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大将
这日晚间, 犹豫许久的沈自恪终于松了口,答应了见面详谈,只是再三强调此事须得隐秘, 切莫让人注意。而与此同时,接连两封小信终于从衢州一路辗转入了西州, 眼见至多一夜, 便要落到长宁侯手中。
于是当晚, 封长恭便策马回书院,在隐约知道一些内情的沈自忠颇不自在的目光里,请了一众学子上平康坊谈天说地去。
卓少游原本打算是送来了药材就走人, 却没能走成——一个是净蝉和尚拿到了银钱,就一头扎进了河州, 净空大师更是一出山门,便挂济天下, 回了北斋寺也没人同他玩儿。
另一个, 他见多识广, 在西洋晃荡多年,看多了教廷一呼百应,底下民众流离失所,也知道“天下大同”基本就“同”在这么一点上,哪儿都是上头人玩权弄术,下头人食不果腹, 他有心一改这个天地,毅然回到大雍未必没有自己的私心。
可朝廷根基已经是一团乱麻, 启平皇帝这几年大刀阔斧地改革,扶持清流,打压世家, 亲手逼出几个党派相互制约……这种种一切,足以说明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也知积弊已深,非一日之功可救。
大雍朝早已不是太|祖时期的万众一心。
顶头的人一旦有了私欲,那些一心想做实事的人,都会沦为百年基石的庞然大物之下,一颗最最微渺的尘土。
因此那日在封长恭格外真诚地挽留之下,卓少游还真就鬼迷心窍地留了下来。
虽然许多事尚且来不及细说,但里头乱七八糟的事卓少游一看就能明白,他不反感私蓄帛金,何况他也知道这帛金只要是送到了长宁侯手中,那么最后必然会用在正途上。于是在一堆束手束脚的书生当中,卓少游如鱼得水地跳起了胡旋舞,愣是看得陈子列一愣一愣的,心说:“这庙里来的和尚不秃就算了,怎么还这么能舞?”
酒过三巡,再高的清骨都软了下去。
封长恭借口酒醉吹风,倚在二楼外廊上眺望着西北的天,清俊的脸上表情相当柔和,好像在透过那轮月,看见思念的某个人。不过还没等他把夜间的黑云看出个人形,沈自忠便极其变扭地过来,开口就是一句再直愣也没有的:“兄长让我请你晚间一道用膳。”
封长恭微微一笑:“沈掌柜可有说过还有什么旁人吗?”
沈自忠这动辄激愤的刺头却一改往日的情感充沛,没什么表情地沉默着,摇摇头。
其实自打卫冶第一次出面后,沈自忠就明白了人不可貌相,名不可途说的道理。
而且江左书院里有教无类,杂七杂八的浪荡子也多,封长恭一直不跟人去喝花酒,也没个相好的姑娘,洁身自好到了“有毛病”的程度。
除了陈子列外,他甚至不喜欢与人多接触。
今天忽然大张旗鼓地邀人出来,自家兄长又再三强调着私底下相邀回府去,沈自忠不是猜不到事出有因——可毕竟这是个严于律己与严于律人都两全的当世奇葩,读书读坏了脑子的劝人弃学之集大成典范。
请完人上家里,沈自忠仍然相当顽固地开口:“你……就算你背靠长宁侯府,仕途无所顾忌,必然坦坦荡荡,那你也要行正坐直。切莫因为名声已坏,便生自暴自弃之心,更不要顾及我的面子,若我兄长有不当之请还望你直接拒绝,不然长此以往,愈行愈远,岂不哀哉——唉!”
话没说话,就被路过的卓少游一手卡住肩膀,一手按住脑袋,接着往下一压带走了,边回头冲封长恭一笑,边无声地说:“不谢。”
封长恭颔首示意,藏去嘴角的一抹笑,领了这份情。
月亮看得再久,也不是那个人,他没吹多久的风,回去的时候正好??撞见出门寻他的卓少游与崔行周。
卓少游跳得头发都乱成了一团稻草,睁眼说瞎话道:“你看,崔兄,我都同你说了肯定不能出事儿,封兄多靠谱的人呐!”
崔行周随口应付完他,推搡着把人撵回去,接着神色不定地看向封长恭,大概是想关心一下,却实在不熟,没什么可拿来寒暄的,最后却只好直截了当地点明来意:“家父说,卫大人近日屡屡获赏,功勋赫赫,这本是件好事,奈何行事又过于伤人阴私,恐惹人注目,还望封兄转告侯爷,望他近日多加小心。”
封长恭点头称是,不多时,就结了宴酒钱,挨个把喝得醉醺醺的学生送回去,自己则转头将闷酒喝了一宿的沈自忠接上马车,一起走了沈府的后门进。
沈自恪倒是和他这二愣子弟弟很不一样,为人圆滑世故,却世故的不让人讨厌,这点很是难得。
席间沈自忠一直在高谈阔论,只盼日后他拜相登阁,定要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清白人间,讲着讲着便喝大了,趔趄着出去吐。他一出门,沈自恪便挑明了主意,说想给无主的金子寻个明路过一遍官府的眼,这不是难事,可数量多了,那便是神仙下凡,也难。
——总之话里话外,都在说此事险峻,他要更多的利。
这事儿自然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谈成的,几人都没这样的天真,无非是想求个态度。沈自恪留了他住宿,只说今夜喝大了酒,明日劳烦一道送他弟弟回书院。
封长恭没有推脱,只是说要和安顿好同窗,前来接他的陈子列交代一二。
陈子列这几天和卓少游玩得好,竟也习得了这极其道貌岸然一人某些方面的八风不动,在沈自恪的注视下,他与封长恭飞快的对了个眼色。
封长恭微微挑了下眉:“看什么,你不会觉得这就谈完了吧?”
陈子列眼神灵动:“十三,说白了也是这么多年兄弟,你真当我是傻子?”
然而这只是一瞬,旁人看起来像是无意地一个抬眸。正好离席吐了个痛快,泪流满面还未干的沈自忠又晃晃悠悠回来了,陈子列打了个哈哈就说要走。沈自恪敛眸一笑,也就不再多说,只道夜路难走,留了他们二人下来歇息一晚,明日再说。
封长恭这天夜里失眠了。
不仅是因为吃多了酒,身上燥热,还因为卫冶此刻不知生死好坏,每日睡时都会抱在怀里的卫冶外裳也没在身边,原本就淡的气息连个影儿都摸不着,心里不痛快。
那颗狼牙被他反复摩挲着,几乎能擦出热。封长恭睡不着,干脆起身,拎着那把随手挂腰间的鱼隐,又从果盘里拿了颗小核桃,捏在手里盘了盘,要扔不扔地往门外走,悄无声息的,连一点儿动静都没传出。
他这人独惯了,一个人处着最舒服。
封长恭不想睡觉,也不怎么愿意想事儿,更不想惊动沈府的人,便坐在院子里对着倾洒满地的银辉,开始一点点地仔细琢锉起来。
他侧脸的神情无比专注,却又有些情丝无处寄托的茫然无措。
军中不得饮酒,边关将士尤是,卫冶晌午说要吃酒,到了晚间,也不过下了几碗汤面,一人配了俩鸡蛋。
男人们扎堆吃酒,说到兴起,难免提起政局。
几个人手握重兵,要么也是个“私兵”头头,通通属于手中权力受遏制的范畴,说起这个就只能一起苦笑,唯独卫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如今这个局势,文人都快提刀了,想来北覃卫举世皆知的骂名,才是最好的护身利器。”
任不断这几日光忙着讨好他了,自然也赞同:“北覃卫的名声不打紧,好歹有岳家军和踏白营在,声誉好得都快赶上树大招风,若真遇上了什么事儿,名头一摆,消息一放,百姓便能安下心,咱们也能避上惦记,引一引那些不怀好意的玩意儿!”
岳云江接道:“可话虽如此,我也一直隐隐有种忧虑,若是有朝一日,我……不便上战,一旦岳家军被重新规整打散,编进各个军队里,百姓虽不会即刻得知,知晓了也不见得人心即刻散,然而一旦岳家军没了,踏白营也无法打出个战无不胜的气势来,依照如今这个人人都恨不得往我大雍江山剜肉补疮的架势,有心人推波助澜,百姓口耳相传,想来至多五日,大江南北都能陷入走投无主的困路,届时人心可就真散了一大半……拣奴,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该怎么办?”
“人心散了,带兵可就不好带了。”卫冶避而不答,只是道,“我也不知道。”
岳云江的副将方照一是跟着他一路走来的家将,闻言叹道:“当年听将军说,老侯爷力排众议,既不让你跟着进踏白营,也不叫你跟着将军来岳家军,非要让你去那劳什子的北覃卫,我们还不理解,觉得侯爷多少是有些杞人忧天,畏手畏脚了!结果现在倒好,老侯爷手上虎狼之师的踏白营闲懒成了镖师,如今盯着岳家军的眼睛也不少,特别是江左党的爪牙,还有那些个阉人,烦得很……这么看来,倒还是侯爷深谋远虑了。”
岳云江顿了顿,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元甫兄自是个妙人,要不然引不得段姑娘嫁他……说起来你们年纪都小,照一就知道了,当年段姑娘一入北都,就是名动十八楼,饶是我常年驻守关外,偶尔回京,都常有听闻你娘的名头。”
卫冶摇头:“我娘漂亮是漂亮,但也凶得很,不比芸娘。”
方照一却笑了:“当年段七打的名头就是凶!那一柄剑舞,杀得侯爷都差点儿收不住手,连退好几步——啧,那样的风华可真是,别说几千几万人心神往之了,就是一夜鱼龙舞,金樽万斗珠石斛都止不住!”
几人都是亲眼见识过那场面的,如今谈及,却好似仍然历历在目。
卫冶笑了下,跟在场同样没有幸见识的任不断对视一眼。
任不断清了清嗓,扯开了话头,又说了童无在漠北王庭发现西洋人的事。
这话一出,亲昵打趣的笑声顿时散了。
岳云江沉默片刻,说起郭志勇带的踏白营,本该在今年年底运出去各地分拨,好让百姓过个安稳年的红帛金越来越少,朝野争议四起。
后头方照一补充了句:“其实年末进京,便有人说看着重量不对了……但那群文官懂个屁,本来就是挖一年少一年的玩意儿,有就不错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是郭将军贪!”
卫冶转头看向他,笑容收敛了,隐约有些无来由的火气:“那帮人是只怀疑他,还是也怀疑了漠北人,西洋人?南蛮如今除了偷鸡摸狗,这么大出息应该是还没有……不过也不一定。东瀛人的手近来似乎也伸得有些长了,他们有怀疑过外族蛮夷么?”
这话明着是问文官,实际在问岳家军一脉——反正在文臣眼里,武将拥兵自重,动静皆错,问也白问。
可如若连岳云江都这么想……卫冶往后一仰,轻飘飘地敲着桌,那郭志勇这一个月被扣在朝中一定不好过。
郭志勇是老长宁侯手下带出来的,后来又跟岳云江一起抗过倭寇,之后分道而行,却也不曾淡了交情,为人直板又大大咧咧的,岳云江并不怀疑他心思重。
人就那么点心眼,藏不住的。
但若是他没问题,手下的兵也没问题,那么这些明摆着少之又少的红帛金最后流向的地方就很显然了——黑市。而当今圣上雷厉风行,枕边是万万容不得他人酣睡,如今一旦解决了花僚流通的问题,替朝廷攒够了银子,花僚的黑市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如果踏白营的统帅洗不清嫌隙,今年负责监管红帛金了一年,却没负责出个屁的肃王撒手不干。
北覃卫势必就要继承这项职权,继续严格管控红帛金的黑市——可问题就在这儿,这些年当将军的,当头领的,单凭户部拨下来的那点款项,哪个养得活这些花钱如流水,真金实银砸出来的兵?黑市这块谁的手都不干净。
俩人对视一眼,皆是不约而同地心下一叹:“得了,又要夹着尾巴当不吃草的马了。”
卫冶坤直胳膊打了个舒筋,懒声道:“有时候真可恨混蛋的不够格,总想着,要么干脆任这些花僚剿不完算了,百姓死不死,死多少,都与本侯无关,也好过日后带着镣铐卖命——要么我干脆也学一把亲娘的风采,上花酒间给人跳舞去,想必靠着这张美名远扬的俊脸,也能有人买账!”
岳云江是个彻头彻尾的正经人,老长宁侯还是个混账的时候,据说就很严肃,在酒桌上谈起人家亲娘大约是最过的逾矩了,闻言立刻不赞成道:“拣奴,越说越不像话了。”
任不断有心缓和气氛,笑着举杯:“行了,收收口袋紧一下裤腰,日子不还这么过么!”
岳云江感叹地笑着看他:“我从前常听子沅说起阿冶,他那些事儿也是满北都的传,本以为阿冶能一直那么为非作歹下去,谁曾想他是能成事了,这么些年了,也就你一人还没怎么变。”
任不断眸光忽然转到一旁站着收臂抱剑,默默警戒的童无身上,心下刚一动,嘴便比脑袋快得先行一步:“这不是,侯爷家里有人了,我还没么,都说修身齐家治国,男人归根到底,还是得成个家才行……“
说起家这个字眼,卫冶其实也想起封长恭了,忽然有种几不可闻的挂念。岳云江眼力敏锐,多少有些探究的眼神看过来,他干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就这么顺着话头调侃起来:“年纪还小呢,回头大点了,肯定带出来给姑父看看!”
岳云江沉默一下,与他碰了个杯:“虽然这话不合适,但子沅来说也一样的,你真喜欢,也……也别太小了,总算欺负人家。”
这话刚落,几人一阵哄笑,卫冶笑骂起来:”这是什么话!侯爷多少的天生丽质,美名远扬,前阵子抓到的那南蛮子都一眼认出侯爷这张脸了,还看愣半晌!怎么现在让你一说,弄得好像我只能去哄骗小姑娘!”
“就是这么个意思!骗小姑娘算什么本事!那都是奔着欺负人去的!”任不断猛地提高音量,边说边佯装不经意地看向童无,“不过啊,可惜就可惜在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我们这般踏实守礼,不怎么能花言巧语的男人实在不吃香了!还得是会哄能骗才成!”
方照一却活像是不长眼,杠抬似的唱起反调:“那也不是,姑娘人也不傻,模样好看是赏心悦目,但那有几时长久?三十往后了都一样,讨不讨得着媳妇,还得看能不能成家立业,不然再好的脸蛋也抓瞎!”
“成家啊。”岳云江笑着感叹道,手指摩挲着酒杯,喃喃念了句。
“得模样好成这样儿的,才轮得上先成家。”卫冶伸手一拧笼灯,昏黄光线拢着长发,映得他眸色浅浅,几乎看出一丝酒醉懵懂的意味来。他状似无意地笑笑,单手撑住下巴,抬手朝自己一指,神情活像挑打地宽慰道,“方将军这路子是对的,先立业,再成家,总之来日方长,日后总有时间能常伴家中,不必时时挂望。”
岳云江勉强抿起个笑,叹道:“希望吧。”
这一日,有的人在彻夜难眠,觅尽闲愁,有的人在疲于奔命,力求一线生机,而有的人还在惦记着后宅的一亩三分地。
明治殿内,钟敬直的身后跟着一排颔首弯腰的小太监,宫女们纷纷将绘制着贵女的画卷高举过头顶。韦太后年纪大了,气色瞧着倒比启平皇帝好些,这位早年间力排众议,一力扶持启平帝登基的女人急流勇退,一心礼佛,直到近日才开始操持选秀事宜。
启平皇帝虽非她亲子,对她的感情却很深,以至于对韦家都偏爱几分,一般不愿意拂韦太后的面子。
韦太后伸手握住了他发着虚汗的掌心,颇为爱怜地感叹:“皇帝,你也见老了。”
天下之大,大概也只有她敢这么跟至高位上的圣人说话。
在外气势雄伟的钟大监眼下大气不敢出一声,更别提他身后的一群小太监小宫女儿,听了这话,均是屏息凝神,恨不得自己既是个瞎子,又是个哑巴,最好还是个能洞察主子意的聋子。
出乎意料的,启平皇帝苍白发皱的脸上不见怒气,反倒有几分无奈的柔情:“日夜操劳,到底不比母后保养时宜,身骨康健。”
韦太后听出启平皇帝暗藏玄机的劝退之意,心下知道是戳到了皇帝的痛处,这是在拐着弯儿,劝她别沾朝局,安心在后宫中颐养天年。
果不其然,启平皇帝用力撑着床板起身,长出一口气,语气隐含笑意:“朕是多大的年纪,还选什么秀女?不如替平泰多做打算,转眼也是要及冠的人了,娶妻乃是大事,成家方能立业,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你也是,光惦记平泰了。”韦太后忽然道,“兰因呢?她可也是丽妃所出,怎么还偏心呢?”
启平皇帝无可奈何:“小七没心仪的,朕还能逼她不成?再说了,朕的公主,想嫁了再嫁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怕嫁不出去么?”
韦太后低头笑了笑,接过汤碗,替他晃凉了一勺热药:“行,知道你疼他们,可皇帝啊,哪怕是不为自己,你一日不选秀,几家适龄的姑娘们便不敢定下人家,旁人倒没事,可家世尚可,能耐上乘的那几个小子怎么办呢?是将就着定下人家,还是敢冒着风险,硬着头皮跟皇帝你讨人啊?所以说你们男子,一点儿不懂得体谅人的心思……”
她话没说完,启平皇帝沉默着一抬手,摆了摆。
“母后。”他似乎是有些疲倦地闭上眼,挡开了那勺苦得发涩的药,“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前程,该自己去挣。”
韦太后丝毫不让:“前程归前程,枕边之人归枕边人,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上的规矩,有什么好牵扯前程?”
母子二人一时间陷入某种僵持,偌大一个明治殿,竟无一人敢喘息声太大。
翌日清晨,不日将大选秀女的消息从内禁之中传了出去,与此同时,一封经由顾芸娘改写过的信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烧得快要黑了的漠北火场上。
底下压着的花僚仿佛被泡在了永世不得翻身的十八炼狱,再也不得以见天日。
正午,暖阳未至头顶,岳家军与大批的北覃卫还留驻此地,一匹玉雪衔黛便悄无声息地蹿了出去,踏着白浪,逐渐隐没在漫天的风沙里。
卫冶大正午的还没人影,任不断刚一进门想叫人,就看见屋内跟让人打砸了似的,乱成一团,只有书案上比较干净,就剩一盏墨砚压着一封书信。
任不断愣了一瞬,赶忙走过去拿,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儿。结果打开一看,只见卫冶用长篇大论,洋洋洒洒地交代完一应军务交接,甚至叮嘱了自己怎么忽悠岳将军和肃王,唯独半个字没提自己上哪儿去了。
好在信纸中间还夹着另一封信,内容言简意赅,字少事大——
任不断看完后就差点儿跳脚。
只见信上就俩行,一行“衢州速回”,一行“苏勒儿盯上你家十三了”。
不过随后他很快反应过来,问题应该不大,不然顾芸娘的话肯定没这么随便的轻佻。冷静下来后,任不断低头扫一圈地上被砸得很干净的文房三宝,心知肚明封长恭这回是真完蛋了,无奈叹声气,心说十三,这回可不是我害你……
接着不到一息,他又反应过来,合着卫冶这一上午的没出门,都在这儿琢磨交接事宜,琢磨完了就要亲自私奔——
奔就算了,居然还不忘把气撒出来,砸个酣畅淋漓。
这人还真是半点学不会委屈自己啊!
这时童无熟门熟路地拎着俩扫把和畚斗进来,对着满地狼藉倒是熟视无睹,看见他还有些意外,语气难得惊讶地问:“侯爷也同你说了吗?长宁侯府里让贼偷了,要回去捉人。”
任不断:“……”
他一时间甚至觉得把“疑似私通漠北女王”的这件足以砍头灭族的事儿看得那么像一回大事的他才是那个疯子,任不断了无生趣地两眼一翻,嚷嚷着:“是啊是啊,活该啊他!”
童无不明所以,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丢下一句:“毛病。”
第92章 推换
卫冶日夜兼程赶回去, 本想温声细气地跟人一通细细掰扯,听他解释。结果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这日子过得太折腾, 一路上越想越气,再加上满脑子的“有人要翘侯爷墙角”, 点个星火就能冒烟上火。
等到最后真正赶到的时候, 已经进化成不管三七二十一, 抓起来就该一顿教训,让他少跟坏女人玩儿。
没想到真的根据信上的地址,一脚踹开了房门, 卫冶才发觉里头不止是有嗷嗷待抽的封长恭。
“坏女人”本尊也抬着腿架着桌,体统没见着, 欠揍劲儿十足地瞅着清俊沉稳的年轻人笑。
笑得又亲昵,又蔫坏, 透着股说不出的欣赏意味在。
卫冶:“……”
卫冶微微抽了一口凉气, 真几年听自己吩咐, 暗中盯着封长恭的北覃只多不少,封长恭那点儿阴私的手段有大有小,基本全被卫冶看在眼里,他虽然心中略有叹惋,又是后悔又是自豪十三终于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但隐隐有些奇怪。
封长恭身边, 可谓是牛鬼神蛇一个不落——不是贪财的就是死脑筋,和尚能扎堆, 江湖中的奇葩也不少。
唯独这个年纪的年轻男子该有的红粉知己,那是一个没见着。
他不是没想过以封长恭的心性,加之自幼荒唐的经历, 要是真犯起了抽,一辈子不近女色怎么办——在这点儿上,他贵为长宁侯,与至高位上的圣人,以及尘世间所有对子女后辈怀有怜惜之情的长者一样,充满了得过且过的怜惜。
怎么办?
这玩意儿还能怎么办?
儿孙自有儿孙福,启平皇帝自信“只有七公主看不上的男子,没有他女儿嫁不得的男子”,卫冶心中装着的封长恭可谓哪哪儿都好,能洗衣能做膳,模样好气质佳,更难可贵的是会照顾人还不唠叨——跟煮个药都能絮絮叨叨说一堆的任不断已然有了天壤之别,非要鸡蛋缝里挑骨头,那也就是性子孤僻点。
可这几年历练下来,也温润了不少。
要让不熟悉此人本性的人乍一看,浑然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而且就自己毫不客气地踹门闯进后,这公子哥也丝毫不见惊慌,光是罩在灯笼光下,侧头瞟来云淡风轻的一眼……卫冶不爱读书,说不出那好似千言万语,却只字未提的眼神里无法抑制惊喜的情绪。
浓而腥,淡得像生了一朵馥郁的骨上花。
将心比心,易地而处,卫冶觉得自己要是个姑娘,能想的男人最好也就这样了。
再说了,心思淡又怎么了?
一个人这辈子的念想总共就那么些,握紧了这边,很难不忽视那边。这也正是为何事业有成的男人大多在后宅上为人诟病,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又容易招人耻笑。
而那种声名显赫,又不因为私情闹得满城风雨的……约莫就是长宁侯这样孤身一人,压根儿谈不上什么儿女情长的。
因此,哪怕早有人见“长宁侯妃”的位置空悬许久,俨然是难塞人,打不成主意还不算完,毅然又狗胆包天,将主意打到了前途未卜的封长恭身上,明里暗里,说这个年纪的儿郎该成家了,要不难有担当,卫冶也半点没为此事发过愁——
自己这个年纪了都没娶妻,也没觉得光棍一条,生活上哪儿有不便利。
退一万步说,哪怕他有天想成家了,那也得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自己不再是一条任凭风刮雨打的破烂布旗,更不是一把动辄伤人害己的刀片。
卫冶不愿意让人姑娘跟卫子沅似的,委曲求全,将一切牵挂弃之不顾,却一年三载都见不着夫婿。
他都不急,替封长恭着什么急?
可卫冶想了许多,自我宽慰了许久,却万万没想到封长恭不招惹则已,一招惹就惹个大的!
苏勒儿那是什么眼神啊?
自己多大年纪没数么?怎么好意思打小嫩肉的主意?简直是为老不尊,禽兽不如!
卫冶原先还以为苏勒儿哪怕是不远千里,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跑来找封长恭密谋,主要还是在打他卫冶的主意,知道自己没那么容易松口,跟她沆瀣一气,于是改拿封长恭做中间桥,捏着好欺负的小年轻,反来要挟他。
可此刻却有一种可能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万一苏勒儿真就不止要钱,还想要人呢?
诚然,好整以暇望着他的狼王并没有这个意思,浑然不知自己受了好大的冤屈,还自觉十拿九稳,这笔生意谁都不亏,刚才和封长恭谈好的条件也让她很是满意,正是看哪儿哪儿顺眼的阶段。
可长宁侯不讲道理惯了,心里怎么想,那就怎么认,一点没给人脱罪的空间。
苏勒儿自认跟他私下里有些交情,同在边疆时,也时常一起跑马狩猎,就没大张旗鼓地站起来迎接,觉得反而生分——她哪儿知这行径落到了卫冶眼里,那就是自恃貌美,还没上手呢就已不把府上当家的当回事儿。
于是当苏勒儿冲他亲热地招下手:“来啦,本以为你忙,还得再过一日才见。”
卫冶棒槌似的丢下硬邦邦一句:“不忙,刚上漠北掏完鹰窝,浑身都沾了毛——看什么看,有屁快放,放完侯爷好回去沐浴更衣去去晦气!”
苏勒儿:“……见我就这么不乐意?”
卫冶铁青着脸,没答话,一撩衣袍坐了下来,默不作声地挡住了靠窗而坐的封长恭。
他从西北赶到衢州,足足赶了将近两日,与封长恭预估的时间差不多,甚至连没怎么休息的情状都猜了个准。
倒茶润喉的同时,长宁侯相当不友善的目光已经上下扫视一番共事多年,私底下早已颇为欣赏的苏勒儿,越看越觉得哪都不满意,一点配不上自家小十三,简直是肖想!
卫冶仰头猛灌几口茶水,强压下那股想打人的燥渴劲儿,甚至一时没顾上背后那格外灼热的视线,突然猝不及防地撂下杯盏,将雁翎刀拍到案上,一句话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你想得美!”
苏勒儿:“……”
苏勒儿弄不清他犯的什么病,一脸莫名其妙,语气不由得掺杂几分不可思议:“我想什么了就想得美——卫冶,你敢说你不想?”
卫冶大义凛然:“本侯乃是正人君子,自然不想。”
陡然被“正人君子”这四个臭不要脸的大字糊了一脸,苏勒儿真是恨不得当场掀桌抽死他。奈何长宁侯来之前,封长恭就已经语气含笑地警告她,轻声细语叮嘱道隔壁便是沈氏商户宴请本地知州,这边一有风吹草动,附近很快便会人尽皆知,劝她说话做事前,最好考虑一二,不要仗着身手功夫无人能敌,就把草原上的粗犷风气一并带过来,欺负他一个文弱书生。
……文弱个屁!
苏勒儿面上不显,心下怄气,但也的确被钳住了命门。
她之所以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封长恭,无非就是投鼠忌器——这下倒好,能护他的人一次性来了俩,眼前这个不知吃错什么药的长宁侯更是像只被激怒的母鸡,张牙舞爪地护崽子,好像跟自己完全没有过交情。
苏勒儿:“……”
早说男人都是王八投胎,没良心!
苏勒儿干脆也不走温情路线了,本能地眯起眼,气急败坏的目光瞪了眼卫冶,一边无语凝噎一边不得不开口谈和道:“怎么就不行了?平心而论,卫冶,我对你们还不够好吗?瞒也瞒了,让利也让了,中间的运输线也同意交管给沈氏负责了——甚至最后交易帛金,我也允了用牛羊互市做遮挡,这还不足以展露我的诚意吗?”
“哦,我大概是听明白了。”卫冶状似恍然大悟,“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你拿牛羊来换帛金,完了你再拿我们给的帛金打回关内抢走牛羊……是这意思么?”
不待苏勒儿狡辩,他自顾自点了点头,啧啧称奇:“好买卖!有这能耐,窝在那漠北王庭里做个小王实在太埋没了,您要是肯屈尊降贵跑来中原跟人做生意,说不过就揍,咱们大雍首富哪儿轮得到姓沈的?指定得是您!”
苏勒儿让他含棒夹枪挤兑了一通,不怒反笑:“行啊,这么不乐意见我,那就都别拿了,全孝敬给你们圣人吧!不就那么点金子吗?你真当我非走这条路不可?”
封长恭原本看卫冶来了,机关算尽的心思就淡了——他下意识偏信卫冶可以把一切都做好,自己做得太多那也是班门弄斧。
而且自己想他想得不行,盯着他的背影都看不够,哪里还能匀出心神分给苏勒儿?
可他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一通,越听越哭笑不得,心道这两位王侯今日是吃了枪药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冲,谈大事跟小孩儿杂耍似的,一言不合,眼看就要动手。直到苏勒儿突然将占据之外的自己也扯进来,说这个谈判机会可是封长恭九死一生,快死在她剑下才求来的,骂卫冶不知好歹。
封长恭的无奈失笑就成了惊慌失措,他来不及阻止苏勒儿,只好立马摆出一副无辜的神色望着神色莫名复杂的卫冶:“侯爷,没那么夸张,皮肉伤而已,修养几日便好了——喏,连条疤都落不下。”
他说着,就把袖口一卷,露出精心挑选的一条已然结痂的小臂,竭力证明自己没怎么受伤。
卫冶听了那话,周身火气就下去了一半。
再看见货真价实的伤口——北覃嘴里生死看淡的漠然报告,到底跟血腥刺骨的切实伤痕不一样。哪怕卫冶早就知道他私底下都干了些什么好事,此刻一晃眼,还是不免心下酸软。
继而再想到这全然是因为自己手不够长,顾不上他,满肚子火气登时如同被锅炉盖上,愈燃愈烈,却难以溢于言表。
卫冶不吭声,只是看着那条长长的刀口。
早先那点自豪已经剩不下了,后悔却成了鞭长莫及的无问过去,他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个什么想法,半晌默然无语。
想不到封长恭短短一年,胆子已经肥到了这个地步。
其实最早在鼓诃城里,卫冶就知道他面冷心硬,不是一般的懵懂少年,如果照着这个路子继续长下去,迟早得惹出大事。只是当时他自己的心境就很不平,苦大仇深,激愤难平,觉得全世界都欠他几分,虽然知道这个小孩儿在这个年纪就成了那副样子,必然早已扭曲了根系,可也只是随手掰掰,没掰正就算。
当时的卫冶也不过弱冠,自己尚且轻狂未褪,没想到日复一日,他通身的仇恨会缓缓沉淀下来,自认为冷硬如磐石的心也会露出一丝空隙等人钻——封长恭是他最艰难的时刻,唯一一个跟他境遇相似,可以聊以慰藉的人。
八年前,卫冶最早看着十一二岁的封十三,只把他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消遣,一个必须不可的翻案工具。
而八年后,封长恭却成了他妥协又放弃,又再次捡起的理由。
将人当畜生鞭打着长大,直到长成最有用的模样——那是老长宁侯干得出的事儿,他卫冶可不能这么没格调。
而古往今来,男人的脸面都是件很讲究的事儿,哪怕同为男子,一般格调不高的那一群互相之间也很难有共鸣,都觉得自己的脸面比旁人要高一筹,然而这莫名其妙的“傲骨”嶙峋又总能在上尉、壮汉,抑或是求而不得的女子身上折个大半。
时光荏苒,许多事都变了,唯有卫冶死活不肯跟他爹低头,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的确是的“子承父业”的德行一如既往,分毫不差。
比起让封长恭循规蹈矩,他更希望封长恭可以随心所欲,活得肆意。
这将是最艰难,也是最奢侈的一种活法,卫元甫不行,卫冶自己也做不到。但卫冶大抵就是在这一刻暗自发誓,卫元甫无能为力的事,他一定要用自己的能耐和本事让封长恭在他的荫蔽下,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卫冶从来没有对哪个人这么好过。
事实上,他对封长恭多方纵容的理由直白又简单——自己许久不言,封长恭便会无意识地浑身僵硬,紧咬的下唇,飘忽的眼神,暗暗掐住掌心的指尖,无一处不在展露着不易察觉的珍重。
卫冶做了太久无所畏惧,也无所不能的长宁侯,北司都护不再是一种荣誉的位高权重,而是一份他此生或许都无法摆脱的枷锁,束缚得他喘不过气。
……而天下之大,封长恭是唯一一个想过纵容他的人。
早在鼓诃城里,早熟早慧的少年就已经私下忧心过以卫拣奴的游手好闲,混吃等死,他究竟要不要放下苦大仇深的过去,从此安心做个无人在意的侍从,读些无关紧要的学问,做个孝子贤孙,给他既没出息也没能耐还很不要脸的奴爷养老送终。
这是多么可笑,又多么可爱的念头,名满天下——无论是臭名还是美名的长宁侯怎么会需要他一个两手空空的小孩儿来操心呢?
这话从一开始就合该翻一翻主次,换一换角色。
若是不纵容这样的人,卫冶还能宠着谁呢?
他早就舍不得了。
卫冶脑子里的思路七拐八绕地从东扯到西,想到这才停。看在这是封长恭孝敬的份上,他干脆就先咽了怒气,转换自如地收敛了神色,接着摆出一副好言好语的好说话,冲无故受了一脑门气的苏勒儿微微一笑。
“哎。”以长宁侯那张横扫千家万户姑娘媳妇儿的面皮,和风细雨起来,简直是一副神兵利器,他语气和善地笑眯眯道,“早说嘛,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您早说是我家十三有求于人,您不辞辛苦来这一趟,我不也能说两句人话么?”
苏勒儿被他一口一个“您”奉承得满脸麻木,调度出了一个僵硬的假笑还他,一字一顿:“少、说、空、话。”
卫冶在来的路上就已抽空想好了对策,当即正色道:“不如这样吧,这事儿呢,我们就按原来谈好的法子来,该几分就几分,只是边关通商一事,到底不是我的一言堂,况且圣人究竟知不知道金矿,这也是个未知。”
苏勒儿闻弦音而知雅意:“你想瞒下金矿,但把大批交易的牛羊生意推给别人?”
卫冶打了个响指:“真聪明!”
苏勒儿:“谁?”
卫冶:“肃王。”
这话不知道哪儿戳到了狼王的神经,她“嘶”了一声,似乎是有些尴尬地舔下嘴唇,眼角狠狠一抽,审视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萧随泽不好糊弄,你有这个把握吗?”
“没有把握的事儿,侯爷我从来不应。”卫冶春风满面地笑起来,语气却隐隐藏着几分森然冷意,“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你这几日忙着东躲西藏,大概没听说吧?圣人要选秀女,只要萧随泽不想将婚事跟赵邕似的一并应付了,他势必要寻个出路——领兵之人,家眷留京,还有什么比要久居边境养牛放羊更好的借口呢?此事如汤沃雪,自然好办。”
苏勒儿倒真不知道选秀一事,选秀之后多半就要赐婚,联姻意味着京中势力洗牌重组,这属于意料之外,很多安排都要打乱。
狼王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好在苏勒儿着实为侠肝义胆之辈,喝水不忘挖井人,这时候还顾得上问:“如果这事儿被他发现了呢?你……”
卫冶再怎么神机妙算,也不可能算准这种事情会不会被发现。
但他向来信奉“心中常怀警惕自省之心”,“口头天爷第二我第一”,当即一手抓住身后封长恭的衣摆,不动声色地将溅出来的茶水往人身上抹,大言不惭地说道:“不妨事,官大半级而已,压不死我。”
第93章 情衷
哪怕嘴上说得再天花乱坠, 卫冶心中有数,瞒下金矿隐而不报,还跟苏勒儿这种翻脸如喝水的做交易, 差不多已经是半只脚踩进了人命官司里,时刻等着挨上背后一刀。
可大抵世间先人见后辈走上了相似的道路, 总会有那么一时半刻, 忍不住想规劝几句, 可有不知为什么,淌满血泪的话在嘴边兜兜转转打了个圈儿,又总会被自己默不作声地咽下去。
好比前途是他的, 苦楚是自己的。
做这些也不是为了什么感天动地的奉献精神,更多时候, 纯粹的只是明白那种滋味。
卫冶感同身受地清楚,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口出狂言“我能管你”, 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再认真也没有地为将来筹谋打算, 那其中的分量是完全不同的——尤其卫冶是个极其要面子的男人, 他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就真真切切地体会过何为豪情万丈,觉得全天下的烂事儿都得归他管,之后又连同肝肠寸断一并尝了个遍。
卫冶眼下不肯去看封长恭,出了门就大步流星往外走,任凭封长恭紧跟着也不回头。
……然而在这中间, 脸色不好的长宁侯其实并没有多少的生气。
他只是觉得这人跟他当年简直太像了……像到自己此刻看着他,就忍不住去想倘若老侯爷还在的话, 会怎么看待自己。
他也会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像他吗?
会自豪,还是会愧疚?
他会不会像现在的自己一样,觉得身上的担子有时候实在太重, 压得他喘不过气,却无奈发觉自己早就甘之如饴?
不过脸面归脸面,有一点是共同的,人这一辈子,绝大多数拐不过趟儿的时候,基本都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儿,其实别人根本不在意,要么注意力压根就不在这上面。
比如说眼下分明是惹了桩大官司,封长恭却根本顾不上卫冶是会当即给他一巴掌,还是会将他吊起来抽下一层皮。
封长恭一开始没想到苏勒儿不仅会不请自来,千里迢迢跑这一趟,替他吃下这个金矿,还能顺带拐来这么大一个惊喜等着他——距离她露面不过五日,卫冶就来了。
世上居然真有这种想什么来什么的好事,封长恭吃多了苦,偶尔吃一口甜就会受控若惊,甚至一下子觉得净蝉和尚经常写信给他念叨的“因果轮回,自有天定”,居然还真有那么点??道理——积德行善总会有好事儿发生。他一时间都顾不上反应,正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描摹卫冶的背影,只觉得看不够。
月色朦胧,清风秋爽。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的一前一后,不约而同地不说话,缓缓走回了江左的厢房。
一合上门,卫冶抬手就勾住封长恭的肩,往他麻穴上点了一下,其手段之熟练,动作之迅速,足以证明这招无论是在打架斗殴还是阴险出招都十分有用。封长恭浑身僵硬了下,却只抿了抿嘴,不躲不避地看着他。
卫冶憋了一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一鸣惊人:“脱了,我瞧瞧。”
封长恭:“……”
从卫冶一反常态地沉默一路,没发火也没教训,封长恭就明白自己受伤这事儿对见惯生死无常的长宁侯来说,冲击显然不小。
但他手上没动静,只当自己动不了。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既甜蜜又苦涩,还要装模作样地抱怨一句,心中暗叹:“苏勒儿真是话多,区区一点小伤而已,有什么值得拿出说道的?生怕拣奴不往心里去。”
将心比心,封长恭自然不想让卫冶担心。
可惜终究没生成那大公无私的圣贤,谁不想在自己做成了事后,讨着一两句体贴的埋怨与赞赏?
朝夕相处数年之久,暗中摸索心思之深,封长恭大约已经摸清了卫冶此人的禀性,知道这人不吃“恃宠而骄”那一套,偏爱“打碎了牙齿和血咽”,小意温柔默默奉献那一出……虽然封长恭本质看不上后者,但适当地扮一下,就能讨来卫冶的怜惜,何乐而不为呢?
“你不要担心。”封长恭低声道,“真的只是一点儿小伤。”
卫冶不为所动:“小伤为什么不给我看?”
封长恭应对得有来有往,丝毫不慌:“虽是小伤,可衢州潮湿,气候不利于养伤,愈合途中难免积瘀流脓,我倒没什么,只怕伤了侯爷的眼——况且天色已晚,看也看不仔细,已让唐家的大夫看过了,并无大碍。”
卫冶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连唐家人都惊动了,还敢说不是重伤?
卫冶:“……反正说来说去,不给看?”
封长恭干脆以不变应万变,温文尔雅地笑起来:“侯爷这般挂怀,就是最好的良药了,漠北狼女为了说服你,言辞之间有所夸大也实属正常,侯爷又何必入她的套呢?”
卫冶见他铁了心不让瞧,愈发笃定伤得不轻,就是心虚。
少年人要面子,死鸭子嘴硬装没事儿人,好以此证明自己多有本事,卫冶在这个年纪也不是没干过这种缺心眼儿的事,能理解——而且也是真没关系,谁年少气盛时不是个知荣知耻的好儿郎呢?
封长恭要脸不打紧。
他卫冶如今不要脸啊!
长宁侯低低笑了一声,随口“嗯”了敷衍一句,封长恭一愣,心想这就不追问了,那他岂不是多此一举?可还没等封长恭的那点小心思半死不活地另寻出路,腰间倏地一松,封长恭愣了下,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长宁侯已经拿刀柄挑开了腰带,勾着衣襟往两边一挑,脱衣裳脱得十分讲究,信手拈来,简直有“行云流水”之淫巧。
封长恭:“……”
正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强军之前无谋算”,任凭封长恭再怎么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想讨些便宜,也远不敌卫冶这样浑然天成的流氓劲儿。
他脸“腾”地红了,免不了结巴起来:“不,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卫冶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句,不耐的顺手敲他一下,“读书不多,顶嘴倒快!嘴巴动的永远飞在脑子前,你还好意思遮遮掩掩不给看……还看!”
长宁侯只许自己放火,不许旁人点灯。
封长恭只是在面红耳赤的微弱挣扎之中,无意间注意到了卫冶动作一大,衣襟内一不小心露出的半截绷带,就被长宁侯不容抗拒地冠上“登徒子”之名,二话没说弹了个脑瓜嘣。
封长恭动作顿了下,骤然手一松,低不可闻道:“你伤得岂不更重,怎么也没见你提呢?”
卫冶:“啊?哦,有吗?你看错了,傻子。”
卫冶漫不经心地训斥他一句,手腕一带,就又顺手把衣领带上,不让他看。
可惜已经晚了。
封长恭的眼力很好,挽弓可以射中百米外的稚兔。他看见卫冶身上短短数日,便多了不知几多的伤,再次明白了此人一旦不放在眼皮子底下,必然是能将自己折腾得不像话。单靠他纸上的空口白话报平安,根本是瞎扯淡,没有一句是可信的。
那点儿儿女情长的小心思立刻被抛之脑后,封长恭心里堵着,面上还不方便流露,于是原本就偏深的眼窝愈发显得阴郁,以至于给人包扎上药这么贤惠的事儿,都做得戾气逼人。
相比封长恭的静默,卫冶显得相当莫名其妙,原本审人的成了被审的,更难捱的是他还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了,搞得卫冶愣了半天,硬是对着他满身的伤都没能把这股子愤懑发泄出来,全转成了无名火埋在嗓子眼,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十分憋屈。
熬到封长恭一言不发地换完药,重新替他束紧衣襟,卫冶颇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下,不动声色抖去一身的小鸡皮疙瘩,低声抱怨了句:“十三,我发现你越来越不可爱了……”
“是啊。”封长恭深深地看他一眼,答非所问,“不能随便被你糊弄过去,还敢反过来糊弄你,早就不可爱了。”
卫冶:“……”
卫冶被他这堪称哀怨的一眼盯得头皮发麻,一时间,他甚至觉得封长恭跟以前似的受了气,转身就避着他走的模样都好上不少。
可封长恭的确不是当年的小十三了。
他非但没有撒手就走的意思,还一屁股坐在了榻边,俨然有要细细问审的意思:“是谁伤了你?那帮‘花蟹壳’背后的人是谁,你知道了吗?”
卫冶还想装傻充愣。
封长恭冷冷地说:“你别想着忽悠我,侯爷,如果不是我故意泄漏行踪,那几个北覃看不住我——倘若今天你不说,以后我再跟谁图谋金矿也不会让你知道,更不会写信请你来一趟。”
卫冶:“……”
从小到大,长宁侯受过的奉承不少,明枪暗箭更是多得数不胜数,可当面的顶撞与威胁还真就这一遭——这还是卫冶长大成人,统领北覃后第一个敢跟他说“你手底下的北覃卫其实没屁用”。
他一时之间都快给气笑了,心想先前的一堆破事,他还没算账呢,这人哪儿来的脸,跟他说“你要是不带我玩儿那我也不打你玩儿了”这样的孩子话。
可说来说去,卫冶其实还是没多生气,只当是封长恭迟来的叛逆,他也知道这是一种侧面的关心,无非是方式欠抽了些许,但谁叫封长恭就被宠成了这个德行?长宁侯妥协似的在心里叹口气,侧躺上了榻,闭目养神道:“不知道,可能是西洋人,也可能是自己人……也可能是什么南蛮东瀛乱七八糟的,抓到了就杀了,没怎么审,说不清。”
封长恭眉头皱了起来,无奈地看着好像只顾眼前的卫冶,手指已经不受控地替他揉起了穴位:“那么大一个金矿,就算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你急着他们几个小虾有什么意思?”
卫冶没睁眼,紧绷的神经倒是稍微松了点。他在封长恭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带着点天然的野腥,十分好闻,能让人不知不觉就静下心。
卫冶轻声道:“为的不就是瞒那一时么?”
封长恭手上还在不轻不重地揉着,心思却已悄然飘到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里,他不依不饶地追问:“拣奴,你是不是计划了什么?”
“……谈不上计划。”好一会儿,卫冶才慢吞吞道,“其实你刚才那话也没错,北覃卫盯得更多的还是官员,其余黑市也好,平头百姓也好,不见得能指望上,还得靠花酒间的势力——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在想,很多事情都太凑巧了,从八年前的花僚大面积铺入境内,到摸金案,再到之前的王勉一案,甚至是如今的金矿,好像有人变着法儿将这些证据往我手里递……所以我不想顺着他们了,给几个就杀几个,只当自己是个瞎子。”
封长恭若有所思:“你是在说有人蓄意抬你上高位,好挑拨离间?”
卫冶感觉到封长恭有力的指节在头皮上恰到好处地揉着,有种说不出的舒服,他非常坦然地享受着这种无微不至,无处不细致的服务,甚至爱屋及乌地觉得这破烂书院还是有些用处——比如说封长恭的性情和琴艺都大有长进,方才在跟苏勒儿详谈的空隙,封长恭自觉轮不到他讲话,便在一边给卫冶端茶送水盖薄被,取出亲手做的糕点递到他手边。
甚至在两人僵持不下,谁都不肯退一步的尴尬时刻,一脸淡然的弹琴助下兴。
卫冶一边享受着感慨,一边“嗯”了句,然后又说:“其实不止我,芸娘和李喧也是这么想,所以当时乌郊营那事儿,她也是生怕侯爷被温水煮青蛙,煮着煮着,就不止赔一个身子进去,这才推你出去……唔,去替我送死。”
卫冶千般顾虑,封长恭只着重在“死”字。
封长恭微微一愣,立马反应过度似的一弹他脑袋,低声呵斥了句:“说什么呢,也不怕忌讳——趁着正好在佛祖面前,你赶紧告个罪,就当没说过这字儿……”
卫冶哑然失笑,心想,白夸你了,怎么真信这一套。
封长恭却是认真道:“反正你别露面,金矿我替你吃下,之后是成是败,都是我一人所为,你这几年的功绩他们也看在眼里,圣人不是傻子,未必看不出这背后推波助澜之人的心思。这几年已然放宽了限制你的态度,太子如果继位,想必日子也能好过些……总之你养好身子才是关键,没事儿多去骚扰唐乐岁,少操劳这些。”
这全天下,也就封长恭这么一个三天两头惦记着圣人早日归西的书生了。
卫冶“嘿”了声,睁开眼好笑道:“要你管啊?管好你自己!”
这时封长恭犹豫了很久,从怀中掏出一颗核桃,递到了卫冶眼前。
卫冶看也没看,没好气道:“说正事儿呢,不吃!”
封长恭顿了顿,收了回去,声音不大地“哦”了一声,只略带遗憾地说:“刻了一宿呢……也罢,没事儿。”
卫冶没听清他前半句嘀咕些什么,后半句其实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他这人天生浑然的大男子毛病,吃软不吃硬,看见封长恭这副委委屈屈,任打任怨的小媳妇儿样,他一时间只觉得心旷神怡。
卫冶盯着封长恭低眉敛目的顺从表情看了好几眼,就连方才让人按着换药,受了天大的憋屈也消失不见了——卫冶没忍住手欠地撩开封长恭额前的碎发,微微一笑:“骚扰人家像什么话?那帮花蟹壳无论背后站着谁,本人都是疯得厉害,我要是在那种情况下分了心,还惦记什么温柔乡呢,棺材板都得管够!”
封长恭微微一怔,被那刹那间撞入眼底的风华晃了下心神,他蓦地屏住呼吸,下意识移开眼。
封长恭嘟囔似的低声道:“都说了,别总犯忌讳,口无遮拦的毛病迟早得改改。”
卫冶不当回事,对此评价道:“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要老实点,我就没那么多毛病。”
封长恭沉默不语,半晌后,他忽然道:“顾芸娘手脚如此通天,不过两日,便可横隔南北,往来东西地传一个信件,朝廷不知道的事都得经她手,为何圣人不忌惮花酒间?”
卫冶顿了下,先问:“我问你,何为花酒间?”
封长恭:“‘天下有才士,不愿服朝廷,便入花酒间’——我本以为比起世家清流,他会更容不得这样的反心昭昭。”
“错了。”卫冶将声音压得很轻,“正因如此,圣人才不会忌惮花酒间。‘聚才’一道,成也人杂,败也人杂,就算花酒间人员繁杂,流通极快,牛鬼神蛇的什么人都有,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子,却也有自己的活法与利益所在。”
封长恭不出声,只听。
卫冶再次闭上眼,声音轻而缓,他的面上甚至带着平和的微笑,任谁都看不出他此刻正轻描淡写讲述的,是地下错综复杂的势力里最为强势的一股,是支持他黑白通吃的野心:“虽然所有人都很乐意给朝廷找点麻烦,但他们毕竟不是一条心。好比同是税银,农民按律以人头数算,最多的大户也只该收三成利,商贩却至少两成起收,手艺人分门别类的律法皆不相同,中间的沟通避税手法又何其繁多。那么若是花酒间的人,相聚在一起弄点儿什么事,哪怕只是改改税银几何,你说,他们该依着谁的念头呢?农民,商贩,还是手艺人?旁人又为什么要替你争好处?”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卫冶缓缓沉声道,“哪怕是为了争权夺利,我也势必不会再允许自己手中无刀了,这点你大可放心。”
封长恭温顺低垂着眉眼,无端想起当年还在鹭水榭的时候,卫冶手起刀落,毫不犹豫把人割喉的模样,忽然喉间动了动,只觉他话中杀机,未必不算风月无边。
第94章 两地
卫冶年纪轻轻, 便承了爵,统领北覃卫,可以说是贵不可言。
但位高权重可以堵住人嘴, 却不能硬改人心,虽然没哪个不要命的会跑到面前指着鼻子说他不学无术、德不配位, 却也没几个愿意真心诚意地听他念叨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桥段。
可封长恭不仅愿意听, 还听得格外认真。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瞳仁漆黑,在点了昏灯的厢房里亮如擢星,还就那么再专注也没有地盯着他, 好像卫冶口中的那几句对他而言,是难能可贵的金玉良言, 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他必须听进耳朵里, 记在心里——偏偏卫冶是真吃这套, 睁眼的瞬间就怔愣了下。
封长恭:“既要做刀, 你为什么不肯用我?”
去年在龙渡堂前分别的时候,封长恭也从用类似的话语表明心迹,可当时无论是他也好,卫冶自己也罢,都被无常的风雪仰面兜了个踉跄,通体冰凉, 谁也没心思剖析对方面孔之下深埋的千思万绪。
然而此刻,两人一躺卧一垂首, 衢州西州两地奔波,卫冶只消一睁眼,便能在四目相对的静默里察觉出年轻人的心意已决, 身骨已成。
卫冶叫他看得心下一动,险些脱口而出一句:“你这么满面缱绻……这么一副我对不住你的表情看我做什么?你干了蠢事,问了蠢问题,我还没撒火呢!”
不过这话堪堪要出口之前,他赶紧调整好脸上的神情,维持住一副贴心好大人的模样,柔声道:“别难受,委屈劲儿收收,眼下要不了两天,也就过年了,北都那边一定会召我回去——届时借着牛羊互市、赈灾济贫的名头,明日回了西北忽悠完肃王记你一功,我再来接你,到时候你爱做什么做什么……爱做刀也行,好么?”
封长恭没说话,只是再一次伸出手,往他眼前一递。
卫冶眼睁睁地看着那几根方才抵在他脑后温热有力,单独拎出来却蜷曲至有些发白的手指慢慢张开,露出里边儿的那颗看上去很是眼熟的小核桃。
卫冶定睛一看,上边儿居然雕了两株精巧灵动的玉兰。
核桃本就属沉木,气质厚重温和,喻人喻物都是极好的象征,而玉兰花的寓意在佛家语中向来深得眷顾,姿态高洁,禀性出尘,两者弗一叠加,就这么递到了眼前,俨然是要专门拿出来送他。
……将心比心,卫冶真是不觉得这俩玩意儿哪一个随他。
可平心而论,这如果是买的,做工和手艺就未免有些粗糙,封长恭不是那样吝啬缺钱的人,闲着没事儿,也不会专门买个长宁侯铁定看不上的小东西送……于是可能性一下子减少到微乎其微,这东西只有一种可能,这是他自己私底下做的。
“……方才他想给我的是这个吗?”卫冶一愣,依稀间居然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我还以为他是嫌我啰嗦,想拿颗核桃堵住我嘴呢!”
好在下一刻,紧跟而来的解释就挑破了这样不识好歹的误解。
封长恭:“之前偶尔失眠,也难静心,晚上睡不着干脆就起来刻了一个玩儿。”
卫冶:“……”
他一下子理解不了这种大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盘核桃的志趣,只好无言以对地笑了一声,说道:“挺,挺好的。”
“这个刻的还不错,一直想送你,可惜找不着合适的机会,你刚才也没肯收。”封长恭自嘲笑笑,“的确是个不怎么值钱的玩意儿……不过收下吧,我问过净蝉,他说这个图案寓意好,能庇佑你平安顺遂,无灾无病。”
说罢,封长恭不由分说地把核桃往卫冶手里一塞,发凉的指尖轻轻往他手心里蹭了下。
就这么一个动作,卫冶心头那阵无名之火似的温度简直是要修炼成精,来去自如,刚到还没两秒,接着,便又往后退了。
封长恭不再看他,很好的收敛起满身刺儿扎似的怨气,那股子散没了的火气大约是全化成白雾,他一言不发,把自己包裹成一个温文尔雅、无伤大雅的刺猬,只平白无故又表了一句衷心:“抱歉,以后我不会再给你惹任何事了。”
“不是,这也不能算是你惹……”卫冶被那触及便散的烫意弄得都要手足无措了,他头皮发麻,觉得自己今日睡得觉少了,眼下大概有点不正常。封长恭的神色太淡,他有心宽慰两句,但也实在无话可说,只好干巴巴地道,“没事,你惹就惹了吧,那也是个本事,我能护住就护,要实在护不住,咱俩大不了顶天也就一个碗大疤的死……”
又来了。
这人又在胡言乱语,动不动拿“死”做挡箭牌。
封长恭不赞成的打断他:“侯爷。”
卫冶:“……”
行,不说,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行了吧?
然而封长恭显然觉得不行,送出了核桃犹不满意,继续逼他做保证:“总之金矿这事你不便多管,也就不必管,每年只等着拿金子就好——至于沈氏这头我会盯着,以后沈自忠进了朝廷,我也会进,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侯爷你照顾好自己才是重中之重,千万别再以身饲虎狼,只身闯……”
卫冶:“……”
卫冶无可奈何地打断他:“首先,我没有‘以身饲’,还是清清白白的好儿郎,你千万不要乱说——”
封长恭:“可先前……”
卫冶:“其次,我也没有‘只身闯’,抓那帮花蟹壳伤了好些人,他们从西洋进购了好些燃金火器,除非我就此辞官不干了,否则生死有命,你以为是你我说了算的?”
命不好但贼硬的长宁侯说到这儿,冷哼一声,评价道:“天真。”
封长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指重新按上穴位,缓缓根据卫冶的呼吸频率调整着轻重缓急,拿这一年在唐乐岁身上学到的手艺,将很难伺候的长宁侯服侍得舒舒服服,讲话都带着一股舒坦的慵懒,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欲。
他忍不住去想:“为什么不可以辞官不干了呢?以后有什么事,都只要吩咐我去做,这不好吗?”
身居高位的长宁侯自然觉得不好。
江郎才尽那也是四十好几的年纪,才腹中空空,做不出诗句,他卫冶满打满算都不过二十有五的年纪,正值青春,姿容靓丽着呢!
早些年那么腹背受敌都无所畏惧,眼下大权在握,许多事非他不可,有什么可退的?
也就那帮外表实在赶不上趟的言官眼红至极,自己色衰爱弛,成日里还惯爱没事找事,暗示他再不留个子嗣,将来下地没法跟祖宗交代。
卫冶当时一听,当庭便心中暗骂:“交代个屁!回头一下去就揪着老侯爷领子,怒斥他自己造孽就算了,非得留根独苗做香火,是不是有病!”
封长恭不知是不是看出他满脸全身的抗拒,体贴他接连奔波两日,这一个月好像光顾着从南跑到北,再从西跑回东,静了片刻,也没再在这个点上纠结,大概也是心知事已至此,无论是进是退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抛开一切,说走就走也是不可能的——
与苏勒儿共谋金矿,那已经是将生死置之度外。
封世常为人私德有亏,后宅冤屈那是一堆接一堆,却在为官上坚守住了“不通外敌”的底线,哪怕不得好死,骂名背了好些年,也勉强算是圆了封氏的满门贤良。
封长恭一脸的贤良淑德,动作利落地服侍卫冶睡下,出门洗衣裳的时候,他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那时刚刚读完圣贤书,开门便见素未谋面的亲爹死在了自己身前,一副“惑乱朝纲之人繁多,为父只能托付于你”的壮志豪情。
他仔细搓洗袖口,一脸平淡地想:“我从今往后,就是彻彻底底的罪不容诛……那又怎样?有能耐你爬出来砍死我。”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自然落不到长宁侯耳朵里,卫冶第二天起了个一大早,精神勃发地爬起来,准备趁书院人多之前翻墙回去。
难得封长恭夜里也睡得好,一夜好梦,两人晨起时略微切磋了一下刀法,赶在晨光熹微之时,卫冶细致地叮嘱几句技巧,封长恭垂首恭敬地听着,你来我往,两人都很满足,卫冶正要自行离去。
封长恭站在墙下,忽然叫住他:“侯爷。”
卫冶“嗯”一声,跨在墙头垂眸望过去。
封长恭笑道:“当年初入北都,还记得侯爷说过,让我别怕,侯爷陪我……说句厚颜无耻的,从那之后,我就一直觉得安心——不过也是,说这些做什么,侯爷路上小心,不要太赶,尽早来接我。”
卫冶瞥见他含笑之下的不舍,摸了下腰间系上的核桃,也笑了下:“放心吧,呆不了几日了。”
封长恭将他从头到尾专注地看了一个遍,微微弯了下眼角,任凭浮光掠影透过秋叶的缝隙打在眉梢,仰头嘱咐道:“好,这核桃你一定要系在身上,真的是好东西,吉祥聚福,保家护体,就是不要了,也轻易不能随便送人的……侯爷如果实在不喜,寻个僻静的角落丢掉也好。”
末了,他又低首说了句:“净蝉和尚曾经算过,说我这面相不好,命也硬,容易拖累……”
“你听他放屁!”卫冶被什么“福”不“福”的吉祥核桃缠了一宿,差点儿快要原地遁入空门,听了这话,他终于自以为明白了小十三这突如其来的哀怨闲愁到底打哪儿来,没好气地骂了句,抬手往他脑门上用力拍了下,“面相丑成那样儿的骂你命寡,你还真信啊?有没有点脑子!”
封长恭没再说话,只是冲他笑。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卫冶这才找回了些往日逗弄小十三的那种轻车熟路的感觉,神清气爽地笑了下,抬手抛了抛那核桃,捏在手里随意地掂了下重,“我先回去了,没怎么交代就出来,那群没我不行的夯货指不定得在背后怎么编排我呢——十三,你安心待这儿,要过年了,我再来接你回侯府。”
想了想,卫冶又觉得这么来回跑实在有些烦,还累人,于是此人瞬间一改口风,厚颜道:“……要么你自己回来也行。”
说罢,长宁侯轻飘飘地一落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封长恭:“……”
还说不拿我当负担,口不对心的王八蛋!
从这天起,卫冶偶尔会悄无声息地来一趟,悄悄地来,悄悄地走,谁也不惊动,很多时候困得狠了,还会直接睡在厢房里。
封长恭第一次撞见床上莫名其妙多了个人,差点儿没把刀直接掏出来——好在下一刻,他看见地上摆着一堆很有卫冶风范的鸡零狗碎,才恍然意识到是卫冶。
封长恭抿了抿嘴,没忍住掀开床帘看床上躺着的人,但他也不做什么,往往就那么静坐着,却也时刻不敢逾矩,只能是瞧着稍作慰藉。
可惜随着年关在即,这偶尔的一两趟再也见不着了。
启平三十三年秋,大雍境内的黑市尽数在以长宁侯为首的北覃卫刀下被铲除,大大小小的商贩有的脑袋落地,一年下来,转世投胎都快修成正果了,有的编排进了正道里,统一干起正经营生。
一个月后,先是以肃王为代表的驻北军,另户部侍郎薛有今,与漠北王庭苏勒儿重新商议调整关税,签订了“畜牧协议”,将草原上肥嫩滑剽的牛羊与中原粮食布匹做交换,以提高进贡帛金的数量,换取一定的边疆自治权力。
十一月初九,踏白营将领郭志勇重掌帅印,奉旨押送红帛金。
与此同时,先前大肆抨击郭志勇贪污的几个大人纷纷落马,挨个处置,以安怨声四起的武官军心。
转眼就到了二十二,年末冬景,天寒料峭,一纸传书走了花酒间的路子,与大张旗鼓派来边疆的圣旨一并落到了长宁侯手里。卫冶看也没看那写满了“慰军劳心”的屁话圣旨,率先拆开了信。
卫冶飞快地扫了一眼,首先就看见了一笔指代不明的数字。
“啧。”他在心中啧啧称奇,心想,“这才多久,就屯了八百两的红帛金……这要是挖空了还得了?难怪圣人这几年待人接物的脾气都跟国库里的帛金存量挂钩,没有就算乱臣贼子,有了金子,那就一切好说。”
接着他又往下看,封长恭寄来的信倒不像往常相处的那般黏糊,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很少加些闲话家常。
里头只简洁明了地写了帛金的分配,以及监视沈家、苏勒儿,甚至是肃王的动态。
在一切并无异常,甚至可以说是稳扎稳打按着心中所预算的行进之后,封长恭还用不多的笔墨,大概写了下他打算怎么用这笔钱不惹人注意地给北覃卫添砖加瓦,早日将火铳换上一批。
卫冶越看,心里越美。
他美滋滋地心想:“厉害吧,我养出来的。”
最后看到末尾处的落款,封长恭催促他早点将盖棺定论的功绩落实了,请封圣旨传他这个有功之民回京。
这时任不断恰好进来,对他说:“驻北军搞了个犒军宴,肃王自费烤了七人一头羊吃,弟兄们都羡慕得很,没人敢跟你提,钱同舟都快被烦得焦头烂额了,我估计你再不出面,他能撞死在这里。”
卫冶收起信,想想快要到手的火铳心情就好,他已经全然未觉自己居然对封长恭的一举一动无比信任,扬手一挥,便说:“好!把侯爷的嫁妆银子拿出来,他们烤羊,我们宰牛羊,比他们吃得还爽!”
任不断达成目的,笑得龇牙咧嘴,冲他挑了下眉:“十三的信?”
卫冶:“唔,是啊,你怎么知道?”
任不断“啧”一声:“瞅你那样儿就知道了,收收笑,知道以为是十三,不知道的还以为会情郎,真是八辈子没见过腻歪成这样的,俩大老爷们恶不恶心!”
卫冶面无表情,抬手拎了个铜制的茶壶往脑袋上一砸,清脆的一声响。
“咣——”
任不断眼冒金星,捂头怒视着他。
“你新刀没了!”卫冶大摇大摆地从任不断身边绕过去,头也不回道,“十三给的火铳也没了,羊肉我看你也别吃了,趁北覃和驻北军的人都在,一起来挑一下哪个好儿郎更适合童姑娘!”
任不断一下子跳起来,拔腿追了上去:“哎,说着玩儿呢,至于嘛你——大老爷们的怎么那么小气啊,喂,拣奴!”
卫冶吃饱喝足回帐篷的路上,一边想着任不断明目张胆追了童无这几年,愣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居心叵测,偏偏童无自己不知道,瞒得挺好,也是神奇。
一边心软了一瞬,没忍住思念了下远在千山外的封长恭——在卫冶心中,他跟任不断这样时刻盼着成家,却时至今日都回不了家的也没两样。
一样的可怜。
……还是个模样好看的小可怜。
他心中陡然升起了些许“初有家,为梁柱”的责任感,的思路不由得胡乱起来,竟是开始犹豫,就算是封长恭自己乐意同他一道欺君罔上,可十三也才在这个年纪,他若是比不得老侯爷,操碎了心,也护不住他,那又该怎么办呢?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年少时曾在老侯爷书房里看见的牌匾,一手烂字儿,从歪七扭八的线条到转头便随风而散的形意,一眼便能看出是侯爷亲笔所著。
行文狂乱,颇为不羁。
须以卫冶本人极高的素养与无与伦比的耐心,勉强才能认得出写的什么。
只见上边儿赫然写着八个大字——
“千山以外,枕戈以待。”
当年封长恭尚在长宁侯府里读书时,也曾在那个书房里待过,而书房墙上挂的便是这幅牌匾。
卫冶之所以不常去,不是因着半点不爱习文弄书,只是每每瞥见这几个字,他总有种与力不能殆、所托非人的羞愧,与另一种更深、更重,且将刺他长久的难言怨恨。
卫冶神色不明地立在黄沙丘上,居高眺北。一阵由西向东的朔风将他裹挟其中,牛羊的哀鸣夹着旌旗共热浪翻涌,烤得他后脊生疼。那浓郁至刺鼻的馨香,仿佛是来自大地深处的宣泄颤抖,它熊熊燃烧的热泪喷洒,喘息硝烟,白烟狭带的雾气将随这场绵延不绝的火烧向远方。
倏地,他猛地一转身,跨上马背。
烈马嘶鸣着抬高前蹄,似乎焦躁不安地踱步起来,帐外那年轻的驻北军小将像是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了,他略显不安,于是越发恭顺道:“侯爷,是、是哪儿有问题……”
“不妨事,你回去跟你家肃王说,就说得了侯爷令,让他们动作再快点。”卫冶骑坐马上,逆风对着这阵铺天盖地的热浪。他的眼里温情未退,唇线却紧抿,头也不回地一提马鞭,夹紧了马肚瞬间便扬尘而去。
随之而来一声肆意轻狂的喊声,隐约带着笑意:“侯爷性子急,耐不住了,赶着要带人回府过年——”
第95章 谈婚
那点热闹好像是黄沙莽天里的一缕硝烟, 那夜过去,就随风散了,再也找不着。翌日驻扎边疆的驻北军刚刚理性操练结束, 早已收拾好行囊的北覃卫众小旗便已经顶着诸多羡慕嫉妒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踏上了回京路。
萧随泽将这些看在眼里, 无奈地对卫冶说道:“你手下的人跟你一样, 好歹收敛点, 让旁人见了心里怎么想?”
卫冶骑在骏马上,无所事事地给马扎着小辫儿玩,闻言哼笑道:“爱怎么想怎么想, 不乐意就别干,军中规矩, 本该如此,又不是我北覃卫这样的自在地——再说了, 他们没得沐假, 怨也是怨你, 你萧随泽又不是什么如花似玉大美人,还指望侯爷心疼你?”
萧随泽笑骂了句:“放屁!”
后边儿的小队还没整理好行路用具,卫冶有些不耐烦,懒得扎得太仔细,随手编了几个小麻花辫子,就算替马打扮妥帖。
胯|下风里来雨里去, 往返西北和衢州数十躺的踏雪剽马迫于长宁侯的淫威,敢怒不敢言, 闷声打了个鼾响,别过头去。
……接着不到一息,又被长宁侯掰了回来。
还拍了两下。
卫冶相当可恶地笑起来:“还是你小子漂亮。”
萧随泽在一旁也笑, 他俩处得久了,对于对方那种无药可救的笑点已经融会贯通,归于己身了。
反而是后头各自的亲卫莫名其妙。
好在他们大眼瞪小眼愣了没到半晌,这阵狂笑就歇了,只听肃王殿下不无试探地犹疑道:“开了春,太后与圣人便要主持选秀大典了,赵邕的嫡妹会去,齐阁老家的孙女儿也得去……拣奴,你怎么想?”
卫冶“唔”了一声,理所当然道:“我能怎么想,我一不能下崽的,又不能去自荐枕席。”
萧随泽:“……”
哪怕早就知道卫某人惯常的没心没肺,可对上此人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调侃的心胸,他还是忍不住腹诽,真是天塌下来砸豁了窟窿,也大不过你卫冶缺的那块心眼儿!
卫冶一看他憋了半天的噎气儿脸色,又开始乐,笑了好半天才勉强收拾出一副能拿出来忽悠人的派头。
卫冶一本正经道:“说说吧,什么怎么想?”
放在早两年,萧随泽也就顺水推舟地说了——可该说是西北历练了两年,在狼王那样凶神恶煞的撕咬中都能分毫不落地护住该有的利益,肃王殿下早不是那个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只要投了眼缘,就什么都敢往外说的仗义人了。
萧随泽先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阿冶,你是不知道,虽然这两年吧,我都能捏着鼻子躲在边疆逃婚约,可苏勒儿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秋天选秀的消息一放,我是连冬雪都没怎么敢赏……有时候啊,真不知道天下之大,哪儿还有一块富贵安生地,能让我做个踏实闲王。”
接着,他很快补了句:“娶了妻那便不清闲了,这路我更不想选。”
若说肃王是个初出茅庐的老狐狸,那长宁侯便算是早就修炼成精了。
他一耳朵就听出了肃王的言下之意——如果圣人不放心你我两条光棍守在边关,手里捏着兵,非要放个亲眷在北都里,那么秉持着“死贫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要娶你娶,我还想玩儿两年,不急。
闻言,卫冶似笑非笑:“哦,一手统管驻北军,一手捏着监督红帛金流通的边关命脉,如今还要看护牛羊——随泽,闲王哈?”
萧随泽自知缺德,只得不自在地蹭了下鼻子:“哈哈……比起你么,自然是闲的。”
卫冶:“哦?”
萧随泽冲他狭促地眨眨眼睛,笑着说:“少蒙我了,每次扫完黑市,我见北覃卫得空便去找你,十次有九次被拦在门外,唯一见着面的时候还是你伤得下不来床,看见了人也没趣——你以为就那几个小子能骗着我?难不成还真去闲逛了?阿冶,是又跑衢州去了吧?”
终究是有违军纪的事,卫冶不便承认,只好神秘莫测地冲一猜一个准的肃王殿下露齿一笑。
萧随泽太了解此人的性子了,没那么容易跟旁人似的被糊弄过去,一看卫冶那副装没事人的嘴脸,就知道自己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肃王殿下高深莫测地端坐马上,以再优雅没有的皇家贵气,好管闲事地多嘴八婆道:“你这是欠了封长恭多少银子,还是说不小心把卖身契给签了?我原本第一眼看他,还以为你是惦记着……反正,之后按道理也该不管了吧,养活都算积德了,你怎么还这么上心……”
对于肃王这种一气呵成,将所有感人肺腑的人间真情统统归结于“利益相关”的冷心德行,卫冶两眼一翻白,懒得解释,心说你懂个屁!
有那功夫,不如多操心自己屁股干净了没。
卫冶:“屁话少说,先说,你这两个月不在这里,苏勒儿那边你是个什么章程?”
萧随泽正色道:“漠北王庭不可信,其心必异,这次谈判松口得这么快,让利让了好一些,而且还专门额外讨要了自治权,这中间一定有名堂。而且根据我与她的相处,感觉她与她那抵在北都的亲妹很不一样,长袖善舞,生性刚烈,虽说身为女王,手段难免强硬些,但她是难得的不擅权,待人处事均直率坦荡……可再怎么坦荡,再如何直率,若无内虑外患,有利可图,拣奴,你信她会有如此好心?”
卫冶低头继续编着小辫儿:“不信。”
“正是如此,所以我在北都呆不久,很快就会回来亲自看着。”萧随泽说。
卫冶:“随你便。”
肃王殿下自幼丧父,母亲也没活得多少,虽然养在圣人膝下,但那点亲情夹杂着君臣天埑,终究犹如镜花水月,威严有余,亲近不足。可一旦回了肃王府,他就是唯一的主子,也没什么人敢和他说三道四,几个狐朋狗友嗅着前途来,更提不上什么亲如手足。
若不是早些年,少年肃王一直跟年少许多的卫冶一道赖在言侯府里烦着言侯,他俩压根儿不知道正常的年关该怎么踏过。
而如今卫冶自己虽没娶妻生子,府中却不算空空。
言侯这两年更是身体欠佳,闭门谢客,朝会都经常缺席,别提陪早已长大成人的肃王守岁过年。
所以萧随泽不想回京……
倒也很在情理之中。
卫冶不仅很能理解,还深表同情,甚至这会儿看着他眉眼间难掩的孤寂,都忍不住想犯贱儿劝上一句:“行了,随泽,其实娶个媳妇儿也没什么,太后疼你,大不了不喜欢就不娶,你堂堂肃王还怕被硬塞个不喜欢的女儿吗?你这个年纪了,上头也没个能做主的人把着,你有什么心思,自己私底下相看一二也不算出格,都是鳏寡孤独的贱命,我还能不体谅你么?”
萧随泽沉默半晌,抬手擦一下侧脸沾上的沙:“这不是你体不体谅的问题,是我……我发了疯。”
这字里行间的意味不少,细品下来,里头的暗示实在让人心惊胆战,卫冶眼波流转一瞬,登时有点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甚至震惊到有点儿结巴:“你,你是说……”
萧随泽不笑了,眸色沉沉地望过去。
卫冶:“你果然看上我了?”
萧随泽让口水呛了下,差点儿没蹶在了回京的半路上。
卫冶仿佛看不出来肃王满脸的惊恐之意,勒着缰绳,赶忙夹着马腹往旁边踱了两个小碎步。
他手忙脚乱地收紧衣襟,作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同样报之以惊恐万分的目光,失声道:“这样一来,就捋顺了,我说你怎么那么注意我,我来西北你也来,我回北都你也回,我忙完了事儿私底下消失那么几天——最多不过三天,你也是第一个留意到的……等等,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当时去抚州的时候,你也是第一个发现北斋寺空了的!”
萧随泽余光瞥见亲卫无声的震撼,终于忍无可忍,抬手给了口无遮拦的长宁侯一巴掌。
萧随泽:“闭嘴吧你!”
卫冶闪身避过,大笑起来:“哎,长成侯爷这样,裙下之臣有男有女有什么稀奇?你我兄弟这么些年,我最多酒后失言,拿出来跟人调侃一二,又不会怪你,你说说你怎么还瞒这么些年,弄得本侯日后差使你还怪不好意思的——”
萧随泽:“……”
他再一次觉得想要和卫冶真心倾诉是个极端的错误。
卫冶自己跟自己乐了半晌,闲不住似的拿胳膊一捅后腰,催促道:“好了,不逗你了,要不这样,咱俩一人说一件从没宣之于口的隐秘,都不准胡编说谎,怎么样?”
萧随泽无精打采:“哦。”
卫冶:“你先——就从这事儿开始说,你发的什么疯?”
萧随泽沉默半晌,似乎是有些难以出口。
那副纠结的模样看得卫冶愈发见猎心喜,一时之间,几乎有些赵邕的风采,止不住再三追问:“说呀!”
萧随泽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苏勒儿。”
卫冶:“嗯。”
萧随泽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她看上我了。”
“……”卫冶登时笑不出来了,他手上动作一顿,下意识以为他要开始质问“金矿”,“卫冶你是不是想造反”,又或者——卫冶立马像是被陈子列附体,满脑子都是“天爷”俩字——天爷啊,怪不得。
怪不得萧随泽莫名其妙监视起他跑去了衢州!
怪不得萧随泽这会儿看他的眼神这么不忍卒读。
怪不得……十三!
卫冶整个人都成了一只饱受折磨的惊弓之鸟,好在此人装模作样的本事够好,他略一犹豫,还是收拾出一个痛心疾首的八卦笑意,转身挑眉,那双看什么都深情的眉眼大大方方地传情:“然后呢?”
谁知萧随泽轻咳几下,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然后我也……看上她了。”
卫冶:“……”
肃王殿下难得一见的儿女情态尽收眼底,卫冶倒不怀疑苏勒儿真说了什么,但这俩人倘若真凑一起……卫冶闭上眼,心中有点儿一言难尽。
卫冶大致回忆了一下对苏勒儿的印象,手扛重剑,力能扛鼎,想来胳膊腿儿什么的一定有劲儿,越想越觉得萧随泽简直了。
……看上谁不好,看上个动辄惦记大雍国土的母狼。
若是成不了也就算了,要是真能成,是他肃王辞官不做了,跑去漠北当上门赘婿,还是苏勒儿抛族弃妹,也跑到北都来再气死一次老狼王?
萧随泽大约也知道自己这个念头实在惊世骇俗,倘若真是看上卫冶,都比这个强——弄不好将卫冶拖累成一个百年无后的死断袖,旁人不说,启平皇帝约莫是喜闻乐见的。
萧随泽心如死灰,无可奈何道:“拣奴,你怎么想。”
“挺,挺好的吧。”卫冶很想说“当然不好”,但看着萧随泽那副小可怜样儿,这话又很难说出口。可肃王殿下这都倾诉到自己头上了,明显是无处可说,病急乱投医,不说也不行。于是不待萧随泽回话,他活像个正经人似的,道貌岸然地一皱眉毛,不耐唾弃道,“再说,你看上谁,谁看上你,我怎么想重要吗?”
萧随泽也知道这个道理,心知无解的问题扯到头了,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肃王兴致不高地说:“不说了,来说你吧——这回选秀,我是肯定要逃的,你想好寻个什么理由应付过去了吗?”
卫冶避而不答:“扯什么,本侯可与你不同,一堆的正事要做,哪里跟你似的?闲王一个,找人私相授受都不知道谈两句国事,眼睛光顾着往姑娘身上瞅了吧!”
萧随额:“不是,我没……”
“轻浮。”他轻飘飘地落了这俩字,十分得意又吊儿郎当地勒着缰绳飘出了十里地。
萧随泽:“……”
娘的,我可真是谢谢你百忙之中还不忘抽空敷衍我一句!
两人这么嘻嘻哈哈闹了这么好一会儿,后头收营的小队也已经归置妥当,可恶至极的长宁侯扬手一挥,全体将士再次浩浩荡荡地迈上了回京路。
这回只行军,不押送,行军速度极快。
转眼途径大大小小十四个州府,眼见北都的皇城正门就在不远处,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炮响,日子也慢慢到了二十六。
踏白营押送的帛金已经尽数收入户部统管,户部尚书庞定汉负责笑眯眯地安抚郭志勇,同时还要将调度运派上报给圣人。
而先前同萧随泽一道应付漠北王女的户部侍郎薛有今,则脚不沾地地四处奔波,既要跟各地前来述职的将领解释调派的用意,又要保证他们不互通款曲,以免直面地察觉到份额差距太大,心生不满——这本是一件相当难办的事,饶是庞定汉那样的左右逢源,不免也要在几个“臭名昭著”的硬石头那儿碰一鼻子灰。
可这位在底层小官中间盘踞许久,直到这次今年春恩才搏道出位的薛侍郎却安排得相当妥当。
起码直到北覃卫的旗徽出现在西直门外时,一早便守在城墙上,盼着侯爷回来的孔皓都没听说哪个将军心生不满,哪个谴度使口中有异,足以见得此人是个厉害角色——启平皇帝将朝廷大换血之后,当真洗出了一派清朗。
孔副指挥使刚生了女儿,家中正是缺人的时候,北覃卫一应事宜都快要烦死他了,恨不得按点去按点走,是半点活都不想多干。
可惜朝思暮想的卫侯爷有空去衢州,没心思惦记北都。
孔皓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他既然答应了老侯爷要护住卫冶,也要护住北覃卫,那就必须一管到底,半点不容疏忽。
——反正留守京城的北覃卫是个没人要的皮球,俩人谁也不想管,恨不得往对方身上踢,奈何总有人没法领会其中深意,好比庞尚书此刻就一捏新蓄出来的小胡子,也不知是感慨还是遗憾,凑上来纡声吸气道:“可惜庞某膝下子嗣不繁,否则以侯爷这样的年纪轻轻,就成了功膺等身的大英雄,模样又好,满北都未出阁的姑娘,哪个不喜欢?这次圣人选秀,也是无奈之举,太后关心则乱,她的意思,圣人少不得要听几句……我要有个女儿,侯爷也看得上,做个亲家还算是我庞家祖坟冒青烟了——可惜秀女众多,没有一个是姓庞,庞某只好望洋兴叹咯。”
虽然北都闹得沸沸扬扬,都说圣人这回是明选秀女充填后宫,实则为臣选妻,权衡新组成的朝纲。
但再怎么样,孔皓一直觉得卫冶不可能任凭旁人借着婚事拿捏于他……除非卫冶自己学他爹,在外头讨个先斩后奏的媳妇儿回来,主动递了示弱的休戈上去。
否则都这个年纪的男人了,还位高权重,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孩子都一堆了?
庞定汉不会无缘无故跑来说这话,既然说出口了,那必定是得到哪家的暗示……莫非圣人这回是真下定决心,要给侯爷指婚?
孔皓眼皮一跳,往旁边挪一步转头看他。
却看庞定汉不说话了,宋汝义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摇头晃脑地叹道:“庞尚书何必着急,我那小女同侯爷是一般年纪,现在也没个人要,心野着呢,哪里听得人劝?如今侯爷膝下有个义女,他人又在边疆,满大雍乱晃,没什么正经人家的女儿肯嫁也实属平常,嫁过去了,不就是受着活寡遭罪吗?”
庞定汉眼角抽了下。
还没等宋汝义继续忙不迭地给夺他爱猫的王八蛋上眼药,后头神出鬼没的长宁侯已然拖着长腔,分外讨打地走了过来,边走边笑容可掬地说道:“哪个守活寡?我吊儿郎当了这么些年,刚想收心呢,您就这么火急火燎给我泼冷水,合适吗?”
宋汝义眼睛朝上看。
庞定汉瞟向左下角有待通传的北覃卫。
身后游魂似的肃王脸色不好,见着两位各怀鬼胎的大人,也只半死不活地打了声招呼,言语间,似乎压根儿没听出卫冶肯松口娶妻的意思——孔皓心中一跳,吓得以为卫冶病又发了,一抬头就瞧见卫冶冲他眨了下眼,示意自己一切安好,切莫挂怀。
长宁侯这一趟回京路上,先是欺负了肃王,又噎得两个当朝重臣不愿见他,可谓是功德圆满。
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大笑起来,将一众原地待命的北覃再一次丢给了面色铁青的孔副指挥,自己先行进了宫。
第96章 分赃
那一日, 启平皇帝先后面见了久不在京的肃王与长宁侯,也不知道几人分别都聊了什么,总之据内禁传出来的消息, 都说两位难得的青年才俊正事儿没说多少,闲话聊了一堆, 从边塞风貌一直到人情风土, 东拉西拽扯了一大通, 将久病未愈的启平皇帝哄得浑身欢喜,通体轻松,连留了两人用晚膳, 都多吃了一大碗,简直要有病木回春之意。
都说“圣恩福泽, 无眠无休,可敌万千金。”
——这一点, 从随后给两人府上拉了十来车的赏赐就足以得见。
离宫后, 萧随泽余光瞥见一眼不出声的宫侍, 鸟悄儿地挪到卫冶身边,压低声音轻声道:“我还以为方才你一进门,圣人就会提及婚事,毕竟丽妃娘娘那样不掺政事的后妃都还没走,眼见着是打定主意了,没想到……”
卫冶:“没想到婚事没提几句, 秋风打了一堆,真是捡了大便宜, 是吧?”
萧随泽今日躲过一劫,消沉了一路的心情总算好了些,面上带出了些许侥幸的笑意。
卫冶注意到了这点, 不由得冷笑一声,拿胳膊肘使劲儿捅了捅顾头不顾腚的肃王,只觉天下之大,怎么就他卫冶长了几分心眼儿,半点不拘泥儿女私情:“还傻乐呢,圣人不提婚事,不就是怕我要钱么!别说你一点儿没听着风声,早先我递上来要求翻修火铳的折子,连着被打回来四封,不是说没钱,就是说没空——上一次驳回的理由简直了,你知道他们说什么,说反正清剿花僚只是‘小打小闹’,雁翎刀还不够用吗?火铳杀伤力那样大,万一误伤了民众怎么办,我真是气得半死都无话可说……”
萧随泽凑得更近了,生怕这点要命的抱怨叫后头垂首端赏的宫人听见:“那不然呢?现下几个军营,也只有岳家军配齐了火铳,你北覃卫总归是以监察审讯为主,哪个敢让你越过了踏白营去?”
卫冶:“一帮人眼皮子忒浅!没长脑子,孙子生再多又能怎么样,等着坐吃山空吧!”
萧随泽无奈:“祖宗,小点儿声。”
卫冶找不到旁人发疯,只好偏头冲他撒气:“这火铳要是配给了旁人,轮不着我北覃卫,我也就无话可说了。但你不也清楚么?偌大一个国家,连火铳都只配得起一支军队,要钱没有,要东西造不出,赈灾的款项都得要商户为了贤名筹!我且问你,银子呢?没有银子,金子呢?踏白营这回运回来的是少,但也聊甚于无吧?怎么圣人提也不提,我连个帛金的角都没见着?”
萧随泽想不出找补的话,干脆不吭声。
卫冶回头看了一眼宫门,铜首落锁,夕阳无限,一股日薄西山的感官顷刻四溢开来。
他原本还顾念着封长恭那“要钱不要命”的穷鬼行径,想着要不干脆把自己当个货物卖了,按着圣人的意思,娶个好让他拿捏在手的妻子,以免总要不到饷银兵器,还得让十三一个半大孩子替他操这份闲心——总归平心而论,老让人惦记着后宅事,卫冶是真嫌烦。
卫冶:“我自幼时就烦这些乱七八糟的姻亲关系,哪怕是有人指着我面儿,说我不如我爹,都比一群人躲在人后神神叨叨地说我家风不正,厌恶我娘出身,要来得没那么憋屈……随泽,有时候我真觉得很没意思,我爹做得不够吗?平日里就是九死一生的战场上来去,下了战场还得周旋在朝野之间,既不掺和什么权党之争,也不跟我似的,有事没事就找圣人的不痛快。我是真想不明白,究竟是谁看不惯他顺心——而我娘呢,当年踏白营被困敌军阵内,险些就要折半在下碣天坑里,若不是她出面,亲自按下圣旨的调派周转请来了援军,西域沙国早就打进来了!我就问你,这样的功绩之下,出身就当真重要吗?且不说段氏受人拖累,是谁害得她落至艺籍,就算生而如此,无功无过,难道她就有罪吗?就活该被指着脊梁骨到如今吗?”
萧随泽脸色沉郁下来,都是高门世家,钟鼎之后,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长大,个中苦楚谁不明白?
倘若他萧随泽并非肃王,更不是皇族中人,哪怕只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伙夫小卒,只要这张脸还能讨得苏勒儿欢心,他又没有双亲需要侍奉膝下,大可以抛开一切,同他心喜的姑娘一走了之。
可偏偏大雍的肃王,与漠北的狼王,此生大抵只有在谈判桌上,才能有片刻为人所称道的和谐。
“阿冶,你的不满我明白。”萧随泽说,“所以我不愿回北都,也是因为觉得没意思。边关苦寒,又紧挨着漠北,北覃卫盯着不好捞油水,没有几个人肯去。如今你我在西州一呆就是四年,有人忌惮兵权,有人觉得自在,可什么不是暂时的呢?回到北都,才发觉什么都没变,有的还是那一套,皇伯伯就是再心疼我,他也不得不考虑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我不知道他同你讲了什么,只是轮到我,圣人都顾不上我还得在边疆待上几年,直接就问了几家姑娘,想看看我的意思——我能说什么呢,真没意思。”
卫冶:“今日没讨着钱,等军饷帛金的分配批上红,想讨也讨不来了。”
萧随泽心中忽然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你的意思是,圣人今天没开口,是要等一切改无可改了,再拿这事儿出来说吗?”
卫冶幽幽的眼神转向他,相当灵动地表达出一个意思——是啊,天才。
萧随泽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真成,有这心思,早点把河州流民安顿下来不好吗?方才在殿内,我看了李岱朗上报的折子,说是入冬了才勉强得了个草屋安置……这还是北斋寺的净蝉大师筹来了十万两雪花银的结果。”
卫冶一听银子就头疼,听见了这“十万两”,就想起高价卖药的奸商和尚,以及被和尚要挟的封长恭,于是头愈发得疼。
卫冶:“再说吧,我也累了,去趟北覃就回府休息。”
萧随泽:“行,那还是定在仙顶……什么?!”
萧随泽一愣,他本以为今天话到了这里,两人也算同病相怜。
肃王眼下都盘算着约几个狐朋狗友,上哪个酒楼消下愁,万万没想到刚才进城前还活蹦乱跳,仗着一张嘴随时准备把人气昏过去的长宁侯去一趟宫里,就把自己憋成了个清心寡欲的和尚,居然这个点就要回府里!
可再怎么样,长宁侯去意已决,他萧随泽有再多未尽的千言万语,也只好自己咽回肚子里。
临别前,卫冶一边面色不变,惦记着让谁出头把封长恭召回来,一边不忘为难春情难耐,很想找人倾诉的肃王。
“哦对,还有件事儿,我这几日是不想进宫了,你找个时间把话修饰一下跟圣人说。”卫冶懒洋洋地说着,“军费不往死了花,准备干嘛,留着当赔款还是敲棺材板?帛金这玩意儿,就那么点,满打满算也就那么点,好东西人人都要,不愁没处去,舍不得给自家人,那么就是准备攒给人家肥军!”
末了,卫冶神色不变地瞪他一眼:“这道理苏勒儿都明白,你且自己清醒一下,再替我去讨钱。”
萧随泽:“……”
关我什么事儿啊?我驻北军又不缺钱!
而此时,衢州平康坊对门的望云台内,一道身影猫着腰从拐角里跳了窗进,里头不知何时等在那里的青年微微一笑,对来人道:“些许小事,怎么劳烦您三天两头跑这儿一趟?若是不留神,让旁人瞧见可见就不好了。”
来人正是一听说圣人要选秀,前脚趁着肃王回京之前,二话没说压着人占尽便宜的苏勒儿。
里头等她的人是封长恭。
封长恭说话的同时,倒满了茶水。茶满欺客是中原的讲究,漠北没有这样的习俗,向来是越多越好,牛饮最能解渴。封长恭将杯子往前轻轻一推,像是早有预料她会冒着风险前来这趟。
苏勒儿闻言,也不客气,仰头喝了,将杯子丢回去:“甭扯这些有的没的,手下人传来加急的消息,我想着,卫冶眼下进了京,联系他不太方便,得跟你通个气儿——单良均这人,认得吗?”
单良均是西南驻军统帅,这支军队的前身纷杂,是个货真价实的杂牌军,跟如今肃王麾下的驻北军一样。然而驻北军只需震慑八方,偶尔见血,也只是挥刀向沙匪,并没有真刀实枪打过硬仗。可西南驻军却是在血水里泡大的。
南蛮之所以只敢偷渡花僚,不敢大肆冒进,并非是因为他们野心不足,手腕不够……很大程度上,如今统领西域军队的将领,或许早已在四分五裂的国土上各自为政,却没有一个敢忘记那个瘦削而面容憔悴的男人,是怎样在大雍都放弃了西南之后,将大半个身子浸泡在污水之中,牢牢地踩实了潮湿瘴气底下的每一寸土地。
当年踏白营雄姿英发,声名赫赫踏破漠北王庭的时候,是单良均临危受命,整合起这各个伤痕累累的小队,守在抚州一带的边境,像块突兀而不起眼的顽石,镇住了西南一角。
封长恭长在抚州,自然听过此人的名头。
……哪怕他早已博闻广识,知道一旦出了西南,就没有人敬重这位不起眼的将军,可若说整个大雍他封长恭最看得起谁,又最看不起谁,那答案是毫无疑问的——
定然是这位分明受尽冷遇,连论功排序都轮不上,却好似无情无欲,一心维护着西南给不值得的人们卖这命的寡言将领。
封长恭:“认得。”
“长话短说,两件事。”苏勒儿飞快道,“一支沈氏的商旅押送帛金到一半,没被守关的查了,但被他截下了,据说是无意之间撞见的,觉得数量不对,有待监察——这事儿你得跟卫冶想个法子,问题不大,但如果没解决好,总会留个疙瘩。”
封长恭颔首,问道:“那第二件呢?”
苏勒儿气势汹汹地交代到一半,听了这话,居然当即变得心花怒放。
她眸子倏地亮起来,照旧是警戒地握着手中重剑没动,语气却陡然温和下来,几乎像在调戏姑娘似的,有些好笑地说:“真是奇了,我来找你之前,先让人去探了探究竟,你猜我手下的人都看到了什么?”
封长恭微笑着看她卖关子,估摸着话到差不多了,倒了杯茶,往唇边一递:“算算日子,踏白营的帛金一入京,运送军粮的也该到了各地驻军分营……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让你都拿出来说道的,想必是军粮出了问题?”
“聪明。”苏勒儿打了个响指,幸灾乐祸道,“都在骂人呢,你们中原人怎么说来着?哦,对,群情激愤……李岱朗一走,新上任的知州简直了!不周厂那几个遣送军粮的监军,鼻子快要长到眼睛上,送来的米是陈的,面是潮的,就连青稞都是受过霉的,这哪儿像是给军人吃的?单良均脸上什么表情,据说是没瞧见,但那新知州的儿子据说是在钟敬直手下讨日子,哪里还记得质问?恨不得当成爷爷捧!那几个副将当场就闹了,知州也不管,最后还是单良均面无表情,劝的人回去。”
封长恭听着这场闹剧,笑着摇摇头。
“这世道,活着的人都是朝不保夕。”封长恭说。
原本北覃卫杀了那样多的贪官污吏,狠狠整肃了一番朝野风气,谁都以为好歹能安生两年……起码无论是启平皇帝,还是长宁侯本人,谁都这样以为。
可他们天生金贵,到底不比封长恭这样自幼长在楚馆里,摸爬滚打活下来的粗野命。
封长恭当时就知道,唬人容易,唬人心难。
若非连根烂到骨子里,怎么会连累他的拣奴仓皇半生,仍然落得一身病骨支离?
“那是你们,少扯旁人。”苏勒儿不赞成道,“起码别扯到我身上——说句难听的,要搁我们三十六部,敢做这种事儿,压根活不到事发后的第二轮日出,谁敢造次,当庭处决,管你什么兄弟妻母谁是谁!要是我生的我亲手砍,多活一刻都算我苏勒儿猪油蒙心!”
封长恭偏头看向窗外,沉默片刻,笑道:“你是对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神中读懂了一丝匪夷所思,可其余封长恭在想什么,苏勒儿不得而知。
反正她这会儿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兔崽子怎么看起来这么平静?他是知道些什么吗?”
苏勒儿心中犹疑不定地想着,面上带笑看着他:“不过叫侯爷出面捞人这事儿,我本来以为你会拒绝的,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爽快——你倒是不怕他们怀疑你。”
“倘若真有人要动我,我打也打不过,跑也不舍得跑得太快,只好找个帮手了。”封长恭嘴角露出一个笑,那笑容俊朗极了,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欢喜,却让苏勒儿看得无端阴恻恻,简直连脊背都生凉意。
只听封长恭说:“不过若是讨不回来,那也没法子,总归是能将人尽数摘出来,定然不会为难到您,别介意。”
苏勒儿微眯下眼,几度开口,最终又憋了回去。
苏勒儿:“行,长久的买卖在后头,不差这一笔。”
封长恭笑着目送她远去,手中摩挲着脖颈间挂着的狼牙,遥遥望向北都的方向。此时身后的屏风里突然转出一个人,紧接着又传来一声:“故意让人把帛金撞到缺钱的将军怀里,用的还是侯爷的名义,这下单良均就是再不情愿,要是不想饿死人,也就不得不承你这份情……太傅养出了只好疯犬,真是好算计,还让苏勒儿也为你出了三成回北都的过路银。”
“疯犬也想回家,可这乱世容不下贤臣更容不下良人。”封长恭扭头望去,与卓少游相视一笑。
卓少游伸手抻了个懒腰,将偷摸着儿给西南驻军送信时剩下的盘缠丢在桌上,还给封长恭。
卓少游:“拿着烫手,我不要。”
“都已经入了局。”封长恭低笑着摇摇头,似乎是无奈道,“还想着佛门干净?”
卓少游理所当然,说:“出家人,我乐意。”
第97章 单良
踏白营驻扎西北, 战事平静,今年岳云江递了折子进京,圣人早已应允。
岳府上下均喜气洋洋, 卫子沅身边的女侍看着她不见喜色的侧脸,心中暗叹。
见卫子沅披上外氅, 转身要出屋子, 她赶忙笑着说:“将军回京本是喜事, 夫妻重逢,琴瑟和鸣,咱们府里头的下人都跟着高兴……纵使有侄少爷在里头督促, 到底也是心疼您,您又何必闷闷不乐。”
卫子沅沉默片刻, 掀了帘子:“阿冶一贯爱操闲心。”
女侍跟出去,手脚利落地取了个暖壶:“夫人这是去哪儿?外头天寒地冻, 年关路滑人多, 仔细着身子。”
“我人在京中吃喝不愁, 温饱不忌,出个门前前后后都裹着一堆人,能有什么事儿须得注意?”卫子沅说,“若是这样也能伤了身子,说明这人本就是坏的,再仔细也没道理, 白让人操心。”
女侍跟了她许多年,从垂髫跟到了如今快要过而立, 自知言下心酸,闻言难免红了眼眶。
卫子沅早年承了老侯爷的身骨,一身得天独厚的强悍, 提得枪,上得马,若非当年在战场上受了伤,体内落下寒,硬生生熬在这府里吃斋念佛许多年,怎会出个府门都要人担心?又怎会因着子嗣空虚,便要……便要明里暗里受那些闲气?
卫子沅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丫头又想多了。
她不善言辞,跟岳云江是实打实的一路人,俩哑巴夫妻谁也嫌弃不了谁,只是对上外人,不免心生几分无奈的怜惜。
卫子沅抬手拍了拍女侍的肩膀,示意她闭嘴,也是种寡言的安慰。
“我能去哪儿?我去禁内寻丽妃。”卫子沅束紧衣襟,看着漫天飞雪,“便是要他娶妻,我也得趁着这张嘴说话还算有分量,让他娶一位心悦的。”
女侍轻声啜泣,并不答话。
卫子沅喃喃道:“总不好委屈了这些年,连这样的事都不能如意……”
而这边才道闲愁,北方的朔风灌入西南营帐,单良均还未下马,那挺得笔直的后背便已俯身挡过了监军太监的视线,对身侧的副将说:“问清楚了没?送来的这些就是全部了?”
副将一脸义愤填膺,怒气难消:“何止是全部,他们是要咱们自己种!”
单良均静了片刻,又问:“那给踏白营的信,或者给驻北军的调遣申请——”
“没有,什么都没有。”副将胸口剧烈地起伏,他说着似乎情难自已,伸手狠狠摸了一把脸,语气不忿,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惨痛,哭腔深重,“岳大帅是个大英雄,放着家中妻子,几年守在边疆,这回听说是终于能回了京,我高兴!我为他高兴!可小甲带着信去,人还没到,大帅就已经走了,踏白营的人做不了主,得再派人去北都问,可这一来一回就是半个月,运送军粮还得要半个月,咱们能等,可谁的肚子能饿?咱们挨饿,西南的蛮夷也饿肚子不成!这是什么破道理?简直欺人太甚!”
单良均压低声音,喝令道:“你是将领,无论什么时候,你要稳住!”
“将军,我也想啊!”副将把声音压到了极致,嘶吼道,“驻北军,肃王麾下,多好的出身?丝绸之路多大的油水,我不信他们一点不捞!咱们军规甚严,分毫不取,这是本分,可就凭这本分,咱们弟兄就是没饭吃,就是上门了还得受那鸟的闲气!难怪要说盛世不进军,讨饭佬不比当兵的要体面——”
“……别说了。”单良均闭上眼,“看住那几个监军,我来想办法。”
副将还欲再说。
单良均不容置疑的语气锋利如初:“闭嘴,执行军令!”
在副将赤红的双眼怒视下,单良均目光坚毅,面容疲倦。他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掌,挡下了所有的愤懑与抱怨。
西南驻军将领的心头沉甸甸地挂着那封书信,里头的字迹陌生,一言一句都不像是卫冶的语气,可写信之人却号称是长宁侯的补贴,盼望他能收下,希望他不要声张,更希望西南的将士能吃饱饭,马儿能喂饱粮……甚至连摆在台面上的唯一诉求,也不过是帮忙召回远在衢州的封长恭。
昨日一宿,从指缝中流逝着烂粮之后,他活生生熬了一宿。
单良均有自知之明,他只是这乱世里的一株浮萍。
他不是一个君子,更不是一个名将。他手上曾经沾了许多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用最老土的办法守住了最广阔的边境。他不像卫元甫,更不像岳云江,没有人教他做一个将军,他只知道要守住脚下的这片土地。
这些血债累累筑成的高台换来了长达十年的和平,西南驻军由此成了众人皆知的“杂牌军。
内阁文人嫌弃他是伸手的累赘,行伍武夫觉得他是草根的英雄。
事实证明,或许像单良均这样的人,只适合死??在乱世里,等着哪一年朝廷需要这样的人了,再拿出来宣扬一番。
一整夜,他都没想到办法——既想不出怎样解决果腹的军粮,也想不出怎么排解将士的心凉。
单良均没有可以联姻的姊妹,他的家人早就死在了多年之前的围乱里。而就是有,就是任何一个不相干的旁人,战时,他不会去拿女人做求和,和时,他也不会去拿女人换粮钱。他孤身一人,是彻彻底底的良臣,“结党营私”四个字眼,从来与他无关。
……可正是这种无关,导致这个难关他不得不独自跨过。
一匹快马踏破了西南的良夜,向着北都的方向疾驰。监军太监已然四下收着孝敬,在知州府里喝了一晚,眼下正在鹭水榭里唱着水调歌头。
副将双目恍惚,看着一辆一辆载满帛金的马车进了西南边防的私库。他满脸的喜不自胜,这样的几车帛金足够养活这个寒冬,可回过神来,战场上浴血奋杀培养出的直觉,又让他不免忧心起这天降甘霖的来路。
副将忍不住走到身后,望着那道孤寂的瘦削背影:“将军……”
单良均在昏暗的阴影里沉静了许久,像是一道微茫的昏光,看不清底下深埋的皎瑕。
末了,在天光乍泄的最终,他直立的傲骨松了下去。不知为何,副将忽地想起当年单良均孤身一人,抱着长刀坐在边界线的石碑上,看着远方的狼烟,那是失去的土地,脖子伸得长而高,像一只鹤。他不说话了,单良均低下了头。
他在这阵无言的冬日宴里,良久没有回头,久久不敢抬头。
转眼便到新年,正月初一的宫宴一过,启平皇帝的嘉赏抚恤连同召封长恭回京的旨意一起传来衢州。
而此时,卫冶已经在北都里待了有些日子,几乎是小半个月的工夫,他又要跟圣人报备北覃卫的装备更迭,帛金用途,又要去北覃卫打卯,盯着一应交接事宜,忙得不可开交。甚至他连带回京的行囊都没怎么收拾,原样丢进来,就原样那么摆着。
有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在府里,都觉得空落落的,好像只要外边儿没有人打扰,里边儿满园的飞雪就没什么事儿好干。
以至于卫冶这日清晨,难得趁着休沐,在晨霜里昏昏碌碌地醒来,竟然依稀不知今日是何年。
“真是睡糊涂了,果然我那牲口爹说得没错,人还真不能过惯好日子,就得闲不住……”卫冶有些好笑,披了件单薄的外衫就靠在窗台。视线漫无目的,在飘雪的屋檐与枯枝的倒影里头打转儿。
他穿得薄,人也未见多厚重,眼下倒是不冷,脚边烘着的燃金暖炉冒着蒸腾白雾,水润润的,半点不见北方干涩。
若是在西北苦寒之地,这样的待遇哪怕归为长宁侯,也是没有的。
可眼下是在北都,在长宁侯府。
奢靡享乐便也成了顺理成章的小事,还轻易不能拿出来炫耀,否则是眼窄界狭,可如果拿不出来炫耀,那便是一穷二白,清贵不再。
所以不少寒门出身的官员要想留京做官,就不得不七拐八绕地打肿脸充胖子,贪银子。
否则没钱留不下北都,留了也入不了中枢,入了也没差事可办……新雪之下,积压的旧土都是烂摊子。
想到这,卫冶原先还悠哉偷闲的好心情顿时差下来。
……好在府里头还有个段琼月。
哪怕是很久没见,她看他也明显有些认生起来,凑近了总会不自在,但小姑娘性子好,活泼健谈,时不时还会跑来跟他说说话,不至于偌大一个侯府,落得那般寂寥清寂,同和尚庙似的没什么红尘味儿。
虽然卫冶也闹不明白这小丫头三天两头往外跑,都是跑出去跟谁瞎混,但他自己日子过得乱,乐得看人自在。
于是不仅不管不说,长宁侯远在西北,事多如牛毛,还不忘常常差人从西北往来的商旅那儿弄点新奇的小东西送回来,专门给她玩儿,顺带自己也藏点了心思——到底段琼月只是养女,外头会怎么看她,卫冶心中有数。
他没法跟吓唬蛮夷似的,挨个踹开大门,架着长刀给段琼月撑腰。
……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换个方法,隐晦地抖擞一下浑身“看啊咱们侯府里的人就是这般金贵”的羽毛。
这天晌午,启平皇帝又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个精巧的西洋玩意儿,拿来宫里玩了一整天还不算,叫卫冶也进宫一块儿看。
卫冶见惯了新鲜东西,跟启平帝这样久居大内,实在没见过世面的老头子没东西可聊,正百无聊赖地听他念叨,偶尔“嗯”两句充作回应,敷衍极了的目光在西洋鼓钟上画着的衣着格外奔放的女子身上转了下。
很快,又转向了铜镜里头的侯爷自己身上。
卫冶自我欣赏片刻,暗自感叹:“真是俊俏,也不知最后便宜了哪家姑娘……啧,该说不说,果然天下便宜不能全让我长宁侯府的人占了,总得雨露均沾几分到旁人身上,不然真是完美得遭天谴……”
不待他自我陶醉地臭美完,启平帝口中的话题一转,突然拐到了花僚头上,问何时才能清完黑市。
卫冶:“还早呢,起码再有个四五年吧,这玩意儿跟野草似的,最多也只能除个表面太平,春风一吹,它就又长一截,砍不完的,除非有谁狠下心,连根拔尽——”
启平皇帝似乎觉得扫兴,张口打断他:“岳将军不也帮了你许多么?”
“圣人这话可就偏颇了,怎么岳将军帮了臣,就一定能?”卫冶笑眯眯地说,“当过兵又不是当过神,这术业有专攻——再说了,臣年少时不也想去当个兵玩玩儿么,这不圣人与我父亲都不让,这才作罢,如今反怪我没出息,比不得人大将军,这话多没道理。”
“胡闹。”启平帝不轻不重地戏谑道,“带兵打仗的事,是让你玩儿呢么?”
卫冶本以为接下来顺理成章的,就该聊到婚事上——毕竟卫子沅同他通过气,说会跟琼月一道私下相看几位好姑娘。
谁知道启平皇帝却付之一笑:“朕知你府中无人,心思不在这里……算一算日子,约莫后日吧!后日散了大朝会,封长恭那小子就该到京城啦!”
卫冶:“……”
这小王八蛋又背着我干什么好事了!
第98章 鹊夜
回北都的路上一路赶, 堪称风雨无阻,但封长恭还是不忘沿路买了一袋的小玩意儿。等人真紧赶慢赶回到侯府,卫冶却不在里面, 据说是叫圣人召进了宫。
封长恭没见着人,也不急, 气定神闲地在侯府里慢悠悠地收拾行李, 手脚利落, 动作很快,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便已拾掇妥当, 顺带还做了一大桌子秀色可餐的饭菜。
末了,此人还跟闲不住似的, 很有情调地折了一株梅花,洗了个瓶子出来, 插在了卫冶的床前枕边。
……照例这样的妥帖打点, 就是正头娘子都不该管得这般细致。
但封长恭俨然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逢人便赏年银不说,甚至是侯府院子内每一处的屋檐下,都让他亲自吩咐了,让人各自垂了一条又一条的红笺,上头零零碎碎写了许多祝福与祈愿,仿佛在预示着来年安康顺遂, 也使整个珠光宝气的侯爷平白沾染了几分柔软的红尘意味。
旁人不明所以,都以为是这一年下来, 封公子在江左书院学的不是治国策论,而是女红十八门。
——倘若不能进内阁,将来做个当家主母也是够格的。
可陈子列心有戚戚, 从这非比寻常的言行中大概咂摸出一丝端倪来,心下不可思议地想:“这还没过门呢,他该不是就想越俎代庖……应该……不,好歹是孔孟座下,不至于这般不要脸吧?”
可是他一想到封长恭对卫冶名正言顺的各种不一般,再度想到长宁侯的那张脸,又不免咽下这口闷气,觉得封长恭没准儿还真敢!
陈子列是个正经人,很不能理解封长恭这点儿钟情断袖的志趣,又觉得此事一直瞒着分明不好龙阳的卫冶,总有点狼心狗肺——封长恭是个以怨报德的白眼儿狼,他可不是。
而且瞒能瞒多久呢?
就这大张旗鼓的架势,恐怕不消说,卫冶自己要不了几日,就能感觉得到。
但这点儿顾虑在微不足道的骨气跟前,显得尤为渺小。
起码放在没命似的赶了一路,半途还得被拖着上街扫货——送的还是他娘的长宁侯——于是眼下看哪儿都不顺眼的陈子列心头,封长恭暗含警告的目光这么一扫,气不气倒在后头,要让他开口揭发,他又是万万不敢的。
因此千般滋味在心头,陈子列没吭声,一脸忧国忧民的愁思万种。
而与他相对的,正是一心琢磨着讨好封长恭的任不断。
任不断今日恰好有事儿,没跟着卫冶进宫,当面撞上了封长恭之后,他干脆事儿也不急着办了……省得这小子记仇,烦他一年前自作主张拦了那封信,回头给卫冶吹枕头风,再给他穿小鞋,耽误他追童无。
他就在府里帮把手,顺带啧啧称奇着,将变了个模样的少年人打量再三,最后东拐八绕地跟着很能折腾的封公子快要把侯府翻修了个遍。
直到日落黄昏后,任不断才生出几分疲倦之感,心想:“不累么?瞎折腾什么呢这是?”
然而封长恭显然是不累的。
他看了看稍晚的天色,又看了看迟迟没有卫某人身影飘过的大门,略有不满地抿下嘴,接着转头对上一脸不解的任不断,笑得温文尔雅,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狐狸崽:“任大哥在沙场上经营惯了,这会儿困于内宅,只怕有些不习惯吧?”
任不断:“……哈,也还行。”
封长恭抬手解下紧梏在袖上的缚臂,从回廊前的架上摘了两把雁翎,丢给落一身灰的任亲卫,笑道:“许久不见,比一场?”
任不断:“……啥?”
封长恭腼腆一笑,没再答话,也不待任不断再回话,随手摘了嵌在凹陷处的帛金,挥臂迎上。
任不断下意识地抬臂格挡,旋即在察觉到封长恭功夫长进不少后,目光一肃,也认真起来。两人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算不上下重手,挑开的动静却不小,足以误伤涉足其中的闲杂人——好比多年懒得动弹,以至于拳脚功夫早已尽数奉还的陈子列。
陈子列余光瞥见拐角处的颂兰姑娘,二话没说,抄起一面盾,往脑门上一盖,头也不回地撒脚往她那儿跑。
边跑边不忘带一句:“颂姑娘,晚膳都上桌了么?要不再挑两壶酒?”
颂兰人还没过拐角,就不明所以地让他推着转身就走,人先懵了一半:“不是,陈公子……这,我听见这儿好像……”
“嗯?”陈子列装没听见,驴唇不对马嘴地回,“啊对对对,鲜竹酿就很不错,其实桃花酒也还行——什么?侯爷喜欢女儿红……啊啊,都行,都行,我俩不挑,您看着给两壶就行。”
有道是“士别三日,定当刮目相看”。
放在封长恭身上,大抵就是不仅学会了勤俭持家,坑蒙拐骗,手上用刀的本事也精进不少,此时已经可以稳扎稳打的见招拆招,还能与稍微放水的任不断打得有来有回,反挑一手,甚至还能见缝插针地问起卫冶的近况。
特地差使开了旁人,想问的话自然是一肚子多。
想问最近的那封信怎么隔了八日还未回,想问他近日过得怎么样,想问圣人这次召他入宫,是要干什么,是要那选秀的事试探他吗……当然,最想问的还是卫冶有没有提到他。
不过这话没能说出口,他只是在任不断有些惊异的痛快淋漓中沉默半晌,装模作样地玩笑道:“侯爷既已回了京,如非大事,按理就该定居北都,想必短期内是不会出去了,也不知有没有给琼月找个伴儿的打算?”
这问题问得隐晦,里头的拈酸吃醋更是隐晦,反正任不断是半点儿都没听出来。
他听了这话,不由得想起那野草似的,压根除不完的花僚。
又想到卫冶那三天一小伤,五天一大伤,倘若遇见个疯得厉害些的花蟹壳,便动辄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的情况,心想:“定什么居,棺材板里头长睡不醒嘛!”
不过卫冶特地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跟封长恭透露这些,不想十三连最后剩下的一点安生日子都没法踏实过。
……况且就算他不多嘴,任不断也不会说。
毕竟封长恭在他眼里的毛孩子定位十分精准,除了干操心,难道还能帮上什么吗?任不断将视线转到封长恭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狼牙链上,又看向他握刀的手、汗湿的发,乃至温顺垂目的眉眼,无端想起当年还在鹭水榭的时候,封长恭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将人逼退的模样,忽然感慨,心说卫冶究竟是什么想的,为什么非得拽着封长恭不撒手——
这谋社稷又不是单打独斗,光凭武艺高强、心狠手辣就能行的。
于是他笑着道:“不妨事,塞外是苦些累些,但侯爷也不至于赖在京中不肯走了——况且你也知道,他那人是多高的心气儿,哪儿能在北都长久地待着?区区几个小贼罢了,不足挂齿。”
封长恭听出敷衍,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一声,苦笑道:“这些人,还真把我当孩子哄。”
他深知人心中固有的执念,厚重坚硬,如同一座不可跨越的山巅,想要在一日两日之内,扭转四海,简直就像是痴人说梦。
封长恭试图以身骨的日渐成熟,钱袋的愈发厚实,抑或是武力征服作为成长的凭据……可眼下来看,好像也没什么大用。
他不动声色地自嘲片刻,只是收刀负手,轻声道:“那我便放心了,任大哥,这些时日也多麻烦您了,侯爷他身子不好,手凉,却总不肯听劝,不肯多穿几身衣裳,边关又向来苦寒清贫,养病不易,少不得要您多费心。”
任不断听了这话,先是一愣。
紧接着他颇为新鲜地扫视两眼封长恭,大约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这人这么好言好语的模样。
卫冶怎么还没回来——封长恭见任不断口风很紧,俨然是什么也问不出来,难免遗憾。
只见他在心中悄悄叹了口气,二话没说地放回雁翎,对再没什么用的任亲卫敷衍一笑,便慢悠悠地往厨房里去,想要看看新煨好的乳鸽汤炖得怎么样。
任不断:“……”
他心里怪不是滋味的,总觉得这人跟卫冶是一样一样的,对人用完了就扔,一点旧情都不认。
封长恭一开始的打算,还真就是打探一下,没想到任不断此人自打西北吃了几年沙,浑然一脸能说会道的老实样儿,居然成天琢磨着怎么讨好上级,早日恢复自由身,于是很会卖乖,一见着卫冶就冲他挤眉弄眼地一通往外倒,将封长恭的所作所为卖得一干二净。
什么思之如狂,什么泪如雨下,什么憔悴什么支离……简直快要把文盲半生的毕生所学都用上,弄得好像黄梅戏里情根深种的小娘子总也盼不回背信弃义的负心汉,结果还是洗净纤纤玉手,给人洗衣做饭。
搞得长宁侯硬生生脚步一顿,无比茫然地想:“我这是把谁给欺负了?我怎么不知道呢?”
好在卫冶熟悉封长恭,知道这小子哪怕对他感情深些,也万万没到这么个动辄哭嗔的程度,光是想想就怪吓人的,长宁侯当即起了一身带着寒风小白毛的鸡皮,拧眉怒道:“说话就说话,少加戏——怎么,那群惯爱克扣军粮的填账鬼刚恶心完我,你就迫不及待赶趟儿来了?”
任不断愣了一瞬:“什么……”
长宁侯抬手往他后脑门上招呼一下:“马拉牛车都没你会赶着找拽头!”
任不断师承张力士,功夫学得,兵法也学,闻言,他顾不上拿封长恭作口头消遣,立马跟上去追问:“我以为今日宣你进宫,是要内定谁家姑娘——算了,这都不管,你说什么克扣?”
卫冶:“军粮。”
任不断:“……”
任不断沉默下去,脸上露出无语至极的神色,到底没说出那个词。
然而卫冶替他说了:“自寻死路。”
任不断一撩额间潦草的碎发,勾到脑后,他看了看周围,见没旁人,压低嗓音道:“踏白营废了大半,可里头错综复杂的势力还在,没人敢苛待,岳家军是力能扛鼎的军队,更不可能……”
卫冶冷笑一声,转头道:“不必猜了,是西南驻军的上奏,军粮减半,有的也是烂面废米,单良均这回就是再好的性子,也经不起这番搓磨。”
任不断:“我有时候真不明白,这些大人怎么就不能做个人……”
卫冶:“国库到底是个窟窿,这边填,那边亏,收上来的三百两银子,得有二百两落了各自口袋,穷也自然……说句难听的,这两年还能过活,甚至好一部分靠的还是丝绸之路的便利,不然西南驻军早就饿肚子了。”
任不断忍不住争辩:“可穷谁也不能穷兵啊,饿死了人,谁来打仗,谁来卖命?谁来——”
“这话是没错,可你说的那是战时。”卫冶说到这,顿了顿,似乎是不愿再管地摇摇头,“如今太平得太久了,没人记得当初的惨痛,圣人要打世家,要扶持清流,要给朝廷换一股新血,可你看那些新上任的文臣,哪怕是武将也好,忠心倒是死心塌地,可有哪个是真见过血、杀过敌的?你我明白西南驻军的不易,知道他们是铁血的悍将,可他们太久没有打过仗了,没人明白过去,今日谁还把他们当做一回事?”
任不断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
张力士当初被贬,就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犯着忌讳也要抵死上谏——可他不明白,和平年代,不再需要勇士。
正如老侯爷当初所言……这世上是没有活着的英雄的。
死了的英雄,才是真英雄。
任不断最后问:“那最后吵出了什么决策?”
卫冶偏头看他,一言不发地将停住了脚步:“朝廷咬死了没钱,但单良均跟衢州沈氏签了欠款,腾了红帛金拿来换粮。这还真应了我跟苏勒儿说的话,拿兵器换粮,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改日西域沙匪,南蛮毒物打进来,也拿红帛金去换么?”
任不断不吭声了。
卫冶提起沈氏,难免联想到衢州,再想到不知怎么的就自己寻了法子受召回京的封长恭……一出宫门,封长恭已然回京的消息便落入耳中,他额头一突一突地跳起来,顶着一脑门烦人的官司,踏进了侯府后院儿,刚想拎着那臭小子质问一番。
结果他刚一进了内院,就看见满府无处不妥帖,无处不讲究,活像是一夜之间住进来个能操持家务,能拿捏主意的女主人,心下一顿,又想起启平皇帝方才挥退左右,同他私底下谈起的指婚之事——卫冶忽然觉得甭管喜不喜欢,合不合心意,府里有这么人操持上下也很不错,好歹有点家的意思,不至于在外头吵架吵不明白,回来了还自觉太寥落。
……想到这儿,那点质问的心思就淡了。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卫冶不负责任地想,“真要亡国了,我就带上金银细软……唔,再带上几个孩子,往山沟沟一躲,管它什么今夕何夕,谁主王土!都他娘的是臭狗屎!”
眼见着距离往常用膳的时辰不剩下多少,卫冶干脆就先去沐浴。
等他一出来,就看见三个小朋友在门口守着,段琼月手里还捧了盏茶水,俨然要将社稷江山抛之脑后的长宁侯不由得心下更热了,觉得要这三个孩子都是他亲生的就好了……可偏偏自己生成了个男人,不能生。
于是卫冶甚至难得一见地觉得启平皇帝这回是真提了个人能干出的事儿。
娶就娶呗。
大不了他辞官不干了,反正比起贪没数的,他们一家子能花多少银钱?还怕饿死人吗!
卫冶这么想着,就在席间有意无意地提起这事儿,想要探探口风,结果一抬头,就看见段琼月倏地一愣。
陈子列则顾不上震惊,下意识便慌兮兮地扫一眼封长恭。
卫冶一愣,心下微怔,下意识也看了过去。
封长恭神色不动,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先骂圣人还是先骂这脑子活像有坑的陈子列。
但事已至此,封长恭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抬头直视着卫冶,干脆问:“侯爷提及此话是想说什么?”
话音一落,几个人齐刷刷地看过来,段琼月满心满眼的好奇藏都藏不住,仿佛下一秒就要问那女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脾性可好,家财几何”。
任不断一脸幸灾乐祸地站在封长恭身后背过去,肩膀笑得狂抖,童无无可奈何地看他一眼,实在懒得理这一屋子无聊的人,推门出去了。
她一出去,门“啪嗒”一声关,卫冶这下更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他嘴角一抽,纳罕道:“不是,本侯这青春年少正当美貌呢,想要讨个媳妇儿怎么都这样费劲儿——人兵部尚书年纪又大,那一张苦皮老脸又长得颇有些缺憾,这些年讨了那么多个妾室,底下孩子一大堆,也没见他难成这样啊!”
在万众瞩目下,卫冶很是有些艰难的开口,却不知为何,不敢再扰烦封长恭了,只是看向段琼月:“你想要个小娘么?”
末了,此人还唯恐人心不安似的添了句:“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最疼你……呃,你们的。”
段琼月:“……”
总觉得这话怪言不由衷的。
封长恭沉默不语,像是一把悬摇至今的重刀终于落地,坠至颈间,连人带心劈成了一团血糊的乱麻。
可他居然惊异地发觉自己并不觉得如何心痛难忍,整个人都相当麻木,甚至下意识逃避开这个话题,面不改色,语气如常道:“侯爷娶妻也好,娶谁都好,都是侯爷的私事,比起这个,倒是太子的家事,才算国事,值得拿出来供人说道一二。”
封长恭提到正事,卫冶自然也就无心那本就没影的风月事。
一年未曾归京,圣人当时大刀阔斧扶持寒门的动作又那般旗帜分明,卫冶本以为太子应当重掌东宫大权,可在北都的这几日,他总觉得萧承玉跟没影人似的,启平帝的态度又暧昧,以他长宁侯的直觉来看,卫冶总觉得这不是个好征兆,萧承玉的处境相当危险。
可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这种预感从哪儿来——毕竟圣人膝下子嗣不丰,几个皇子排着队早夭,福泽深厚的六殿下蠢得也太表里如一了,实在不像个藏拙的。
圣人再不喜太子,也总不可能把皇位传给萧平泰那草包。
思来想去,没个章程,卫冶只好看着封长恭问:“你什么意思?”
封长恭八风不动道:“太子的长子,今年也已六岁了,按理该是启蒙的年纪,要与圣贤同桌读书。可就宫里的探子来报,大年三十那天,严国舅携子入宫觐见,圣人并未避开长孙与严怀逑相见,甚至在太子酒后,允了严怀逑与长孙独处游园。”
卫冶蓦地目光一凝。
倘若府里没这三个讨债鬼,这话里的意思,他还未必明白——可平心而论,若是卫冶自己,绝不会任由府中几个少年,哪怕是关系亲近些的外人,与严怀逑那样烂泥扶不上墙的接触。
他沉下心来想东西的时候,那双淡色的眼睛就如同藏锋的星芒,太深太沉,以至封长恭倏地低头,接着饮酒的动作挡住了干涩的嘴唇,喉间滚动,强压下的酒意上了头。
最后卫冶想了一通,眉头皱得死紧,正事儿还没想明白,谈婚论嫁的心思倒是的确没了。
封长恭松了口气。
“……就是逃避,又能逃避多久。”可很快,他颇觉迷茫地攥紧了酒盏,黑沉的眸子依稀间居然有些恍惚,在灯下仿佛泡软了水光,他忍不住像折磨自己一般,反复去想,将锥心刺骨反刍,“拣奴有这个心思,他就迟早会娶妻。”
到了那时,他算什么呢?
是累赘,还是……他真的能像自己所说那样,求而不得,也能死心塌地护着长宁侯府……和他一家人么?
除了自觉拉回好兄弟有望,格外喜出望外的陈子列,封长恭和段琼月都有些怅然若失。
不过卫冶也没好到哪里去,这么来回折腾了一天也相当累,看看那几个臭小孩儿可怜兮兮的眼神,越发觉得心累,干脆按下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想法,心想这仨好歹能蹦能跳的,安抚一趟都这么累,再要小的岂不是要他命?
“这我可招架不住……”卫冶低低地笑起来,撑着桌起身,嘴里乱七八糟地念叨着,跌跌撞撞推门回屋。
封长恭一看卫冶那累得慌的厌倦神情,笑了起来,知道这事儿暂时告一段落。
反倒是喝得直接跌在地上不肯起来的陈子列,早先的欣喜已经没了踪影,见状很是着急,瞪着封长恭:“啧,你怎么不急啊!还笑呢,侯爷都回房了,弄不好明日就该请旨赐婚了!”
“只要他没这个心思,那就都不重要。”封长恭说,“侯爷想要有人体贴听话,我想要他留在府里陪我,今天一整天我们都得偿所愿,你情我愿,两相契合,便是歇息了,又有什么不好?”
陈子列张了张嘴,半晌没能说得出话。
“还有,你日后能不能长点儿脑子,这种时候了还非得看我两眼才好显得你博学多知么?”封长恭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懒得与他一般见识,也转身回房,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蠢。”
陈子列目瞪口呆地盯着这人没什么良心的背影,顿觉这股子气一时半会儿是散不得了。
段琼月对伺候到一半,也坐下用膳的颂兰耸耸肩,说:“我同你说的吧,男人脑子都不好使儿……不过也正常,男人嘛。”
颂兰笑起来:“在侯爷眼里都还是孩子呢。”
大年初七的欢夜就这么过去了。
封长恭追上去,将喝得半醉的长宁侯扶回屋子,胳膊不小心蹭歪了那株腊梅。
还不等他转头扶正,卫冶倏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十三。”
封长恭手指一顿:“嗯。”
“明日就该是你生辰了吧……”卫冶酒劲上来,头有点痛,他只好伸手遮住眼眶,笑了起来,语气带着点对付封长恭惯用的玩世不恭,“算算年纪,也可以考秋闱了……你考,你肯定能考上……不如我先,我给你祝个大的!请那些个……长得好的,都来给你祝寿!就祝你……唔,祝你升官发财,多子多福!”
封长恭:“……”
他本以为自己的心思落空,心跳刚僵滞了一瞬,眼眶有些发红。
结果这醉鬼都在颠三倒四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当卫冶低下声,自己跟自己笑完了,随之而来的下一句,又好像没那么醉。
“我知道你耐不住性子,等不下去了,所以才着急忙慌掺和军务……这也不怪你,是我没用。”
封长恭默不作声地摆正腊梅,知道这事儿瞒不过他。
“然而不管怎样,眼下的僵持就是我们最好的依仗。”卫冶说,“你我是卡着喉舌不能随意动弹,但别人也未必好过!无论如何,太子必须稳稳当当地坐在这个位子上,十三——”
他忽然唤了一声,眼神就那么看了过来。
卫冶简单而直白地说:“你天生聪慧异于常人,脾性更是从不屈居人下。你的野心越来越大,这很好。只是如今你也能看明白了,圣上身子欠佳,朝中局势诡秘,若你甘心困在长宁侯这一亩三分地里,本侯倒也能替你囫囵个周全,只是若你有心争一争,也要弃了问道来求权,那么本侯自然也会帮你……不过话又说回来,再之后的事情,我倒也不能做个万全的担保,只能是替你尽可能的铺平前路。”
封长恭转身垂眸,居高临下地凝视他,低声问:“难道侯爷从前不是这么做的么?”
“从前也是……不过那时我太不是东西,满心满眼都是别的,没能顾得上你。”卫冶遮着眼睛,没能看清此刻封长恭的表情,不然直视那双黑沉的双眸,大概也不会心怀愧歉的怜惜。
卫冶不太清醒地喃喃:“现在我想让你自己选。”
他顿了顿:“……选你喜欢的。”
封长恭竭力忍着将一切私心全盘托出的冲动,浑身肌肉紧紧绷着,面上血色褪了又涨,心跳剧烈,耳边如有魑魅魍魉的尖利鼓噪,有个含糊暧昧的嗓音不断地催促他做些什么,那是夜半时分才会有的,某种鬼迷心窍的冲动。
……可他到底忍住了。
“喜欢”二字说来容易,可天下之大,又有几个人能终其一生,都跟心之所向待在一处?
封长恭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夜/欢喜,他要只要天长地久,从一而终。
他在心里无端焦躁,却又极其甜蜜地喟叹一声:“你给我的,怎么会不喜欢……我的拣奴啊。”
卫冶半晌等不到回应,本来还想睁眼,还有满腹的话要说,可惜喝多了酒,想多了事,脑子根本不转。他只好随手解开了衣带,有些艰难地挪了下被子,最后似乎是觉得盖着有点热,重新掀开……然后这醉鬼大概是又觉出冷,想要盖回去。
奈何实在太困,胳膊努力了几下,到底没扛过不争气的精力,倒头一歪,就那么睡了。
最后还是封长恭眼观鼻鼻观心,用尽全力忍耐着某种不堪言的低劣冲动,替他收拾妥,乃至人都往外莽撞地跑了数十步远,竟然还跟想起什么似的,掉头折返,胡乱理了下仓促的呼吸,替睡得没心没肺的侯爷,伸手捻了把被角。
第99章 醉寿
冬雪停在天不亮的黎明时分, 卫冶喝了药,第二天一早醒来,酒劲儿退后的气色就好了不少。
任不断推门进来, 就看见长宁侯披着一件外氅,脖子素净得像一截白玉, 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轻飘飘的仙气儿, 仿佛下一秒, 就要羽化登仙,或是作了那乌夜里的一片云。
卫冶听见了身后的动静,没回头, 说:“单将军的回信呢,收到了吗?”
任不断:“到了。”
卫冶:“拿来我看看。”
任不断随手拨开帘子, 从怀中取出一封饱经风霜的信,信纸皱皱巴巴, 外头还沾染了些许土泥的痕迹, 俨然一路上过来没少受折腾。
卫冶接过来看了几眼, 内容跟他猜想的大不离——一半是知恩图报,专程谢了他雪中送炭的十万两帛金。
另一方面,单良均为人十分谨慎,万事不沾,堪称军中言侯,是块相当烫手的万金油, 于是剩下的一半内容,则是谢则谢矣, 但字里字外的意思,就是回报已有,封长恭也已寻了个由头帮忙宣回了京, 私底下通融倒不是难事,可其余的方便么……
那就明明白白的俩字,不行。
“真行。”卫冶倒是一点不意外,将纸折了放在烛上烧,面上露出一点含混的笑意,“十三能耐大啊,连他都能请动。”
任不断半蒙半猜,差不多知道了来龙去脉,他看着卫冶满身上下写满的欣赏之意,难免起了点咸吃萝卜淡操心的闲情,格外婆妈地说:“有求于人,请得动也不算难事,只是得了好处,除非不要脸,就得做好欠人情债的准备,哪儿有说不干就不干的道理,下回请人不怕太难么——比起这个,我倒更在意他是怎么知道的军粮减半。”
昨日聚众吵了一个下午,吵出了热腾腾的闷火一炉,为的就是今日大朝会要给个章程。
卫冶起身换朝服,勒紧腰带,说:“消息灵通的,去年就能听见风声,前几年朝中大换血,人心惶惶,难免要供孝敬、保官命。一来一去,层层剥削,银子哪儿来?不得赶在银钱进国库之前截下来,长此以往,还想有进账?没钱才是正常的,穷不到文臣,那就只能穷到武将。只是我还想不明白,这道理人人都能想通,没道理圣人想不通,我一直不懂他那么急做什么,就是身子不好了,不还有下一个圣人么……”
任不断:“拣奴,今日朝会,你会出头谈这事儿吗?”
卫冶转过头看他,咬着发带束发,待一应人模狗样的打扮收拾妥帖后,才似笑非笑地反问一句:“我看着像是疯了吗?”
任不断:“……”
方才一早进来,还以为窗边坐了个男鬼呢!疯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卫冶像是能洞察他的心思,面上笑意渐浓,他低头取了块帕子拭手,将那根根分明的手指擦得快能抛光,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像是嘲弄:“单良均再是忠良,吃不上饭,也不能甘心做那饿死的鬼,如今他承了侯爷——唔,十三的情,将来若是不得已要站队,他也只能靠向侯爷这边儿来。”
任不断眼球一转,想了片刻,说:“你是定心了?”
“……我早该定心了。”卫冶立在檐廊下,瞧着外头的雪枝,他没有再沉默下去,反而很快地露出零星寒芒,“铁骑冷刃不止仅能对准我,哪个人脖子上没有抵着把刀?”
任不断吞了下唾沫,颔首听命。
“我不提这事,不代表我就不帮西南驻军。相反,我不仅要帮,我还要帮得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与侯爷是心连心的手足兄弟。”卫冶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萧家人向来容不得旁姓傍身,天下再大,也没有白骨可供容身。到时哪怕单良均再不愿意,他也的的确确承了侯爷情,而且是不得不承侯爷的情——眉来眼去,亲密无间,就是圣人想用他,也不得不顾虑我,十三绞尽脑汁送我一支军队,我又何必不肯笑纳?”
任不断还想说什么,颂兰走了进来,说入宫的马车已经备好。
临走前,卫冶又对任不断说:“这事儿是个新尝试,我如今这样子,你也看到了,老侯爷养孩子的那套不好使,倒不如顺着年轻人的意思,总归命就这一条,半条已经为他姓萧的江山卖了个囫囵,剩下的一半,我要自己选。”
任不断闻言单膝跪地。
过了许久,长宁侯府的马车已然踢踢踏踏,往内禁去了。
而与此同时,封长恭看着日头,指尖点了泥泞,戳在石板地上对撑着下巴看他的段琼月说:“除了齐阁老家的女儿,你还与哪家小姐交好?”
“交好的姑娘有不少,但你也知道,兄弟得力的不多。”段琼月笑眯眯地说,“想要再像齐漱石那样,能猜准押派军粮的,可谓凤毛麟角……不过如若你有心仪的,我倒是可以去交个好,说来也算是未来嫂嫂。”
对此,封长恭只留给她了一个冷漠无情的后脑勺。
段琼月一身藕粉,描色裙摆层层叠叠,行如浪涌。她笑了半天,撑着膝盖起身,拍拍手说:“说起来七公主一直未嫁,传闻是心中有人了,不过到底是空穴来风,不足为信,可若是圣人有这个心思,保不准就能收了侯爷做驸马——你瞧,这么一来,谁都能放心了,你也用不着费心思帮他拉拢将士,日子过得清闲自在些,不好吗?”
大雍驸马向来没实权,且不许纳妾,基本做了驸马,就是断了香火,对上历代权臣,一杀一个准。
……这几年卫子沅虽不问世事,却与七公主相处融洽,常有来往,其中几分,自是心中疼爱。
可更多的,未必不是想她不要嫁给卫冶。
封长恭看着青砖上的光影,也起身,抬脚踩糊了字迹:“萧氏护己,看不惯自家人同室操戈。圣人疼宠七公主不是假的,他就是再没心肝,也晓得要脸,不到万不得已,一国之主也不能卖女求荣。”
段琼月看着他:“可昨晚……”
“昨晚侯爷吃多了酒,说要娶妻,不过是几句胡话。”封长恭轻描淡写地概括了一句,平静地说,“之后我服侍他睡下,侯爷酒也醒了,便说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拿住了婚事大做文章。”
段琼月在这寒冬腊月里平白脸热了一番,她忽地笑得开怀,又想了片刻。
“所以轮到你做文章了?”
封长恭还未答话,陈子列已经抱着福子大步流星走过来,边走边怒道:“这倒霉孩子又尿我一身——天爷,这衣裳多金贵,得要三十两!心疼死我了,若今日不是你生辰,我还舍不得穿呢——还笑,你俩聊什么呢,笑得忒坏!”
启平皇帝今日可谓是真摸不着头脑了。
本来大朝会吵成了剁猪台,乌烟瘴气鸡飞狗跳也就算了,早在意料之中,可他万万没想到,散朝后特地留下了卫冶,拿了丽妃选好的几张画像让他看,卫冶一脸的道貌岸然,居然推说那怎么行,多不合规矩!
启平帝:“……”
早干嘛去了,先前提的时候也没见你不乐意啊!
这边圣人高居殿堂,不明所以,那边长宁侯饿着肚子,嬉皮笑脸,腆着张鲜嫩的老脸大言不惭,只推说是年纪小没浪够,不想成家。
启平皇帝半开玩笑:“还小呢,府里都养了那么多孩子了,再几年,封长恭他们也该娶妻了,仔细算算,你都担得上一声爷。”
卫冶:“……”
猛然被“爷”当面砸了个眼冒金花,陡然升了辈分的长宁侯在心里咬牙切齿,面上还是那副样子,说:“哈哈,那挺好的,不干不净的小崽子,冰清玉洁的爷孙俩——般配得很。”
启平帝噎了半晌,狠狠一甩衣袖:“……滚蛋!”
卫冶二话没说:“臣遵旨。”
从内禁里头出来,日头已经上了三竿。
卫冶还在漫不经心地跟小太监聊着天,试图打听一下周署贤,余光却瞥见封长恭居然提了一笼糕点,站在宫外马车旁,撑着把红娟伞等他。
于是坐稳了不周厂二把手的周大监,立马就被见色起意的长宁侯抛之脑后。
卫冶本就饿了一上午,骤然吃上果腹的玩意儿,一下子心里那个偎贴,连娶不上媳妇儿人就已经老了的光棍忧愁都不剩下,满心满眼都很欢喜。
长宁侯挥退了后头的宫人,见左右没人,三两下嚼干净糕点。
封长恭轻轻提着笼子,默不作声地看他吃,时不时还递杯茶水,等卫冶狼吞虎咽,吃得差不多了正欲开口。
卫冶心情好,干脆让车夫自己回去,转头对封长恭说:“来吧,今日是你生辰,不拘那些礼数,赶巧今日玄武大街腾了空,人不多,咱俩正儿八经赛一回马,如何?”
要如何,便如何。
封长恭向来学不会拒绝他。
马蹄匆忙地践起残雪,泥泞打湿了裤脚,在冬日难得的暖阳里,卫冶猛然攥紧缰绳,大笑着俯身驰骋。在这很长一段路上,两侧楼廊有不少人在看他。
封长恭长成了内敛的君子,但那只是表象,他骨子里比谁都向往着风霜。他一双眼如钩,牢牢地钉在卫冶背上,那是他自少年时便向往的温度。封长恭比谁都知道,这具身体在无数个午夜梦回让他尝到了情难自禁的快乐,那味道令人着迷,那甜头百无禁忌。
两人一路同行,像是在午夜里,追赶着要一齐撞破前路的困兽。
朔风作赞歌,千古唱风流。
北都的金玉门装不下破落客,人人都要苦于生计地来回奔波,西南的沼泽地住不下劳碌命,那里只有卖命的鬼,没有求生的人。
他们无言,他们心知肚明。
这路深不见底,这江山白骨埋地,没有人可以拯救众生,除非人人皆是众生——
这命他们很快就要撞开了。
两匹骏马都是漠北求来的好儿郎,奔了这一路,也不见半点急色。
侯府下人迎了马入马槽,卫冶痛快淋漓,挥退左右,转头笑道:“我从前也曾纵马北都十里街,想过好事,做过美梦,心里总觉得,没准儿我卫拣奴命好,顺条柳,拐个闲,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封长恭还在喘息,被他凑得这样近,又不舍得远离,只得捏了捏涨热的耳垂,低低地说:“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晚间在侯府做了小宴,过了初八,封长恭就实打实的,年满十八。
卫冶请了一干朝中旧友,都是挑不出错的。韦、赵两家这一年关系愈发近了,所以韦知非是同赵邕一道来的。言侯酒兴一起,乐兴大发,拍着小鼓满院子乱跑,宋阁老自然很不想来,奈何宋时行人在西洋,礼却周全,再三求了老爹前来祝贺。
北覃卫的弟兄混在一处,钱同舟、裴守和孔皓他们几个喝酒弹乐,连童无兴致来了,都喝了几杯下肚。
卫冶原先还拦着他们不让灌小孩儿酒,结果喝着喝着,就是一发不可收拾,喜气上头,任不断大剌剌地揽过童无的肩膀,脑袋一歪一靠——睡着了。
萧随泽跟萧承玉一道来的时候,六殿下早已喝大发了。
“这是在闹什么热闹。”肃王哑然失笑,抬脚踹了一脚六殿下的屁股,萧平泰一瞬没犹豫,倒地就昏睡过去。
久不露面的太子殿下,今日的气色看着倒很不错,他半点没有失权的挫败,相反,萧承玉持着酒盏,含笑如玉,瞧着倒比从前费尽心思做个太子,要更有帝王家的威仪。
萧承玉对卫冶举杯示意,拉住萧随泽,说:“平泰也大了,有些事你得随他去。”
酒过三巡,紧绷了一整年的各人才算在今日松了口气,甭管是谁都管不上事儿。
赵邕还惦记着之前乌郊营的事儿,刻意装嫩,跟封长恭称兄道弟地拉关系,大惊小怪喊道:“封贤弟,你的这位陈兄弟,当真是一副捞钱的好手!”
陈子列:“……”
夸人就夸人,做什么闹得跟骂娘一个阵仗?
陈子列还没说话呢,卫冶先不满道:“谁跟你哥哥弟弟的,都几岁的人了,真不要脸!”
赵邕“嘿”一声,懒得理他,继续往下说:“贤弟,你听我说了没?”
封长恭舔着唇间的酒香,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哦?”
赵邕半点不像个当爹的,稳重没见,勾肩搭背道:“你是不晓得,前几日,就那仙顶阁的顾芸娘,她可是靠放兔儿贷赚了好大一笔,谁都喊穷,就她利滚利,完了我再差人一打听——”
他说着一拍桌,言语间有种遏制不住的叹惋,颇感遗憾道:“她说这套法子是陈子列琢磨的!哎,你看你也是,有这法子不跟你赵邕哥哥说,咱们一道甩了卫冶,自己凑热闹不好么!”
赵统领打算得是挺好,可惜喝多了酒,撬人墙角嗓门太大,让长宁侯尽数听着了。
卫冶猛地跨近,没轻没重地抬手给了此人一个肘击:“行了,喝好了就滚蛋!滚滚滚!”
赵邕这下不乐意了。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片刻,仿佛福至心灵般互相推搡,连鲁国公的小世孙看着都比他俩成熟懂事儿!
那边陈子列正忙着跟不明所以的段琼月说道显摆呢,全然没察觉这边已有两位大人为了他差点儿打起来,平白失了做一回“红颜祸水”的机会——而且很有可能是今生只此一回。
萧随泽跟着婢女下去换好了衣裳,一进院就瞧见这番群魔乱舞的情状。
可怜肃王春情未过,已是无语至极。
偏偏压抑了快要三十年的萧承玉也不让人省心,太子殿下面色潮红,他振臂高呼:“行人莫问当年事!”
“——故国东来渭水流!”卫冶殴打间隙,不忘接了一句。
“哟!侯爷!”韦知非这个大哥非要找二哥不痛快的倒霉玩意儿插了一句,他笑道,“不当文盲啦?”
“圣人没让留后之前,总不觉得年纪到了,如今我这境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卫冶吃热了酒,衣裳穿得少,整个人让赵邕揽着藏在屋檐的阴影下,仿佛是阵虚无缥缈的青烟,风一吹,便散。
可他语气却轻佻,说这话时,近乎是眉飞色舞地调侃道:“早该过了拿脸讨欢心的年纪,是要多念些书,要不不好骗媳妇儿。”
末了,他想了想,像是临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着众人上下一打量,嗤笑:“……欸,别说,没本侯这身风姿,靠不了脸蛋诓人,这样的落差你们没准还真不知道!”
一众不正经的皆哄然大笑起来,更有甚者还扒着窗沿吹了声哨儿。
赵邕乐得打跌,闹到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马车。
“十三。”卫冶送到门口,忽然顿住了,语焉不详地叫了他一声,“你来,我同你说些事儿。”
闻言,原本就焦头烂额的封长恭更加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手一指,便驱使着那两个小厮扶着六殿下踉踉跄跄地离开,接着就快步走到了卫冶身侧,很安静地等候他吩咐。
赵邕步子不稳,却定住了,他竭力挣开满脸为难的侍卫,忽地转过身,脚下虚浮也没耽误他跟卫冶猛地扬臂,话中隐有同病相怜的怜意:“下回!咱俩还接着喝!喝他娘的女儿红,秋忌春!”
卫冶歪头瞧着他这样,又不说了,只大笑起来。
院子里一帮晕头转向的软脚大人们还没走完,封长恭看见他的笑意里似乎还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孤寥,心下微怔,下意识想要上手替他按一按。
卫冶好似没察觉似的,抬臂揽住他,将大半个人裹挟进大氅里,醉醺醺地招手大笑:“你是个孬的,我可不是,不与你喝!不痛快!”
萧承玉耷拉着眼,看着地上的霜。
萧随泽眸色深深,望着西北的狼烟月。
第100章 红梅
侯府之中再如何热闹, 北覃卫的人也得当值。趁着贺喜,混了没两口酒的亲卫,当夜就送了各位大人回府, 而且是非得亲眼盯着对方活生生地交到府中人手上了,才肯跟府中下人发了喜钱走。
其中一个亲卫被晚风吹得有些脸热, 伸手摸了把, 笑道:“这是真热闹, 就是侯爷年少时,也没这样大的排场。”
另一人抬手给了他一下,轻叱:“说什么呢, 喝多了!”
那人愣了一下,接着才反应过来。
当年卫冶这个年纪的时候, 先是卸了北司都护,再又不明不白提前数年便承了爵, 朝野争议不断, 说什么的都有。
更有甚者, 在弃宠多年的不周厂重获圣眷、屡犯诏狱却安然无恙后,自以为揣测准圣意,首当其冲就把弹劾的矛头投锥向了北覃卫。
在场中人没有一个忘得了那种蒙布之下的暗流涌动,风雨欲来——这样的局面不是由谁主导的,却是顺势而成。习于仰上鼻息的朝堂学不会做迎风的鹰。这个时候,按理该有上头的人给予风向, 抚恤在西南一带买死拼活的北覃兀鹫。
偏偏风起云涌的浪潮之尖,圣人不发一言, 不罢免,也不体恤。
而当时未曾及冠的长宁侯才刚从净空大师那儿讨教一年,将功夫找回来大半, 身子骨还是半残不残的,就这么将京中的一切丢给了孔皓,自己仅带了数十个亲卫,便义无反顾去了鼓诃城……也不知道如今这样起码面上妥帖的身骨,是怎么给他养出来的。
时至今日,当时隐隐的抱怨早就没了。
这种心服口服的诚服,早就不仅是囿于地位之差。卫冶当年出去,他们都拿他当丧家之犬,猜测不一而足,总之没一句好话。
可时过境迁,当卫冶弗一回京,带回的却是连先前倾整个北覃之力,都没能查出的“真相”——甚至真相大白之后,还不慌不忙,先后往府里带了仨孩子。
陈子列自不必提,靠顾芸娘毫不徇私的吆喝,如今京中人人皆知那是个赚钱的好手。
段琼月的来路是个约定俗成的秘密,张力士一生只收了三个弟子,却教过许多人功夫,他院中的女儿时常给他送饭送茶,见过模样的人不少。
很多人爱在闲暇时逗她一二,但很少有人肯把那个少言寡语的硬骨头,跟如今古灵精怪,哪家府上都能说上几句话的段小姐扯在一块儿。
甚至连他带回来所作人证的封长恭,如今也被养成了那副看似谦逊温和,实则稍显无情,说话做事都讲究有礼,可私底下他们几个亲卫悄悄谈论起他,都说那是一条相当棘手的恶犬样。
他们走惯生死的人,都会养出一种本能般的直觉,那是无声无息之间,就能感知到的某种压力……或者说一种微妙的忌惮。
只要那人站在眼前,所有亲卫都很难把这个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男人,跟卫冶口中所描述的那个封氏子联系在一起——
他既不叛逆,也不狠戾,身上没有任何妒世愤俗的麻木不仁,而且封长恭有种很不得的本事,这大抵归结于他经年来的诚心礼佛——他能将所有透露在外的锋芒隐于心胸之内,且任谁看了,都很难在第一时间有所察觉此人平淡言辞中,那一抹暗藏强势的玄机。
是以哪怕卫冶不说,只要长宁侯还没娶上正头娘子,膝下还没血脉骨头,北覃卫的人是拿封长恭当半个主子看,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威压。
“……是我失言了,兄弟,给个机会,别同侯爷说。”最先开口的亲卫抿了抿嘴,弯下腰,不一会儿又直起来,“既然已经送完了人,咱们先回吧,生辰是喜事,府里人都给了假,难免守卫松懈些,仔细别出了事。”
几个北覃纷纷点头,当即就走。这边一空,长宁侯府里的院墙就松,可以容纳热闹散后,封长恭相当艰难地搀着长宁侯往主屋内去。
长宁侯本是有些清瘦的人,可大抵酒这玩意儿,真不是个好东西。
喝得半醉不醉,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神志清醒,卫冶还是不免体倦几分,整个人走着都没劲儿,就是身边有个人扶,脚也发软,好像凭空重出了几十斤的肉担,非得是净蝉和尚那样的万金之躯才能走得脚下生风,一点没觉得胸闷气短。
然而卫冶显然只是个凡人,他有点吃不消地松了松颈上的襟扣,侧头问:“先前见你一直盯着宋汝义,老脸一张,有什么可看?”
“从前我只知言侯唤宋阁老白池鱼,还以为是入世圆滑,为赞叹之意。”封长恭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在忌惮宋时行,虽然人姑娘压根儿没那个意思,严格来说,还称得上长宁侯的半个救命恩人,但他看出卫冶在婚事上隐隐有松口的意思,没法不警惕几分,于是随意找了个缘由,就问,“可方才言语之间瞧着……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言侯年少时……比较轻狂。”卫冶似乎是犹豫了下措辞。
封长恭默不作声地听。
“李喧跟他算是同榜,你去问他也能知道。言侯那会儿嘴贱着呢,不比我逊色,老爱调侃当时的好友,也就是宋阁老,指着池子就说他是条白池鱼,左右逢源,谁家的院儿里都能进。”卫冶说,“不过好友么,多一句少一句的也无妨,只是后来两人不知为何,关系不大好了,再听白池鱼,意思便有些微妙了——后来宋阁老年纪渐长,气性便大,干脆也骂言侯是惊风鼠,笑话他闻风丧胆,凡事不敢掺。”
末了,卫冶有些奇怪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忽然好奇。”封长恭摇摇头,稳声道,“比起这个……你方才唤我过去,是想叮嘱些什么?”
“你别看北覃卫眼下风光,这都是还有得用,圣眷才隆,所以去年我一直没太着急清理黑市,丝绸之路也只是不松不紧地管制着,目的有二。”卫冶说,“一是维持现状,好好杀一杀不周厂的锐气,二是趁着这股东风,休养生息。原先因着贸然离京而四分五裂的势力总需要一些整合的时间,孔皓手里的人,倒不是大问题,我手里的人也都是能人干将,问题北覃卫有不少的是吃家遗的世家子,这帮人里头的纨绔子弟,当年已经被我寻了由头清去不少,可剩下那些,才是大问题……十三,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封长恭一点就通,听闻此言,他说:“侯爷,你认为他们当中,有人会通敌?”
“不然当年摸金案的事……算了,都是老黄历,负责看管侯府的人我也都料理了,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可正是这种‘正常’,才是我要避讳的。”卫冶说,“你别看钟敬直这会儿奉承我,那个周署贤,到现在都没能蹦跶到你我跟前,但这都是有条件的——不周厂与圣人休戚相关,不比北覃有世家庇护,这几十年他们都矮我北覃一头,为什么?为的就是前后两位帝王都不喜太监,也正因此,他们远比我要迫切地求得圣人欢心,远比任何人要希望来日的圣人是个好摆布的庸才,这也正意味着……”
说到这儿,卫冶停了下来,向封长恭看了过去。
封长恭在他的注视下喉间微动,轻声道:“比起太子,他们会倾向于让六殿下继位。”
卫冶:“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毕竟这样一来,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因为这动辄颠倒乾坤的帝王位,当年摸金案,不周厂的人才会迫不及待从我书房内查抄出所谓的‘罪证’,毕竟我是太子伴读,而一旦我死也要拽人,真拉了严家下水,太子之位也会变得摇摇欲坠……所以我才几次三番告诫你,太子不能出问题。”
“我明白。”封长恭颔首,隐去耳边的擢红,“年后我回衢州,便会在书生中间为太子暗中造势。”
“这先不急,急于求成反而会害了旁人。我只是在想,若真如此,有一点又说不通了。”卫冶缓缓移开一株腊梅,踩着雪不紧不慢地沿径走,“圣人醉心社稷,胸有沟壑,显然不可能任凭几个宦官摆布——毕竟你看,我爹是个活畜生,死了都要把军权交还给皇家,我卫冶倒了八辈子霉做他的儿子,轮到我讨生活的时候手里已经没了兵,当时有的不过是一团乱麻的北覃卫,至于会不会造反,有谁肯跟着我造反,这都是另外一回事。”
封长恭替他挡开梅花,在言语间,神色不免冷若冰霜。
他心想:“有什么沟壑?光惦记着窝里横么?”
卫冶若有所思:“圣人犯着将我得罪死的风险,也要灌我一口蛊酒……我有时就在想,他是不是偶尔也会当个人,哪怕是打算让我这辈子都给姓萧的当牛做马,也要保下我一条命。”
封长恭不由分说地打断他:“拣奴,你难道要在这个时候告诉我,你不想了?”
卫冶缓缓往前走着,踩着碎雪,不说话。
报国忠君不过四字,守国与守己各占其二,一字之差便是天差地别,前者杀没了他命,后者削平了自己,总之都不大好过。
封长恭顿住了脚步,摆正不发一言的长宁侯,直视着他:“侯爷,你说话。”
卫冶轻轻蹭着红梅,正欲开口,余光忽地瞥见不远处的一道阴影。
然而那黑沉转瞬即逝,几乎就在眨眼间,快得像一场经久不息的错梦……卫冶一顿,将快要脱口的“所以你听着,我会把当年在鼓诃博坊埋下的暗线尽数拨给你,有些我不方便出面的事,你替我去查”,给咽了回去。
寒芒微凝,卫冶很快便笑起来,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醉态,仿佛方才那些冰冷的话语从来没出口过,和颜悦色道:“啊,你说什么?”
封长恭:“我说——”
他话音没落,面颊上便已经贴了一枝挂雪的梅。
卫冶就着这一动静,不顾簌簌雪落,又折了一枝,往自己耳上一挂,笑得轻薄,只瞧一眼,便端的一身风光旖旎,他凑近了低声道:“说什么呢?困了——带我回屋睡觉。”
然而封长恭好似没听懂,浑身僵硬得仿佛一块木头。
于是卫冶暗自叹了口气,不着四六地想:“到底还是个孩子……我这算是欺负他不懂事么?”
“我说……快点。”卫冶侧眸凝视着附近的楼宇,象征性地贴近了些,一副醉醺醺的情态,撩起他的衣袖贴在脸颊边,语调轻佻的低声道,“有人要与我同帐笼欢香。”
长宁侯不装则已,一装起蒜来往往就很像样,等闲之人根本分不出这人究竟醉没醉。
饶是封长恭,也只有在相当清醒的时候,才能明晰一二——然而晚上他喝得也不少,要不刚才就不能胆大包天地当面责问卫冶,更不会一改常态,将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心思拐着弯地表达不满。
可眼下大约不止卫冶在装醉,封长恭也是真醉了。
他忽然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嫣红梅色下的那一截白,心想,拣奴的身子有很多伤,这不假,但他向来是白的,润得像玉……所以当年鼓诃城的少年要选礼,想也没想,就选定了要送他一块青玉。
耳畔若有似无的呼吸混杂了花香,像是一种无言的勾引。
……也可能腊梅无香,只是他心生荡漾。
归功于经年累月的自我束缚,他还在本能似的遵从习惯,在心中默默诵着静心的经文。可潜意识不会骗人,习惯终究不是与生俱来,他好像整个跌入了某种不愿醒来的幻境。
封长恭猛然把面侧梅一掷,被这突如其来的波澜搅和的脉搏不稳,气息凌乱。
真情流露不过一瞬,那刻的脆弱与无望几乎是要醉死了封长恭——这是生平一次,封长恭放任自己沉湎在情难自已里,掐住卫冶的腰,几乎是急出了某种厉色,把人环揽着抱回了屋内。
哪怕对于见多识广的长宁侯,让人掐腰抱着也是头一遭,新鲜是新鲜,就是想想抱他做戏的人是谁,难免心生几分尴尬——尤其是察觉到小十三灼热的呼吸打在耳根处,简直连头皮都要发麻。
卫冶愣了一瞬,心想:“上道儿这么快么?我还以为得愣两秒呢——还是说他也注意到了有人在监探,功夫几时这般好了?”
与此同时,他脑中不停猜测:那人会是谁?是谁派来的?想查什么事,又查到了什么事?方才的对话他究竟听去了多少?方才……方才都说了什么来着,没说什么要紧的吧?
但很快,卫冶匆忙跌进了床榻,动作间凌乱的衣袍洗去了月色,这点念头就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停下装醉,在周遭一片的寂静中最大限度地探察着什么,可不待卫冶闹明白动静,笑着解释清楚,顺带推开封长恭,他在黑暗中感觉到身上那道影影绰绰的轮廓似乎是静了少倾。
封长恭居高临下,嗅闻着发丝相缠的温度。
酒香之中,这方寸天地恍若有种允许的放纵,封长恭想亲他,却又觉得世人对他太坏,好歹自己不能再仗着拣奴心善欺负他。
卫冶的手指还缠着两人的发,封长恭嘴唇一顿,转而向下,轻轻吻在他似有推拒之意的手指上。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一顿。
半晌后,卫冶声音很冷地问他:“封长恭,你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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