜在江左门下总不会有错,虽然这小子实在愚钝,争论不了口舌,可内里的君子风骨倒是耳濡目染,沾了点皮毛,明白什么叫稳重谦和,什么叫书生意气重,贵不可妄为——崔院史也不必气愤,谁不是这般年纪过来的?说到底,都是为了圣人,为了大雍百姓,怎么能因为这点儿小事,伤了和气?”
这一句话说得太漂亮了,一下子堵了两个人。
沈自忠羞愤的耳根涨红,崔院史满肚子的校规训责分门别类地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一张老脸憋得发青。
眼看着就要由他大获全胜地轻拿轻放了,崔院史到底做了他几年老师,治他的法子总是有的,知道歪理邪说讲不过长宁侯,干脆直击切入主题:“那侯爷以为,以北覃卫的行事之厉,此题该作何解?”
卫冶简单明了:“乱世用重典,此题无可解。”
这么一打岔,封长恭藏在卫冶身边的那颗活蹦乱跳的心才算安宁了片刻,他近乎麻木的手指像是找着了归宿,下意识贴近了卫冶的衣袖,可还未碰到那抹他快想疯了的温度,封长恭便已回过神来,略微颤抖的指尖有些黯然地往回收。
得理不饶人的长宁侯仿佛身后长了眼,居然头也不回地回手探去,一把抓住了他收到一半的手腕。
卫冶语气含笑,几不可闻道:“收着,给你的。”
封长恭低头看去,只见卫冶不知从哪儿掏出条狼牙链子,正塞在自己掌心里。
封长恭心下一软。
这一年,不止卫冶锲而不舍地派人盯着自己,连封长恭都在漫长的思念中,忘却了所有的不甘与愧疚。
他甚至一时连夹杂在两人之间的爱恨都顾不上了,只执着地想念卫冶这么一个人,变着法儿地从便衣北覃的口中,断断续续地得知卫冶的一点一滴。
再过几个月,他就年满十八,虚岁都该奔着二十去了。
封长恭很少后悔什么事,因为他一直认为后悔过去是愚蠢而无用的,可他却会在每一年的惊蛰,一个人静静地掐指算着那些他错过卫冶的时日……那实在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卫冶憋了一年多,终于把这破链子送了出去,心中正得意。
没看见十三喜欢得不行,连眼睛都看直了么!
这小子眼光高得很,多少金玉都不看不过眼,连自己买的青玉都不要,这不还得是他卫冶送的才是好东西吗?
陈子列凑过来,忍不住笑着说:“侯爷好。”
卫冶:“你也好啊……唔,我看看,长高了不少,就差半个头,快有我高了。”
陈子列瞟一眼早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封长恭,很识趣儿地“嘿嘿”一笑:“侯爷,改明儿我再来找您叙旧,过会儿崔院史还讲策论呢,这我学得不好,还得留下来听。”
卫冶有些意外,觉得子列这孩子真是太有眼力了,刚想从怀中摸点什么鸡零狗碎也给他玩儿。
却听沈自忠忽然开口道:“启平三十二年,封长恭私闯乌郊营,既然无可解,却并未用重典——听闻此案正是由北覃卫所审,长宁侯言物做事这样两相矛盾,岂不摆明了以权谋私,又怎能不招人厌斥?”
卫冶一脸不可思议,带着点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的惊讶:“自然不啊,本侯是那种人吗?”
说罢,他亲手抄起引起争辩的那篇策论,随意捏了个纸团,屈指弹在了封长恭的腰腹一侧,敛目沉声道:“我北覃卫要求军纪严明,指令必行,谁犯了错挑了事儿都一样,从不例外。你们几位小兄弟算不上我的人,再怎么胡说八道,自然也不归我管,至于这位么——走,侯爷亲自罚你。”
说罢,俨然要以权谋私谋到底的长宁侯转身就走。
陈子列终于看不下去,叹了口气,在卫侯爷大摇大摆拉着封长恭走远之后,才拍了拍沈自忠的肩膀,颇为同情地看他一眼,提点道:“听我一句劝,少惹他,见好就收吧,不然你迟早得看见侯爷真发火的模样,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沈自忠:“……”
从草木不言堂到厢房,封长恭的手抬了又放,靠近了又远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手心的汗倒是没下去过。
他总要极力控制着自己别去想卫冶,因为一想到就会想见他,可封长恭这一年做过的无数噩梦里,最好的那一个也不过是卫冶出现了半晌……然后嫌他丢人,嫌他烦,嫌弃他没用接着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
封长恭从来不敢想象真正见到了卫冶,自己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才好显得自己不会再犯蠢,已经是个能让卫冶短暂依靠的人。
偏偏卫冶也不说话,两人只好一路沉默着,直到进了厢房,反手合上门,封长恭才察觉到原来卫冶这是困了。
“这是药效上来了,你别担心。”卫冶强撑精神解释了一句,蹬开鞋袜就上了榻。
封长恭于是只好压下满腔呼之欲出的问题,将那些拘谨和慌张一并吞下肚,熟门熟路伺候卫冶躺下的时候,已经贴在了内襟里的狼牙链子晃了晃,坚硬的冰凉压在了心头,心软得不像话。
卫冶一躺下就不老实,随意打量了眼厢房,相当的质朴的空荡荡,于是转头道:“不过你是手断了还是不识字儿?我给你传了那么多封信,你是一封也没回,连个口信都没叫任不断递——你知不知道现在北覃卫那帮兄弟都嘲笑我单相思,弄得侯爷很没有面子。”
卫冶话音刚落,自己就先顿了下。
他觉得这话实在有点不对劲,怎么听怎么像在打情骂俏,可再仔细一想,又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没看见人小十三的面色多坦然吗?
卫冶清了下嗓子,换个百用不厌的话题:“不过我瞧着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才多久没见,居然变了个样儿,我刚进门扫了一圈差点儿都没认出来呢!”
封长恭:“可侯爷还是认出来了,不是吗?”
卫冶:“……”
天娘,更像了。
卫冶于是倏地闭了嘴,消了天南地北分享近闻的心思。
他闭上眼,丢下一句“那链子是从苏勒儿手里抢来的,不值钱,胜在意义重大,觉得适合你就送给你”,接着提也不提别的,在封长恭平静的注视下,慢慢就累得睡了。
时隔一年春秋,封长恭长久的视线片刻不落地困在卫冶脸上打转,他似乎是有些无所适从,又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那只抬起又放下的手寄托了说不出口的全部情思,最后封长恭克制着过于清醒的欲望,轻轻地摸上了卫冶的侧脸……那动作轻得像尘埃落定,却又转瞬即逝。
日头逐渐西落,喧闹起了复歇。
在黑暗中,封长恭紧紧攥着的那颗狼牙仿佛一把钝刀,挫得他心口滚烫。
他又是甜蜜又是心疼地看着卫冶眼下的青黑,很是自作多情了一把,心想这是为了抽空来见他,所以一宿没睡吗?
第80章 求药
这一看就看了一整宿, 天快亮的时候才堪堪睡着。
结果卫冶第二天神清气爽地起了,便旧态重萌地可恶起来,一副“我在你这个年纪可睡不着”的痛心神情, 理直气壮叫醒了封长恭洗漱。
封长恭昨晚基本没睡,一闭眼, 就忍不住再睁眼看他两下, 最后终于把自己折腾得倒头就能睡了, 早跟周公约会好几个来回的长宁侯便凑在了耳朵边,坏心眼儿地低声逗他:“还不起呢,在做什么好梦这么舍不得?”
封长恭被他惊醒, 先是恍惚了一瞬自己身在何处,是不是还在梦里,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不想让卫冶知道自己一宿没睡, 可再怎么样, 困意是很难遮掩的, 尤其是在卫冶这样实际敏感的人眼里。
封长恭刚想睁开眼说几句瞎话糊弄过去。
结果刚一睁眼,就瞧见好大一个长宁侯的脑袋明晃晃地怼在眼前,当即吓了一跳。
卫冶哈哈大笑起来:“行了,抓紧洗漱,太阳都晒屁股了。”
说罢,搅人清梦很有一手的长宁侯便利索地掀开被子, 试图用最朴素的方式抓人起床。
封长恭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呼吸率先一滞, 心跳也不受控制地慢了半拍。
紧接着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按住被角,竭尽全力抓住最后一点儿布料盖在身上, 一张俊俏的脸蛋逐渐涨红,呈现羞愤欲死的面色。
卫冶瞧着这样脸嫩的少年心情就很好,嘴角含笑,大摇大摆地踱步出了厢房。
封长恭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才缓过劲儿。
直到卫冶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目光中,俨然又不知道要上哪儿鬼混去,封长恭这才欲哭无泪地咬牙爬起来。他屏住有些粗重的呼吸,低头看了眼,终于在本能一般的反应面前,忍无可忍地露出一点含糊的泣音。
“你这个畜生。”他无声地对自己说。
不过这份情愫再怎么大逆不道,梦境中的人事再怎么无端旖旎,封长恭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可以控制住它,就像是驯服一只鹰,哪怕再情难自己,他也只需要折磨自己,煎熬和情|欲从来只是封长恭的自我消解,这世上不正常的人有他一个就够了,不容许沾染到卫冶。
而被他百般惦记的长宁侯这会儿正熟门熟路地溜达到了另一间厢房外边儿。
卫冶秉承着有求于人的礼貌,在进门之前,先站在窗外头朝里看。
只见里边儿昏暗一片,厚厚的帘帐遮盖了全部的视线,根本瞧不清里头的摆设——一般来说,这样的情况一分为二,明摆着要么没人,要么没醒,于是这点微不足道的礼貌顿时烟消云散。
卫冶一脚踹开了门:“人呢?”
半梦半醒的唐乐岁挣扎地眯了下眼:“唔……谁?”
卫冶只顿了一瞬,就熟悉了屋子里头那股呛人的药味儿,二话没说大步过去,一把拎起奄奄一息的唐少主,不顾他微乎其微的挣扎力度,压低声音毫不客气道:“你管我是谁,先操心你自己,没事儿跑来江左干嘛?河州乱成那德行,还不够你施展拳脚的吗?”
唐乐岁眯缝着眼,认清人。
他半点儿不显慌乱,反倒是笑了起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啊侯爷……放心吧,我对你的人没兴趣,冲陈子列来的。”
卫冶一愣:“子列?”
唐乐岁懒得解释,抬手一指桌上的医书:“你管我在哪儿,管好你自己——喏,方子夹在里边儿,配好的药材在桌角,拿了赶紧走,困得很。”
卫冶闻言立马问道:“这次能撑多久?”
唐乐岁面上懒洋洋的轻佻淡了一些,沉默片刻,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
卫冶面上不见惊讶,甚至露出一点儿笑:“两年……也还行,比我想象中得长。”
卫冶一问清了自己想知道的事儿,立马撒开手,转头朝堆满杂七杂八医术药材的桌子走去。
唐乐岁没吭声,就那么靠在床头的围栏上,任凭一头未束的散发披在身上,静静地看着卫冶相当平静的神情。
在卫冶低头拾掇那对药材的时候,唐乐岁忽然道:“再留一日吧,还有味药没到。”
卫冶:“什么药要等这么些日子,不便宜吧?”
唐乐岁笑了起来:“是不便宜,有人远渡重洋给你送回来的,我估摸着,少说要一枚‘叶’来换。”
那人不嫌麻烦,跑一趟西洋都要替他续命——原来是打“叶”的主意。
卫冶心下了然,这得是那个救世有瘾的净蝉和尚帮他找来的药材。
“这假和尚。”卫冶心中好笑,暗自道,“这么爱劫富济贫,怎么不去跟着跑江湖的混混当大侠?成天围着木鱼转,人倒是够胖了,心也不见得多静。”
唐乐岁道:“传来的信是说最迟不过明日午后,银子没到,药就会坏,说是让侯爷你看着办。”
“胃口不小。”卫冶似笑非笑道,“四十万两,让侯爷上哪儿去抢?”
唐乐岁面带微笑,轻嘲道:“河州正乱,哪有平头百姓吃得上饭?听说最近流民卡得紧,没有关系的连跑都跑不出去,一颗青菜敌万军,一斗米值十两金,要想赈灾,人都活命,没银子怎么行?”
卫冶静了一息:“我再想想。”
“有什么可想的。”唐乐岁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我父亲当年给老侯爷开药的时候,他也说要再想想,可结果呢?虽说也是我唐家无用,对上侯爷的病一直束手无策,但毕竟痛不在我身上,除了多试几回药方,到底也帮不上什么忙……”
卫冶:“话不是这么说,我卫氏仰赖唐家许多,早该——”
唐乐岁沉声道:“早该不动武了。”
卫冶倏地不说话了。
唐乐岁叹息,说:“侯爷,天下是萧家的天下,你不是救世主。一刀下去,旁人再如何痛,那也只痛一时,可是你呢?你每挥一刀,就是痛上一分,早在八年前我就跟你说过,是药三分毒,你却是一日不停——恕我直言,若不节制用药,长此以往再过几年,即便我太/祖母在世,也救不了你的命。”
卫冶这一次长久的沉默仿佛一种预兆。
唐乐岁轻声叹了口气:“可你非要,对吗?”
“四十万两可能不行。”卫冶说,“打个商量,二十万两,买我这条命。”
唐乐岁笑了下:“不是待价而沽么,怎么把自己搞得这般廉价?”
“一条烂命而已。”卫冶也笑起来,“能值几个钱?”
唐乐岁没搭话,行医者,至多不过救命,救人却不是分内之事。
他父亲很早就说过自己这个儿子不适合做悬壶济世的神医,心太冷,手太硬,最好不过进太医院当个医首。偏偏唐乐岁是个随心所欲的,皇粮拿着烫手,压根听不得吩咐,一心只想着四海闲游。
卫冶走前,最后转头问他一句:“若是终其一生都拿不来解药,我还能有多久?”
唐乐岁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今日,也可能明日。”
卫冶偏头,苦笑了一下:“也行,聊胜于无。”
半晌后,唐乐岁看着卫冶瘦削的背影,药方早已妥帖地收在怀中,紧贴着滚烫的心口,冷冰冰的檐下霜落了一点,滴在他肩上。
唐乐岁神色几变,终于定格在示弱的叹惋上。
“乱世多英雄,英雄少太平。”唐乐岁说道,“我是个俗人,只想要太平长乐,当年家父收留了故交之女,唐家十余口人颠沛流离好些年,如今借着衢州疫病,神医之名再现,我没法为了你去抛开一切。”
“但如果我活不成了,封长恭暂且不提,就是为了陈晴儿,唐家人也会收留子列。”卫冶低头笑了笑,“所以我一直不怎么担心他……就此别过了,多谢。”
说完,卫冶的身影消失在了厢房外。
唐乐岁盯着他离去的方向望了片刻,可有可无地笑了下,又睡了回去。
用早膳时,不知从哪儿晃回来的长宁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封长恭照顾他习惯了,等也等习惯了,半点不满都没有,毫无怨言地替懒出境界的长宁侯倒茶布菜,伺候得相当到位。
卫冶注意到封长恭脸色不好,约莫是没有睡好,于是问:“昨夜我吵着你了?”
封长恭喉间一哽,不由自主地抿抿嘴:“……没有,就是没有睡好。”
卫冶“啊”了一声,也没多往心里去,他原本急匆匆地喊醒封长恭,就是为了赶在今早离别之际跟人好好道个别,岂料拿一趟药,就被告知得多留一日。
于是时间骤然放宽,甚至起了些闲心的长宁侯兴致盎然地聊起了天:“说起来,年中述职的时候我还抽空回了趟家,府中一切都好,听颂兰说,琼月脾气也下去了,没再有事没事揪着你骂……哦,对,那福子也长得好,能吃会打,状的似亥,力大如牛,那天我大半夜醒来,就看见床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不怀好意地盯着我,瞅着比狐狸还刁,吓了我一跳……”
封长恭:“……”
要不是知道卫冶昨夜睡得很沉,这简直就是指桑骂槐了!
他多少有点心虚地蹭了下鼻子,侧头避开目光:“许是它……忧心你。”
卫冶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什么啊,还是那天,赵邕跟他夫人吵架,摔门出来住在了我那儿,也给这猫吓着了,上朝路上还问我说这是上哪儿找的宝贝,山海经里的异兽不过如此,给宋汝义气得脸色铁青,唰一下就挂下去了,连带着本侯都丢了好大一个脸。”
卫冶耳聪目明,按照民间传说,都该有三头六臂,胸怀通天之能,可惜熟悉此人的人都知道,他天生下来也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没比别人多什么本事,无非是哪儿戳人痛往哪儿戳的毛病相当得天独厚。
封长恭一听这话,代入感更强了,他迟迟不肯回信,除了不知道说什么,更多的,还是对自己无能与浅薄的羞愧难当,一连几次叫卫冶亲眼目睹他的无能不化,又是让他连那同位赵统领都给他收拾烂摊子。
思及此,封长恭心气儿忽然散了,咬咬嘴唇,温和道:“拣奴……我也让你丢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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