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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书生


    卫冶先是愣了一下, 接着笑起来:“说什么呢,傻小子!”


    他看着封长恭越来越红的耳根,倏地止住笑, 抬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好像在乌郊营里外厉内荏, 慌得跟什么似的孬样儿从未存在过, 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大尾巴狼样儿, 不太在意地说:“讲些笑话跟你玩儿呢,什么还当真了?区区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侯爷心中有数, 就你那么点手腕能惹出的事儿,你家侯爷都是摆得平的。”


    不过他顿了顿, 心知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最有自己的主意了,偏偏又不能全然顺着他们的心意, 凡事都要规劝, 但又不能劝得太过……总之是相当烦人了。


    卫冶想了想, 斟酌着说:“不过话虽如此,你也不要太拿我的话当圣旨,万事虽不必随波逐流,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但也不要太特立独行,否则累的总是自己, 吃亏也比旁人多些,得看值不值当。”


    说完, 他没吃两口便放下筷子,开始不着四六地讲起这些时日的见闻。


    封长恭原本还以为这么一个道貌岸然的开口,紧跟着的会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官场之事, 民生问题。


    他正收敛了神色,准备细细听,连刚好从外边跑来找侯爷的陈子列都赶上了好时候,进门的时候恰巧碰上了第一句。


    结果卫冶一看他俩都在,原先在唐乐岁那儿还有些抑郁的心情一下子就明媚不少。


    他一开心,多半嘴上就没谱。


    卫冶想了想这俩人的年纪,觉得时候也差不多,可以说些崔院史那种酸儒不乐意提的事儿了,于是干脆从脑海中竭力搜刮一些不太正经的话题,从江南的歌妓一路讲到西域的舞娘,中间还时不时插几句他自己观赏技艺后的心得,好像全大雍再加海内外,都没有一个能赛过他卫冶的风姿绰约,仪态万千。


    听得陈子列一脸牙疼,心想:“刚还差点儿被他唬住了……天爷,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误人子弟的屁话!”


    他自己三天两头往平康坊去,西域的技艺暂且没见识,江南的歌者却认了不少,个个都有自己拿手的能耐,哪有像侯爷说的那么狗屁倒灶,只晓得靠脸吃饭?


    可见是见识短浅了!


    谁知这样明摆着忽悠人的臭不要脸,还真有人能信以为真。


    封长恭安静地听着,神色莫名黯淡下来,他不发一言地听着卫冶不负责任的满嘴跑马,视线不自觉地望向窗棂上挂着的小人偶,心想:“是因为眼睛都去看姑娘了,还是只有我一人在意……混蛋,他是看不见吗?”


    这人偶他犹豫了一个晚上,最后还是没舍得摘下。


    既害怕卫冶看见,又怕他看不见;好比说不出口的那些心思,既怕他看不出来,又怕究其一生都看不出来……然而千言万语书不尽,封长恭修身养性久了,已经能很好的掩饰自己的情绪。


    熟悉的嗓音含笑说着,他漫不经心地听,大约是刚用下药,卫冶声音有些轻。


    情之所起,为何总要搅弄人心?


    这是卫冶第一次以长辈的身份进江左,心中十分新鲜,在崔院史面有菜色的注视下,借口要查“花僚”,硬是多留了一日。他活像是郊游踏青,揣了满袋的零嘴,黏在封长恭身边四处转悠,封长恭向来喜静,尤其不喜欢被人当众打量,不过就凭长宁侯的招摇程度,还有那副无论上哪儿都很招人的长相,不引人注目的可能性不大。


    但无论如何,封长恭还是觉得甜蜜,只是被这份活泼太过的甜蜜弄得有些尴尬。


    他面上无恙,心却跳得厉害。


    看着分明是与文人清秀毫无关系,混在其中也能分外悠哉的长宁侯,封长恭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随着他乐意,乖巧闭嘴做一个可靠的后辈,没说话。


    陈子列悄悄对封长恭道:“你有没有觉得侯爷今日特别不对劲?”


    封长恭收回一直没从卫冶身上移开的视线,转头问:“嗯?”


    “诺。”陈子列抬手一指与几个书生混作一团的卫冶,百思不得其解道,“侯爷什么时候这么好性子了?还有那闲心跟他们聊天?”


    封长恭闻言又望了过去,倒是没往心里去。


    “谁知道呢。”封长恭还沉浸在“卫冶这些年难道有事没事就去找姑娘唱曲儿吗”的茫然中,有些失魂落魄的不在意,“许是很有话题,聊到了兴头上……总归他若是聊得不痛快了,几个书生而已,不至于忍着。”


    陈子列木然道:“我倒不知什么时候沈自忠会对侯爷有好脸色了。”


    不指着鼻子骂佞臣就不错了……还能很有话题?


    封长恭一愣。


    不待他凝神望去,便听沈自忠义正词严,大义凛然道:“可他们罪不至死!”


    卫冶一听,便笑了起来。


    “哦。”卫冶点点头,权当陪福子杂耍了,“那我这么说吧,月前我在临安那边抓到了个年纪很轻的花蟹壳,跟在座诸位年岁相仿,境遇却很不同,然而这份差别并不因他德行有失,抑或是误入歧途,仅仅是无可奈何——南蛮头目一声令下,他们一整个村子的人都该养花僚,要么做,要么死,没有别的路能走——然而单就他们一个村,贿赂上峰的帛金有数百两,害死的人命有几千条。后来行刑的那日,我问了那个人,我说如果不生在这个村子,你原本想做些什么,那人说想进北覃,因为能拿俸禄,还可以杀了南蛮不用偿命……”


    堂下倏地一静,卫冶却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又说:“当然了,他还说他想过酿酒做春花,开个杏花林——但赚多了花僚钱,那点儿清白银子早就看不上眼,若重来一趟,也只会后悔那日时运不济,让侯爷抓着了。”


    注意到封长恭的视线,卫冶顿了下,朝这边儿抛了个“等我片刻”的媚眼。


    封长恭:“……”


    他嘴唇微抿,假装没看见地由他去。


    卫冶:“依你看,他们有罪吗?罪几何,该死吗?若是这人不该,那么到了什么程度,才该死呢?”


    沈自忠此时眉头紧蹙,全然不觉讲话的人是谁。


    陈子列此时已经无暇思考了,捧着下巴感慨道:“要不怎么说,还得是找崔院史那样的讲课习文好呢——你说也真怪,那么些年了,看着侯爷这张脸,我还是根本听不进他在说什么……”


    弄得封长恭专门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淡。


    他不发一言,在心里给陈子列也记了一笔。


    崔院史的长孙崔行周却很能听得进去,他凝神思考半晌,道:“酷吏重刑虽一时可解燃眉之患,但长此以往,必生动荡,若是监察不力,一旦冤案频生,必将导致民心不稳,人心惶惶。”


    卫冶混迹官场久了,看过太多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青天老爷装没事儿人。


    见着这样好忽悠的小年轻,卫冶越发见猎心喜,笑道:“是这个道理,所以此次检察有了北覃卫,随行的官员就有封疆大吏,有了封疆大吏,就有了巡抚司轮换随行。自古以来能为财死的人数不胜数,贼心是死不了的,那便只能让贼死——至于那些花蟹壳,侯爷也直白地告诉你,有罪,罪不至死,但为大计,必须死。”


    崔院史门生无数,桃李芬芳,膝下却只有一对双生的嫡孙。


    嫡孙女儿崔婉清是再规整没有的大家闺秀,一言一行都好像刻尺一般比出来的标致,自幼养在深闺中,卫冶从未见过。崔行周是她胞弟,一身青绦宽袖,一脉相承的儒雅,长得与崔绪很像。


    这次偶然在莲花榭外正面碰见长宁侯,饶是沈自忠莽莽撞撞地对上了凶名在外的虎狼,崔行周身上从容不迫的气度也没散。


    崔行周:“不死不以平民怨,不死不足惧贼心。”


    不待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的卫冶答话,沈自忠便又反驳道:“你这话说得,就跟现在饿得快死了得吃肉,却要担心现在吃了肉,明年鸡鸭便吓得不下蛋了似的,未免担心太早,想得太过!”


    眼见着这群人又要吵起来,卫冶管杀不管埋,重新溜达回了封长恭身侧,懒洋洋地叹道:“一想到日后将由这些傻小子进了朝堂,把持朝政,无端便心生几分前路茫茫的惶然啊……”


    封长恭瞥见他衣袖上的灰,伸手替他拍掉,低声问:“那你还费心教他们?”


    卫冶不甚在意地一笑,闲不住的爪子再一次摸乱了封长恭的头发:“不算教,闲来无事陪小孩儿玩闹一二罢了……再说,因着我官声不好,你不也受了许多委屈吗?”


    他说着,便有些不满,为人师表的正经样维持了没到一炷香的工夫,就烟消云散了。


    卫冶侧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背靠我长宁侯府这么一座大山,不为非作歹都已经是给崔老头脸面了,你这锯嘴葫芦也不知道写信向本侯告状,还真由着他们欺负?”


    封长恭手指一顿,说道:“听说同花蟹壳打交道,凶险程度不亚于上战场,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出息。”卫冶哼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将小臂上月前新添的伤疤掩去,柔声安抚,“几个小毛贼罢了,不妨事儿,一听见北覃卫的脚步声就吓着了,连个闷屁都不敢放,再一听本侯都亲自来了,直接吓得他们屁滚尿流逃走了!”


    陈子列:“……”


    陈子列实在听不下去,崩溃道:“侯爷,您可收收劲儿吧,别吹牛啦!”


    第82章 共谋


    诚然, “一闻北覃卫”的那段听上去还很像那么回事,甚至让人听了,无端便油然升起一阵不知何起的自豪壮烈, 可这后半段便有些虚造太多了,显得可信度不高。


    ……起码按照绝大多数人的审美标准, 长宁侯的这副皮囊杀伤力还不至于如此之大。


    骗骗四五岁的毛孩子倒也够用, 但想骗七岁以上的, 就很有些困难了。


    至于拿来哄骗年已十七的封长恭,那就未免有些敷衍太过——要么是拿他当傻子,要么是拿他当被骗了还对自己没办法的傻子。


    封长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两种情绪交错着在身体里不甘示弱地打了一架,最后叫满肚子焦躁不安的血液猛地一冲刷, 奇异地融解成某种说不出的闹心与无奈——偏偏他又无能为力,只好不太甘心地瞪着他, 沉默控诉这种行为。


    卫冶见他露出这副关心则乱的样子就开心, 刚想顺竿子爬上再臭不要脸几句。


    这时, 一个负剑青年不知从哪个犄角啦嘎翻了墙进来,在一众吵得热火朝天的书生面前,摔了个实诚的狗吃屎。


    卫冶:“……”


    余光中那帮文人的眼神已经齐刷刷望了过来,在突然出现的疑似“刺客”跟前,信任已然高过了立场,一声高过一生的争执倏地噤声, 下意识转向凶神恶煞的长宁侯求助……于是他只得暂时歇了逗小孩儿的心思,半蹲下来揪起人问:“私闯江左……真天才, 怎么不走正门?”


    来人正是一路快马加鞭,活生生跑掉了半兜银钱的卓少游。


    卓少游认得长宁侯这张俊脸,当即近乎热泪盈眶地说:“背了一袋子药材, 被守门的当成倒卖贩子赶出去了——不过侯爷,咱们这些出家人清贫惯了,能讨饭,不能讨银,但那什么,跑马钱能报销么?”


    卫冶一摆手:“能,怎么不能,打个书面文书,连聘礼钱都给你一并报了!”


    陈子列:“……”


    陈子列没忍住悄声说了句:“侯爷真是越大越不像话了,什么都能扯到娶媳妇上去,怪不得都说长宁侯这个年纪还没娶妻,多半有病呢……”


    封长恭再一次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在心里给他记上了第二笔。


    卓少游贴在额前的卷发还汗湿得厉害,闻言却已经笑了起来。


    “那可不便宜。”卓少游模样很像西洋人,高鼻子深眼窝,但嬉皮笑脸的情状却是个彻彻底底的中原样,他往四周瞅了一圈,没看见唐乐岁,于是继续对卫冶说,“他已经同你说了吧?我师叔报的价,二十万两,一个子儿不能少。”


    卫冶:“那胖子呢?”


    “后脚跟着我出了北斋,半道就转去河州啦。”卓少游理了理衣襟,爬起来说,“百姓吃不上饭,比起拦着他们不许往外走的官府,还是和尚说话更顶用……怕只怕长久地饿着,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说不上话。”


    大旱饿死的不比涝灾病死的,只要尸首烧得快,死几个算几个,不太容易出疫病,官府治灾的力度就没那么紧。


    何况库房里的金银拢共那么点,大旱之后,按理就该免税。


    更是眼见着的收不上赋税,既要走人情,又得向上峰和督查孝敬,若不能喂饱了滚刀肉一般的地方官,哪儿还有余力,去喂老百姓呢?


    卫冶突然的沉默不语,使得他清瘦许多的侧脸显得疲惫木然。


    卓少游见他面色,也没多说,手上灵活地解下布袋:“东西是唐施主写信告知的,据说这几株能用半年,若是方子有用,宋姑娘现在还在西洋呢,一封信过去,随时可以往回寄,这两年就不必再愁啦。”


    卫冶揉了把脸,接过药材:“宋时行?宋汝义知道她又跑出去了吗?”


    “二十万两。”卓少游眼角一弯,显然在找长宁侯之前,已经与唐乐岁通过气,他随手薅了一把脑袋比了个数,“侯爷贿赂一下我,我就不告诉宋阁老去抓宋姑娘回来。”


    长宁侯这一年从南走到北,再从东杀到西,哪里的官员没有挨过北覃卫的削?


    他眼里没有“法不责众”,更没有“腹背受敌”的忧虑,朝中树敌了七七八八,连匿名的恐吓都收到了不知凡几,卫冶目中无人,一个都没往心里去——反正启平皇帝也不怕没人可用,这批不行,春科秋举几次恩科选上来的预备官员还没地儿去呢,奉旨办事,有何畏惧?


    地方官在本地是地头蛇,中央的人一来那都是狗鼻子。


    他们敏锐地嗅到了启平帝简直是要放任长宁侯为所欲为的风向,很快的,别说恐吓了,没把他当大爷供起来就算得上骨气很正了。


    也因此,听出卓少游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卫冶第一个反应就是冷笑。


    卫冶语气阴阳怪气地含棍夹棒:“宋阁老要有那能耐,就不会放任自家女儿跟一帮江湖人成日混在一起,叫也叫不回来……”


    言下之意便是你们这群秃驴要有那威胁北司都护的能耐,区区二十万两纹银,又不是金子,怎么不自己搞去啊?


    卓少游也不生气,坦然道:“我只是个传话的,宋姑娘要去哪儿,也是她自己说了算,何况这二十万两于侯爷的能耐相比不值一提,却的的确确是个买命钱,勒紧裤带便能拿出来,何乐而不为呢?”


    卫冶刚想顶回去。


    就在这时,当了一路金贵花瓶的封长恭突然道:“这味药是唐少主提的么?”


    卓少游点点头:“是啊,而且还要得紧,不然我火急火燎大老远地跑这儿来干嘛,大秋天的看花儿么?”


    卫冶暗自皱了皱眉,唯恐封长恭这听风就是雨的小王八蛋又想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主意,半点忙帮不上不说,还平白给他找事儿,立马截话道:“行了行了,上门讨债的老虎皮都没你们这德行——二十万两是吧,给我两天,两天后我让人一半兑了粮食,另一半走暗路运到河州。”


    说完,他还跟放心不下似的,专门跟封长恭叮嘱了一句:“侯爷有钱,不用你操心。”


    封长恭也不吭声,就那么盯着他看。


    那眼神里藏着许多的情绪,浓重得好像一笔意蕴深远的泼墨,让卫冶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心想这么看我做什么。


    可很快,他又不由得心下微动,叹为观止地暗道一声:“真是没见过这么轴的,讨债似的想报恩……他怎么就不能生得没良心一点儿呢?”


    卓少游好整以暇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最后半推半就地搭腔一句:“你们聊,方才我给拦外头的时候,有位北覃小兄弟就站在门口,约莫是有要事,前来寻侯爷的……要不来个谁,去一趟问问?顺便也带我出去,地方太大,怕迷路。”


    陈子列眼珠子一转,立马接话:“我,我带你去。”


    说罢,两人就在一旁几个听不清这边儿说话声的书生眼皮下,一道离开了。


    唐乐岁这时候刚好从回廊上拐进来,撞见了这一幕,看见卓少游背后的布袋已然到了卫冶手里,心里大抵有个数,知道这事儿是说成了,于是不打算再留江左浪费时间,也准备告辞离去。


    可临走前,出于唐家家训,唐??乐岁不得不再多嘴叮嘱一句:“侯爷,虽说生于乱世,身居高位,节制是不可能的,但饮鸩止渴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药方能新换,余毒却不能清除,您多保重。”


    卫冶余光瞥了眼晦暗不明的封长恭,暗骂一句:“话真多。”


    但封长恭只是一脸淡然地问:“所以这毒只有解药可除么,当真没有别的法子?”


    唐乐岁摇摇头:“我不知道,先前去了西洋一趟,也只跌跌撞撞琢磨出了眼下这个方子,不过世事难料,我这次准备南下去趟东洋,没准在那里会有别的思路可解。总之蛊毒归蛊毒,余毒归余毒,调养是件长久的事儿,不在一朝一夕,按照侯爷如今的情况来看,就算是解了蛊,余毒都不见得能清干净,除了自己多上心,旁人也没法子。”


    封长恭沉默片刻,诚恳地道谢:“劳烦您这些年多有上心了。”


    卫冶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刚想说话。


    唐乐岁好似把他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孩童,自顾自对封长恭这位当家作主的大家长嘱咐道:“之前教你的那套针法,虽然于根本无用,但对上一些头昏虚汗之症,也能舒缓一二……哦,还有,切记莫在用药后试针,若是一时思虑太过引发的汗热,倒可以针灸缓解。”


    封长恭颔首示意,在卫冶一言难尽的目光下,目送唐乐岁离开,接着又满面真挚地转头望向自己,好像在自作主张之后,还要顾忌孩童的面子,等着自己吩咐下一步。


    卫冶:“……”


    他无话可说,只好扶着山根道:“河州的事儿一过,我就不至于太忙,闲来无事会来看你,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谁料封长恭不知好歹,半点没领长宁侯想要将他摘出来的那份情。


    “我能帮你。”封长恭说,“拣奴,这次抽查,巡抚司转门拨了一位花督察使盯着你,每次上奏罢免,朝中风声四起,哪件事不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想必那二十万两也让你为难,不如让我来,我能替你想办法。”


    卫冶眉头一皱:“别闹了,你一个孩子能……”


    陈子列这时候倒是脚程极快,送完了人已经跑回来:“侯爷,北覃来了!”


    他说完,就发觉两人气氛不对,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望向封长恭。封长恭很平淡地对他递了个安抚的眼神,望向卫冶,再一次重复道:“二十万不是个小数目,你在风口浪尖上,不要沾染这些,我能帮你,我来想办法。”


    卫冶忍不住气笑了:“你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再闯一次衢州库房吗?”


    话音未落,封长恭脸色黯了黯。


    卫冶忽然有些后悔提起这事儿,抿了抿嘴,刚想找个不那么刻薄的说法盖过去。


    “侯爷,那次是我冲动了,我辩无可辩。”封长恭再一次望向他的时候,目光坚定不移,神情笃定而坚毅,“可事关重大,太傅也在此处,您哪怕信不过我,也该信得过他——多说无益,侯爷,哪怕是最后信我一次,将在外殚精竭虑,身饲虎狼,我不愿做那纵情安乐的浮萍,这一年来我并非无所事事,这二十万两我定能双手奉上。”


    卫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点头:“好。”


    走之前,卫冶又当着崔行周与沈自忠那帮书生的面,专程对上崔院史再三恳求,请他照顾好手底下的学生,切莫让旁人欺负了去——说这话时,这成日里就在琢磨着怎么欺负旁人的长宁侯情深意切,好像封长恭与陈子列在这里过的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


    崔院史的皱皮脸上一片铁青,但顾念长宁侯这回是在东南沿海一带扫花僚,干的是九死一生的苦差事,又不好当面骂回去。


    再之后,卫冶前脚刚走,封长恭就活像是变了个人,硬生生的好像生吞活剥了那些刺一般,温文尔雅,谦和有礼,友善的目光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转向旁观的沈自忠,冲他微微一笑。


    弄得沈自忠看他总不自在,疑心此人是不是被夺舍了,甚至想求他个做场法事,救救原先那个不知沦为何处孤魂野鬼地封长恭。


    北覃卫风里来雨里去,脚程极快,半点不见拖沓,没几步就出了正门外。


    直到周围一圈都没人了,那个北覃才压低声音说了句:“侯爷,任亲卫令我来的,裴总旗之前抓到的那窝花蟹壳前日里有人松了口,供出他们私下交易的一地黑市。”


    卫冶:“那还愣什么?赶紧端了,能抢的就抢点儿。”


    北覃:“可问题是,那黑市坐落于丝绸之路的重点据点上,就在‘北雁群山’附近的沙沟里——那地方您也知道,各地商旅往来众多,本就人员复杂,同属于北覃卫和驻北军分管,又紧挨着漠北三十六部的边境线,牵涉太多,不是说端就能端。”


    卫冶看了他一眼:“唔,分析得很清楚,那为什么不干脆放着呢。”


    北覃:“这些花蟹壳不仅在里头倒腾花僚,还在那里挖出了一个帛金矿——但这个消息,目前只有咱们自己知道,驻北军的人来迟了一步,漠北那边没动静,不知道知不知道,可问题是花督察……几位总旗和钱同知都拿不准主意,只好拖着不让人知道,抓紧请侯爷回去。”


    卫冶冷静地说:“为防意外,先用暗哨把消息传回去。”


    北覃微一颔首,专心听着指示。


    他等了不到一息,等来了长宁侯不容忽视的一句话:“就地灭口,一个不留,此事谁也不准泄漏半分,违者按军法处置,以叛国罪论。”


    北覃一顿:“是。”


    卫冶面上不显,手心已然不听医嘱,再一次微微出了点冷汗——他忍不住心生忧虑,究竟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在启平皇帝对权力之下的帛金最为渴望的时候,突然冒出了一个从天而降的金矿?


    也许是他杞人忧天了……可背后接二连三的无端恶意,却让人心生胆寒。


    而卓少游出了江左的正门,却并未转头就走。


    他一头扎进了衢州窄巷的破宅院,半生不熟地绕了好几圈,最后才在一窝燕子巢前头站停了。卓少游拿出图纸再次对了眼,确认无误后,一脚踹着墙壁攀了进去,半点没有方才在江左丢人现眼的那股劲儿。


    今天日头好,李喧靠在躺椅上晒太阳。


    有人不讲规矩地翻墙而入,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地叶,李喧恍若未闻,还在看着天。


    卓少游说:“此行甚凶险,光一路上,我就碰着了三伙想劫杀我的人,反倒是太傅悠闲,外头风云四起,连在西洋的人都不得片刻安宁,您还能藏在小院子里躲懒。”


    李喧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脑袋:“有人干的是卖力气的活,我干的是掉脑袋的活,分工不同罢了,怎么,侯爷没给足报酬么?”


    “二十万两。”卓少游抱着长剑靠上墙,“师叔也好,您也好,真好意思开口要,侯爷这钱出得冤枉。”


    李喧:“有些银钱不作军饷,就只能作战败的赔偿,这道理侯爷懂,出得就不算冤枉,反倒是圣人当年多痛恨先帝爷舍不得给军费,如今北覃卫的一批火铳从四年前用到今天,想送回西洋翻修一二,还得走宋姑娘的路子,英雄气短,实在唏嘘。”


    卓少游随手折了一枚叶,递在唇边吹了一声。


    李喧说得风轻云淡:“十万两你们拿去救人,剩下十万两要还回来充军,这账本就该这么算。”


    “听闻花督察一直盯着侯爷呢,那人是个初出茅庐的厉害角儿,没家没世,偏能得了圣人亲眼,被派来监督长宁侯。”卓少游似笑非笑,“能在短短一年时间,被圣人那样的多心之君比为‘纯臣’,能耐和手腕可见一斑,侯爷自然拿得出二十万两,可怎么运过来,那就成了问题——尤其是河州边境都给人拦了,只进不出,搜查比抄家还仔细。”


    李喧缓声而笑:“这年头做和尚,也能做得这般入世?”


    卓少游不大在意地说:“青灯黄卷并非我所愿,做个凡人有什么不好,总归好也几十年,苦也几十年,爱一阵,恨也一阵,树还没老掉呢,人就等不及先下去养它了。连侯爷那样天潢贵胄的金玉都悍不畏死,和尚来去一身空,更没理由将自身置之于度外……况且再说,出世哪有入世快活?”


    陈子列推门而入的时候,恰好听见这一句。


    闻言,他眉开眼笑地说:“好说,快活事儿不少,你俩这般趣味相投,怨不得隔了八千里,太傅也要让我给你带路。”


    后他一步进门的封长恭缓缓抬头看向卓少游,眉间平静,颔首示意:“卓公子。”


    “卫冶避不开花连翘的眼,但花酒间可以。”李喧抬手一指两人,“侯爷统管丝绸之路,沈自恪这些年没少从他们手里讨着好处,人情最是难还,官债更是非还不可,如今也该到他拿钱抵债的时候了。封长恭能讨来银子,陈子列能跟花酒间搭上??路子,一来一去,这账就跟侯爷两清,不怕人使坏。”


    这事儿卫冶知道吗?


    卓少游听见这话便想问。


    但他想了片刻,眼神不知为何又落到了封长恭脸上,想起先前他凝视卫冶的眼神。


    那样淡,淡得像一阵风……可又那样凶。


    卓少游最后松了口:“成交,但里头的勾当,不要让我师叔知道。”


    李喧笑了笑。


    用了晚膳,检查了这几日所做的策论与诗文,几人一道告别离开。路过唐家空了的宅院,封长恭略微往里瞥了一眼,没有告诉陈子列唐乐岁已经带着陈晴儿离开,在心里默默地把记下的账清了一笔。


    再转眼,卓少游已经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挡住了视线。


    “封公子,有人在使坏啊。”卓少游把长剑背得簌簌作响,金属扣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在后肩骨上,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心情很好地笑起来,“精打细算不过讨一个欢心,是个可心人。”


    封长恭收回视线,绕过了唐家大院。


    “……总好过有人独木难支。”他看着西北遥遥的天际,仿佛嗅到了黄沙莽莽中一口清苦的药香。随后他默立许久,将那枚狼牙链子举到了眼前,衬着大火漫天,凶尖利牙的白骨露出些许锋芒。


    第83章 悬刀


    不同于河州大旱, 衢州的天泛着阴,细密的雨丝接连下了两日,却不妨碍第一滴雨落时, 一只小小的铜鸟屁股底下着了烟,摇摇晃晃地撞进黑云里, 最后落到了一间古朴雍华的老宅内。


    翌日, 平康坊内迎来了一位贵客, 颇有令名的姑娘小意逢迎地接近了内院。


    这一待就是一下午,再出来时,贵客的脸上依旧笑容满面, 但任谁看了,都能从这相当妥帖的微笑背后看出一些劫道遭抢的堵心。


    至于后他一炷香出来的年轻人, 那就是笑得真心实意,在跟姑娘们问清了人已走时, 话里话外, 隐约还有些遗憾。


    封长恭早在谈具体条款时, 便先一步退了出来,免得他在里头,两人谈不痛快。


    陈子列笑眯眯地跟姑娘聊到旁的邪门歪道时,他才不动声色地掀帘出来,礼貌同人告别之后,扯着依依不舍的陈子列大步走开, 就连途径看似空无一人的莲花池也未停留片刻,回到江左的厢房才道:“怎么样了?”


    “银子妥了, 路线也按照你的谋划商量好了,别的还得再谈。”陈子列压低声音,说这话时没忍住骂了句, “这老狐狸,贪心不足蛇吞象,借着丝绸之路的便利不知翻了几倍家财,商场上的风声和消息哪个不比现银值钱?二十万两算什么,偏偏还不满足——十三,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应,他想要侯爷保他弟弟进户部。”


    封长恭十分坦然道:“不可能,圣人不是傻子,能让商贾中人进朝廷都是勉为其难,何况是息息相关的户部。”


    陈子列苦笑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其实这倒没什么所谓,圣人不是傻子,难道能把沈家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地方乡绅,在短短十年间拉扯到一跃成为富可敌国的商户的沈自恪便是吗?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长宁侯无所不能,官商勾结可以摆在明面,之所以提出这么个不可能做到的条件……无非是笃定了他们既然拒绝了保举沈自忠进户部,那就必须保举他进朝廷,财帛动人心,只要关系打通了,届时还怕没有人走这个门路吗?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猜到这人的想法,也就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来些无可奈何的荒诞可笑。


    陈子列顿了下,抿抿嘴:“不过这事儿……我们真的要背着侯爷吗?”


    封长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猜出他心中所想,淡淡地说道:“卓少游也没打算告诉他师叔,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二人就各怀心思,产生嫌隙了,我们毕竟根基尚浅,无功无名,所谓的‘正道’走上几十年也无非做了圣人的鹰犬,那不是我要走的路。再说了,很多事情本身就不是能光明正大做的,只要最后期望的结果是一致的,中间稍微有些波折,也没什么。”


    陈子列闻言疑虑烟消云散,顾虑还在。


    哪怕时至今日了,他只要想起卫冶那混账起来就是天王老子第一他第二的性子,就忍不住哆嗦了下,语气游移不定:“可侯爷那么希望把咱俩摘出去,要是知道我们又背着他跟花酒间的人混在一起,岂不是……”


    岂不是脸色得跟被戴了绿帽似的铁青?


    他封长恭当然无所谓了,反正不管做出什么呆瓜事,侯爷也不往心里去,可陈子列心知肚明,他无非就是捎上的,到时候万一事情败露算了总账,封长恭这个奸夫倒不一定会下猪笼,自己这个帮忙解扣子的一定逃不掉。


    那可找谁说理啊!


    封长恭提起卫冶,脸色就忍不住柔和了些:“不会的,拣奴最是心软,他会明白我们拿这二十万两是为了他,生气是难免的,但不至于气到那个程度——再说了,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陈子列原先还在脑中兢兢业业地设想着倘若东窗事发,自己最好不过的归宿也就是被逐出家门——可等他扭头看见封长恭无端温情脉脉的神色,就好像那不是谈起卖官鬻爵的丑事,而是说起了给心上人下的聘礼。


    想到这儿,陈子列心中莫名打了个鼓……这是闹了出什么热闹啊?


    陈子列猛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在对上封长恭莫名其妙的视线时,他颇为不尴不尬地笑了句:“那、那什么,时候也不早了,我要不就先去……”


    他“去”了半天也没接出后文,反倒是一口气拖了老长,差点儿没要驾鹤西去。


    封长恭终究对这位自幼相伴长大的竹马之交于心不忍,终于在此人快要窝囊地撅过去之前,开口道:“你的顾虑我明白。”


    陈子列眼含热泪:“……不,你不明白。”


    封长恭:“……”


    他看着陈子列一副无语凝噎的面孔,感觉自己这一天到晚见的人简直是难以言喻——不是特别坏的,就是特别蠢的。


    要么就是要长宁侯那般……特别让人不自在的。


    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想起来卫冶,封长恭回过神来,微微叹了口气,心想着下回见到那说话不算话的侯爷又不知该猴年马月了,心中越发惦念,干脆利落地甩下这位脑子不大好使的竹马之交,转身关上了门,将人拒之厢房门外。


    陈子列:“……”


    他盯着门板看了半天,是越想越奇怪。


    饶是陈子列一向知道封长恭对侯爷的确是有那么点说不出的执着,但他一直觉得那只是单纯的感恩再加依赖,随之而生的一些占有欲也不是很奇怪,可不管怎么样,他是真没想到这种执着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只是离了一日,就连门都不想出了吗?


    这个无论说不说出口,光是在脑海中想想都很不像话的念头在他心中翻来覆去地滚了一宿,害得他一个晚上都没睡好。


    第二天清晨,载满粮食的马车浩浩荡荡地从沈家粮仓往河州去的同时,平康坊的姑娘也在内衫里塞满了银票,还亲自拾掇了银钱,让人拉了一车,袅袅婷婷地往窄巷内的老宅里去。


    与此同时,陈子列顶着个挂到下巴的青黑眼袋,到底是忍不住,天微亮便敲开了封长恭的厢房大门。


    封长恭正好洗漱完,拎着雁翎刀准备练武。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


    一个闹不清总是要赖床三刻的人怎么起了这么一大早,一个盯着长宁侯留下的长刀,再看看屋子里头重新摆在床头的小人偶,越看越糟心。


    陈子列没沉住气,率先开口:“十三,我要问你一件事,我知道这问题很不像话,但要是没问出口,我单方面误会了你或是任凭你走上了歪路……我陈子列这辈子都不会轻易原谅自己的。”


    封长恭又梦见了卫冶,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你问。”


    陈子列犹犹豫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勇气开口,转而从怀中抄出一张早有预谋的纸条,在封长恭接过去的同时,双手俨然抱头微曲,做好了气急败坏之后挨揍的护身准备。


    岂料封长恭相当平静地看了。


    短短的一句话,看了没到一息的工夫。


    然后在陈子列犹疑再三,还是隐含期待的目光中,封长恭微微停顿,顶着张八风不动的木头脸,平淡坦然道:“你猜得不错,我确实心怀不轨……但那又怎么样?”


    陈子列一脸遭雷劈后的菜色,正所谓在极端的震惊之下,再怂的狗胆也能包天。


    他在心中咆哮如雷:“你还想怎样?!”


    封长恭用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淡然妄图将此事敷衍过去,他往左挪了一步,试图用雁翎刀顶开已经成了半个泥人的陈子列,自己做自己原本打算做的事儿去。


    不料此人下意识也往右挪了一步,面对面地拦住他。


    封长恭假装没看出来他的崩溃,严肃认真地问道:“哪怕是为了素日情分,这件事我也不可能让他知道,无非是怀揣一种侥幸,万一他也……那我总是会有机会的。可如若不是,你也放心,我不会冒然怎样的。”


    陈子列的神情近乎咬牙切齿:“……怎样?”


    封长恭“唔”了声,自以为很有道理,也很有体统:“侯爷待我恩深义重,倘若他能接受,那当然最好,可如若他终究会与一个女子成婚,那我也会像守着他一般,守着他一家人。”


    “放屁!”陈子列简直暴跳如雷,“你,你你你……”


    任凭策论写得如何精妙,一针见血,鞭辟入里——可那毕竟是于国事。


    对于至交好友私下里这样堂而皇之的臭不要脸,他“你”了半天,愣是没“你”出个所以然,甚至一时间顾不上问责“究竟是谁勾引谁”这样的讨打话,神色几变,最后定格为一张痛心疾首的面孔。


    “那你前日夜里还勾搭人上你的床睡!”陈子列唾沫横飞地怒吼,“封十三,你……你狼心狗肺,你居心叵测,你——你占便宜没够是吧!”


    这话算是戳到了封长恭的痛处。


    他不得不承认,这事儿干的,的确很下作。


    但另一方面,封长恭又不得不放过自己,他当然不会仗着自己同为男子,卫冶很难心生防备,找着机会便黏到卫冶身边腻歪个没完,但如果是卫冶主动靠近,封长恭本就不多的良知并不足以支撑他开口拒绝,能跟卫冶朝夕相处的每一秒,他都当成是人生的最后一刻享受。


    这一通闹下来,两人终于是由四目相对,变成了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陈子列面色沉郁,毫不避讳地伸手抓住了封长恭的手腕,用力握了握:“十三,封长恭,这样下去不行,你明明知道侯爷再怎么不像话,祖宗在上,庙堂江湖哪只眼睛没在盯着他?哪怕他真对男人有意思,那人也不可能是你,你明白吗?”


    封长恭沉默着点了点头。


    陈子列松了口气,立马道:“我也不是瞧不起你……你这样的,如果真是改不过来了,找个……”


    封长恭脸色淡了下来,推开陈子列:“不必。”


    陈子列哪壶不开提哪壶,闻言还在跳脚:“哎,你这人怎么这么冥顽不灵呢,没可能的事做什么那么理不清!”


    封长恭被他左一句“不可能”,右一句“可能也不是你”弄得青筋猛跳,面色阴沉。


    他终于是忍无可忍,将那手当年从卫冶那儿学来,如今已经挥到游刃有余的回马枪反手抵了回去,狠狠扇在陈子列的腰上。


    “啪”的一声,半点没留情。


    陈子列痛呼一声,心中暗骂:“还真是,玩儿刀的都会耍一手回马枪啊!”


    封长恭眼见着就要走远了,半点没打算往正道上去,陈子列原本还在小声嘀咕的嗓音立马换成了吼叫:“十三,听我一句劝,你少自作多情!”


    这边闹得不可开交,那边被人当成自作多情对象的卫冶已然迅疾无比地赶回了北雁群山下。


    他翻身下马,二话没说地挥退一众没事儿找事儿的各个将领,直接掀开营帐,找到裴守就问:“都有什么人知道?”


    裴守面色凝重:“除了我,就是同舟,不断……其实人最开始是童无抓着的,但她没等审讯,就追着侥幸逃脱的几个花蟹壳跑进了大漠,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们也不知道情形。”


    统帅大多需要一个特质,越是容易急躁的时候,与生俱来的反应越是会冷静。


    卫冶面色不变:“跑了的先不说,到我们手里的人已经死绝了吗?”


    任不断闻讯匆匆而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原本就不爱打理的面孔,眼下已经乱糟糟得不成样。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从“江湖落拓”跻身到了“流浪汉”的程度。


    “死了,脖子都断没了。”任不断脸色很差,但条理依旧清晰,“回朝廷的密保也已经粗拟了大概,给的理由是有人劫狱,不得已而为之,只等驻北军的来看了尸体,我们几个闭口不言就算完事,泄露不出去。”


    卫冶心下飞快地拟了个大概的框架。


    他脱口道:“裴伯擒,你领一队北覃立刻前去搜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逃了的那帮花蟹壳挖出来。”


    裴守:“是。”


    待他走后,任不断终于忍不住双目赤红:“侯爷……”


    卫冶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温度近乎是有些冰冷。


    “一年前你知情不报,一年后童无又来自作主张这一套。”卫冶的嗓音几乎是从底部挤出来,一句一顿,阴森得骇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给你这个机会,去找她回来,但如果没有一个可以说服我不遵军纪的理由,你们俩一起给我滚蛋!”


    任不断瞳孔大恸,在原地咬牙站了片刻,拱手离去。


    钱同舟推帘而入,前来复命的时候恰好看见这一幕——当年任不断拦下北覃是为了他,哪怕任不断从没想过拿这点挟恩以报,钱同舟也始终记得这份情,他于心不忍,轻声道:“童无在沙子里头不见了,那就是九死一生,任亲卫没有擅离职守,这已经算是要他的命了。”


    “你不必说了。”卫冶丢下药材,沉下声,“北覃有北覃卫的规矩,不合北司都护的意,在这儿混什么闲气?趁早走人才是保命的能耐,你当哪个都是我卫冶,随心所欲也能活得下来?”


    钱同舟默然半晌:“是。”


    卫冶倦色未消,病气又起。


    他低头沉沉地望向那堆药,那堆他或许要依赖终身的药,二十万两能买他的命,这般的昂贵,这般的廉价。如若他只是一个仰赖祖荫的长宁侯,那么这些尘世的买命钱自然与他无关,旧情和恩德才是他的一切。可如今他是北司都护,更是走了老侯爷宿命的卫氏子,他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否则北覃卫会是下一个踏白营,那突如其来的金矿便是投石溅起的第一片涟漪。


    他可以对不起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但他不能对不起任何人。


    ……因为那代价太重了,重到如履薄冰,悬刀之下必须步步惊心。


    第84章 花翘


    几个心腹近卫之中, 童无自不必说,本家出身,刀法利落, 是卫元甫手把手教出来的好苗子。


    裴守算是功勋世家,几代皇恩, 关系密切, 亲弟裴安更是心思不在正道上的圆滑, 既跟宋姑娘满天下乱窜,回了北都就是六殿下萧平泰的酒肉至交。


    裴守出身好,性子沉稳, 跟了卫冶之前就是战功累累的总旗,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卫冶从不替他操心,无论安排他做些什么, 都很安心。


    钱同舟的父亲钱参事, 当年跟着老侯爷出生入死, 后来卫元甫死在了中州,钱参事也死在了花僚地里,老子是生死相托的关系,两个小的也是兔死狐悲,推心置腹的交情。


    而同样是自幼相识的任不断,是拳打脚踢的亲近, 没规没矩,那年张力士被小人陷害, 失了官职,卫冶之所以前后奔走保下任不断,一半是为师父托付, 一半也是为了这份难能可贵的感情。


    任不断手脚功夫好,天生就是该学功夫的料子——其实比起卫冶,张力士更偏爱他三分。


    私底下卫冶也更偏爱任不断的性子,自在,放达,分明是在权力倾轧之下挣扎着长大,偏偏给他活出了一种无拘无束的意气奋发,好像偌大一个北都都没什么能困得住他——但于公事,这种脾性就相当让人头疼。


    反而是钱同舟的一步一个脚印,步步踏实让人放心。


    都是相识于微,同为亲卫,从摸金案开始到现在,一个跟随在侧,一个埋伏于暗,卫冶心知肚明,两个人私底下的较量其实从没停过。


    卫冶不想在其中有偏颇,这是他们兄弟二人自己的排序,可有一点原则不能出错。


    只要他卫冶还活着一日,北覃卫就是他说了算。


    钱同舟再如何,他也不敢把决定越过了卫冶做,可任不断血性冲,重骨气,当年为了兄弟情义可以拦下传信,只为了让钱同舟撒够了气,如今也能为了儿女情长,放纵童无违抗了军令——这不是个好兆头。


    卫冶方才那话不是气话,为了那点意气,他长宁侯都得赔进去半条命,到现在还得靠那二十万两晃晃悠悠续着命。


    可旁人呢?


    任不断也好,童无也好,在他卫冶眼里是姊妹兄弟,可离了北覃,谁把抛头洒血的好儿女当人瞧?


    卫冶这一宿都睡不着,冷汗淌湿了脊背,手一摸,冰凉凉的一片。


    翌日醒来的时候,卫冶发觉嗓音已经发涩。


    任不断额间的热汗沾湿了眼前的发,腻湿了眼,他没在意,跪得双腿麻木不妨碍他伸手撇开烦人的杂毛,磕了个头,低声道:“侯爷,我找不着她……”


    “找不着就继续找。”卫冶说。


    “关心则乱。”任不断的嘴唇白得苍弱,沙漠的烈日晒伤了他的脸,他涩声道,“我当初瞒报受罚,领了三十军棍,还在怨怪十三怎么连那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可侯爷啊,切肤之痛落到了自己身上,才明白什么叫情不由衷。”


    卫冶睨他一眼,漠声道:“明白痛了?”


    任不断垂着首,心神俱疲:“我一个人找不回她,边沙太大了。”


    从前哪里见过他这副样子,这人生得强悍,精力旺盛,每次卫冶困倦到意识模糊的时候,都是任不断守着他——哪怕任不断不是个会照顾人的,一点儿也不温柔,连个被子都能盖得露出半只脚,好不容易身上的病消停了,还得忍着满心麻木听此人啰里八嗦地嘲讽几句……可那也是难得有耐性的仔细。


    卫冶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解下腰牌丢给他:“拨两支小队给你,轮班找——”


    任不断搓了把头发,忍不住抬头盯着他:“阿冶……”


    一般来说,任不断喊他跟启平皇帝有异曲同工之妙,不一样的称呼是不一样的心情。平日没大没小唤拣奴,那就是上赶着找揍,往常在人前,在北覃卫的弟兄跟前,任不断晓得维护卫冶说一不二的威信,一直都是把他叫侯爷。


    可唯独此刻却叫了“阿冶”。


    ……那是他们刚失了父兄,刚离了师父,夜半梦醒时的呢喃。


    卫冶默然不语,片刻后方道:“算我求你,说话就说话,别故意搞这一出来恶心人。”


    任不断:“……”


    从几日前的心急如焚,再到搜寻一夜的心如死灰,任不断本以为路就走到头了。可这话一出口,他不禁被这熟悉的语气弄得哑然失笑,低下头的那一瞬间,眨了眨眼,匿去那一抹泪光。


    任不断鼻腔发堵,攥紧了腰牌,闷闷地应了一句:“是。”


    卫冶:“还有,办了那么些蠢事还有脸跑我床前哭丧?麻烦你搞清楚,我不是信你,我是信童无,她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贸然跟进一定有她的理由,哪怕没有你三天两头的感情用事,我也必须得把她找回来——总之该罚的回来还得领罚,侯爷做这个决定跟你无关,懂吗?”


    任不断沉默了片刻,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些没事儿找事的强撑硬气。


    任不断直视着卫冶,再一次道了句“是”。


    卫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手一挥,示意他可以先滚了。


    正这时,外头有个北覃敲门,字字铿锵朗声道:“报!侯爷,花副督察花连翘请见!”


    任不断的脚步一顿,下意识瞥向卫冶,这是凭借本能性的反应在问他——明摆着要来找事儿,你一人能行么,我该留下吗?


    对此,卫冶面无表情地扬了扬下巴——滚。


    任不断勉强笑了下,回首准备往外走。


    卫冶平静的嗓音从后头传来:“不断,我一直把你当兄弟,从未拿你当长刀,可你也得体谅我一点,我也是人,我也是血肉之躯,我也怕死……谁都觉得我身居高位,身负荣膺,有些东西多一点少一点也没什么。旁人我无所谓,倘若连你都这样想,那我该如何自处?”


    任不断微微一震。


    片刻后,他不发一言,掀开帘子出去。


    此时花连翘恰好进来,两人擦肩而过,花连翘余光一瞥,已经敏锐地察觉两人的气氛古怪。


    卫冶已然收回视线,将陡然轻佻几分的目光移向花督察。


    “早呐,探花郎。”卫冶笑眯眯地说,“突然来这一趟,不知有何贵干?”


    花连翘出身不高,家境可以称得上贫寒,祖辈往上数个四五代,有个在前朝当二品官的曾曾曾祖父,倒也算是风光一时,可到了他这一辈,家中人丁众多,叔伯姑嫂算来算去能塞一屋子,有出息的却没几个。


    好在山鸡堆里总能出只会飞的山雀——花连翘还是模样顶好的那种,一跃就跃到了探花郎的位置上,堪称金凤凰。


    翰林的穷酸木凳还没坐热乎呢,也不知道圣人怎么想的,居然撇开了前途正好的李岱朗,将这个怎么看怎么模样妖异,漂亮到近乎有些男生女相的小白脸丢到了长宁侯跟前,好像生怕北覃卫的兀鹫吃不下他,唯恐塞牙。


    花连翘坐在椅子上,笑得文雅:“倒也称不上贵干,无非有人死得凄惨,我日前瞧了眼,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怕就来找侯爷。”卫冶看了他一眼,他一时摸不准这位新鲜的督察肚内存了几斤几两的忠君爱国,又私藏了何许的私心,只好拿出那副对谁都有用的嬉皮笑脸,佻达道,“督察大人长得好看,名字也好,跟侯爷像,哄你安眠不算埋汰。”


    花连翘有一双异常灵动的桃花眼。


    他倒也不避讳,弯起眉眼笑嘻嘻地说:“早早便听闻侯爷是个多情人,不止是仙顶阁里的姑娘惦记,随手捡个人都肯小意安抚——说句自吹自擂的话,我二叔家的小堂妹在京中也算颇有令名,这几日跟齐家姑娘赴宴的时候,遇着了段姑娘,通身的气派可了不得,我那堂妹回来之后,总说到底是长宁侯府的姑娘,让人好生羡慕。”


    “缘分到了,没法子。”卫冶撑着下巴,歪头也笑,“花督察特意来找这一趟,总不能是来拉红线吧?”


    花连翘倒了杯茶:“自然不是,我府上虽清贫,却也不至于连身衣裳都裁不起。”


    卫冶:“那是什么意思,缺了金银打钗环?”


    “看嘛,侯爷又在说笑了。”花连翘咽了茶,笑意不减,“我是做督察的,不是做和尚的,讨些茶水喝就是了,哪里能上门讨斋饭呢?”


    卫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声笑道:“人在红尘中飘着,无欲无求可不是件好事。”


    花连翘放下茶盏,看着他:“那侯爷这般费尽心思,究竟想要什么?”


    卫冶眉头一皱,一下子有种被打断路数的荒诞……这姓花的难道不管死物活人,实际上都一个德行?


    从花僚,再到花连翘,不打招呼便横空出世,问题问得让习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长宁侯都猝不及防。


    哪儿有人会把试探的话问得那么理直气壮?


    何况还是大老远派来的另类“监军”?


    卫冶心思急转,可转来转去都想不出个所以然,他发现自己压根儿理解不了这一串的事儿,没忍住气笑了。


    ……萧齐真是老糊涂了吧!一天天派来的这都什么人!


    花连翘似乎从他无动于衷的面皮上,看出来底下风起云涌的抓狂,无声地笑了:“如今再三科举,文官渐起,寒门庶子纷纷登科入仕,像我这样的浮萍只要得了圣人青眼,也能博得一席之地,届时北都权势换了几换,谁还记得如今的大人?偏偏我朝向来崇文抑武,武官倒是隐隐有那世代传承之势,少不得有那些混惯了的眼热,总想着拉人下水,见不得旁人痛快。”


    卫冶并不入套,睁眼说瞎话:“权势更迭,稀松平常,何况都是为圣人做事,武官粗人扎堆,哪里有那些各自为政的本事?”


    花连翘见他是铁了心要把蒜装到底,微微一叹。


    花连翘直言道:“早在月前,我来此地没几日,便有人将金矿之事走了暗门路子,递到了督察案前。”


    卫冶眼皮一跳。


    “若是侯爷多信我一分,好歹能探探在下口风,再做决断,也不至于我如今还得送上门来受这份闲气。”花连翘瞟他一眼,说,“侯爷此番是白灭了口,反受挟制……我既然寻到了侯爷说这话,那这金矿我也不准备上报,可我不说,却难保有人不说。”


    卫冶开口截断他,舍去了那层厚厚的积色,他眉目淡出了几分冷硬,有点雪中烫石的疏离:“既挑明了,那便闲话少说。”


    “侯爷这几日不在西北,想也是去了衢州。”花连翘说,“多情是好事,只是让人猜透了心思,便容易坏事。当今圣上是个冷心薄情的,眼里容不得沙子。侯爷这般费尽心思,在乎极了那封氏子,把柄已然落在了他人之手,若是私瞒金矿、杀人灭口一事抖到了圣人跟前,侯爷不妨猜一猜,江左还能不能当你的安乐地。”


    卫冶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瞬,忽地笑了:“圣人聪明一世,居然在你身上看走了眼。”


    花连翘眼尾一弯:“哦?”


    “这金矿,你也想掺一笔吧?”卫冶用指节敲着案,笑起来,“花家有积累,世代子弟勒紧裤带都得读书科举,没落几代,缺的不是才气,最缺便是金银——花督察大才,分明是有识之士,却要为了那些个不老实的钱权交易让道,早就不忿了吧?”


    花连翘却摇摇头:“我不屑膝跪权贵,银子我不要。”


    直到这一句,卫冶方才恍然——不要银子,那便是要金。手里捏着一个金矿,哪怕再小,少说也能养出一支三百人的大队。


    卫冶不禁感慨:“花连翘,你胃口不小,居然将主意打到了军权。”


    “圣人想要纯臣,像侯爷这样为家世所累的自然不算,而为他一手所提拔的呢?那便更难了,不能结党,不能欺下瞒上,更不能同世家权贵沾染干系。”花连翘说,“可如今的大雍早已容不下刚正不阿的纯良之人,光是忠义,能成什么事?”


    卫冶缓缓停下敲击的手,心头悄然起了一点与有荣焉的共鸣。


    这世道是在杀人里救人,权势二字,一分为二,前者教的是“帝王恩宠”,后者告诫你得熙熙攘攘,涌起一圈乌合之众。


    可偏偏有了帝王恩,帝王便不要你手里有人,如若手里有人,那就不得不提防着帝王宠——因为那随时可能变成怀璧其罪的杀人刀。


    卫冶微微笑了起来:“你悄无声息,就把侯爷的底摸了个清,实在叫人害怕,哪里还能记得上还你救命的恩情?”


    花连翘看着他:“不管你信不信,侯爷,我绝不会害你。”


    “这话听得多,说得人更多。”卫冶说,“嘴上的甜言蜜语最不值钱,我不信。”


    “倘若我说那金矿我也一分不要呢?”花连翘问。


    卫冶异常光棍劲儿地说道:“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花督察到底要什么?总不能是真害怕了,想要侯爷哄着睡觉吧?”


    花连翘:“……”


    饶是面不改色如花连翘,这一刻也不得不理解了为何远在朝中,本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宋阁老一年到头总想掐死长宁侯。


    第85章 逆臣


    花连翘和北都所有人一样, 在面对面跟长宁侯对话之前,都会对此人多多少少有那么点很不牢靠的臆想,野心勃勃的阴谋家, 依仗祖荫的纨绔子,手起刀落茹毛饮血的走龙潭……当然, 花督察这位货真价实的小白脸到底是有些感同身受的经历, 明白传闻多半不牢靠。


    尤其是当他在巡抚司任职——那可是朝中清流的聚集地。


    像李岱朗那样左右逢源的已经属于“离经叛道”之列, 里头多的是不愿攀附权贵,不屑铜臭味儿,成日一不干事儿, 二不生产,平生志趣便是盯着朝中官员手里的一亩三分地, 恨不得从头到脚批判个遍,连肠子都要转出来看一看黑白赤红。


    而对于长宁侯这样挑错容易、偏偏所有错处都被启平皇帝缓缓放过的“佞臣”, 司内的流言蜚语自然好听不到哪里去, 东拼西凑, 也凑合不出一个真实的全乎人儿。


    于是花连翘选择正面挑开来讲。


    而在一番交谈过后,他毅然抛弃了“恃貌傲物”的刻板印象,理所当然地把长宁侯当成一位任何时候都气定神闲的执棋手。


    没有那么凶神恶煞,没有那么忠君爱国,更没有那么……悍不畏死的游刃有余。


    无非是一点儿私心恰好撞到了帝王的逆鳞上,又正正好好是卫元甫的儿子, 天生娘养出来了一副稍显聪明的脑子,在北都一众吊儿郎当的真废物跟前, 自然而然的,就显得出挑了。


    ……出挑得太扎眼。


    也太扎了有些人的心。


    “侯爷。”花连翘忽然转头,与卫冶含笑的眼四目相对, “四年前的端州水疫,去年的西南地震,今年的河州大旱,朝堂之上是雷声大雨点小,吵吵嚷嚷也只能喊出几两碎银子,侯爷私下里却不声不响地接连赈灾,这样的功绩如若宣扬出去,何愁没有好名声?”


    卫冶意味不明地打量他片刻,刚想说句什么,帘子就被人一把掀开。


    卫冶:“……”


    一个两个都什么规矩,真是把他们宠坏了不成?!


    卫冶只好闭上嘴,扭头冲正从营帐外匆匆走来的钱同舟使了个眼色,不消言语,就清楚表明了“任不断没有失心疯,人是侯爷让他带走的,要疯也是我疯了”的意思。


    钱同舟一愣,大该是没想到卫冶不过睡了一觉,居然就如此想得开了。


    一时间求情的话语卡在嗓子眼,钱同知僵立在原地,眼珠子卡壳似的转了圈,看了看卫冶,又看了看花连翘。


    呆愣了不知多久,那副丢人现眼的傻样才消停了,钱同舟似是松了口气,重新退了出去:“属下在外候着,二位大人细聊。”


    待帐内重新只剩两人隔桌相对,卫冶御下不严,谈判桌上丢了好大一个人,正无话可说。


    花连翘已然笑了起来:“……不过这么一看,好名声的确没有好臂膀值钱,名声可以再挣,臂膀却是断一只,少一只,金贵的东西才会让人心疼。”


    “但不是每只臂膀都值钱,对吗?”卫冶抬眸,忽地从话里意识到了什么,浅淡的眸色终于起了点兴致盎然,“听闻花家姻亲众多,就是每门只拉一个当家作主的出去,那也是浩浩荡荡地人挤人,比起鲁国公府也只多不少——可赵家一门双爵位,除了鲁国公,堂家还有个郡王位,哪怕是偏房也有自己的出息,再不济也用不着寻主家麻烦……可花连翘,你只有你。”


    花连翘在他的目光中缓缓露出一点笑意。


    他说出的话仿佛是种默认:“侯爷是聪明人。”


    卫冶不说话,更不着急,这回是旁人有求于他。


    沉默在这药香四溢的营帐中浸软了心绪,好半晌,花连翘才妥协似的叹了口气:“说句大逆不道的,太医院的院史去往明治殿的频率愈发勤快……也许是要为太子铺路了吧,圣人想——或者说要撬开世家门阀的铜墙铁壁,所以这几年才把一呼百应的岳将军压在边关不得入京,将统管乌郊营的赵家和旗帜鲜明的韦家绑在一块,而侯爷再一做了清剿朝廷的刀,武官这边儿就彻底没有拉拢的必要了,而文臣呢?再怎么倾轧,内里只要不是铁板一块,挨个击溃并不是难事,也闹不出大乱。”


    卫冶从他的三言两语,大约听明白了来意。


    “所以趁着这一年的大清洗,世家气候会消弱,新贵势力会兴起,而你——”卫冶说,“不新不旧,真正的名门大族看不上,背后顶着一个冗大无用的花家,也没有新贵清流会接纳你。”


    花连翘和颜悦色,半真半假地抱怨道:“都说‘不党’,都在‘结党’,身居庙堂也好,身处江湖也罢,真正有能耐的人却到不了真正该去的位置,反倒让酒囊饭袋拿起了决断……可侯爷啊,哪个有才之士不想建功立业,流芳百世?”


    卫冶心中暗道:“说自己就说自己,扯什么旁人——我可不想!”


    可他面上不好表露这样的狗熊心思,只好神色正经,在脑中略微回忆一番沈自忠的傻样儿,愣头青似的真诚道:“但花督察,有一点你得明白,人是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的。”


    花连翘看向卫冶。


    卫冶格外诚恳地说:“……信我,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姓这个卫。”


    花连翘喝掉冷掉的茶水,微笑道:“侯爷威风凛凛,得天独厚,早八百年就承袭了老侯爷的本事,父子天性,血脉相连,哪里是说散就能散的呢?”


    “所以这个金矿,是你给的改籍钱?”卫冶挑下眉,“花督察出手阔绰,未免大方了些吧?”


    “手里有钱不如朝中有友。”花连翘一语双关,“金矿无非是天降甘露,是何居心得问那些逃走了的花蟹壳,又不是我发现的,我天生一个寒门庶子,可没有那样大的本事,侯爷你别乱说。”


    卫冶:“好一个不如朝中有友!”


    卫冶盯着花连翘,微微停顿一瞬,忽然挤出一个狭促的笑:“可花督察,你我心里都明白,有钱能使鬼推磨,交朋友算什么难事?能干成这事儿的绝不只有我卫拣奴一个,你要弃了花家做纯臣,就是要舍弃世家的荣耀,寒门的弃子永远不止一个李喧,我朝多少年才出一个宋汝义?”


    花连翘眸光微闪,呼吸稍滞。


    “而我,我姓了卫,这便意味我此生便只能和世家共生死。”卫冶咄咄逼人似的追问,“你以为拿一个金矿就能胁逼我上寒庶的破船,是拿我当那眼皮子浅的穷酸!秋闱到现在也不过三个月,你便能将圣人哄得那般服帖,花连翘,你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明白你我打从一开始就是势不两立?”


    漠北的狂沙打在帐外,几声烈马嘶鸣,一队北覃勒马狂奔。


    为首的任不断目光坚毅,在风中凌乱的头发依稀透露出难以言喻的深邃,他头也不回地踩着艳阳,一路猎袭至大漠深处。


    花连翘脸上那阵似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淡了,露出底下闪烁的复杂情绪。


    卫冶的眼神冷了下来:“有能耐你去告状,北都底下的深根盘根错节,杀几个乱臣贼子,你以为就能让我听话。”


    “侯爷啊。”花连翘回眸望着他,“你是天生的君子,可惜被困在了屹立不倒的囚笼里。”


    卫冶冷笑一声:“这话本侯听得少,倒有几分新鲜。”


    花连翘:“你放不下很多东西,血亲,至交,乃至半路相逢的狭客……重情之人必害己,但花家我必须要舍弃——”


    卫冶漠然道:“随你。”


    花连翘忽然开口说了句:“我花连翘并非天才,若只一个花家,混饭吃的三两个愚钝举人,堂兄弟们学不出来,我也学不出来。”


    卫冶眼皮再次跳了下,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了上来。


    “侯爷为封长恭寻了最为稳妥的一条路,崔院史桃李满天下,能做他的门生,等同于给圣人递了一道投名状……想得真是妥帖,真是万全,可那又如何呢?”


    花连翘嘴唇翕动,终于是全盘托出,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疏狂笑意:“我志不在江左,我师承李喧!天下这样杂乱无章,总要有人来理,太子承不了太傅意,侯爷你也背弃了花酒间,不过无妨!”


    他倏地立身,那张颇为轻薄的小白脸俨然染上几率克制不住的疯狂。


    “我自然也是不行的。”花连翘呢喃道,“……但无妨,‘逼上梁山’不成,总能‘温水煮青蛙’,有那系多方势力于一身的人出现,自然而然会被人盯上,届时就是侯爷你不许他反——可你说圣人呢?”


    狂风过境,千层沙漫上了莽莽黄天。


    卫冶终于面色铁青,几乎是在话音刚落的同一时刻,他忽然明白了李喧避而不见世人的那几年,究竟是在做些什么。


    同时也明白了封长恭那个小兔崽子究竟是为何那般笃定能拿来二十万两替他买命——可他娘的,他卫冶还没死呢,用得着这糟心玩意儿去赚那卖命钱么?


    卫冶只觉眼前一黑,没忍住骂出声:“他娘的,弄死我吧!”


    他手里的拳头紧了紧,差点儿又要转头回去,把闲不下来总要给他找点儿事的封长恭从江左揪出来,扒了裤子狠狠抽一顿屁股,再不顾及什么面不面子,抽到他羞愤欲死再不敢招惹是非才好!


    可怜长宁侯千里迢迢地从南跑到北,从东拐到西,夙夜不眠,夜以继日地替全天下操着那份闲心,结果落地西北还没一天呢,接二连三来了这么多惊喜——


    至此从里到外,从西北一直到衢州,一个两个全在忙着吃里扒外。


    卫冶心塞得要命,偏偏花连翘作为启平皇帝专门派来盯着他的朝廷命官,实在不好跟任不断似的,说揍就揍。


    卫冶在原地站了一瞬,转身就走。


    花连翘:“侯爷做什么去?”


    卫冶强撑着不以为意的神情,头也不回地笑笑:“做我该做的去,花督察放心。”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封长恭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向来身体好,勤于锻炼,休说动辄感冒发热了,连着凉都很少,更别提莫名其妙来了个喷嚏,还跟着打了个哆嗦,活脱脱一副体弱多病的病恹恹体相。


    封长恭一脸纳闷儿地想:“难道还真让陈子列说对了?我心怀不轨,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


    不过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没到一息,陈子列便已经推门进来。


    哪怕距离知道自家兄弟于男女之事上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还是独特到吓人的那种,直接把怎么看怎么美妙的“女”字去了,改成了反复看,反复胆寒的“长宁侯”三字——已有两日,陈子列再看封长恭,还是异常的变扭,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怎么也想象不出此人跟男人混作一团的模样。


    ……尤其这人还是卫冶。


    某个画面刚刚试探地浮上脑海,鸡皮疙瘩已经率先掉了一地。


    陈子列只好眼不见心不烦,移开视线:“算算时候,如果半路不出意外,信应该已经递到了侯爷手里。”


    封长恭“唔”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可哪怕这小子再怎么油盐不进,俨然一副要将一条死路踩到底的模样,陈子列还是不死心,这几日拼命抓耳挠腮,恨不能将从小到大见过的每个女子,乃至鼓诃城里卖肉的屠户孙大娘都拖出来,挨个在封长恭耳旁念叨,试图将人拽回正道。


    甚至连可以传信的铜鸟刚从远在天边的宋姑娘手里寄回来,走了平康坊的路子,落到陈子列手上,他都毫不犹豫地在联系完沈自恪之后,举着神采奕奕的小铜鸟对封长恭说:“要不那什么,西洋的姑娘呢?虽说穿得是清凉了些,但也没什么的,只是不成体统罢了——总归再怎么荒唐,也比你好些。”


    这样的努力,简直是要感天动地。


    陈子列生平第一次没睡踏实,偶尔午夜惊起,总会凭空生出几分茫然的无力:“……天爷,这是造的什么孽……还好侯爷不知道,不然真能给这浑小子活生生气死过去。”


    ……但没法子,不管他这边怎么上蹿下跳,将自己急成一只活蹦乱跳的窜天猴。


    封长恭这边仍旧是巍然不动,简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副“你说你的”,“我欢喜我的”样子。


    不管陈子列说什么,封长恭权当听不见,实在忍不下了,就在陈子列隐含期盼的目光中抄起雁翎刀,寻个僻静的阔地练剑。


    陈子列一方面很是心塞,一方面又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之心,开口问:“不过你是怎么猜到太傅会拿金矿作文章,让侯爷误以为咱们从沈自恪那儿敲来的二十万两,是从金矿里拿的?”


    “三伙。”封长恭说,“那日从太傅院中出来,我听卓少游无意中说起,半路劫杀他的有三伙人。”


    “最近河州暴/乱,陆续又查出好几个私藏关税,以次充好的贪官污吏,海运关卡严得厉害,进进出出都戒了严。”陈子列皱了下眉头,严肃地琢磨起来,“药材是贵重物,会被记录在册,有心人若是盯着这坎儿,被发现也是难免的……本来除了我们,也没人盼着侯爷身体康健。”


    封长恭:“这是一伙人,第二伙人,倘若我猜得不错,应该是漠北人。”


    “跟漠北有什么关系?”陈子列一愣。


    紧接着他回忆起顾芸娘后来找到他们,摊开来讲的那些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拍案道:“阿列娜!”


    “不一定。”封长恭说,“阿列娜久居北都,借着前尘旧事挑拨离间倒还行,但对天下各地的掌控,你用点脑子想想,可能有多少么?哪怕她身边那个阔孜巴依,可以联系部族,但也不足以支撑他们消息灵通到那个程度,甚至还能及时派出合适的人手,去截下药材。”


    陈子列顿了下:“……你是在指漠北王庭?”


    “可能性比较大。”封长恭说,“苏勒儿统领三十六部本就不易,人心不稳,势力不聚,她需要更多的筹码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以俘获人心——而紧挨着边关苦寒之地,恐怕再没什么人,会比控制得住长宁侯更有说服力——至于第三波……”


    这话一出,许久,封长恭都没有再把话说下去。


    在厢房内沉默的蔓延中,陈子列蓦地嗓子一紧,以至于他不得不清了清嗓,才能艰难地开口道:“你是怀疑第三波人,是太傅……或者花酒间的人?”


    但很快,不用封长恭开口,陈子列便自顾自摇头反驳道:“不可能,顾芸娘只是不在乎你我死活,但她绝对不舍得让侯爷出事,何况宋时行本就是他们的人,卓少游是受他们所托,有什么必要自己抢自己——”


    “是没必要。”封长恭的声音很轻,“可谁告诉你,混在一处的,就一定是自己人了?”


    陈子列从封长恭冷冷淡淡的嗓音里听出了一丝说不出的杀意,那是专属于猛禽的气息,沾染着血腥气,一种不明缘由的胆寒涌了上来,他整个人微微一颤,仿佛如有实质的锋利刀影在眼前不断闪烁,陈子列不由得战栗起来——可他到底不再是那个秋月夜里昏迷的孩子了,不再需要封长恭死拖着他亦步亦趋往前走。


    陈子列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太傅有自己的图谋不假……但十三,他不可能会想要侯爷死。”


    封长恭眸色冰冷,不带感情地微笑了下:“这话说的,圣人不希望侯爷死,苏勒儿也不希望侯爷死——我也没说太傅会希望侯爷出事,没用的死人才比活着有用,几株药就能吊着一条人命,逼着人家站队,这笔买卖不划算吗?侯爷难道对他们不好吗?可偏偏掰开来讲,谁也不希望他好过。”


    陈子列倏地不说话了。


    他听见封长恭平静地说:“我们的自己人只有侯爷……除了拣奴,无论是谁,你我都要提高警惕。”


    直到那只小铜鸟落了地,从冒烟的屁股底下弹出一卷小信——信纸上赫然写着简短的“沈氏,误信,勿念”。


    一颗心七上八下了足足两个时辰,终于交代完了后事,准备再跑一趟衢州砍人的长宁侯这才松了口气。


    “总算没有太蠢。”卫冶老有所怀地感叹道,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还在心中怒骂小十三的不长脑子。


    他甚至臭不要脸地夸人不忘带一句自己,心花怒放了一大把,心想:“真是长大了……哎,越大越有我不动声色的影子,好孩子,就是要这样,凡事儿得有自己的主意,不能随便让人牵着走。”


    可见这世间从来没有无端的爱恨,你是什么样的人,旁人对你就是什么样的态度,没有从一而终的事情,嗔痴怨怪,从无例外。


    而朝秦暮楚的长宁侯更是将见风使舵的本事耍得极好,他整个人的状态陡然由“风风火火”,转为了气定神闲。


    手头没落下一点把柄,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更能让人心情舒畅。


    卫冶顿时不在意什么金不金矿了,先不说那玩意儿到底有没有,就算有,就算肃王铁了心要拿它献给圣上,不肯让自己顺藤摸瓜地掏一点金子花,不还有个立场不定,总之不太像是和圣人一条心的花督察在吗?


    况且就算再退一万步来说,哪怕除了他卫冶里外不是人,其余的都是正人君子,毫无私心的忠心良臣。


    苏勒儿呢?


    鸿雁群山那可也有漠北王庭的一份,她是死了吗?


    总而言之,思路一旦想到了这儿,卫冶差不多就觉得没什么要紧了,出门溜达的脚步不免轻快了许多,整个人都是肉眼可见的放松与娴静。


    气氛太好,面上的笑意太灿烂,以至于长宁侯忽然撤回了所有指令,也没有人有异议。


    ……前头被大发雷霆跪了一宿的任亲卫还历历在目。


    这个时候,没人敢找北司都护的晦气。


    虽说为统帅者,朝令夕改不是件好事……但一想到此人是不按常理出牌惯了的长宁侯,一时之间,居然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总之听他的话准没有错,卫冶或许是个骂名遍天下的王侯,但于北覃卫而言,他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都护。


    五日后,一匹快马掠开众人,风驰电掣地冲进了北覃卫驻地——马背上不修边幅,面容冷硬的女子俨然就是失踪多日的童无。


    第86章 吞金


    衢州是块富贵地, 王家倒台之后,立马就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沸沸扬扬, 好像是要给长宁侯投诚似的,大肆放宽了境内外的贸易限制, 扶持起了沈氏商户, 甚至连跟长宁侯府颇有渊源的平康坊, 都宽容了许多。


    富贵地向来不缺破落户,而破落户总会有门轻易高攀不上的好亲戚。


    是以旧巷人进人出,白衣也好, 金缕衣也罢,虽然同根同源却境遇不同难免惹人唏嘘, 可谁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偶尔瞥过一眼, 也就过了, 不会比午后出的阳光招人欢欣。


    顾芸娘心绪沉郁, 姣好的面容略施浮粉,一点儿艳色的胭脂点在眉心——这是北都姑娘们流行起的新样子,启平帝月前赴宴,撑着病体也要亲手给皇后饰状,帝后携手同行在百官顶上,传闻中失宠已久的太子萧承玉也被带在身边。


    这大抵预示着某种讯号, 顾芸娘坐在临窗的小塌上,轻声道:“太傅真是好狠的心, 太子仁德,多惦念您。”


    李喧许是自觉有愧,背着窗垂眸:“如今局势瞬息万变, 今日做东风,明日是西风,太子也好,侯爷也好,顾念骨肉亲情迟迟不肯打破僵局,世家已经做了太久的心头巨患,光一个‘卫’都让人彻夜难捱,圣人要扶持寒门,总得给他们拨出政绩。金矿一出,还就那么正正好好落在了鸿雁群山下,如果我们没能及时截断消息,提前设局让圣人措手不及,这个差事落不到侯爷手里,那么无论哪个清流来办,这都是嫡庶之争的爆发点。”


    “所以他得给扶持太子的世家一点面子。”顾芸娘哼笑一声,转而问,“整整一年,都对我避而不见,我以为你是怨恨我。”


    李喧叹了一声:“……后知后觉察觉到卫将军的死因,又落后一步,没能救下来段夫人……这几年受你庇护,才能安下心来,与青山碧水为伴,反而是顾掌柜一个女子在前冲锋陷阵,该是我自愧弗如。”


    顾芸娘抿唇娇笑:“都是为了自己,这话不敢当。”


    “不见你,是为着十三敏感,擅思多心。”李喧说,“乌郊营一事过后,哪怕他很快便想清楚其中关窍,知道你也是为侯爷着想——但你毕竟是想拿他的命搏一条生路,除非生死关头,他不会再全然信任你了。而我还没把全部的本事教他,若让他知道你我私下一直来往密切,只怕想教都难。”


    顾芸娘对此心知肚明,作出的反应更是直接了然。


    “谁稀罕。”顾芸娘翻了个白眼,心想,“我又不是那昏了头的卫冶。”


    李喧倒没在意她的表情,沉思半晌,缓缓长叹:“可惜这事儿一出……他也不大可能信我了。”


    顾芸娘看他一眼,没说话。


    李喧:“你想问什么?”


    顾芸娘撑着小榻,摇着扇,问得半点没客气:“培养一个人才不容易,你从打定主意离了北都,就联系上我要我代你收徒,花酒间能耐大,有的是本事替你招揽生意——花家算不得拔尖,人多眼杂,为什么选花连翘?”


    “他是个好玩乐的聪明人,难能可贵的是识时务。”李喧说。


    花连翘虽然自称“闲才”,是个“庸人”,但他能在落寞穷途的花家脱颖而出,在所有人都不敢接近废太傅之时,藏名匿姓,闻着风声就几次三番登门拜访,这就是种了不得的眼力与胆识。


    分明与李喧不是一路人,为的是一己私欲。


    可当被拒之门外时,花连翘也不见恼怒,反而怀揣心胸底气,有条不紊的据理力争……想必单凭这份能耐,当年能说服李喧收下他,如今也能说服启平皇帝信任他。


    花家人丁兴旺,混吃等死的弟兄只多不少,早就退出了世家大族之列——这是很好的投名状,有这一大家子干拖后腿的亲戚在,启平帝不怕他与卫冶私相授受。


    而如今花连翘肯用一个私瞒金矿的要命钱买下他那一大家子的命,一方面自然是甩开这份累赘,从此摇身一变,成了清清白白的一条命,谁用都趁手,谁用都能放心。


    另一方面,花家能够起死回生,只凭一个花连翘,可花连翘想要进世家的圈子,单一个花家远不够。


    卫冶混惯了金玉场,早已具备了某种程度上的嗅觉——他很快便意识到这位初露锋芒的花督察是想要靠一家老小的血,铺开他涉足新贵的独木桥。


    可他能想到的,李喧自然也能想到。


    甚至还能想到更多。


    “我只是他学本事的踏板,离了我,他也能自己立在朝中大展拳脚。”李喧说,“花连翘刚将金矿一事告知于我,我便明白了他的想法。拿金矿向侯爷表明善意,除了决心改道,更多的,还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圣人终究身子不好了,万一踏至一半,圣人折在了半道,他一力扶持的寒门子弟当然不可能再与百年世家有一争之力……如若这事真的发生了,花连翘作为出头的清流,肯定要做杀鸡儆猴的第一只傀儡。”


    顾芸娘和他一个想法,闻言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见眼底:“金矿产帛金,帛金乃国定,只论这件知情不报的事儿,卫冶就不得不跟他站在一条船上——保不下花连翘,就得把自己赔进去。”


    李喧沉默须臾,只道:“……同人不同命。”


    “是同人不同命。”顾芸娘说,“阿冶拼了命想从里边儿出来,他拼了命地想往里头去,哪个都想挣出一番天地,总要撞到头破血流了,才明白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李喧:“说句你不愿意听的,以花连翘的定性,那样立场不明的黑白不定,倘若他生在卫冶的位子上,要么就不会跟侯爷似的处事不当——要么从一开始就将所有证据收起来,筹谋几年,干脆一举推出来反了,要么就干脆将亲身旧怨通通埋葬在过去,只当自己是条彻头彻尾的鹰犬。”


    可偏偏这人是卫冶。


    满肚子的委屈积成了怒火,还未蓬勃,便已撞上了恩怨分明,怒气就先一拍两散,自己改成了委曲求全。


    顾芸娘听到此处,眼神透露出几分无奈:“就是看准了阿冶心软,这也想要,那也不舍,什么都放不下。”


    李喧低头笑了笑:“是啊……太子也是。”


    顾芸娘:“你舍了太子,算计了侯爷,现下利用此事把花连翘挑到了台面上,甚至想截了药材高价出售,逼他不得不吞下那个金矿,好以此统筹自己的私军……李喧啊,你是真不怕。”


    “没法子,依着如今的经验,但凡世家子,没有一个真能狠下心,朝廷里再大的窟窿明晃晃地摆在眼前,也会为了权势二字打落了牙齿和血咽。”李喧平静道,“所以我才选定了十三。”


    顾芸娘看了看日头,已经不早,她起身道:“封长恭到底人微言轻,倘若侯爷不管他了,就算明日便能出了江左,聚起自己的势力也得要上好几年,有的等。”


    李喧等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怕等。


    李喧眉间没有舒展,早早就皱出了褶痕:“他心够狠,连自己的命都能说抛就抛,等待就成了一件小事,唯一的牵绊就一个卫冶,我算不准侯爷对他究竟有几分真情,这份情谊抵不抵得过这些年的隐忍与妥协——”


    顾芸娘说:“无论如何,你不会再选一个太子了。”


    不待李喧回话,顾芸娘无奈地抿出一点笑:“……可段眉就这一个孩子。”


    “太子和侯爷,他们所作所为再如何呕心沥血,也只是为了维持现状……可十年,二十年,哪怕他们初心不改,威慑犹在,这样的朝廷又能好上几年?”李喧说,“就是要无拘无束,才能有一改天地的决心。”


    顾芸娘立在门外,在残阳霞光中回首看他一眼,真诚道:“我以为我已经够疯了……太傅,你行啊。”


    李喧脊背挺拔,笑容温和:“时辰不早了,顾掌柜一路小心,数着金子更要当心。”


    而衢州另一头的江左,眼下荷花池早已经成了败叶淤,底下泥混脏了池水,正有赤脚夫一点点儿捕捞残叶。


    封长恭出了不言堂,后头跟着一个人,那男子身量高大,体态很壮,但一直低首躬身,不敢越了封长恭去。


    两人无言地走回了厢房,合上门,隔开了缥缈虚无的红霞。


    封长恭坐下后倒了两杯茶,一杯往前挪了一步,抬手直视那人,说:“此事你办得很好,该赏。”


    “分内之事,主子这就谬赞了。”男人得了他一句夸奖,似乎是觉得死了也值当,整个人立马亢奋起来,说话的语气也不免热络了几分,“当年小人不懂事,多亏了主子大人大量,给了我们娘俩一条生路,这才有了今天能为主子排忧解难的地方。”


    此人正是与封长恭做了三年对门,后头又在卫冶手里死了亲爹,却说放过便真捏了假籍送出去的周府小公子。


    几年未曾露面,周娘子仗着一手操持家业、黑白通吃的好本事,早在平康坊里做起了幕后二把手,不仅顾芸娘不再需为衢州的事儿烦心,连陈子列一手坑蒙拐骗的敲诈能耐,也是从这位好生厉害的先贼遗孀手里学来。


    而周小公子还是那副德行,胆子斗大点,遇事就哆嗦。


    封长恭当时刚到衢州,正是戾气四溢、面色最差的时候,第一次见着面时,此人差点儿吓得尿裤子——好在这些年里的波折终究不是白折腾的,在抚州府内发的那次烧估计是歪打正着,就这么把总不清醒的周小胖子烧正常了,也烧得精壮了。


    如今改名换姓,称作覃淮。


    “但是黑市中人,口风多变,就是能借着亡父的交情,跟人探探虚实,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真金白银,有些事儿也难打听。”覃淮搓了搓手,说话时仍然小心打量着封长恭的神色,“黑市都是互通的,里头的人杂七杂八,耳目喉舌众多,金矿估摸着是实打实、的确有那么一回事,可是谁把这消息流出来的……那我也不知道。”


    封长恭倒不苛责,摇摇头说:“能把金矿的消息提前一步告知于我,这已经算帮了我大忙,不然那日拣——侯爷估计当即就要来一趟。”


    覃淮摸不清他的心思,只好不出错地笑了下:“奴爷一向是疼您的。”


    封长恭:“那依你在黑市的路子,那金矿现在都有谁知道?”


    “这我敢给您担保!”覃淮拍了拍胸脯,在心里默算了不到一息,便笃定道,“知道的人绝对不多,但大伙都想从中捞一笔,朝廷最近几年都不安生,动不动就让北覃卫砍掉几个死人,没人会傻到这时候拿去向官府投诚,也就是西南西北那一带的走私贩子可能生出了点心思,这几日怕是会有点儿动静。毕竟那不是,北覃卫前些日子才抓了一批花蟹壳,谁也不知道这帮人落到了诏狱里,能供出些什么,可不得赶在官家前头能捞一笔是一笔——”


    覃淮说着,就发觉封长恭的眉毛往下压了压。


    根据他的经验,这多半是听着了什么不如意的消息,心中不满意。


    覃淮立马话锋一转:“但您看啊,侯爷肃王守着边关,西南一带这时候了还让扫花僚的搞得风声鹤唳,漠北王庭也不是善茬,再大的买卖,都得有命挣,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嘛!”


    封长恭喝了一口茶水润喉,放下杯子才说:“侯爷会有危险吗?”


    覃淮舔了舔嘴唇,没敢吭声。


    不回话就是默认……还真是不出所料,封长恭静了一瞬,恢复了温文尔雅的面皮继续问:“侯爷人虽离了衢州已有五日,信却是一日不绝,唯独这两天寄出去的回信,没有听到一点儿响声。丝绸之路彻底地落实了,人来人往都有规矩,用不了侯爷操心。这一年大雍各境都走了个遍,想必也不至于再大开杀戒,所以这两日他没有给我回信,一定是有人找他麻烦了——我想多半是为了这个,对吗?”


    覃淮其实很想说“倒也不见得,侯爷本来就不是那么黏糊的人,这几日书信日日不断,多半也就是自觉先前误解了你,心中亏欠罢了,歉意没了可不就懒得跟你腻歪个不停么”。


    但他这几天也历练出来了,揣测着封长恭的心思,试探地递出一个应当能让人满意的回答:“应、应该是吧?不然以奴爷对主子的心思,若非有人绊住了脚,必然不可能忘了提笔写字儿。”


    封长恭这才看起来心满意足,挥挥手,示意覃淮可以就地滚蛋了。


    覃淮连忙恢复成当年的熊样,立马就要滚蛋。


    就在他快要合上厢房大门时,里头嘴角含笑的封长恭忽然唤住他:“黑市里的东西,还得劳烦你再费心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得同我说,这个金矿我必须吃下,让利最多三成,其余的你不必管,替我盯住消息,看住人。”


    覃淮喉咙滚了滚,问:“谁?”


    “卫冶。”封长恭有点儿奇怪地看他一眼,似乎是在疑惑怎么会有人问出这个蠢问题,“难道你想让他知道,我阴险狡诈,卑鄙无耻,还见钱眼开,他在竭尽心血地权衡势力,跟圣人周旋,维护嫡庶党争之间的平衡,而我——我在背着他偷奸耍滑,沾惹黑市,妄图私吞帛金养出一支能让他今日所为付之一炬的势力,至于萧齐,还有那什么萧承玉,我恨不得他们去死?”


    饶是十二三岁时,就没从此人手底下讨着好,甚至还在大喜的日子让他用鱼隐刀抵上了脖子。


    覃淮也是此刻才再清醒没有的意识到了一个事实——看来算命的老神棍没说错,这人果然长得就一脸福薄无常的妖邪样,偏偏这两年修炼得道,乍一眼是看不出了,可再往里仔细一瞧,那便内外如一,是个货真价实的真疯子。


    还真是……凶神养出了个疯子。


    覃淮暗自嘟囔着离去的同时,“凶神”本尊正一脸“旁人欠了他二八五万”的欠揍表情,一双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在扫到左,在一对合该被他捆起来丢进猪笼的男女前头站着。


    受伤的胳膊绑着绷带,整个赤/裸的上半身都被绑成了个糯粽,一件单薄的外衫披在肩上。


    随行军医刚摘了银针,将长宁侯披散的乌发重新笼回脑后,被疼痛逼出的细汗已经在燃金灯的火光下活色生香,瞧着再烤上片刻,就能出锅。


    好歹一时之间,舞刀弄枪提笔写字是不能了,卫冶居高临下,只好是眯缝着眼细细威胁:“来吧,给我一个理由,给我一个今日大发慈悲,不把你俩一人一脚踹走的理由。”


    任不断在沙漠里不吃不喝转了好几天,见着童无的那一刻简直是要热泪盈眶,眼下不管是踹还是杀,他都没所谓了,一个劲儿瞅着童姑娘瞧。


    失而复得的童无一身蛮族打扮,脸也没洗,粗糙得起皮。


    她半点没察觉出这是卫冶在没事找事地撒气,闻言立马振声回复:“回禀侯爷,两个消息,我追着那批花蟹壳到了大漠深处,发觉漠北似乎有大量西洋人留滞,看不出是哪国的人,但数量众多,依着他们此刻仍在混战内乱的局势,着实有些奇怪。”


    西洋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这一年没怎么把眼光往中原上放,无非是因为起了内斗,攘外必先安内,实在没那个功夫打这边的主意……可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有了呢?


    卫冶眉心一皱,思路立马往金矿上转。


    不待他想出个所以然,童无一口气都没停,接着说:“第二个,苏勒儿也不知怎么了,自从半个月前约定好共同清理花僚和商讨贸易沟通关税条例,居然十多天没有露过面,王庭的人好像也不急,安生得反常,谈判桌上态度平和下来的速度也快得很意外……”


    童无眉头微微皱起,奇怪道:“我总感觉,她是不是不在这里了?”


    第87章 狼女


    三更露深重, 秋月雾色浓。


    衢州的风光秀丽,饶是秋凉,也不见萧瑟之意。封长恭脖子上的红缀青玉早已换成了戾血狼牙, 与周遭一派清河很不相符,可他如今气定神闲的本事愈发好了, 身后跟着的人他早已察觉, 可步子不快不慢, 好似闲庭信步。


    江左多书生,不是跑马的好所在。亭台楼阁太过精巧,雅致清新, 却不大方。


    路过鬼气森森的茂树长柏,封长恭漫不经心地翻身上马, 神色轻松,任凭胯|下骏马随意溜达着往书院外走, 直到余光里注意到那人锋芒出鞘, 才倏地神色一变, 策马扬鞭。


    “好小子!”尾随之人是个女子,嗓音亮堂,却有些军中之人惯有的哑意,“再跑一跑试试!”


    月光如水,封长恭策入凉夜,两匹相奔而至的骏马驰骋, 咬得死紧。


    衢州城内一面人如游潮,络绎不绝。


    一面偏僻冷寂, 月落乌啼,在一个偏南的狭窄岔道口内,封长恭忽地勒住缰绳, 露出白日里与覃淮交谈时一般无二的平静——哪怕下一刻,一柄重剑已经沉沉地压在肩上,直待他稍稍偏头,便能轻而易举地划开脖颈。


    可见世间风水轮流转,今日换作他封长恭招人挨着脖子胁迫。


    封长恭垂眸望去,只见那剑纹古朴,沉郁磅礴的剑身寒光凛冽,柄首缀着一颗红珠,可里头却并未嵌有红帛金。


    这样分明是见血封喉的利器,这样不容分辨的煞气,偏偏自顾清高,依旧是固守着百年前的样式。


    俨然是漠北三十六部的手艺。


    封长恭嘴唇微动,眼里隐隐带了点久等的笑意,他轻声道:“燕支剑……传闻当年老侯爷率领踏白营攻入王庭,老狼王手里拎的就是这把剑。”


    他语调自如,移开目光,一口点名来人的身份:“后来这剑传到了你手上,却也没能挑破燕山——身为狼王,岂不可惜?”


    “自然可惜,可惜我父王固步自封,持重自傲,终究白得了神兵利器,风光了一辈子,还是败给了你们中原向西洋人乞讨来的武器。”苏勒儿抬起剑柄,剑身抵得更贴近,“只是瞧你的模样,我风尘仆仆地来,你似乎不意外?”


    封长恭闻言恭笑了笑,勒绳回首,马蹄踏响,四目相对之时已然表露出一个意思——有何意外?


    其实人无非是由面貌,脾性,才学,家世所成的一个混沌体。


    好比见着了燕支剑,便是见着了漠北王庭,哪怕苏勒儿今日不为狼王,配不上这柄曾经给卫元甫留下重伤的重剑,单凭那张跟阿列娜明显是一母同胞的脸,也能立马认出人。


    ……无非是际遇弄人。


    姐妹分离二十年,身世从此不尽相同,一个病态些,一个却灼烈。


    而较之她的身份,这位漠北三十六部中说一不二的狼女眼下的尊容实在潦草了些。


    一路风尘仆仆的确不是糊弄的话,要想在北覃卫的眼皮底下偷渡入境,藏匿行踪,更不是人干的事,她明显是连着好几日没什么合眼,眼下青黑一片,脸颊上带着不知从哪儿蹭出来的污迹——离近了那柄剑,封长恭一眼能看见她比起寻常女子,要粗粝许多的指节。


    尤其是戴惯扳指的拇指,关节处有个风沙浇铸的老茧。


    这是自幼弯弓射鹰的习武之人,才配拥有的英雄色。


    封长恭不动声色地扣紧刀柄,雁翎闪寒,凹槽里早早便镶嵌了一块成色上佳的红帛金:“固步自封不是一件好事,实不相瞒,封某在这里等了您许久,不怕您提剑来,怕只怕您不来。”


    “放下吧。”苏勒儿瞥一眼他的动作,不往心里去,“卫冶对上我都得露怯三分,你打不过我。”


    封长恭没动,眸色含笑:“河州大旱,朝廷无力,如今百姓穷得食不果腹,易子而食,若非侯爷他私底下运了二十万两雪花银去救灾,只怕女王你俯首多日,早早就要从天而降,用银子打开河州以北的边境大门……一旦河州归了漠北,下一个就是西州,老狼王用了一辈子都没做到的事,你一个女子却在短短几年里打开了关窍,那可真是一雪前耻,威风八面啊。”


    “卫冶要是有你想得开,也不至于我跟他套了几年近乎,还是那么半生不熟,交情套不到公事上面。”苏勒儿似乎是困狠了,说着就先眨了眨眼,沁出一点儿生理性的水珠。


    可饶是如此,也半点没遮掩她肆意如马踏酒旌的张扬劲儿。


    苏勒儿在三言两语间意识到情报有误,此人非但不是个好忽悠的,还是个能言善辩的,语气立马缓和些,不再那么居高临下:“封长恭,我不想伤你,只是我管着偌大一个部族,总得喂饱手下人的马。你家侯爷人太狠,锱铢必较,这一年丝绸之路好容易踏实下来,我的人能吃上饭,他立马就要把关税抬高,让我们这些蛮夷重新过上那受制于人的苦日子。”


    “这事不能怪他。”封长恭似是被打动了,握住刀柄的手却没动,“奉命办事,你该怪圣人。”


    苏勒儿倒也不生气,直截了当:“天高皇帝远,我怪不着他。”


    封长恭:“去找肃王,除了侯爷,还有一个他能说得上话。”


    听见这个名字,苏勒儿奇异地有些迟疑,但眼前这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远比她想象中要难缠,凭着战场厮杀出来的直觉,她本能地将这点微不足道的疑虑藏匿下去,只说一句:“……他不行。”


    封长恭一时间也闹不明白为什么萧随泽就不行了,于是他面上一片赤诚,认真地问:“……他不行,那侯爷便行了?”


    “萧随泽姓萧,他必须得听你们圣人的话,再好的交情也不行,卫冶又不一样。”苏勒儿说,“实不相瞒,我漠北地广人稀,除了牛羊就是风草,上数千年,都是我们混不上长生天的饭吃了,才入关打的劫——逼至绝境的无奈之举,旁人不懂,他还能不理解吗?”


    封长恭在心里默默地点头,心想她还挺坦诚。


    可以把“我穷我有理,杀人放火也是无奈之举”,讲得即坦荡,又真心可惜……


    难怪能跟长宁侯话说到一处去。


    苏勒儿:“可什么都没有也就罢了,大不了饿死,唯独金矿多——自从‘冶金师’一脉传入中原,无论是你们还是西洋人,甚至是东瀛人都想远渡重洋,跨山越川的来分一杯羹。这二十多年,我们每天都在想万一哪天又临空出现一个金矿,我们该怎么办?是打,舍去命再赔进一个阿列娜,还是像从前一样尽数上贡给大雍,求一个苟全?丝绸之路刚刚兴起的时候,哪怕族人反对声再多,我的确是万般愿意的,能活着做生意,谁愿意拼死去杀敌?可如今是你们大雍要断我的生路,抢走本该属于我们部族子民的钱,如今又多出了那个金矿——”


    苏勒儿话到了这儿,忽地顿了下,似是感慨,又似是叹惋。


    “中原人常说‘怀璧其罪’,大概就是这个道理。”苏勒儿的目光缓缓转回到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鸿雁群山底下藏着的金矿,最早是一群西洋的学者发现的,他们带来了大量的器材,找到了新生的‘魔鬼’,我已经派人去查看过了,那是不小的一个矿地,少说能养活一个踏白营。”


    封长恭蓦地一顿,目光一凛。


    苏勒儿笑着说:“如何,可以再与我细谈了吗?”


    封长恭却并不放松:“你要与人议事,也不应该找我一介布衣,若是身份不便,江左书院挂了半个崔氏,自有能主事的人在,我倒可以替你通传一二。”


    “崔氏号称清流,却是最耐训的狗,崔家的儿子都不入朝堂,为的就是与世家割席,你要把我这个祸事甩给他们,那可是把金矿上赶着奉给你们圣人。”苏勒儿却笑得更欢了,“我大老远来这一趟,就是要与你谈,况且你没得可选,卫冶此刻离你千百里远,隔了五条大江,十二个州,况且听说前两天才挨了花蟹壳的削,这会儿可没工夫飞来救你……而且我若出事,也是死在你的地盘,卫冶可也是防备不足地待在我的边关呢。”


    封长恭神色陡然冷淡下来。


    他总还记得卫冶前些日子同他说的北夷风貌,眼前女子的官话说得并不标准,夹带着西域口音。


    这几年为了跟来往商人打交道,硬逼着自己学了很多中原话是显然的事,可字里行间挡不住的直白威胁,并非一日两日能舍弃的思维,足以得见那边确实荒僻,盛产的除了杀神、牛羊,丝毫不怜香惜玉的流氓……还有就是大字儿不识几个,成日喊打喊杀的文盲。


    仗着一手重剑无人能敌的文盲女王看着他,一时间有点百感交集。


    她曾经为了争那一毛五分的关税,跟大雍官员喝了不知几夜的酒。草原儿女大多拿酒当水灌,喝昏了肃王,喝趴了长宁侯,最羡慕的却不是他们二人身后的兵力悍将,而是一个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一个哪怕心寒至极,隐姓埋名浪迹江湖多年,事到如今,却还有那么一点儿快活……再多的挟持与不满,里头也藏了卫冶零星的甘愿。


    不像她,手足之亲困在了别地,身边群狼环伺,只因她是一个女人,一旦出了差错,随时可能会被竭力袒护的族人拽至王庭之下。


    …….可这么一想,好像跟卫冶也差不了多少。


    这个念头在苏勒儿心中转了一圈,心想:“看来阿列娜真没说错,不仅卫冶相当在乎,他半路捡来的这小娃娃也很在乎他。”


    然而不管她心中怎么想,在大雍里埋伏了这么大半个月,没能趁着河州大乱,顺势拿下民心开城做主也就算了,眼见着那个横空出世的金矿都已经让自顾不暇的西洋人闻着味儿来了,苏勒儿自然不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她不像老狼王,非要守着王庭的旧统,只要能让手中剑变得更锋利,能让胯|下马跑得更自在,苏勒儿没有什么忌讳。


    兵器落后的苦痛,漠北三十六部已经吃得够多了,苏勒儿日思夜想,除了打服族人,就是想她远在北都的姊妹。


    红帛金是这逐鹿原上不可或缺的一步。


    如果现实是不能一力独吞,那她当然不介意和外族之人合作。


    “怎么样?”苏勒儿缓慢地盯着他问,“这个金矿想要开采完,少说也得五年。有我在鸿雁山下守着,只要你们能保证朝廷对此事一无所知,我就能保证那些黑市里的花蟹壳不敢再动心思,而且我还答应这个金矿,无论开采出来多少的帛金,你我平分,另外起码这五年之内,漠北与中原将会是太平的五年。我的子民需要安定,阿列娜一年前冲动之下所做的事,我也能献上的我的歉意——我再让你一分利,我四你六,不要不知足。”


    封长恭:“口说无凭。”


    苏勒儿手腕一转,手中剑锋芒毕露:“你待如何?”


    封长恭眼里没情绪,他在心中算计着谈判的条件,三分让利是他的底线,可卫冶人在西北所受的胁迫也是切实存在的,不仅是漠北人的虎视眈眈、花蟹壳的利欲熏心……就是朝中之人,也是踢走了监管西北的不周厂,就派来了巡抚司的花连翘。


    意图劫杀卓少游的第一伙人如果不出所料,跟尾随他出了北斋寺的不周厂一定脱不了干系。


    无非是这般行事究竟是出于话事人的私心,还是揣测的帝王意。


    当时查院的周署贤是私自领命,与钟敬直并无干系,从卫冶口中得知这件事后,在封长恭心里便留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影子——他一直忍不住去想,周署贤与卫冶无冤无仇,连向来被北覃卫踩一头的钟大监都歇了心思,他一个做干儿子的二把手有什么可过不去的?


    难道是启平皇帝见钟敬直心思大了,想另扶持人用?


    而花连翘的到来似乎为这个可能洗清了嫌疑,周署贤因为私自查院的事儿,导致原本负责监军的不周厂被卫冶找了点错处一脚踹回了北都,连一开始还莫名其妙的启平皇帝知晓此事之后,都当众下了好几次不周厂的面子,连钟敬直都吓得夹紧尾巴,有一阵子没敢大肆搜刮“孝敬”——这样来看,大抵是有私仇。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私仇何来呢,花连翘写给李喧的信,又被他有心盯着,半路截到。


    封长恭不是傻子,他看完了信中所写,便能明白花连翘这一来,就是代表着帝王的眼,偏他又与清流、世家两派息息相关,如若卫冶铁了心不想被他操控,那这用作投诚的金矿就是一点儿不能沾,沾了就是授人以柄——


    是以无论如何,这事儿绝不能由长宁侯出面,必须得由他封长恭替他卫冶裹入囊中。


    一旦与人合作是必需的,分赃就成了个避不开的难题。


    和苏勒儿分钱的确是最稳妥的做法,既不用担心她与启平帝私有渊源,又不担心自己数钱的动静太大,被旁人知晓哪儿来那些突然多出的帛金。


    ……问题是他如果坚持想要七分利呢?


    封长恭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若是说定了五年内的停战协定,那么少说第四年,两边的关系一定剑拔弩张,说不准五年之期未到,就会一言不合打起来吧?”


    苏勒儿不以为然,反问道:“别跟我说这些,中原人忒虚伪,若我说咱们友谊长存,这话你敢信么?”


    封长恭:“……”


    还真不信。


    苏勒儿又说:“况且我和你还不一样,若不是阿列娜沉不住气,打乱了我的部署,你以为我会让你这分利,来展示我的诚意?况且你还不一定能说服卫冶,长宁侯一脉的势力也不知道能不能瞒过皇帝,可漠北我一人说了算,我说太平五年就是太平五年——况且封长恭,同你一样,我族神女也在北都里关着呢,草原上的白鹿是迫切需要自由的,你能理解吗?”


    封长恭沉默少顷,清俊的眉眼松动了下,终于露出一点儿吝啬的真心笑意:“为什么找到我?”


    “长生天听见了祈祷,指引祂虔诚的子民向前——阿列娜告诉我,你无父无母,无惧无顾,用你们中原人的话说,是天生的凶神命。你们圣人对你的父亲很不好,而且还对那样英俊、那样得力的卫冶不好,你有很充沛的理由去为自己……也为他讨一个公道。”苏勒儿说着,撤开了燕支剑,几十斤的长剑被她稳稳当当地拎在手上,她所向披靡,天生善于搏鹰分赃。


    苏勒儿:“封长恭,我看见你脖子上的链子,挂的似乎是卫冶从我手里拿走的白王狼牙。那是我族最为剽悍的存在,卫冶杀了它送你,那么你体内流淌着的血液,也会继承它的意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闻言,封长恭笑意淡了。


    夜风萧萧,黄枝凄绦,在被热闹灯火舍弃的阴暗窄巷,他冷冷地看着她。苏勒儿面色不变,利落地翻了个腕,雪芒骤闪,俨然早有预料。


    封长恭手腕一震,雁翎刀一出,杀气便凛然,数道身影从墙上跃起,在月光下,帛金的燃烧像是点点的星火,阴影浮出夜色,沁出血芒。


    “我平生最恨,一是有人拿卫拣奴胁我,二是有人拿刀迫我。”封长恭嗓音森冷,“一年前的账我还没算,你还敢拿出来说事,想把我当傀儡摆布,且看你今夜有没有这个本事留命!”


    第88章 窄巷


    黑云密布, 暗云压城。细瘦的枝条如重重鬼影交叠在当空,刀锋出鞘的破空声恍若最深处的嘶吼。


    踩着墙角飞奔向平康坊的覃淮步子一抖,差点儿没腿软。


    苏勒儿从容不迫地提着重剑, 凌空横扫,砍去了残枝, 与面前身骨初成的封长恭对视。


    “倘若你仍记恨阿列娜的不懂事。”苏勒儿拂去败叶, 朗声道, “让利一成,还不足以显出我的诚恳?”


    封长恭扣紧刀柄,冷眼看着她:“有利拿, 也得有命取,都说三十六部的狼王最是坦荡无双, 你的姊妹这样算计,你的信用又怎么能不受嫌隙?空口无凭, 我不信。”


    苏勒儿不怒反笑:“你待如何?”


    红帛金的火光猝燃, 她轻轻瞟一眼上头虎视眈眈的暗卫, 轻挑下眉,并不以为意:“这一年你掺手黑市,有自己的人手不奇怪,但要想靠这么几只臭鱼烂虾困住我,那就是你天真了——况且做生意,哪怕不是什么干净的生意, 老是弄得舞刀弄剑算什么?”


    封长恭沉得住气,没有在这个时候把底牌交出去。


    “当年襄阳郡主入北都, 为的就是这柄剑输,转眼二十年过去,圣上迟迟不肯放人, 你要想赚够赎金,那就得好好做生意。”封长恭说,“本来若你摆得正位置,今晚便可坐下详谈,哪怕你我二人吃不下这笔金款,我也能拉得动旁人来。可你眼下所为,不是生意人的态度。”


    苏勒儿似乎是自嘲一笑,嘴角的弧度恣意又讥讽。她说:“所以我谈及卫冶,你不痛快,就要拿阿列娜伤我的心?”


    青砖红瓦被人踏出摩擦,在无声的行夜中犹如裂痕。


    苏勒儿脸色一凝:“你可别忘了,她如今困在北都里,不是困在你手上,可卫冶眼下正在西北边境,我三十六部的数万勇士都在看着他——我若谈不成,他就能痛快了?封长恭,我看也未必。”


    她说着膝盖一顶,竟是毫不费力地挑起了重剑,凛空挥出猎猎杀意。


    封长恭不动,顶上伺机而动的暗卫也不动,但那目光如有实质,苏勒儿笑意散去,骤然冷漠。


    来自天空的威慑永远是漠北人心中的伤痛,当年老狼王之所以投降,献出了神女作质女,战无不胜的踏白营自然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可沙漠太大,若是真愿舍了前程退居莽沙,也未尝一种出路。


    偏偏从天而降,仿佛神助的地雁军占据了整个领空高地。


    燃金流弹轰然而至,如同天罚,几乎是如丝雨般密密麻麻的光线从天而降,与踏白营重甲配合,炸得漠北三十六部毫无还手之力……而与此同时,东瀛人早在西洋人退回的同时俯首称臣,南蛮更是捞完就跑,最大的胆子不过趁乱卖药,从不滞留。


    是漠北,承受了大雍所有的怒火与苛责。


    老狼王赔了帛金又折了闺女儿,在卫元甫的刀下了却了狼王的残名,如今二十几载过去,年轻悍勇的狼女太熟悉那把重剑,就像熟悉她自己。


    铠甲尚且拦不住燕支剑的冲击,两侧古朴而破旧的院墙更挡不住狼王的怒意。苏勒儿仰手举剑,拇指有力地压着剑柄,一勒缰绳借了个力。


    她的动作也太快,也太利索,好像那柄声名赫赫的长剑生来该为她所驱,哪怕是在窄巷之中,剑影雪芒也隐有横扫千军之势。


    “轰”地巨响,两侧矮墙倏地倾塌。


    一时间烟尘四起,雁翎刀火光熊熊,刀身却愈燃愈沉郁。苏勒儿两侧的高地已经被她轻易损毁了。


    这样窄的巷,如若不能仗着人多欺寡,位高欺低,而刀剑长短相近,更谈不上什么“一寸长,一寸强”,那么只凭两人角力,封长恭再怎么得天独厚,到底也缺乏经验——


    起码苏勒儿第一眼看他的时候,便心中有数。


    卫冶根骨未毁,鼎盛之年,最多也不过和她堪堪打个平手——那可是整个踏白营旧部,从身怀绝技的张力士,乃至军中大有人在的卫子沅自幼悉心教导的人才,老侯爷未去世之前,更有好几年都亲手带在身边。


    他不行,漠北三十六部的男儿都不行,苏勒儿也不认为封长恭能行。


    她是长生天命定的狼女,没有人可以一力挑赢她手中的燕支剑,哪怕它早已远远地落在了浪潮之后,古老得为人耻笑,那也是苏勒儿成名的兵器。她从来有这个信念。事实证明她的确该有这个自信。


    “金玉巷里,痛不痛快在其次,在商言商,平等互利才是该有的规矩。”封长恭轻轻踢开破旧的砖瓦,数道身影从楼顶跃下,将窄巷围得水泄不通。


    他看着目光沉沉的苏勒儿,缓缓浮出一个笑,两人的次序像是有了个颠倒:“我的确学不会乖顺,但你拿狼王的姿态谈交易,却要我照着商市的态度讲规则,说是一分就一分,半点没有商量的余地,这就不像是做生意。”


    “你厉害。”苏勒儿笑了起来,“黑的也能说成白的,我好好的来献诚意,你抽刀威胁,还怪我无情无义——原先我就不信顾芸娘能轻而易举上她的当,阿列娜聪明,但她聪明得太小气,不像是能控住顾芸娘的人——看嘛,果然让人套进去。”


    苏勒儿顿了顿:“但我本以为她能控住你……”


    封长恭静静地瞧着她,在夜色里无声无息:“她困得久了,有点太心急。”


    “所以才让你反口咬了去。”苏勒儿说,“乌郊营一案,看似是卫冶受你所连,退出了北都的权力之巅,转头来做那出力不讨好的砍首刀,实际却也是远离了风口浪尖。你们圣人老了,迟早要为后人铺路,几次削弱,卫已经不再是朝廷权衡的重中之重,可朝内仍有党派之争。只要太子一继位,卫冶就能再成股肱。至于旁人再怎么攀咬,人都是他杀的,又怎么可能咬的到他身上?”


    “这是歪打误撞。”封长恭如实地诚恳道,“郡主本不该把此事挑明得如此之前,我也是一时错乱,哪儿有你说得这般玄乎?”


    苏勒儿笑得合不拢嘴,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冷:“我知道你怎么想,你想逼来解药,还他一条自由的命,反手还想烧了北都绝大多数的帛金,顺水推舟挑起一场战乱,向你们圣人报复回去……实话告诉你,这念头我也不是没起过,他手里捏着阿列娜的婚约,就是不想放她回家,你以为我愿意让他好过?”


    “圣人最恨一手遮天。”封长恭说,“郡主好本事,私底下筹谋了这一场戏,我耐不住困,供出了挑唆的人,他更加不会放她回去。”


    苏勒儿:“那你我岂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做什么要刀剑相向。”


    封长恭偏头打量着雁翎,他静了片刻,忽地笑起来:“可你也说了,如今侯爷是来日的股肱之臣,太子不比圣人,迟早熬得到药成。但郡主年岁已经大了,在草原或许算不上什么,可在北都那已经是老姑娘了……眼下是你比我??更急切吧?怎么还只肯舍得下一成利?”


    苏勒儿像是第一次见他似的,终于拿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上下仔细端详着他,这是凝望敌手的方式。


    所有强撑的笑意顷刻被铁一样的事实打破,僵局之下,谁迫切,谁让位。她不再拿出一副亲热大方的好说话模样,格外平静地说:“你想要多少?”


    封长恭这时才坦然道:“七成。”


    “不可能。”苏勒儿抬手握紧了重剑,“最多再让半成。”


    封长恭嘴角噙着一抹笑,无言地摇摇头,温文尔雅,不容抗拒。


    秋月夜里,春风难掩凶人面,苏勒儿再清楚也没有地从眼前这个年轻人平静淡漠的表皮之下,藏着一颗怎样的狼子野心。


    封长恭野心勃勃,贪心不足。苏勒儿手臂一扬,终究还是做回了草原狼王。


    她放手一搏,在邻里涌向官府的浪潮中,爽声大笑道:“旧账既已算不清,那便来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今夜若你能拿下我,让你三分又何妨!”


    手中刀火光猝然大盛,封长恭缓缓绷紧了身骨,不避不让:“话不投机,且容一试。”


    此时已经风高天急,人声鼎沸,几乎能盖过轰然坍塌的墙檐。


    而不远处的平康坊内人如游潮,红袖生花。


    巡抚司的人不日前才让知州煞有介事地安排百姓一路欢送,此刻正是最无人看管的时候,以至于覃淮跌跌撞撞地撞开门,还让地上的酒盏绊了个踉跄,都无人在意,只当是喝多了酒,人也乱。


    覃淮转过第八个拐角才贴墙进了暗门:“哎哟,还算呢,出大事儿了!”


    陈子列和周娘子正打着算盘,计较这个月的税银哪儿还能漏下一点,合法贪钱贪得十分开心。


    闻声,两人齐齐朝这边儿看去。


    周娘子到底见多识广,坏事做尽,这几年的际遇极其波折起伏,先是死了相公,又快死了儿子,如今还娘儿俩一道给抄家前的最是不屑一顾的主子卖命,如今的一颗心已经是雷打不动的无波无澜,见状只皱眉喝道:“有话说话,像什么样子!”


    陈子列:“……”


    他原先还嬉皮笑脸地打算说句什么,但亲娘教训儿子,没他插嘴的份,只好移开视线假装没瞧见。


    覃淮在黑市里无非是打听消息,背后还站着个人尽皆知跟长宁侯关系匪浅的平康坊,哪里让人这么一路尾随过,功夫高得自己是一点儿没发觉?


    还被乍一看几乎没什么情绪,好像不知道害怕的封长恭低声嘱咐了一句,让他去搬救兵?


    这人高马大的壮汉早就吓成了个惊弓之鸟,方才那两堵墙壁一塌,更是脖子都缩了起来。


    一时间,连陈子列这样胆小的都莫名奇怪,心想:“这是撞鬼了还是……外头人来人往的,他怕什么呢?”


    好在下一刻,覃淮喉间滚了滚,终于憋尿似的挤出一声:“苏勒儿!主子说苏勒儿来找他要账了!让我给他拉几伙人充充门面,说是侯爷来不了,咱们得把她唬住!”


    “咣当”一声,陈子列手里的毛笔砸上算盘,溅起了一整襟的墨。


    陈子列在心里喃喃道:“天爷,这是真见鬼了……”


    随即,这位脑袋钻到钱眼里,于是浑身上下都长不出二两胆子的年轻人在与覃淮面面相觑片刻后,忽然一拍脑袋,猛地想起来:“人呢?后头是吧?我说刚才怎么突然来说墙塌了,问我要不要派人去修,幸好我反应快,觉得不对劲就让他们先放着等我看完再——”


    周娘子这时才“啊”了一声,只觉匪夷所思:“可我刚才已经让人去报官了。”


    陈子列一口气当即噎在了嗓子眼,差点儿没把自己呛死过去。


    “报,报官……也还行吧!”他好歹在极度的怄气中把嗓音找了回来,清了清嗓子,转头瞪着覃淮,“还愣着干什么?他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墙也说砸就砸,你也把自己当少爷吗?”


    见覃淮还有点没缓过劲儿,陈子列只好先跟周娘子匆匆叮嘱了句:“将此事走最快的路子,抓紧时间报给侯爷。”


    周娘子:“是。”


    接着陈子列伸手一扯覃淮,推搡着人就走:“还看!赶紧带路啊!”


    覃淮被推着走,脑回路却没跟上,步子很快,嘴上犹豫着要不要劝阻:“可主子说,那金矿不能让侯爷知道啊,你这说了,那岂不是……”


    “屁话,你不说他就不知道啦?”陈子列觉得此人真是笨得可以,愚不可及,怪不得在秀才那儿读书就不太灵光,“你当你是你主子,知情不报还有理了,让侯爷知道是咱俩为虎作伥,等着被扒一层皮吧!”


    此时西北军营中,成天没事儿就爱扒皮玩儿的长宁侯脸色差得吓人。


    他径自走到童无身前,拧眉质问:“此话当真?”


    童无点点头,但做久了差事,嘴上还是习惯性地有保留:“不敢说一定——但除非她躲着生孩子去了,剩下九成的可能性,她肯定不在王庭。”


    卫冶眉头一跳,目光无意中扫过任不断——自打找不着童无,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结果一回营地就看见童姑娘策马扬鞭地奔入军帐,任不断简直要收不住脸上的笑意,半点没不体恤自家侯爷此刻的心塞。


    于是卫冶揉了揉山根,忍着头疼,更加心塞地追问:“那就当她生孩子去了……那些西洋人又是怎么回事?”


    童无当时不顾军纪,追着那几个花蟹壳跑进了大漠,为的就是这点。


    听见卫冶问起,她当即正色道:“侯爷,我怀疑当年潼阳关投毒一案,幕后之人正是西洋中人。”


    这下,不只是卫冶面色铁青。


    连任不断都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童无乃潼阳关遗孤,当年老侯爷奉命彻查此事时,顺带将她收养了。当时童无年岁不大,被亲娘护在床板下才侥幸得生,偌大一个童家村,只活了她一个。


    本来全无线索,也没什么期望,好在童无隔着床缝,亲眼看见了投毒之人身上,文了一个图腾,并将它誊画下来,毅然要求来日报仇雪恨能有她一笔功——卫元甫之所以高看她一眼,肯传她本事,送她入北覃,为的就是这点胆识过人。


    几番探查无门,幕后之人好像消失无影,只能查出毒是下在水井里。


    既然是毒,他们一直怀疑与南蛮有关,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可这些年童无潜伏在南蛮的地盘,快把人家家底都给挖干净了,还没有看见这种样式的图腾,只好承认与南蛮无关。后来童无也不是没想过东瀛,可蛟洲军早在事发时就已经把东瀛打成了个跪服的孝子贤孙,后来甚至直接闭了海关,哪怕是俯首称臣,也没开关。


    不仅时间对不上,连远赴千里毒戮一个西州小村的理由与方式也找不着,这个线索自然也就跟着散了。


    其实不止童无,卫冶自然也记挂着这件事,一直没忘。


    甚至在西洋人牵头、一力主张丝绸之路发起时,东瀛闻风而动,送来了东瀛僧人求和,卫冶就借着查花僚的名义,拿着那个图腾在他们跟前晃了晃——哪怕他们嘴里的话不可信,但第一反应骗不了人,满脸神色都是明显的茫然,对此相当陌生。


    时间长了,卫冶一度以为这会是个无头冤案,只等着最后一个记得此事的人死去,就会埋在岁月的长河里。


    可眼下童无却说:“我在那些西洋人的帷幔上,看见了那个图腾的纹绣。”


    为数众多的一批西洋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落在漠北王庭里,何况还不是商旅。


    这下生孩子的可能性是成了零,生出来也不怕折寿,九成九是狼子野心的逆族——哪怕苏勒儿生了十个八个的孩子,以她的本事,如果不是有意狼狈为奸,也断不能用人不清成这个样子。


    事实只有一个,显而易见的,苏勒儿跟这批西洋人早有勾结。


    童无面无表情地丢下一件件大事,接着就不说话。


    卫冶看着她,在原地顿了一息,转身道:“备马,我要去衢州。”


    任不断:“你现在去做什么……”


    卫冶头也不回:“我去扒了那帮兔崽子的皮!”


    然而怒气冲冲的长宁侯还没往外迈两步,就当面撞上了运送花僚回营的踏白营。岳云江是个实打实的忠臣良将,说得难听点,能一道圣旨就四年不回京,死心塌地地守着边关,连妻子也顾不上,这已经属于“愚忠”的范围。


    除了圣人,谁看了都糟心——尤其是向来偏袒自家人,格外离经叛道的长宁侯。


    岳云江恰好带着抄完黑市里的花僚来了,卫冶势必就不能说走就走。


    如果说肃王还有一丝可能,与他私下吞了金矿,那么这事儿要让岳云江知道了,卫冶就必须把金矿交出来,还得尽数把先前不太光明的进账一并还出去。


    长宁侯猛地停住脚步,看了岳将军一眼,不亲不热地颔首示意。


    赶忙跟出来的任不断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堪堪把“踏白营要回来”的消息咽了回去。


    在长宁侯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任不断不尴不尬地回了个笑容,心中暗道:“十三,你可千万要争气,别再跟之前似的,说套就让人套进去。”


    鸦雀清啼,北巡的大雁陆续飞到了江南的天地。


    红帛金早早烧没了半块,刀身青黑,底下的灰烬斑驳陆离。一声劈向刺破了长夜的宁静,陈子列跟着覃淮提着灯笼到了金玉窄巷时,官府的人马也已经匆匆赶到了一条长街以外的廊桥下。


    苏勒儿停下来,侧眸望着他:“你输了。”


    封长恭剧烈地咳出一声血,右臂上的伤口渗湿了外衫,风沙卷进血肉里,眼前是模糊不清的灯笼色。他痛得弯下腰,雁翎刀猛地脱手,直插入地,俨然是拼尽了全身气力。


    可封长恭虽有败势,却无败相。


    寒芒交叠碰撞之下,虎口被震得发麻,战意却愈激愈起。他死死盯着苏勒儿,那颗狼牙坚硬如铁,随着痛苦的喘息不断晃动在胸口,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却如洪钟敲击,震荡得他心口发烫。


    他在翻滚热浪里仿佛一只独狼,眼前强势无双的狼王便是他此生非过不可的窄巷。


    没有人可以击溃封长恭,除非杀了他。


    苏勒儿在风雨欲来的秋夜里站得笔挺,她拎着重剑,不见疲色,反而在不断的厮杀中威势尽显。


    封长恭要钱不要命,分明是自知不敌,却还冲她露出一个喋血到有些狰狞的笑意。


    在苏勒儿好整以暇的目光下,他举止得体,言行文雅,话音落地的那一刻便拔刀应战,一跃而起:“没死呢,就不算输。”


    第89章 狭路


    苏勒儿骤然蹲身, 避开了寒芒,火舌后她一步点燃了发梢。封长恭越位落地,倏地回身, 腰腹间俨然又多出一道血痕。


    覃淮登时吓得噤声。


    陈子列简直是要目瞪口呆:“你,你……”


    倘若封长恭没有及时递来警示的一眼, 这位尤爱怜香惜玉的拜金奴大概就要脱口而出:“好你个封长恭, 我单知道你对上侯爷王八蛋, 万万没想到你怎么还打女人——真是禽兽不如!”


    然而苏勒儿收紧的发尾已被烧出了一寸火光。


    她却只不甚在意地伸手一捻,扯下了焦枯的一截。草原中人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讲究,苏勒儿的狼王之位, 是亲手从老狼王手里夺下的,姊妹离家, 兄弟三人,没有一个活到了她即位之时。


    苏勒儿平静道:“你打不过我的, 何必把命折在这儿。”


    封长恭在明知是败的局面中一步不让, 燃金长刀侧抵着鼻尖, 衬得那双瞳孔深黑,嗜血的气息愈发激烈。


    他笑意不减,紧紧盯着踢开暗卫尸首的苏勒儿,偏了下头打量掉出怀中的腰牌。


    那是卫冶临走前留给他的,可以用来调令驻守衢州的北覃。


    “打也打了,让也让了。”苏勒儿问他, “是不是可以坐下来谈谈了?”


    转眼间落瓦溅起的浮灰早已散入云烟,官府中人手持火光, 奔涌而来。在训练有素的列队急行中,平康坊里耽于享乐的人们终于觉出乱子,于是哪儿都乱了——到处都是奔忙的酒色财气, 呐喊声,喝令声,甚至是铁骑纵横的响动,通通在沾染血色的夜里窜涌而过。


    “谈不是难事,坐下才难。”封长恭收刀入鞘,弯腰捡起腰牌,跨过尸体的小臂,站在苏勒儿面前。


    苏勒儿余光一扫,已然在不远处的右半边天看见了官府的士牌。


    窄巷前头已经封死,无路可退,后边也叫人堵住了。


    坍塌的两面墙,一面是出门就能撞上官兵的藕入榭,一面是封长恭做了一言堂的平康坊。苏勒儿这时才缓过味儿来,意识到封长恭并非是真不怕死。


    摆出那副作态,一则为了降低警惕。


    二则为了拖延时间,等到官兵过来——总归没谈成生意,自己不可能杀他。


    而以封长恭的能耐,并不足以困住狼王。


    于是衢州官府成了他最好的手眼,这小子疯得很,放着北覃卫不用,自己以身相搏,从报官到查收都与他无关,非要说什么,他也是无辜受害的路过人。可自己这张脸一旦叫人看见,那就是私自偷闯入境。


    封长恭这般行事所依仗的原则,其实简单得很不要脸——


    他不大不小一个书生,两袖清风,无家无室,哪怕挂了长宁侯的名头,也没什么可忌惮的。


    可苏勒儿是草原狼王,封长恭豁得出命去争一个可能性,这是因为他一无所有,而苏勒儿无论做什么,都必须考虑后果。


    胁迫大雍交还阿列娜的计划迫在眉睫,私吞金矿成了一种“不得不”,她没有任何行差踏错的选择——走错一步,赔进去的不仅是她自己,还有她的漠北。


    苏勒儿忽地笑起来,笑得很是疏狂:“好!卫冶把你教得很好!本以为今天能压着你回去,靠你谈成这笔账,不曾想还能打上一架!打得痛快极了!”


    封长恭颔首微笑:“竭尽所能罢了,还望您多担待。”


    眼见着官府中人疾行逼近,陈子列已然顾不上这边,他先一步迈了出去,身前还拎带了一个“酒醉”的覃淮。


    陈子列装出一副喝多的模样,大剌剌地喊:“哎,管不管了,喝多了发疯呢这是——”


    覃淮:“……”


    他二话没说,倒头一瘫。


    好在人生得浓眉大眼,怪朴实憨厚的,身膀瞧着也像是能喝醉后一脚踹倒烂泥墙,一时间居然也没人感觉出哪里不对,都把这当作例行查访时的意外发现。


    封长恭背向官府火把,身影衬着漫天的白雾。


    苏勒儿压低了嗓音,几步逼近后一改随心的关外口音,无缝切换至江南的声调,文绉绉地,只是还留着点咏叹似的语气,沉吟道:“封公子,有些事生来注定,非人力能改。你家侯爷生来姓卫,有的是人拿他当作眼中钉。他杀的人,是萧家的皇帝要他杀,若杀光了人,萧家的皇帝便必容不下他。老兀鹫给他选了一条路,替朝廷卖命就是唯一的出路,如今他又把这条路塞给你——抛头颅,洒热血,自断臂膀是大幸,俯首称臣是天命。听我一句劝,若是早早潦草退场,没准还能替你挽回一丝生机——”


    封长恭:“然后同当年的漠北三十六部一般,手持大小数十个金矿,冶炼的帛金不知其数,却不肯铸刀,改拿金子作赔偿?”


    苏勒儿闻言,静了一瞬。


    启平帝一力扶持冶金师的时候,老狼王还沉浸在天长地久的美梦里——当年不过落后了一步,就是一退二十年。


    下场谁也明白,二十年的上贡,二十年的质女,二十年的低人一等不敢高声语……甚至是二十年的偷学偷问,同从前最看不上的西洋人暗自勾结。


    自从红帛金被研制出来了,所有人都好像疯了一般,战乱四起,从东瀛,到西洋,没有任何例外。


    “再想想吧,封公子。”苏勒儿闪身躲进了平康坊内,站在廊檐下看他,“我带着诚意而来,七分利委实太过。帛金虽能筑权,但那到底不是好东西。如今哪儿都不算太平,到处都在打仗,刚开始是我族与你们打,接着就是东瀛海贼和南林山猴。丝绸之路是了不起的功绩,如果可以,我希望它能一直保持下去,这儿的太平才能多上几年,省得跟隔海的西洋人一样,自己起了内乱,打到最后谁能讨得了好?”


    大概是没想到狭路相逢,居然是苏勒儿先动了真感情。


    封长恭似乎是感到可笑地摇摇头,在拐角处的官员闻讯声中,几不可闻道:“那正是我所要的……纷争永无休止,我要只要做乱世里最坚韧的那把刀。”


    “你会后悔的。”苏勒儿将重剑倒插入鞘,目光深沉,“战争带来不了什么,除了死伤。我只想要长久的和平,我的子民可以吃得上牛羊,想要我的妹妹,生在草原的阿列娜回来,回到我的身边来——你呢?这世间的账是算不完的,你做这一切若只是为了报复,难道没有辜负卫冶的一片心意么?你想得到什么?军权?高位?还是说……你以为八方势力能守得住现状,靠的是你那颗狼子野心吗?”


    封长恭沉默不语。


    苏勒儿最后看了他一眼,屈指一弹,便把兜里薄薄一张速报丢了过来。


    只见上面赫然用弯弯曲曲的蚯蚓儿字写着三行字。


    封长恭认出这是西洋文,又曾随净蝉和尚修习过,虽不能尽数认到,但也能见个大概。封长恭勉强看出上边儿似乎是写的战报,紧接着苏勒儿又丢来一张,上面俨然用歪七扭八的中原文字写着——“卫伤,折三十人,速回。”


    封长恭眼神一凌,那副“任尔东西南北,我自岿然不动”的漠然神情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


    “这是我庭大将库尔班在行军途中协同北覃,搜刮花僚,偶然从几个花蟹壳身上截到的。那鸟文我们也认不出来,是后来找了商旅认的,总之大概就这么个意思,有人盯着北覃的一举一动,随时折了消息送出去。”


    苏勒儿留下最后一句,便消失在平康坊内乱成一团的人群:“卫冶受伤这事儿,绝不只是那几个贪财花蟹壳的私心能酿成的祸端,西洋人和东瀛人未必没有参与其中。此事我与你们皆是受害者。封长恭,别急着拒绝,再考虑一下,这不仅是让我满意,也是为了让你和卫冶喘口气——别忘了,漠北我一人说了算,留给你们的考虑机会却不多,还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你……也看着他呢。”


    终于等应付完官兵,周娘子出面将此事一了,官府的人收了孝敬,也很给面子地得过且过,连覃淮都只是象征性地往狱中一带,陈子列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咽下去,他转了一圈,却发现封长恭不见了。


    陈子列大惊,差点儿吓得再报一回官。


    封长恭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游魂似的拍了拍他的背,几不可闻道:“劳驾……扶我一把。”


    陈子列这才意识到这人身上的血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受了重伤——这人居然也会受伤!


    陈子列赶忙扶住他,一时心中有点百感交集。


    他曾经一度以为封长恭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羡慕的人了,他觉得他聪敏,果断,胆大心细,甚至连心狠手辣都算得上他恨不得取而代之的点。


    侯爷喜欢他,李喧看中他,连旁人的千般算计都直接越过了卫冶朝他去,自己至多不过命好,侥幸被带上这一程,其实根本是个局外人。


    然而羡慕来,羡慕去,随着年纪越大,陈子列越不想自己也变成这样的人了。


    ……大概连苏勒儿自己都没想到,最能听得下她肺腑之言的,反而是这个向来不起眼的年轻人。


    陈子列被一堆事急出了一头汗,却也想开了,他只觉得平凡庸常也没什么不好,饿了有饭吃,困了有地睡,等到天下太平,前尘尽散,也能照着最初的念想,媳妇孩子热炕头,总好过尔虞我诈,卷回那阵兜兜转转好像总也逃不开的宿命。


    封长恭的瞳孔已经痛得缩放不定,模糊的视线凝了半晌,才逐渐对上焦距。


    方才突然不见了人,是他发觉自己有些看不清东西,怕留在那里惹人注意,这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躲到了没人的角落去,直到缓过那阵要命的疼痛,封长恭才重新撑着墙壁,从平康坊的暗门里走了出来,下意识朝最值得他信赖的陈子列求助。


    “……这样的人生,这样活着,有意思么?”陈子列没滋没味地想着,搀扶着封长恭的手却很有力。


    他生在下半年,再过了年,也虚岁已二十有一了。或许在连陈子列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早就没人拿他当孩子看了。


    更深露重,阴云闭月。


    两人就像最初相识的那日,一个掺着一个,一步一步走向了不远处的李喧旧宅。


    跨步进院时,陈子列意味不明地侧头看他,最后叹了口气:“十三,你说阿列娜心急,你这又是何必?”


    封长恭嘴唇发白,汗津津地不说话。


    金银乃身外之物,本来非他所愿,但这之下隐藏的军属自控权却让人不得不在意。


    ……想来卫冶收紧口风,强按下受伤的消息,将那几个出身不明的“花蟹壳”变成了不存在的人,也正是打起了帛金的主意——既如此,他封长恭已然胜券在握,不过是要以身涉险,又为什么不能替他收下这批帛金?


    那热血淌下前胸,沾湿了衣襟,封长恭眼皮重得快要睁不开了,仍竭力维护着最后一声闷哼。


    陈子列推开门:“说话,别装哑巴。”


    在晚风拂过凌乱的发丝后,封长恭抬手胡乱擦净了血珠:“阿列娜能心甘情愿仰仗苏勒儿,那是她的血亲。可拣奴金枝玉叶,本该与我非亲非故,他凭什么替我受这些罪……一条贱命,死不足惜,我要争,要抢,要搏出一线生机。”


    陈子列沉默半晌,回过头使劲儿瞅着他,看着表情大概是想狠狠往他后脑上抽一巴掌——只可惜封长恭脸色差得吓人,血糊糊的不成样。


    陈子列只得收了神通,真心实意道:“看来侯爷说得不错,你是真贱呐——就那么受不住旁人对你好?非得有点什么图谋?他卫冶就不能是无缘无故对你好吗?”


    闻言,封长恭倏地一怔。


    接着,在陈子列一脸的无语凝噎之下,刚刚夸下海口的年轻人耳根一红,撇开眼去,轻声嘟囔了句:“让你找大夫……做什么哄人开心。”


    陈子列:“……”


    他愤然撒开手,摔门离去,心说想什么呢?真是没救了你!


    第90章 聘礼


    封长恭深谙人心, 心知甭管这位举止轻浮的苏勒儿究竟是何居心,自己和她一道,也很想这萧家朝廷早日完蛋, 可是为何找他呢?


    哪怕是想要拉长宁侯上贼船,西北边境那样多的将领, 可能没人动这份歪脑筋么?


    总之一国女王越过一众朝廷官员找他一个各方面都相当敏感的商议这种大事, 必然有诈。


    封长恭拿定主意, 必定要掺和这笔账,可他同时又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这事儿究竟该不该跟卫冶商量——虽然在覃淮面前, 他一直是那副心狠嘴硬的模样,可到底是长宁侯府的人, 遇着事儿,第一反应永远是找长宁侯本人细谈。


    ……但这一商量吧, 容易出事。


    封长恭忍痛闭上眼, 想象了一番卫冶一脸不可置信, 同时夹带几分“你居然胆大包天至此”的暗生嫌隙……这臆想的一眼就足以让他痛得狠了,封长恭浑身僵直,恨不得揪着长宁侯的衣襟,告诉他别这么看着自己——说到底,在心里的最深处,封长恭仍然希望自己永远是卫冶心中那个需要他时常照拂的孩童。


    这样卫冶就不会抛弃他, 像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好在这个念头在心中纠结了没到一息,扯着唐家旁系大夫一路狂奔而来的陈子列就已经再次推开大门。


    并且在闯进来之后, 此人还煞有介事地开口安抚了句:“十三,别担心,这事儿我已经让人传给侯爷了, 你就放心吧!啊,安心疗伤,少自己折腾,他不能让你白吃这个亏!”


    封长恭:“……”


    闻言,封长恭就像路边的野犬叫人无端踹了一脚似的,而且踹他的人还是从前最信任的某某。他当即停下了翻来覆去的心绪,静了须臾,摆出一张心如死灰的漠然神情,冲陈子列不阴不阳地笑了下。


    陈子列:“……怎么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封长恭抬手掀了靠枕往他脸上一抽,背过身去,从背影到力度,都是撒气发疯的直观体现。


    封长恭蜷着脊骨咬牙切齿:“闭嘴,出去。”


    陈子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抱着靠枕倚在外廊上,思来想去,也只有封长恭摔坏了脑子这么一条解释——毕竟依他浅薄之见,是万万没想到封长恭居然当真有心瞒着卫冶这事儿,这有什么必要吗?


    难道他俩瞒着不说,侯爷那边手眼通天,就真不知道啦?


    这死断袖的想什么呢!


    里头的这位大夫不比唐乐岁,开个药还要絮絮叨叨地埋汰人。


    她头也不抬地听完了一场大戏,面上毫无波澜,飞快地搭了脉,望闻问切按部就班做了个全套,最后得出一个“失血过多,好在年轻并无大碍”的结论,便在将裹满绷带的封长恭扎成一只动弹不得的刺猬后,提笔开了服药。


    接着,她走出门,亲自生了炉子盯着煎药。


    扎了满背银针的封长恭总算没法瞎折腾了,但手动不了,脑子还在转。苏勒儿给了他五天时间,他算了算,刚好够花酒间的信使将此事告知卫冶,中间还够顾芸娘纠结两天,犹豫一下要不要掺和这件事。


    于是大夫端药进门的时候,封长恭便侧过头,对跟着进来的陈子列说:“我想了想——”


    陈子列对他时不时冒出来的奇思妙想十分提防,闻言谨慎道:“嗯。”


    “……反正这个时候了,信估计已经寄出去了,拦也拦不回来。”脑海中某个画面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闪过,封长恭眼神倏地一暗,但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将深思熟虑后的决策娓娓道来,“不如干脆交代清楚,把十万两跟沈家一并交代了,等侯爷抽空来了衢州,把这一年备下的所有东西都给他……唔,就当谢礼了,你看怎么样?”


    天爷在上,天地良心,陈子列只觉得他其实想说的是“聘礼”。


    奈何大夫变幻莫测的眼神还在一旁上下打量,有些话实在不便宣之于口,陈子列一脸苦相,觉得此人伤到爬不下床了,还有闲心惦记这等风月闲事儿,实在是没出息大发了!


    他沉痛地点了点头,凑近了小声嘟囔一句:“你可闭嘴吧——虽然也是唐家人,但人心隔肚皮,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说罢,陈子列在亲眼盯着封长恭喝完药后,便紧赶慢赶回了平康坊,将临时添上的这句也一并加了进去。


    屋子里已经点起了凝神香,封长恭眼皮越来越重,但里头还有个人,这人还是个垂发没出阁的姑娘,他倒不担心这人趁他不备,冒然对他欲行不轨,只是身份搁在这儿,饶是封长恭骨子里没规没矩,天生无状,此刻赤|裸着上半身也不免有些尴尬。


    封长恭叹了口气,伏在榻上求饶道:“陈姑娘,你来这儿一趟,唐少主他知道吗?”


    刚被自家兄长简单粗暴归结为“唐家人”的陈晴儿闻声,咧嘴一笑,一举一动之间,跟陈子列有种神似的傻样儿。


    只见她先是低头蹭了蹭鼻子,眼眶蓦地一热,紧接着挨在榻边小声抱怨:“连你都能一眼认出我跟他长得像,怎么他就看不出呢?”


    封长恭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挪:“许是身在此山中,反而看不出——不过这几年他一直记挂你,早年在侯府,经常撺掇着我私奔去找你,直到侯爷说你在唐家过得很好,他才稍微安下心,使劲儿给你攒赎身银。”


    陈晴儿扑哧笑了。


    封长恭无奈道:“如果惦念,为什么不跟他挑明了说?”


    陈晴儿低头缠着榻上的流苏,几不可闻道:“我不知道……也许是太久没见了,近乡情怯。”


    封长恭这下也是无话可说,要论情怯,谁能有他口不敢言,情不由衷?两人一卧一蹲,一齐静静地沉默半晌,最后还是陈晴儿清了清嗓子,抹去眼角的泪花,低下头嘱咐道:“我来这儿,唐乐岁不知道——他在往西北赶呢。”


    这话也不知道戳到封长恭那根脆弱的神经,他立马挣扎着起身,披衣问道:“是侯爷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吧。”陈晴儿一脸迷茫,“前不久才换过药方,若说是这几日受的那点小伤,军医就够用了啊?他就是听说了那边黑市有什么新药材,想摸过去看一看,能不能有用……这么一说,也不能说跟侯爷没关系。”


    封长恭呼吸一滞,暗骂自己关心则乱。


    好在陈家兄妹是一脉相承的没心没肺,陈子列能看出他别有心思,那已经是超长发挥,至于陈晴儿则秉持了一贯的水平——偷摸跑来瞅一眼她那没头没脑的兄长,尽职尽责地叮嘱了修养时的注意事项,便赶在陈子列回来之前,扭身跑了。


    只留下一个逐渐陷入昏睡的封长恭还在发愁——旁人随口说说的只言片语,只要牵扯到了卫冶,就能牵动心绪,这样下去,怎么是好?


    卫冶又不是那不长眼睛的傻子。


    岳云江押送排成长列的满车花僚回营,在军务的紧要程度上,仅次于“外敌入侵”与“踏白营收缴帛金”。


    于是习惯了按部就班,清闲许久的边防顷刻忙碌起来。


    钱同舟自请监督坑填,被挖出巨坑的深沟里倒满了石灰水,燃金的监车着了火,火光照得他眼底深可浸骨的痛苦仇恨愈发刺目。


    埋坑一共埋了三日,帛金也一共烧了三日,烧得经久不化的雪原都隐隐有松动的痕迹,仿佛漠北都着了火,温度逐日提高了许多。


    眼前蔓延十里的烈火映着灼光,炙得卫冶眼眶干涩。


    岳云江将视线移向套满铁器的车架,静了半晌,伸手用力地拍了拍:“这一车,值五百两银子,七八锭金,差不多六十多条人命。”


    卫冶也看,笑着摇摇头:“人各有名,生死却不一定由天。大帅,这旨皇命太值钱,扎眼程度快要把一些人冒血的眼睛给戳瞎了,眼下凭你我的处境,能做好自己的事已是不易,别的,也只能是随它去。”


    岳云江有一身相当板正的正气,他不予置评,背过身不再细看,转而问:“听说封家那个,眼下被你养在衢州?”


    “什么叫我养。”卫冶说,“人家自己能耐着呢,这个数——”


    他伸手比了下,嘴角没忍住带出一抹笑:“说拿来就拿来了。体贴我,知道我府里开销大,那么多下人要养,忙不迭就要补贴家用……嗨,你说这孩子,我都没怎么管就争气 ,跟谁逼他似的。”


    岳云江哑然失笑:“你啊……”


    卫冶:“羡慕吧?羡慕自己回府生一个去。”


    岳云江牵绳走马,一人独自在前,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问:“子沅……近日还好么?我这几年未能进京,寄信回去,她体贴我,也只报些平安顺遂的瞎话,一眼看出假。子沅自幼长在军队里,跟着你父亲一块儿瞎晃,不似寻常女子那般耐得住性子,又善于掩饰,我经常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拣奴,她在京中,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卫冶:“让我注意点,老卫家的香火一个没传,没到时候先你这个混账东西一步死外边儿——她的原话,别瞪我啊,一字一句都记着呢,言辞冒犯可不管我事儿啊。”


    岳云江无可奈何地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低低训了句“越发口无遮拦”。卫冶叹气,揉了两下根本不痛的脑袋,接着也笑起来:“自打乌郊营那事儿后,姑母一直懒得搭理我,你问,我也不知道。”


    岳云江眉头一皱,走到僻静处才道:“最近听京中传来的消息,据说太后已有给圣人选秀冲喜的意思?”


    卫冶点点头:“是啊,只是圣人到底觉得这事儿不像话,说白了,不想再出一个沈贵妃,这才一直没点头。不过风声一直在,阿列娜这一年倒是老实了不少,姑母虽不爱出门,孔皓说她最近倒是和萧兰因关系好。”


    岳云江闻言,那一刻眼中的情绪风云巨变,似乎是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后只脱口一句:“她本来便不是耐心跟贵女周旋的性子。”


    “这不祖坟总算冒青烟,我府上的琼月生成了好性子,一直陪着她呢,不会太麻烦。”卫冶说,“不过圣人年纪越大,对几个儿女愈发情深意重,想来姑母跟七公主的关系匪浅,你我忙完了今年,年前大概是能一道回京述职了——怎么样,先前说的那事儿,大帅加把劲儿?”


    岳云江这回抽他的巴掌没再收力,用了十成十的劲儿,挨劈的地方,留下火辣辣的一条印。


    卫冶登时往边上一闪,??嬉皮笑脸地叫唤:“你敢欺负同僚?还敢欺负伤患?”


    岳云江:“打趣你姑父?”


    卫冶哈哈大笑起来,趁他不备夺下马鞭,翻身而上跑远了,只丢下轻飘飘的一句盘踞在西北的风沙里:“晚间一起吃酒去!吃热了,我也争取早日讨个媳妇儿,总得留个人在北都里陪陪她!”


    岳云江被他明嘲暗讽的“不负责任”压得喘不上气。


    偏偏他是个古板嘴笨的,要不也不能被找茬儿似的寻了理由胡乱留在边疆,连糊弄都不会,一留就留了四年。


    乃至于眼下被长宁侯当面甩脸色,还抢了马,岳大帅也只傻愣愣站着,笔挺得像一把长/枪,说不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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