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漾舟
外头的苍雪还在持续不断地下, 拂下厚厚一层砖瓦。
此刻静寂无声,偶有惊鸟掠过廊檐,一条长长的冰锥仿佛不堪重负, 倏地碎在地上,这声质问如银针落在了冰面, 看似冷寂, 实则恍如闷雷, 炸出一声春冰虎尾之响。
卫冶躺在床上,那双内含辉芒的眼眸被黑夜衬得愈发颜色浅淡,直直凝视封长恭的视线, 几近针锋相对。
封长恭没有回答。
庭院里的红梅无声地傲立着,凌霜傲雪, 似是风雨不可摧残。越鸟惧寒,北都又不比抚州温暖, 这些时日它食欲不振, 甚至因为天寒地冻, 抛却了一身骄傲自满的臭德行,偏爱往人堆里凑去。
过了许久,屋内还是静得骇人。
卫冶浑身的酒劲都在方才轻若蝇纱的一个亲吻里蒸发殆尽。就像虎视眈眈的外邦客、或心怀不轨的内贼人心中所想,长宁侯从来不是无懈可击。
他有许多的弱点,他从来不是算无遗策,任何一步无意的举动都可以点燃波折。
好比这漫长如隔世的瞬间, 他如坠噩梦,怎么想都不明白,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他的十三,他亲手从杀手堆里拨出来的封十三,他亲自教养长大、又百般委曲求全保下的小十三, 他那终于晓得好歹、明白是非利害,有能力也心甘情愿反哺归家的封长恭……刚才究竟是做了什么?
卫冶荒唐太过,再分明没有的触碰让所有自欺欺人的可能性主动销声匿迹,多年前被强压下的怀疑再度上涌。
是意外吗?
还是……错觉?
然而灼热的呼吸与躯体的纠缠骗不了人,剩余的可能让他没法承受。
他不愿面对那种情态,几乎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冷漠地想:“封长恭,你最好不是。”
心里的念头往往可以从肢体潜意识的动作展现。
卫冶猛地撑榻而起,伸手一把抵住封长恭的胸膛,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封长恭能透过窗外惨白的雪影,看见卫冶眸中的冷意,这让他想起许多年前,他在抚州书院里与他的初见——
这个人应该戴一个傩面具。
俯视自己的眼神应该是根本不在意。
可眼下,就在此刻,卫冶猛然推开他的动作迅疾而厉色,仿佛他的触碰与亲吻都是被浸烂的腐刃,每一次接触,带来的不是同等甜蜜的抚慰,而是深可见骨的血痕。
所以封长恭面不改色,说是趁人之危也好,说是借酒撒疯也罢,他抓住抵在胸前的手腕,在一片昏暗里凑近了嗅闻。
没有腥气。
但有夹杂着酒香的春色。
……这一切都错了。
封长恭喝了酒,但没喝昏了头,他不是不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数年的伏小作低,数年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交心,那些永远都会横隔在两人之间的利用与忌惮好容易才冰消雪融,眼见便要善始善终……可时不我待,封长恭没有时间再去求一个水到渠成。
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卫冶。
封长恭心知肚明,他是真的疲倦了。
倘若不是四年前的封长恭,也许卫冶一早便带着搜集好的证据回京,推人翻案,拢获势力,结结实实地与萧氏正面对上。
同样,倘若不是一年前的顾芸娘默许,纵容了一年前的封长恭,卫冶势必也会在时间的长流中强迫自己遗忘所有的伤痛,就此前尘尽覆,只待天下太平,做个同言侯一般的闲云野鹤——这没什么不好的,这也是一种出路。
可横空出世的金矿,与如今明显试图一争高低的封长恭,又成了长宁侯的一种变数。
封长恭天生冷情冷性,他向来弄不明白,究竟为何卫冶始终要牵挂这样多的人。
如果长宁侯当真目下无尘,自保为上,那他们两人也不会有任何交集,更别提这样无端的爱恨——只管着自己乐意,就像他从来对外表露的那样,对谁都不在意,这难道不好吗?
如果长宁侯从头到尾都是野心勃勃,那他们倒是银货两讫,谁也说不上欠谁。
偏偏卫冶一味付出,所求不多,封长恭晚生了太多年,以至于拼命追赶,才能踮着脚帮上他一点。
……甚至这一点,还是卫冶半推半就,送到他手上给他练手。
早在月前,封长恭便大言不惭地对陈子列说:“倘若侯爷有心嫁娶,我也能压抑情思,守着他们长宁侯府的一家子。”
可如今卫冶当真有了松口的意思,甚至是默认了启平皇帝与卫子沅共同介入了他的婚事,封长恭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有那样的心胸,所谓“八风不动”的冷静,说到底,也不过是他隔着薄薄的布料,竭力忍耐着滚烫躯体的倒戈。
这种妥协是一种信号,是卫冶不欲再将所有打算与封长恭这个人交织在一起的证据。
封长恭犹如推至悬崖的弃鹰,哪怕眼前是一派如洗的碧空,他也执着地渴望巢穴的温暖,渴求雄鹰的哺育。他天生不被期待,也不被人所爱,自幼没有尝过许多的善意,这种与生俱来的渴望与渴求,在这种情况下就酝酿成了一股麻木的病态。
他是穷途末路的野狗,手里唯一紧攥的在意是他这辈子都没法割舍的骨头,打着筋连着脉,上头摇摇欲坠牵扯不下的,是他所谓的“恩义情爱”。
哪怕北司都护凶名赫赫,长宁侯多情寡恩,可卫拣奴也好,卫冶也好,只是他的摸得着看得见,近得好像随时可以拥揽入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已经让他回不了头了。
在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里,卫冶给了他太多。
那是一些不得已的温良,却让封长恭硬生生记了好多年,以至于如今情根深种,不得不忘,不得忘。
“你刚刚在看我,是不是?”封长恭握紧了卫冶的手腕,轻轻问,“拣奴,不说话,我当你认了?”
卫冶已然是僵硬得不能动了。
他还湿着衣袖,心中还记挂着外头来路不明的监察,然而与此同时,长宁侯头皮发麻的茫然失措:“天爷,这是在发什么疯。”
封长恭天生体热,攥着手腕的手心很烫,隔着布料的胸膛也烫,他好像半点看不出来卫冶的抗拒,嗓音有些哑,俯首盯着他:“我知道方才那话并非你本意,可是我听了,实在欢喜……拣奴,今日是我生辰,你再说一遍,就一遍,好吗?”
卫冶:“……”
好你个头,我看你小子是色胆包了天!
卫冶怒喝:“好你大爷,滚开!”
岂料封长恭非但不滚,还仗着长宁侯喝多了没力气,推不开自己,反而变本加厉:“拣奴,你喜欢我吧,如果娶谁都可以,那我求你,你看看我吧,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只要——”
“我要谁我都不要你,还没完了,起开!”卫冶被这一连的大胆告白弄得浑身起鸡皮,他毫不犹豫地弓起右腿,狠狠往上一顶,这回是真没留情,拿出了十成十的力。
倘若这下没喝酒,不出意外,应该是能把这浑小子的肺都顶出来。
奈何世上没“如果”,封长恭只是闷哼一声,静了须臾,仍然相当有毅力地坚持道:“既然你也——”
卫冶紧绷了一整日的弦终于扛不住重压,“啪”一声断了。
他这会儿甚至顾不上思考,究竟费心教育的这几年,到底哪一步出问题了,又或是外头的监察会不会顺带闯进,取他狗命。
比起这些堪称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上逐渐逼近的封长恭,卫冶简直束手无策——两人的呼吸都快要撞在一起了!
卫冶连忙仰高头,一把揪着封长恭的长发,狠狠往后一扯一拽,怒吼道:“疯没完了是吧!春天还没来呢,想发疯自己找个没人的地儿去,爱怎么疯怎么疯!少他娘烦我!”
“我没疯。”哪知封长恭活像被糟蹋了心意的良家子,皱下眉,认真道,“拣奴,我是认真的。”
卫冶:“真你大爷,明日酒醒了再跟我说话——现在,立刻,滚蛋!”
封长恭犹似不甘:“我不想滚,你也不能娶妻。”
卫冶失声:“……什么?”
封长恭一字一顿:“不、许、娶、妻。”
卫冶顿住了,看着他。
封长恭攥着他手腕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下,但力道不减。
卫冶眯缝着眼:“封长恭,我劝你说话做事最好是想清楚,这一年过去,我当你是长了点脑子!世间有千万般选择让你踏,你倒好,便要走条笑话最多的道!你以为这种事儿闹出去是好听的吗?”
“好不好听。”封长恭狠狠地压了靠近,“我也不许你的名字和谁挨在一起,我受不了。”
在这样毫不掩饰独占欲的鼻息相闻间,一种再直白没有的欲念上涌,卫冶简直是出离愤怒了,以至于他怒极反笑,带着冷淡的嘲讽,凉凉道:“你以为你是谁,圣人都管不着,你说了算?”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仿佛打破了自欺欺人的僵局。
封长恭眼眶倏地红了。
一纸难诉平生,一念易成魔障。
这些年里,他忍耐得那样辛苦,却又疯魔得这般彻底。仅是这短短一年的思念便厚重成欲壑难填,单薄的纸面如何承载得了前尘旧梦?卫冶或许想忘,但封长恭绝不肯忘。
封长恭不怕死,不怕以命开生人路,他怕只怕就此还是孤身一人,连卫冶也要跟他割席分道。
在这一刻,他是这样的无助。
“我说了不算……”封长恭啜泣似的逼问,可怜极了,也可恨极了,“那你想要谁说了算?”
卫冶:“总之……”
“拣奴。”封长恭眼眶很红,嗓音含糊,像是在浓稠的沼泽捧出一抹月色,他像是不管不顾地吻了过去,不再是浅尝辄止地亲吻手指,唇齿相依,两人共尝同一味酒色,那是经年的女儿红。
他语焉不详地喃喃道:“别说了,联姻不是明路,我可以给你所有。”
卫冶嘴唇湿漉,恶狠狠地牵开他:“你拿什么给!靠撒泼吗!”
封长恭没回话。
他喉间滚动,像是咽回了什么,凑上身去还欲再吻。
卫冶可以不在乎一个吻,但他没法不在意封长恭究竟在发什么疯。
庭院外前来复命的北覃依然踏入廊内,踏上青砖,震落瓦上飞雪,红泥小烟,不多时,就能行至门前。
卫冶见状,生平第一次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喝令道:“我这就让人拎你去醒酒!明日你不必多说,我立马进宫请圣上指婚,你给我好好——”
“你不能。”封长恭一顿,起身深深望向他,说,“北覃需要帛金,卫氏要讨太平,除了我,没有人可以给你带来这份嫁妆。”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来自他从未设防的人。
卫冶通体冰凉。
封长恭任由卫冶隐含惊异的厌恶神色抽在自己身上,搅得心头血一团浆糊。
可大抵心如死灰的人,总会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死死拽着那一线生机不肯撒手,这种就着夜色的放纵,带来一种刀割似的快感,害人害己,让他欲罢不能。
哪怕黎明清晨,他会为今夜的所作所为后悔万分。
封长恭顿了一会儿,将坠在外头摇摇晃晃的狼牙链子收了回去。
外头有北覃请命:“侯爷!”
卫冶心寒至极,一把推开封长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说罢,他出去了,再也没有回头看封长恭一眼。
身后那人声音低哑:“拣奴,你哄哄我也好。”
……只一眼,哪怕只是回头看我一眼也好,就一眼,我发誓我绝不多看。
卫冶没吭声,脸上的表情晦涩难明。
第102章 放逐
这人究竟有没有点问题?
任不断大半宿地被人活生生从被窝里拽起, 酒糟昏过的脑子混成一团,好半晌,才勉强睁开眼, 认清来人后流露出一脸的木然,开口便是:“你有病?”
卫冶脑子乱, 不想回答。
心烦意乱的长宁侯顶着一张俊俏非常的小白脸, 一脸不爽地站在床边, 一手拎着任亲卫的衣领,一边不耐地“啧”了声,催促道:“少废话, 赶紧的,起来陪我聊天儿!”
任不断:“……”
聊你三舅姥爷!
任不断到底是“北覃交际一枝花”, 几壶黄汤下肚,稍微眯个盹儿, 这会儿也醒了个七七八八。
只见此人仿佛是半点儿不记得方才硬扒着童无丢的人, 自己现的眼, 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长宁侯一二,眼珠子一转,揉了揉青痛的脑门,嗓音发哑地调侃:“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不知道还以为你半道让狗咬了。”
卫冶闻言, 脑门上的青筋无端跳得更厉害了。
这王八蛋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任不断过于了解卫冶,看他一眼, 就直觉眼下有乐子聊。
他当即人也不困了,酒劲也不犯了,嘿嘿一笑, 掀开被子叉开腿坐在床沿,拍拍身侧的位子,异常热情地撺掇道:“来嘛,说说嘛,有什么不舒坦的,跟兄弟说出来,不就好了?”
卫冶沉默不语,满脸写着“不好”。
对于这种异常诡异的沉默寡言,任不断心中纳罕:“来葵水了这是?杵这儿不说话,他当自己能开花?”
任不断:“不是,你到底怎么了?”
“……有些事不提也罢。”卫冶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盯了须臾,狠搓几下,接着他猛地扭头看向任不断,问他:“不断,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有件事儿我想问你。”
任不断“唔”了一声,点点头:“问啊。”
卫冶:“你觉得我怎么样?”
任不断:“什么怎——”
话到一半,就被悚然反应过来的任不断卡在了喉咙里。
他浑身都恶心出了寒毛小刺儿,倏地噤声,眉头紧皱地扫视长宁侯上下几趟,最后强忍着不自在,没把屁股挪远了,以免伤了兄弟的心,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不是,拣奴,你今儿到底怎么了?”
卫冶似乎是有难言之隐,他不发一言,就那么疲倦地看着任不断。
任不断也就那么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回去。
两人四目相对了快一刻,这阵难以言喻的寂静无声终于结束在任不断无比惊恐地捂胸动作上,只听他义正词严道:“你敢——我跟你说,我心有所属,这你也是知道的,我不想过多评价一些什么别的乱七八糟,但卫冶,我告诉你,咱们做人得有底线!绝不能因为光棍好多年,你就自堕落——还下贱!”
闻言,卫冶眼角狠狠一抽,觉得试图找任不断排遣糟心简直是个错误——这不是越搞越糟心!
卫冶叹了口气,起身:“算了……找你也白找。”
任不断揉了下眼睛,难得正经道:“究竟怎么了?”
卫冶像是逃避似的挪开眼,静了一瞬:“……没什么,就是方才北覃来报,说人都平安送回去了。”
任不断:“……就这?”
卫冶:“还有,北都这地方实在邪门,这两日好好整顿,趁早走人。”
任不断沉默片刻,见卫冶说完便闭口不言,眼看是等不到旁的话了。
任不断情真意切道:“你有病。”
可怜长宁侯心中藏着一担的茫然,一石的愤懑,乃至一斤的自我怀疑,真是恨不得跟世界一起完蛋——但这些难以直言的委屈,他也是真的不想说。
……其实憋回去的那句话,他这会儿说不出口的原因很简单。
之所以会来找任不断,也是主院让小王八蛋占了,以前的侧院没让人收拾,他这会儿摔门而去,看着倒是来去自如十分潇洒了,可训完了人,风光无二的长宁侯居然在自己的府里实在没地方可去!
简直是岂有此理,越想越气!
话音未落,不待任不断回话,长宁侯便已一撩衣袍往外去。
被莫名其妙叫起来,又被莫名其妙丢下的任不断:“……”
这人当真有病,还病得不轻。
“哦,对了。”不待任不断暗暗腹诽完,相当有病的长宁侯秉持着“自己不好过,也不让人好过”的心态,扭头冲他微微一笑,“先前你喝多了发酒疯,怕你记不着了——童姑娘拒绝你了,一是她还有仇要报,没空跟你儿女情长,二是她好像也有点儿纳闷,弄不明白你是什么时候起的这份狼子野心,怎么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她半点儿也没感觉到呢?”
说罢,卫冶一顿,嘴角的微笑弧度愈发欠收拾:“说起来,也是种本事哈?”
任不断:“……”
他现在就是万分后悔,方才被人无端掀开被褥时,怎么没能条件反射地给这老妖怪狠狠来上一刀!
外头的雪下了一夜,簌梅无声。
天快亮时,卫冶方才昏沉睡去,而此刻的主院廊檐下,灯笼撞着碎响,红笺层层交叠,封长恭同样是一宿未眠,他伸手探向从不停歇的雪丝,像是要摸清一场经久不息的轮回宿命。
院外的任不断瞥见他,颔首示意,同时将一折告病折子递给北覃,示意他入宫告假。
封长恭指尖不甚明显地瑟缩了下,含笑问:“今日不上朝么?”
任不断:“嗯。”
封长恭好似早有预料,无奈一笑:“再几日,想必北覃卫又该启程西北……侯爷身子不适,还得劳烦任大哥多加照拂。”
听了这话,任不断欲言又止的目光往他身上看了去。
封长恭见状,问:“怎么?”
任不断似乎是想问些什么,但他余光里瞥见了封长恭眼下的青黑,与渗血的指腹,直觉有些事并不适合他来掺和,于是在封长恭略微冷淡的笑意里,他拱手示意,便转头离去。
自打大年三十,皇后按律省亲,严丰没想到这才过去十数天,启平皇帝又召他入宫伴驾。
启平皇帝过了新年,精神似乎好上不好,再没年前那般病恹恹的苍白。他见着严丰,半点没提庞的,两人就像当年还在皇子府里做亲家一般,坐下来执棋谈赋,聊儿女事,甚至配上一壶小酒,还一块儿吃了一整只的烧鹅配荷叶饼。
吃饱喝足,启平帝慢悠悠地走在御花园,一声一声踩着雪。
身后还跟了个不明所以,憋气如鹌鹑的严国舅。
启平帝问:“有些时日不见怀逑,他身子可还好?还有吸玩些南蛮之物的兴味无?”
严国舅赶忙道:“不敢欺瞒圣人,此症难解,这一时半会儿,实在是硬戒不住,好在小儿年岁渐长,愈能感怀圣恩,早也不以顽劣为乐,一心向戒,想必假以时日,定能——”
“哎,你瞧你。”启平帝赏味似的笑起来,抬手握住严丰的手背,“儿女事,前世债,旁人不理解严爱卿你舐犊情深,朕还能不理解么?你是皇后亲兄,又是太子舅兄,将来辅佐之事还须得你多多费心,如今私底下,只你我二人,严爱卿不必这般谨小慎微。”
严国舅不知怎么应对,只得跟着笑:“是,是这个道理,不过太子仁德,外头都说行举侥有圣人之一二,哪里有臣说话的余地。”
启平皇帝话锋一转:“前几日大朝会上,长宁侯又告了病假。”
严国舅愣了下:“是,不过他向来都是……”
他原本想说“长宁侯向来爱使性子,先前军粮那事,圣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驳了长宁侯的面,如今告病不满,也实属平常”,可很快,启平皇帝的下一句,却让他倏地不敢言它。
启平帝沉声道:“而且自驻北一行人回京,肃王也一改脾性,再不肯凑在御前。”
严丰微怔。
启平皇帝望着庭中牡丹,雪压枝条,忽地长叹一口气:“朕派往西北的探子死了。”
严丰浑身一颤,忽然抬头。
“朕从前总想着杀孽太深,引动天罚,否则朕的孩儿为何一个接连一个早夭。”启平皇帝眯了眯眼,在天地裹素中犯出一丝锐利的冷光,“可如今修身养性,大行其善,反倒给了一些人可乘之机,自以为就能颠倒黑白,挑拨是非了。”
严丰试探的目光看向启平皇帝。
从登基之前,他把女儿交给这个男人之前,他一直是这么看这位自幼藏拙,却难掩至尊相的帝王。
启平皇帝的口中呼出一口白雾,他微仰头,看向苍天,他说:“初八夜里,有探子前来,说长宁侯心怀不满,有心扶持太子,在民间书院宣扬太子之资,还将主意打到了不周厂头上。”
严丰急出了一头冷汗,他嘴唇急促抖动了下,却又不敢说话。
启平帝娓娓道来,语气温和得像在谈天说地:“而隔日阿冶称病不朝,又有一封暗探,说朕的探子死了,可西洋人又说西北之地,有一个瞒而不报的金矿,不知为何,国库里的红帛金却一年较之一年少。”
严丰闭上眼,鼻尖沁汗:“圣上,这……”
“朕自然不会疑心长宁侯,他是股肱之臣,于大雍实乃大幸,对太子亦是助力,若非当年不得已……朕与他,定然还是交心的忘年至友,而朕更不会疑心肃王。”启平帝喉间微动,轻描淡写之间,杀意尽现,“只是这样接二连三的差落,再加之一年前阿列娜的躁动……看来漠北三十六部不臣之心再起,仔细算来,也过了快要三十年,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严丰心中猛颤,最终俯首道:“圣人……所言极是。”
正月半旬后,北覃卫奉旨重返四境,清查帛金。
躲到肃王府中装了快要半月病的卫冶接了调派旨意,第一件事儿,就是亲自送了封长恭与陈子列回江左书院。而刚跟闺女亲热了没两天的孔副指挥,则梅开二度,再一次成为了暂代北司都护。
世事无常,再一次站在了江左书院前,这下俩人都相顾无言了。
卫冶连一句话都不想说,盯着封长恭沉郁的背影缓缓走进书院大门,转身便要走。
不止任不断心中不解,陈子列也被蒙在鼓里,弄不清两人这些天的尴尬气氛究竟为了什么。那夜的顶撞好像一种仅供两人回转的宿梦,所有人都被他们蒙在鼓里——因此,陈子列有点犹豫,拉拉封长恭的袖子,想示意他再不回头示弱,侯爷就真走了。
结果封长恭居然没有如他意料之中的开口告别。
陈子列:“……”
这小子这会儿哪来的骨气?!
他当即愣了,看着卫冶明显不好的脸色,心下不断重复着:“完了完了……这下是真完了——他俩到底是谁惹谁生气呢!多大的事儿啊比擅闯乌郊营还大,怎么还消不了了呢!”
封长恭却活像是能听见他心中所想似的,步子慢慢停了。他侧头,余光里似乎还能摸着一些卫冶衣袖的边。
可惜这抹温情剩不了多久,不过转瞬,封长恭耳边就听见铁骑卷风的呼啸声,待到这声音慢慢远了,他才转过头,望向北覃卫遥遥北上、愈来愈小……似乎是成了一个只手可握,却又远得再也看不见的身影。
陈子列:“他走远了。”
封长恭看上去好像不大在意的地点点头,应了句,脚下却不同如山的扎根在了原地。
陈子列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叹着气也回了书院里,仗着封长恭如今已然脾气日渐变好,不再随手砍人,喃喃自语似的提了嗓子阴阳怪气:“早知如此啊……悔恨莫及啊——哎哟!”
原来是封长恭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石子,指间随手一弹,便往他脚脖子上狠狠砸了去。
陈子列这个惯爱拿戳人痛处寻开心,使劲儿嘴欠当饭吃的软炮回头咬着嘴唇,你你你了半天,气哼哼地跑走了。
有道是人间朝暮,不辞青山,然而世事是何等的无常又无情,仅是一朝一夕,一念之间,便能改天换地。
没人比他知道卫冶有多心软。
哪怕一切的不幸皆因他而起,他早已给了他一方自在的恣意天地。
……只是他太过轻狂,这样好的亦步亦趋,这样一生里仅此一次的妥协与爱惜,封长恭分不清好坏贵贱,也辨不明是非对错,年少时总不珍惜。
封长恭这么想着,就这样安静地站了一宿。晨钟暮鼓忽然响起,鱼浅雀惊,他缓缓深吸一口气,跪下朝着北方磕了一个头,接着,他起身,抬手拂去发上沾衣欲湿的晨露,也便去了草木不言堂。
第103章 前程
启平三十七年, 北都风调雨顺,大雍民生太平,唯独西州以北一反常态, 接连下了几场秋雨,预兆着这个冬天将是牛羊极其难捱的一段时节。距离那个冬夜, 已经过了整三年, 卫冶以雷霆手段收拾了满朝文武, 在得罪所有人的前提下,狠狠肃整了朝廷风气。
也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自从三十四年元春, 北覃卫查办的第一次贪污案落幕后,启平帝的身子就有了几分起色, 听闻康健不少,一直到如今, 才稍微显出几分颓色。
借着金矿的秋风, 苏勒儿看卫冶的眼神相当和善, 甚至和善出了几分母性。
以至于年末时分,长宁侯奉召回京,漠北狼王还专程亲自来帐内送了,连着贡品一道,将衢州那边儿紧盯着的红帛金尽数交付到富贵逼人的长宁侯手上,顺带小声叮嘱:“你年纪也不小了, 这回再回去,圣人铁定是要趁着还没咽气, 给你指个婚事,不然你手头的权柄滔天,我估摸着他看了也不安心。”
“有事说事。”卫冶半阖着眼, 抓起外衫盖在脑门上翻了个身,“……肃王可比我还大俩月呢,前几日,圣人还问了崔氏的女儿,那可是江左崔老的独女,嫁了谁,手里都能握上大半个文官清流,你猜这门好亲事,这会儿圣人肯赐给谁?我,还是萧随泽。”
“哎,忒不大方。”苏勒儿嘿嘿一笑,撩袍坐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还急眼了,不说就不说呗——不过你瞧,你府里丫头差不多年纪,你自己的婚事不着急,她的婚事可有人盯,要不咱俩打个商量,你在我军中挑个好儿郎,我帮你在草原上护住她,这回你初秋入京,替我看着萧随泽,如何?”
卫冶:“不如何。”
“啧,没心肝,我这几年对你不好吗?”苏勒儿进帐前卸了重剑,这会儿肩上一空,浑身不舒坦。
她眉头一挑,不客气地绕到床边道:“萧随泽要是娶了王妃,他没封地,也带不出去,你以为能耽搁我同他睡?我这是替你愁,满朝文武哪个你没得罪过?万一你们皇帝给你俩一人赐一个死对头,一年还行,两年也还好,长久下来,你俩就是没离心离德的意思,旁人看来,也差不离了!”
这事儿卫冶当然知道,这会儿听了,心里就一个反应:“这还用你说?”
不说远的,就说赵邕,刚成亲就得了嫡子,这几年又添了个嫡女,跟韦家一脉的走动愈发亲密——倒不是说就此跟他卫冶疏远了,只是两人嘴上不提,心里谁也明白,今时不同往日,若是再闯一次乌郊营,就是为了妻子儿女,赵邕也断然不可能快意恩仇,一意孤行地站在长宁侯府身后。
所谓“世家大族,同尊荣辱”,大抵就是这个道理。
卫冶不耐烦似的“啧”了声,一掀被子坐起来,瞪她一眼:“你今天是吃饱了撑的,来找侯爷不痛快?”
苏勒儿笑道:“哪能呢,就是来给你提个醒。”
“醒就不必提了,困得很。”卫冶说:“放下金子就走吧,侯爷认钱不认人。”
“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你。”苏勒儿笑意不减,说到这里便站了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几年风浪太轻,你便算了,反正是个不讨喜的,但萧随泽盘踞西北多年至今,你们皇帝却不急着给他娶妻,卫冶,你觉得这像不像是在等一个契机?”
卫冶笑了笑,任谁也看不出他真实的情绪:“他堂堂肃王,统领驻北军,上头无父无母,嫁进去就是当家主母,哪哪儿都是极好,还想如何?”
“你们中原人常说‘榜下捉婿’。”苏勒儿意有所指,“得考了状元,才能尚得贵女。”
外头前来复命的北覃这时来报,说一切准备妥当,不日便可动身。
卫冶偏头往外看了眼,应了句,又将目光转向好整以暇的苏勒儿。
苏勒儿瞧着他。
卫冶睨她一眼,自顾自穿靴:“管好你自己……西州兵防连续戒严了三年,就差把火铳架脖子上,快急死了吧,狼王?”
转眼又是一年秋,按理江左该三年一休,休堂六月,供举子们入京赶考。
有道是“修堂不修学”,策论还得练,今年崔院史一反往常,从酸不溜秋的儒经讲题,改成了“颍州守备军的编制行伍于州、县、城,以及就近村寨的影响”,还要学生探讨“东瀛船只多次入港,何不打一架了事”——总之打打杀杀,活像一帮青袍客,要去考取武状元,很不像话。
既是科举,总有人能进士登科,也总有人会名落孙山。
因而草木不言堂内照旧是熙熙攘攘的喧闹,你来我往的辩论,其实神经敏锐之下,更无限趋近于争执,眼看着一言不合就能打起来,倒显得院中练刀砍铁人的封长恭文静许多。
封长恭心中有数,崔绪这只看似古板的老狐狸绝不会无故出题,此番离经叛道,大约也是听闻了一些风声。
沈自忠一进院门,就被刀芒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自打长宁侯干起了人事,惩恶扬善,沈自恪又时常与陈子列走动来往,沈自忠对封长恭的态度便一直尚可,称不上热情,但也绝不冷淡。此人性子太轴,学问太死,自幼培养的底子倒很不错,有些冷门到邪门的句文也能随口就蹦。再加上封长恭也有意和缓,中间还有崔行周和陈子列在,于是一来二去,几人关系倒也不好不赖。
“崔院史在,约莫是有话要谈。”沈自忠对他说,“你赶快的,一起来听听,没准儿能跟这回秋闱搭上边呢。”
封长恭应了句,便回厢房换洗。
从洁室出来,便看见一头卷毛依旧娇俏的卓少游把玩着人型不再的小人偶。那人偶的泥底早已开裂,后上的陶油也干巴巴得不成样。封长恭知道他为何而来,开口道:“这就要走了?”
“混够了资历,为何不走?”卓少游玩笑似的说道,“你不也要回去么?”
封长恭说:“这回还是去西洋?”
“去年西洋太平了,自己不跟自己打架,就有早先的洋老师催我回去。”卓少游说,“不过我还没定,得再想想,所以你问我要去哪儿,我也不知道,但这儿我肯定是不再待了,更不想陪你回北都去。”
“真羡慕你。”封长恭笑了一下,“真肆意。”
“比不得你。”卓少游也笑,“听说这两年寄去西北的信垒成山,差不离是两三天一封,完了回信的人可轻松?”
封长恭:“……”
一封没回可不是轻松么,赶路都不用!
这好好聊着天,他却陡然让人戳中了痛处,面上表情不变,耳边灌着外头乱哄哄的闹声,心下一动:“鸿雁群山的马儿,喂干净了吗?”
这是暗话,这几年源源不断送往北覃卫的帛金,就被叫做马。卓少游之所以耐得住性子在这儿滞留,一来是听惯了西洋话,这会儿混迹江左偷个师,二则么……就是帮着陈子列,跟覃淮一起为私运红帛金的事儿打下手,顺带自己分赃藏起一些,拿回去做研究。
同意干这事儿,倒不是卓少游活腻歪了。
只是民间红帛金限制太大,没几个人能吃得消供给研究军备,如若不想进朝廷做冶金师,那便只剩下跑去西洋一条路——说起来也是无奈之举,可惜了,卓少游难以抵制诱惑,一点儿没犹豫就应了这个辱没寺门的邀请,还辱没到了如今。
卓少游点头,说:“干净得差不多了,最多明年吧,铁打的挖不出东西了。”
封长恭的目光望向西北的天,半晌后,才道:“知道了,多谢……还看什么,既打定主意,就赶紧走吧,不然我就告诉净蝉大师,让他前来抓人,替你把头发剃了,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卓少游:“……”
好一个用完就丢,还蓄意报复的小心眼儿!
怨不得长宁侯不愿搭理你!
而同样的遭遇,也落到了行军至一半,在回北都的半道上专注于找长宁侯不痛快的任不断。
任不断手里边儿压着一路上累积的七八封信,无一例外,全是落后脚程几步,送到了西北帐内,最后又让人紧赶慢赶送来手上的,信封上就写了一个字,“山”,这就意味着信是封长恭送来的。
“加起来都多少封了,一千……八百?”任不断眉头微挑,心不在焉地想,“倒也不嫌累哈,卫冶个王八蛋一封也不看。”
心有余悸却碍于颜面不敢提及,于是顺理成章,沦为“不动如山没良心”的长宁侯此时正嚼着野草,漫无目的瞎逛,也不知道挺大个人了,活得没滋没味,一天天的都在图啥。
了无生趣的混账视线一扫,就知道手里捏着的是什么玩儿。
卫冶面无表情:“拿走,不看。”
从衢州到西州,算起来也是不短的距离,封长恭三天两头差人送信,连圣人都惊动了,上次回京还打趣儿,说“你们关系真好,看不出封长恭这般离不得人”云云,听得长宁侯一脸菜色,捏着鼻子忍气吞声。
……好个屁!
其实这么几年过去,对于如何应对这份心意,他也有了不少长进。
卫冶已经从原本的惊怒交加,羞愤欲死,到了这两年的不解与荒唐。
后头见惯生死关头的抛妻弃子、背信弃义,他除了感叹人心不古,也开始会在记忆深处,一点一滴地发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就把这小子教得这般不正常。
再到如今……只剩下几分茫然若失。
甚至隐隐有演变成自我反思“”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这难道长得好,也怪我吗!
任不断不明真相,却也想得抓耳挠腮。
特别是在三十四年春,他抱着一沓还未开封的信件快要好奇得犯上作乱,自己拆开来看——之前不还好得跟什么似的吗?怎么年一过,就弄得像要老死不相往来似的!
“好好好,不看就不看。”任不断早就习惯了卫冶嘴硬不看,实际看完不回的习惯,听了这话,他也没当回事,没大没小地摩挲一下信纸,“我也弄不明白你俩到底怎么了,不过十三是真不容易,本事也大,这几年帛金也好,一应火铳粮草布匹也罢,什么都是源源不断往咱们这儿送,你就告诉我,换谁都比他对你有用!还这么死心塌地的,你怎么就是不知足呢你?多大人了,真成,怂到连人带信都不敢见,还没人一小年轻识大体,你还能不能行了?”
卫冶:“……”
拿人手软的长宁侯憋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要你管,他活该!”
任不断:“……”
个小白脸真能吃软饭。
卫冶被任不断搅和了独自伤感的意境,当即二话没说,抄起雁翎就往升官三级,仍是亲卫的任不断屁股上使劲儿抡。任不断鬼叫一声,拔腿就跑,直到回京复命,见着了前来迎接的礼部官员,才猛地收力,缓缓调度出北司都护的气派,装得一手人模狗样。
同时卫冶也心知肚明,这样倾囊相助的补给,绝非轻而易举可以调派。
其间必然费了极大的心力。
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就怀了那种心思呢……他有些不是滋味地咬着舌尖,心想:“真是活颜祸水不长命……哎,这世道乱的,真让模样好的人为难……他怎么就不能把侯爷当个男人看?”
李喧看着眼前这个不露声色,却明显兴致不高的年轻男人,叹了口气。
封长恭知道对于自己的这番殷勤,太傅心中不满。
“……可那又如何?”封长恭假装没看到,很是刺头地心想,“你不喜我也是要送的。”
寥寥音信,渺渺青烟,三十年功名淌过尘土,八千里云月跌落长路。
封长恭开始不显山不露水,藏住了与他往日所展示完全不同的才能……与野心。
“十三,除却眼前尘,再无千古事。”李喧深深地说,“路还长着呢,你可千万莫要小瞧了人。”
封长恭平静道:“小人殉道,君子殉凶。太傅教我以诗文,就是要我踏生路,既然前路走不通,那便换一条道……欠他的这条命,我总要还。”
他说完,两人久久地沉默无言。
封长恭于是拱手离去。
他跨出厢房没走两步,就听见李喧在身后幽幽道。
李喧:“终究还是执念难消……”
封长恭步子一顿,垂眸问:“您不也是么?”
李喧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他感慨似的呢喃道:“能教你的,我都教你了,可路还得自己走,那往往是充斥着痛苦的……十三啊,从今往后,莫要再叫我太傅了,我不会再在北斋寺中等你,此后,我也要去做我未尽的另一样执念了。”
封长恭默然不语,天色苍茫。
三年前,他与卫冶不欢而散。
三年后,他与李喧堪称寡淡的师徒情在这一刻,大抵也差不多到了头。
封长恭立在原地不动,清俊青年的脊背挺直,气质淡远,有如庭内玉兰,又好似注定是要孤身的一匹独狼。他侧过身,颔首,说:“那便好聚好散,这些年烦请您悉心教导,长恭从无一日敢忘,铭恩终身。”
李喧笑道:“那便好。”
封长恭没回话,径自离去。李喧仍旧坐在厢房内,听着呦呦鹿鸣,两人就此别过。
而水榭外的白鹭还在泛舟。
崔院史站在万年苍翠的不言堂前,似有感慨,又似不忍感怀。
“那么诸君,从今日起,咱们便不再是同窗了,但还能做旧友,喝新茶。”崔绪伸手一抚两撇可人的小胡子,沉吟道,“各位啊,出了这扇门,天地广阔着呢!愿你我诸生不囿于庙堂之高,不渴于江湖之深,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第104章 廷会
北都向来不是清闲地, 一场小雨过后,连着两日休沐。
翌日清晨,刚踩着月色回到府邸, 人还没睡醒屯的长宁侯便不得不拖着疲倦的身躯,复朝听人吵架去。
大约崔院史教了这些年学生, 牢牢把控着江左这一风水宝地, 的确修炼出了什么邪门法子。那边江左书院的书生在吵“军队编制”的策论, 这边朝廷里的文武百官,吵得轰轰烈烈、争辩得热闹非凡的,居然也就是同一回事。
谁都知道大雍三定, 从前是指岳家军,地雁军和踏白营。
如今多了许多种说法, 三大军两大营外加一堆杂七杂八的各地驻军,怼着这仨名额争来争去, 一棒子舞刀弄枪的, 打起嘴仗来心眼不知道有没有米粒大。
听得长宁侯目瞪口呆, 简直觉得再待下去,他年纪轻轻就该神经衰弱。
卫冶略有同情的目光迎上启平皇帝习以为常的麻木视线,心想:“怪不得他这几年越来越闹腾呢,这阵仗搁谁不想扯个人发火?”
然而很快,这火就蔓延到了他自己身上。
有言官开口道:“北覃卫近年奉旨查官,杀人无数, 虽有确证,本意向善, 但也免不了冤案频出,有伤天和。更有甚者,造成朝廷官员严重缺失, 百姓恐慌,实乃乱局之势,易致人心不稳,还望圣上早下决断。”
卫冶面色不变,依旧看着启平皇帝。
孔皓却眉头一挑,一改沉稳常态,出列道:“回禀圣人,敢问清者自清,我等奉圣上之命,肃清官风,有何不可?又敢问冤案哪桩,何罪之有啊?”
启平皇帝的视线从他二人身上缓缓扫过,转而向花连翘看去,似乎是在等他说话。
花连翘身为巡抚司督察,按理这回也该出列。
但他没有开口,而是偏头看了一眼那个言官,沉默不语。
言官早有准备,说:“回禀圣人,臣有一……”
卫冶此时忽地横跨出列,没规没矩地笑道:“御史所言甚是!臣有一计,不如这样,北覃卫既已清剿了花僚,使命已达,唯一未尽的圣命不过监察百官公卿,不如将北覃所属一分为二,一半仍由孔副指挥使指挥,而先前同臣前往西北驻地的北覃,则编入各地驻军做个编外,明暗同查,如若朝廷还有用得到他们的时候,再一并召回,官位升降,还是沿袭北覃的规矩,不知圣上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顿时人声鼎沸。
任谁也没想到长宁侯以进为退的法子居然这般邪门——这一退,就折出去半壁江山,连壮士断腕都显得逊色三分!
更主要的是,圣人还没开口呢。
他这么急着削权做什么?
难不成,还真有什么把柄握在人手上不成?
卫冶在群情四起中不动如山,平静地与启平皇帝对视。
这一眼,无论是谁,都没有从他二人的四目相对中读出某种仅容彼此心知肚明的风声。
启平帝沉默片刻,应了。
在钟敬直拖长尖利的散朝声中,卫冶在一众神色各异的隐晦目光中,也退出去,撩袍走了。
晚间离了北覃,回到府中,来回解释了一整天,眼下正头痛欲裂的长宁侯也没见着个能叫上名儿的熟人。
段琼月这两年性子变得快,交了许多玩伴,就楼管事写来告状的信中所言,那是三天两头的不着家,简直快要跟宋阁老府里头的小姐一样不像话!
对于后者,卫冶倒没什么所谓——本来嘛,府里有什么好玩的,再怎么金碧辉煌,也就新鲜那么几天,日子长了,还不是无趣得很,出去玩玩儿才好活得像个人。
但至于前者么……卫冶站在玉兰树下默立须臾,只觉人生可能就只是个没完没了的回合。
斗转星移,因缘际会,兜兜转转了好些年,他还是回到了一个人的府里。
就是肆意洒脱如长宁侯,没心没肺似卫冶,此刻也难免心生几分寥落……以至于他不由得想起了封长恭。
都说人是在不想回家的时候长大的,又是在等人回家的时候老去的,等无可等,便死了。
每次到了这种时候,卫冶总会忍不住想:“几年不见,也不知长成什么样了……”
不过他很快又想:“我这是想的什么屁话,还能长成什么样?如今算来,这小子也该二十出头了,自然长成一副大人样儿呗,不是还自己折腾得挺本事么?”
一行一往,是为岁月,一朝一夕,万事变迁。
这些年间,有时候连卫冶看着镜中的自己,都会感到些许的陌生,何况是长得正快,一日变过一日的封长恭?
他没来由哑然失笑,在心里对自己说,卫拣奴啊卫拣奴,你可真有病,犯起贱来还没完没了了。
这会儿清风徐来,飒爽生凉。
颂兰端着茶点,远远地往院子里走,身后还跟着几个新鲜面孔的小丫头。
长宁侯府没什么秘密,主人家都不常回来,原先还很有兴致往里塞人的也都慢慢歇了心思。
之前模样可人的莺莺燕燕,这几年也陆陆续续从侯府出门嫁了人,都是楼管事和颂兰一手挑的好人家,府里也贴了不少嫁妆。如今新收入府的这一批,样子是没那么出挑了,好在心思都静,不爱惹是生非,可谓是各方面都朝沉稳许多的长宁侯看齐。
颂兰一边利落地布置茶点,一边儿柔声问:“侯爷,用过晚膳了吗?”
“嗯。”卫冶点点头,没多说,看着垂头不语的颂兰,他这会儿不着四六地又开始想,话说这丫头成天嚷嚷着嫁人,喊了这么些年,怎么也没见她指了谁来找侯爷牵线搭桥?
颂兰像是能听出他心中所想,端着托盘往后退了几步,转身避退之后,回眸一笑:“侯爷,大约再要半年,您就该另择个管事姑姑了。”
卫冶有些意外地看过去。
却见颂兰正含羞带怯地露出一抹笑,那笑里既是甜蜜,又是期盼。在卫冶看过来后,她也没立刻躲闪,反倒笑得愈发柔和了,开口轻声道:“那人是奴婢的同乡,是个半吊子,做什么,什么不成,原先说好了读了秀才就来求您,后来说赚了大钱,再来求您……如今倒也还是文不成武不就,不过也有些法子,混了个冶金师当,便说这回一定来求您。”
说来也怪,只言片语,卫冶无端也跟着心情好起来。
“好,改日你带上他,领来让我瞧瞧。”卫冶带着几分打趣,笑道,“若是个好的,那点嫁妆银子算什么,侯爷还要额外给你包个大红包!”
颂兰抿唇一笑,福身道:“那颂兰便谢过侯爷了。”
外头秋风打落叶,干枯的残棕被尘沙割裂。
转眼,卫冶回都已有十余天。
长宁侯仗着自己功绩卓然,顾全大局委曲求全,同时还臭不要脸,跟启平皇帝扯东扯西地要这要那——果不其然,狠打一阵秋风的长宁侯连顿午膳都没混上。
启平帝钱袋空了,看他就心烦,随口找了个由头,把他赶了回去。
钟敬直陪着笑送他。
卫冶嘴角上扬,看着心情很好。
“看我做什么?”卫冶直视脚下玉阶,连余光都没匀上一份给身侧,却好似能轻而易举地把控周遭一切。他说着,偏过头,冲这两年行事略微低调的钟大监微微一笑,“许久不见,见惯了朝中老头儿,也想念起侯爷远在??西北这张俏脸了吧?”
钟敬直闻言,眼神有些飘忽,脸上表情不变。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周厂虽不??比太|祖时期那般权势滔天,而为其脑首的掌印大监,更是没当年的“九千岁”威风八面。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钟大监风评不佳,除了贪财受贿,二则也是因了后院不干不净,还总是让北覃卫的人抓着把柄。
早些年是糟蹋了不少小娘子,逼得巡抚司三天两头上疏弹劾,这两年似乎是换了口味。
改成了糟蹋……许多不明不白的稚子童生。
卫冶看着他,就好像透过那张富贵流油的面皮,瞥见里头游移不定的心绪——方才与圣人一见面,才知道有些传闻不是作假。先前换药时,唐乐岁说得不错,圣人自先帝时期便操劳成疾,经年累牍,这几年不过是拿药吊着命,强装康健。
而言辞之浅薄,压根儿抵不过流岁之深重。
功勋之下,忠义两湮,拾级而上,皆是白骨阶。
“他到底也老了……”卫冶垂首下阶,意味不明地想。
说话间,明治殿前,两人正好撞上了前来面圣的薛有今。
薛有今,字廷会,在户部侍郎的官职上待了不过一年,就接连解决了各地调派不均的问题,连受尽委屈的西南驻军,都得了安抚,这是极大的政绩,履历表上相当好看的一笔。可惜就可惜在顶头的庞定汉春秋鼎盛,除非贬谪在外,否则少说十年,户部尚书的官位依旧稳稳当当地立在他屁股下。
于是薛侍郎三年前刚从西北调回,便辗转下放,在中下层待了大半年,如今去了兵部,做了兵部尚书。
这也是本朝最为年轻的一位尚书,如今不过三十有二。
但凡手里养着武人的,军也好,营也罢,乃至北覃不周两厂卫,没有一个敢和兵部闹得太僵——自然,也没有一个敢和兵部处得太好,亲如兄弟那是打仗时候的做派,既已年岁长安,约定俗成的姿态就是两不亏欠。
卫冶心中装着事儿,也就无心应酬。
见着这位如今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长宁侯身为经久不衰的旧宠,只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擦身而过。
薛有今通身的书生气,虽从泥底来,不见酸文味。
他看见长宁侯,也看见钟大监,神色自若地颔首回礼,沉声道:“侯爷有喜在身,却不见喜色,这份沉着,让人钦佩万分。”
“嗯,什么?”对此,卫冶格外光棍地头也不回,怼了回去,“薛尚书话可别乱说,侯爷是个男人,身上哪儿有喜事?男子可不能怀胎!那岂不是逆了天地祖宗的意思!”
薛有今听这浑话,并不答话,却仍礼数周全,嘴角噙着一抹笑。哪怕年纪只差了两三岁,他身上却没有卫冶惯常的矜娇,也没有世家弟子共通的高人一等,是个儒雅人。
青袍碧连扣往上,那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卫冶见惯了人,只一眼,他便知道这种模样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发生变化的。
或许十五岁,便长这样。
而到了五十岁,保不准他还是这般模样。
钟敬直压低了声音,状似无意地哼哧道:“薛有今这人呐,平常瞧着是平平无奇,可一穿上官服,那叫一个衣冠禽兽!”
卫冶转过身,回头看他一眼,没吭声。
钟敬直举起袖子,掩唇轻声道:“侯爷你不在朝中,自然没有听说……前几年惊动朝野的污粮案,寒了多少西南将士的心?后来正是这薛尚书着手彻查,这一查,就查到了花家头上,经手之人正是那花家嫡长,兵部主簿——您也知道,花家虽是世家大族,但说得难听些,早已落寞了不是?好容易才出了个花督查,这下好了,闹得是鸡犬不宁,花当家的实在是猪油蒙心,居然还嫌花督查是庶子,想他奋不顾身去捞人——这不是颠倒主次,也白让人寒心么?”
卫冶茅塞顿开,浑然明白了走不通自己这条路,花连翘是如何明目张胆与花家割席分坐,却不遭人驳斥。
他一笑,戏谑道:“钟大监这般热情,可真让人不适应。”
钟敬直似有若无道:“这不是在恭喜侯爷,压中了圣人心思,这一步,可谓是走得险象环生,又是平步青云。”
“青云不青云的,总之本侯也不打算扶摇直上九重天,倒也不怎么要紧。”卫冶微微笑起来,拿手轻轻盖在老太监的手背上,语气亲热地说,“只是这三年下来,我们北覃卫的小将士也是多年没回过家了,死死伤伤的,家里人也难免挂念,这回又得进军中,肃军风……这不还请掌印大监多惦记,替小子们在圣上前头多讨个彩么。”
“侯爷这是什么话!”钟敬直义正辞严地佯怪道,“圣上心疼臣子,岂不是应该的,哪里要我们做婢子的多嘴滑舌?”
“什么多嘴滑舌,这是在折煞谁呢?”卫冶眯缝下眼,侧头看向跟着出来的周署贤,止住了话,只从盆栽折出一枝鸦青苦菊,往耳骨后边儿随手一别,“回见了,钟大人,本侯这回只顾着自己好看,忘了叫你也沾光,改日一定多折一枝菊花送你!”
他走后,钟敬直仍然是站在远离看他远去的方向。
“侯爷啊……”他似有所感,慢悠悠地说,“这么些年了,还是这般脆生生的俊俏,也不知好日子何时才到咯——”
于是半个时辰后,在旁人眼里总没几天好日子过的长宁侯推门而入,前脚还未迈进内院。
长宁侯府里俨然已经来了一位姓花的不速之客。
第105章 黑白
“侯爷!”这声清脆响亮的是段琼月。
“久违啊, 侯爷。”异口同声的这位是花连翘。
卫冶额头狠狠一跳。
“哪个放他进来的。”卫冶扭头盯着任不断,磨着牙,不怀好意地问, “丢出去,丢到隔壁去喂鱼。”
任不断低声哼了句, 胡乱应下, 屁股跟生根似的黏在墙上不肯动弹。
卫冶:“……”
嘿, 还真管不动你们了是吧!
卫冶快步流星,大步入内,准备自己亲手拎了人往外一丢。
花连翘手抬得及时, 没让他得逞,堪堪将长宁侯没使真劲儿的爪子挡在了衣襟一寸远的地方。
卫冶低下头瞧他, 花连翘面色恬静,瑰艳的眉眼似乎是随着多年夙愿终成, 愈发沉淀, 进而显露出几分宿命般的平淡。
“侯爷这一通安排赶得及, 拆兵卸甲干回老本行,从人前显贵,再到人后鹰犬,这可不是件容易事。”花连翘不紧不慢,好像半点没留神长宁侯这几日连轴打转累出的脸色惨白,还有闲心跟着段琼月喝茶绣花, 好不自在。
段琼月俏脸微红,状似无意地把硬塞给花督查代劳的绣活偷摸挪回来, 低下头团巴团巴,自个儿接着跟自个儿为难。
花连翘见状,笑着评价:“来得不及时了吧, 差点儿——就差一朵,我就能替她把这朵牡丹绣完了。”
段琼月“嗨”了一声,嘟囔道:“这有什么的……不过你绣活儿是挺好哈!”
花连翘不置可否,翻出上衣内襟给她瞧:“打小跟着奶娘学的,那会儿府上惨淡,不比侯爷府中,雇不上绣娘,可惜奶娘早两年就去了,没法带来给你瞧瞧,她的手艺才好呢,纳足底最好,保准一双鞋,十年穿不烂。”
段琼月很给面子:“哇!”
花连翘笑眯眯地说:“不过我绣的也一样。”
卫冶:“……”
这是打哪儿来的臭流氓?!
卫冶捏紧拳头,目光在他脸庞上流转了会儿,似乎在斟酌该往哪里砸。
“哎,别生气嘛,我是来做客,又不是来劝你造反。”花连翘微微一笑,斟茶往他跟前一递,一点,轻声道,“来,琼月亲手冲的,刚好轮到第二泡,正是好滋味——侯爷养家糊口辛苦了这么久,连点儿好处都不要,岂不委屈了自己,心中不快么?”
卫冶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
可是对于这种来意,他既是怅然,也敬谢不敏,只说:“要你管——喝完了快滚,慢走不送。”
花连翘有一双很黑的眸子,藏在笑意翩然的桃花眼下,简直灵动得能搅弄人心。
他眸中漆黑,笑意不减,语气间几乎有种胜券在握的气定神闲:“有些话,太傅走了,我就只能在侯爷这儿说。想必侯爷入朝这些天,也有所耳闻,花家已经倒了,全府上下连同我那个好大哥都举家流放去了西北……真是畅快。而我,我还在这里,还能跟段姑娘绣花,跟侯爷喝茶谈心。”
“这世上是没有万全事的。”卫冶说,“你把事做绝,就不要怕偿还。”
花连翘:“这算是一种忠告?”
卫冶:“切肤之痛,真心话,你白捡了一个便宜,不谢。”
花连翘笑了起来,他换了一种称呼:“阿冶,我从前受困许久,拖着旧情迈不动步,做事难免急躁些,你莫怪罪。再者,我做的那些事,怎么也不算是‘把事做绝’——金矿,我替你好好地瞒了这三年,哪怕你不肯帮我料理了花家。这回圣人闻着风声,想要彻整军队,摸底排查用得着北覃卫,就怕你不肯放人——这也是我私下传信给你,不是吗?”
卫冶颔首应声,这点他的确记情——但也只是记得,还不还两说。
花连翘见他神色平平,最后落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恩重如山的一句:“而且当年西南驻军被搪塞败粮,军心不稳,群情激愤,单良均一心讨要一个说法,如果不是我在中间调度,你当真觉得圣人发现不了那笔帮他周旋其中的帛金吗?”
他本以为话到了这儿,卫冶会顺理成章,为了隐瞒下来的封长恭向他妥协一二。
可他没想到卫冶只是沉默了会儿,便说:“那你今日便上奏弹劾。”
花连翘笑容一僵。
花连翘:“……什么?”
卫冶嘴角上扬,噙出一抹肆无忌惮的笑容,爽朗大方:“我说,你要是能解释得清楚自己为什么瞒下不报,金矿也好,那笔救命钱也罢,你说得清,你能把自己捞干净,我卫冶敬你是个本事人。你若今日便敢上奏弹劾,我当下就能替你洗笔研墨,伺候左右!”
卫冶一脸写着“心直口快”的纯良,三言两语,气得花督查沉默须臾,闷了一口清茶。
他今日上门,的确不是为了将当年边陲军帐内的谈话再拿出来争辩。
这回之所以上门讨嫌,一是看在李喧教养之恩的面子上,先前既已悄悄提点了圣人打算,不如趁着长宁侯离京,刷一刷脸,省得这偌大恩情被这狼心狗肺的王八蛋说忘就忘。
二则么,就是顺带为了提醒卫冶,留神薛廷会,最好是能找个什么由头,赶在离京前探探此人的口风。
毕竟这不是个含糊的主儿,如今兵部握在他手里,往后红帛金也好,粮草调度也好,都是难再藏私的死账。花连翘看出长宁侯是个不静心的,虽不争权,天下事却都想掺一笔。
这样的人,倘若放在一心偷闲的庸主手里,想必以卫冶那副能忽悠人的漂亮面皮,也能混成个什么恃宠而骄的能臣干将。
可偏偏启平帝不是个肯让人摆布的,而且是平生最恨人挟恩摆弄——也算是生不逢时了,如果卫冶生在先帝爷那会儿,大约也不至于……花连翘拿眼瞧着面色无虞的长宁侯,默默地想。
岂料花督查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出卫冶是这样的臭不要脸,把自己用完了就丢,仗着人已上了贼船,就是下了也干净不了,干脆就抛开一切小肚鸡肠的算计,干起了光明正大的赖皮。
简直是岂有此理!
花连翘索性也跟着豁出去,语气连着面色,不自觉地沉下去:“侯爷,我不是愿做无用功的人,我替你做这许多,总得谋些好处。”
“你想跟花家割席,花家已经没了。”卫冶说,“你有心争权,我自顾不暇,你我各有把柄在其手,你我各有各的差事要做。你愿意替我做事,我感激不尽,这是实话。可你要谋好处,恕我直言,以花督查如今在巡抚司内的地位,倘若李岱朗未曾调派其中,你就是如今的兵部薛廷会,你要我帮你做事,我能做什么,我该拿什么替你做?恕我不要脸,我并非孤家寡人一人身,有些话你说得出,有些事我却不能应。”
“但此事你可以,而且是轻而易举。”花连翘斩钉截铁。
卫冶瞧着他眼中笃定,坐在亭台上缓缓喝着茶,没咂出什么好滋味,静了下,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流放不够,路上再险,风雪再大,也总有人能活。”花连翘在卫冶的凝视中平静非常,他像是下定决心,望向昏暗一片中偶有的天光乍泄,一抹白云撞破了灰烟。花连翘说完这句,迟迟没有说话。
卫冶也不急,慢悠悠地拂拨着茶沫,等着他。
他这几年已经很少喝酒了,很奇异的,那滋味他也不很想。人在外头晃着,做的都是杀人溅血的脏事,用不着推杯换盏的敞亮。
这点封长恭和陈子列谁也不知道,几个人没有见面,信件不停,但都是单方面的汇报,卫冶没有告诉他们,连卫子沅都因着避嫌,鲜少容留自己撒娇。
寄托了卫冶所有闲愁喜乐的信件全部寄给了段琼月和顾芸娘,在这上边儿,他们从不讲国政,只说闲愁。
段琼月大概是真的没生出什么巧手,在精细活上,粗笨得活像她亲爹。
……而且还连拳头都没耍好。
眼下云雾缭绕,遮天蔽日,她手上的牡丹也快让她糟蹋得不成样,显然不是花督查能再补救的了。但段琼月倒也不疾不徐,只是自顾自地绣——总归花连翘也说了,侯府势大,还有钱,有的是人能替她绣。
半晌,花连翘按住了卫冶的手。
卫冶一顿,继而抬起头与他对视。
段琼月头也不抬,只听花连翘在左边说:“我要花家尽数折在流放路上,流匪也好,暴民也好,越快越好,绝不能让他们活过中州。”
又听卫冶在右边似笑非笑:“督查啊,非要赶尽杀绝,这是怎样的深仇大恨?”
花连翘:“白玉微瑕,怀璧有罪。”
卫冶“啧”了一声,似乎有几分不屑,他轻声嗤笑:“你也真配。”
等到段琼月终于折腾完了那朵花儿,花连翘起身告辞,卫冶懒得送人,干脆让段琼月代劳。
两个人都不算如何注重男女大防,按理该相谈甚欢,可各怀心事,倒也秉节守礼到了侯府门侧。
花连翘拱手施礼,无奈一笑:“贵府门槛儿高,此番能进,还得多谢段姑娘——只是此番侯爷所托非命,只怕不会太痛快,倘若连累了你,我也实在过意不去。”
段琼月还在心里想着那些卫冶絮絮叨叨写半天,一心盼着回信,结果就是从侯府转寄给封长恭看,连回信的落款都是封长恭写了自己再抄一遍的信该怎么办?
怎么姓封的做事这般拖拉?
侯爷回京都大半个月了,还没寄回来!
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姓段的破风小棉袄越想越心浮气躁,更是没心思打官腔。
她看一眼花连翘,越看越觉得这小白脸的眼睛真他娘的跟姓封的一般黑,百转千回也要走了齐家的路子求到她头上,转头还好意思当好人,简直是道貌岸然得可以!
于是她没接话,也没附和,丢下一句“过意不去你不也该干的都干了”,说罢,便将人丢了出去。
碰了一鼻子灰的花督查:“……”
……这长宁侯府的人还真是,一个两个怎么都那么不怜香惜玉?
衢州多雨,分季而下,周围一圈的农镇庄稼收成就好。
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那天先后与卓少游、李喧拜别后,封长恭收拾好了行囊,又与周娘子和覃淮告别。
他的东西本就不多,除了时刻不离身的狼牙链子,坏得不成样的小人偶,两套换洗的衣裳,便是一套金碧辉煌、足以穿上走街串巷忽悠人的金罗衣……算来算去,其实几年下来,手里流水般往西北去的红帛金数不胜数,可除了替李喧置办下养老的小院,他名下所有的东西说白了,也就只有这些。
这两年似乎过得尤其快,眼一闭,梦一醒,流火仿佛刚至,不知不觉就晃过了一个秋。
封长恭骑在枣红小马上,慢悠悠地沿着闹市旁的小街晃。他长得高大,压在小马上简直是要它不堪重负。那张年轻的脸已然褪去所有的青涩,在风沙中愈显沉稳,他面容俊朗,举止轻松却不轻佻,就是沿途车马赶道,也有不少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身上。
可惜卫冶现在不见得肯见他。
封长恭颇为遗憾地想,打扮得再好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好在陈子列倒是一直陪在他身边。
就是聒噪了些,也不知说了一路口不口渴。
陈子列见他走神,不满地拿胳膊怼了一下后腰,低斥道:“分什么神呢,问你话,不回北都赶春闱,来这儿干嘛?”
“这几日漠北动静不小,听说光是去年秋天,围猎就策了三趟,圣人不得不防,西州以北都是岳家军的地盘,他能放心,可西州以南,他必须得派人来查,才敢放心用兵。”封长恭说,“朝中文臣早已过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得力的能人有许多,听闻就连太学都有几个世家学生大放异彩,可这武将……尤其是还是立马能调派出人用的武将——”
陈子列听了一路上的搪塞,直到这会儿人走不了了,才可算是听出来点苗头。
陈子列恍然大悟:“合着你在这儿一晃就是小半月,就是打算在这儿蹲侯爷!”
封长恭:“……”
倒也不能说错。
但他要脸管了,从写一封信就被拒收一封信开始,封长恭在陈子列那儿得到的冷嘲热讽比他这辈子加起来的都多,以至于原本相当敏感的自尊心都快麻木了,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可在卫冶这事儿上越挫越勇也就算了,别的却得解释清楚。
“其实也不全是。”封长恭说,“武官打从老侯爷起,就是一步退步步退,让军权,让兵权,甚至连再喂不饱马了,也得让。可惜这种退让并不会让文臣明白好歹,太平久了,久到圣人这样拼杀过来的人也不非黑白。他们如今最为迫切地需要一场战乱来证明自己,侯爷主动拆了北覃卫,就是打破了规矩,他也需要证明。如今漠北动荡,苏勒儿是野心勃勃的狼王,北都里的郡主已经很难维持两国之间摇摇欲坠的平衡了,金矿里被要求分给他们的帛金就是一种暗示,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的到来,只是侯爷不愿见我,我只能自己来这一趟,最好能在军中有自己的人手,之所以停滞于此,大半是为这个,而非——”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飞快地闪过,在风中夹带一声熟悉的笑骂。
封长恭双眸一凝,蓦地说不出话了。
陈子列:“……”
陈子列只恨不能冷笑一声,心中耻笑:“你还好意思说不是?不是什么不是!”
第106章 闹市
临近冬寒, 早割昏晓。
卫冶和任不断一路吵吵闹闹,带着北覃卫开始四处编入军队,并且长宁侯作为北司都护, 还狠狠地威胁敲打了一番当地驻军将领,警告人家不准欺负自己人。
一个月下来, 该办的事儿都办了, 这会儿一行待归的残部就要回京复命。
以长宁侯为首, 这月余数日每个人都急着赶路,累得喘不上气,是以眼下正事办完, 正百无聊赖地从黎州往回走,晃晃悠悠, 边走边停。
眼下恰好途径闹市。
往来靴鞋踏破残枝,寒霜凝在枯黄叶上, 天气渐冷, 任不断也只穿了一身劲装。
他扭头望向身后的兵部主簿, 使劲儿瞧了几眼,嘴上压低嗓音对卫冶说:“咱亲手砍了这么些年的贪官污吏,国库这两年风调雨顺才能结出这一点富余,你上头那位最烦就是贪银赂金,你还敢在兵部眼皮底下敲诈驻军?”
卫冶裹了一身厚重大氅,以至于胯|下骏马的神色都在寒风凛冽中狰狞几分。
闻言, 卫冶噗嗤一声笑了。
“不周厂的监军没来,就来了个兵部管账本的, 说明什么?”卫冶在风中大笑起来,勒紧缰绳,马蹄缓缓慢了下来, 他立在界限不明的苍穹下,如同固定住浮沉乱云的那一枚针。他说,“自古权党不分家,权钱更不分,圣人想要我北覃在军中摸查立威,总得给我点由头敲打。当年摸金案发时,满朝都是贪官污吏,连赈灾的款项都拿不出,但这也不妨碍他们算计自家好处。可如今漠北异动,战事隐有复起之势——前朝末年的惨淡还在人心里藏着,没人愿意重蹈覆辙,更没人想要投身做了亡国奴。花连翘提醒我要小心薛有今,但他不明白,这会儿不管是谁都好,哪怕圣人,都要给侯爷让路!无论他们敢不敢承认,想不想承认,三十年前,是卫元甫收拾的山河,十年前,是我卫冶重拾的民力。没有卫家,久遭厌弃的兵将就是一盘散沙。他们想人卖命,做梦去!”
任不断随之回首,看着卫冶单薄的身躯,心中暗叹。
想得再多,说得再不客气,不还是得拖着自己四处奔波着权衡局势……世家行事向来是肆无忌惮,唯独长宁侯把自己折腾得独木难支。
就算这话只说给咱俩听,你又张牙舞爪给谁看?
卫冶听不到他心中所想,略顿片刻,斟酌道:“不过你说得也对。”
任不断:“嗯?”
“圣人是打过仗的人,他知道旁人不提,将领手头肯定是掺和了帛金黑市,牵扯了太多人,这玩意儿是扫不完的,干脆就让我们自己消化。”卫冶想了想,言语神色间,依稀有点可惜,“这次这么不管不问,应该也算是补偿,理应多敲点,我还是想得保守了……哎,你难得这么有想法,怎么不早说啊?”
任不断一脸吃惊,万万没想到这人倒打一耙、颠倒黑白的本事已经这般出神入化。
卫冶闷声“啧”了一句,评价道:“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任不断:“……”
卫冶看着他一脸菜色,咧开一嘴明晃晃的白牙,笑得一派天真烂漫。
还不待任不断咬牙切齿地准备回击,那边小街忽然人声鼎沸,聚集的人流快要把路给堵上了。
卫冶闻声望去。
左右他也不赶路,回到北都也没什么意思,便打算停下来看个热闹——唔,一探究竟。
可惜还没等他拉长脖子远远地看出个所以然,一个铁面无私,并且因着北覃卫拆入十分不满的亲卫便已寸儿极了得开口。
话一落地,隐含迁怒的杀气就已铺天盖地,只差拔出雁翎恐吓百姓。
亲卫依旧不改说辞,冷声道:“北覃卫直属!闲人退散——”
卫冶不禁好笑起来,一时连热闹都顾不上看:“行了,有什么情绪都到这儿为止。左右最近没得罪什么人,我俩自己能回北都去,你也赶紧回去把攒着的假给休了吧,看看嫂子和孩子——我记得你家小儿子今年也快三岁了?”
“是啊,过了年虚一岁,都五岁了!”提起孩儿,亲卫眉目间的刚烈蓦地一松,居然半开玩笑地感叹道,“这些年四海为家的跑来跑去,正月之后再没回过家见人,得亏是北覃卫散了,再不回去,我儿子都该管我叫叔了!”
卫冶佯装恼怒地抬手给他后背一掌,笑骂:“赶紧滚,越说越混账了!”
任不断包藏私心,也跟着作乱骂句:“就是,凑溜儿的!这假光棍儿真不要脸,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话一出,靠得近的几个北覃一块儿笑起来。
说起来还颇有些渊源,任不断和这个亲兵差不多是一个时间里看上的俩姑娘,结果这么些年过了,人家孩子都生了俩,一闺女一儿子,‘好’字凑得是整整齐齐,唯独任不断还一头雾水地围着童姑娘打转,十分不得要领。
在场的就这么些亲近的人,公差干了好些年,彼此睁着眼睛待一块儿的时间快比闭眼长,谁的事都知道一些,更别提是这种丢人事儿,恨不能刻进族谱叫后人传唱着一块儿嘲笑。
卫冶乐得不行,笑得腰都有些发软。
几时都少有这样的痛快。
“哎哟,都笑累了。”卫冶扶着马背,任凭马儿在原地踏步,揪着马背上新扎的小辫儿在指间打着转儿。他摸着粗糙的毛发,笑着说,“这趟回去,就好好陪陪家里人,下回再见,少不得又是几年几月……”
这事儿谁都知道,说起来也沉重。
任不断平生最忌束缚,他不是卫冶那样可以随遇而安的刀刃,因此他也不愿气氛沉痛,那总让他不痛快。
任不断粗略一扫扎成堆的街角,同时笑嘻嘻地开口道:“这怕什么,你姑丈不也好些年才娶得的你小姑?”
卫冶:“你还真好意思说,岳云江要是那镇山的虎,你撑死了也就虎口盛饭的桶!”
任不断抬手一拍卫冶后肩,不乐意道:“啧,你一天不埋汰我心里就不痛快是吧?”
岂料卫冶毫不犹豫,当即点头:“是啊!”
任不断:“……”
任不断一脸木然:“不然你也给我准个假吧。”
这话自然是抱怨,卫冶哈哈大笑起来,正要越过他,接着看向人群。
这时好管闲事又极其善于搅弄是非的长宁侯才发觉,原来聚在那个小街口上的,除了同样吃饱了没事儿干的闲人,还有就是负责胡搅蛮缠的流氓。
今年收成这样好,就连早年河州大旱累积下来的流民都不剩几个,白日里鲜少有截道抢劫的事,何况北疆相对富裕的黎州?
还是在闹市?
卫冶眉头微皱:“光天化日,像什么样?”
此时一道温文尔雅的嗓音传了出来,语气温和,却暗含几分不耐:“杨兄弟,‘玉帛’是个好东西,我愿意给,那是我看在彼此情面,给也给得心甘情愿。可你百般纠缠,非得强要,这就是不是待客的道理。你肯拿我当姑娘缠,这是看我长得好,我领情,但你做得难看,就别怨怪我说话难听,于我而言,杨兄弟你还算不上是好情郎,不是两厢情愿,还谈什么交情?”
周围人哄笑起来,那姓杨的流氓明显是有些恼羞成怒:“你——!”
任不断一愣,直觉这嗓音有些耳熟。
卫冶没多细想,闻声暗叹,心说:“好小子!真会骂。”
不待几人再起争执,卫冶懒洋洋地提高嗓音:“什么热闹啊,让官爷来瞧瞧!”
周遭一圈轰然散开,他刚翻身下马,漫不经心地拨开人群准备瞧瞧这人是谁,却见对面被人挟持的是一个再熟悉也没有、这几年简直是随着年纪原样放大的青年。
卫冶一怔。
那是子列。
既然陈子列在这儿,那么……卫冶不自觉地看向此刻正背对自己,适才出声挑衅却还佯装无辜的那个人。
他忍不住想:“那人会是十三吗???”
一别多年,按理来说,那道身影本该有些陌生,他却惊觉自己再熟悉不过。卫冶目光无端有些颤动,几乎被这不期而遇的偶然撞得措手不及。
封长恭从卫冶出声的那一刻,就发不出声音了。
他设想过千万种重逢的情景,却没想过又是卫冶无意中将他从人堆里捞起。
他在这压抑的气氛里仿佛是受尽了委屈,封长恭死死咬住嘴唇,手劲儿蓦地一松,经久不去的思念与那人的避而不见简直能把人活生生逼疯。
……他没多犹豫,转身抱紧了卫冶。
“侯爷。”封长恭一把搂住卫冶,示弱一般地低声道,“我害怕。”
姓杨的:“……”
你怕个屁!
就在这万籁俱静,呼吸快要凝成一条清晰长线的这一刻,卫冶忽然想起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
长宁侯离京那日,肃王才从漠北附近赶来,与太子一道送他率领北覃离开北都。其实这几年,边境的变化着实不少,军备各起,事务繁多,人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许多,两人私底下也很少见面,更别提聚着说话。
仔细算下来,这还是他俩距离三年前那场临别践行的生辰宴,第一次有机会背着人偷摸着说小话。
……可惜两人各有难言之隐,只好相顾无言半晌。
最后还是肃王豁得出去,率先开口。
萧随泽:“拣奴。”
卫冶:“嗯?”
“这回你领命排兵,想必也明白了漠北动向……他们不愿再臣服了。”萧随泽在移开视线后平静下来,缓缓道,“其实我一早就与她说过,倘若她愿两国交欢,累世友好往来,我萧随泽就是不能放走阿列娜,我也愿意拿自己来换,可她还——”
“随泽。”事不关己,卫冶淡然异常地对他道,“你放不下,这是人之常情,我明白你。可有一点,我也早在当年回京路上就警告过你,你却始终不明白。她不是你的妻子,她是草原的狼王。”
“我明白!”萧随泽有些激动,他强压下嗓音,涩声道,“从圣人下了密旨,要我小心戒备,我便明白。我不再找她,她也不再寻我,我本以为这便是结束了……”
然而苏勒儿前不久却主动找上他,当时的原话是:“萧随泽,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跟我走吧。”
从此前尘旧因断个一干二净,过往不究,她甚至愿意为了萧随泽将草原儿郎一概拒之眼外,也不会再顾念旧情郎。只要萧随泽在她身边一日,旧情过恩就不会再有复燃的那一天。他是狼王唯一的眷侣,这是长生天莫大的眷恋。
卫冶沉默片刻,坦言道:“你不能。”
这一次萧随泽回京,一为述职,其二便是西南军粮案还历历在目,为了新派军粮不出问题,他会跟着庞定汉、薛有今手下的官员,一起督办疏运,这是打仗的将士要吃的饭。所以萧随泽一脸倦容,他在践行台上仰头望着莽莽西天,指尖冰凉。
他过了许久,才自嘲一笑,哑声道:“是啊,我不能……这么多年,我一直自觉低她一头,心中不忿,可事到如今,方才明白,我于心智坚毅一事上……的确不如她。”
听他诉苦的同时,卫冶也在愁有人心思不纯的事儿。
按理说江左书院早已结业放人,封长恭跟陈子列那俩糟心玩意儿也该回来了,却不知为何这么些时日了还不见人,连个音信都瞧不见。
闻言,他反应十分寡淡,甚至想拍拍萧随泽逐渐垮去的肩膀,不负责任地安慰道:“那不也还是个女的么,早晚得死一个有什么关系?”
倘若肃王殿下能听见此人心声,想必临别前,定然要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长宁侯狠狠一个巴掌。
而此刻,等到卫冶亲眼见到了他自己也不敢提及的人。
……他才知道,先前道貌岸然着指点迷津的那些场面话,其实归结起来,统统都可以称作“站着说话不腰疼”。
闹市的这一角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却还有人在小声嘀咕着“这闹得又是什么热闹啊”,接着被人一把捂住嘴,低声警告:“这是官爷!”
逐年增加的思念与与日俱增的茫然混为一体,那种放不下、舍不去的眷恋似乎是要卷土重来。眼下的压抑从来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无法言喻的纠葛缠绕着两个人,像一根细细的红绳,就绕在彼此僵硬了的手腕与脖颈。
卫冶选择了闭口不言。
他只站在天光云影的交错里,沉默地打量他,那目光轻得近乎没有温度。
而封长恭不得不承认,他对眼前这个男人拥抱的力度与温度无法抗拒,分明是想要挣开,却又有所贪心,交杂混乱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溺毙在这方寸的天地。
而从前困他良久,禁锢得他半步不敢多走的那些不甘,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那数千封提笔忘字总也寄不出去的信件……他和卫冶这么多年都分不开扯不清的那些恩怨,大抵也融化在这个浅淡的拥抱里。
这个拥抱里隔了太多仿佛永无止境的春秋,却又短的好像转瞬即逝,稍一分开,那阵淡得像是他拼尽全力偷来的温度,顷刻便不见了。
封长恭闭上眼,鼻尖萦绕着卫冶身上总也抹不去的清苦木香,这股气息混合着一阵暖意,所有他自以为会随之而来的绮念尽数消退——贪心不足的下场就是这样,他既害怕卫冶还在生气,又不愿意卫冶不与他一般计较,一双手僵硬地环在后背,指尖微麻,狠狠扣进虎口紧绷的皮肉里,疼得他心里一阵发颤,几乎是连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我很想你。”
封长恭嗓音低低地倾诉着,他的目光极度冷静,他的手脚却都有些抖。
卫冶被他抱着浑身僵硬。
不待他说话,封长恭又道:“拣奴,难道只有我一人欢喜么?”
卫冶闭了闭眼,像是骤然寻回了三魂七魄,他倏地抬手提起封长恭的后襟,像是要把他提起,或者推开——然而封长恭变了的远不止周身气质,他已经是个十足的大人了,当年卫冶在这个年纪,已经可以护得下他。
卫冶恍然发觉自己很难再轻而易举推开他。
陈子列在一旁都要看呆了。
他一时弄不明白这是怎样伤风败俗的世道,于是看来看去,最后终于愣不欠儿登地喃喃开口道:“不是说来调戏个军眷,好趁着人情借机入局的么……这他娘的,还真是个骑驴找马的天才。”
第107章 赤胆
长宁侯一出面, 这下好了,谁都不用吵了。
甭管有理没理,总之在卫冶这儿, 全天下的理都得跟他姓——这一点还充分体现在哪怕在卫冶心里,封长恭这个上来就上手的小王八羔子早晚得拎起来揍一顿, 最好是能揍清醒了, 但动手的只能是他自己, 旁人不行。
街口里头扎堆凑的人群已经被亲卫赶羊似的怼远了。
卫冶一开始并没有说话。
反而是向来被他挤兑的任不断很能明白他的意思,二话没说,就替懵然到耳根都紧绷的长宁侯一把薅开了封长恭。
一身劲装, 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任亲卫目光微凝,感觉到手下的躯体俨然长得颀长有力, 抗拒的力度转瞬而逝,身体却在起始的那一刻纹丝不动。
……以至于他依稀间, 心中居然闪过一丝诡异的错觉。
好像他能伸手拨开封长恭, 靠的不是蛮力, 只是封长恭自己愿意。
好在下一秒,封长恭眸光飞快地闪了下,蓦地出声:“子列!”
俨然是一脸麻木的陈子列:“……”
多谢你啊,占完了便宜还能想得起你兄弟!
卫冶的目光自然而然,跟着看过去,一边打量陈子列身后义愤填膺的年轻男人, 一边问:“闹市劫人,胆子不小——听他说, 你是哪家官眷?”
年轻的杨玄瑛很是警惕,没有答话。
被点到的陈子列则慌忙点头。
他在避开横在脖颈间的刀锋的同时,不忘挤眉弄眼地示意卫冶“小事儿, 都是小事儿,自己真没事”,百忙之中,还得抽空开口解释,可谓是一心三用得十分彻底。
陈子列:“侯——官爷!好说,都好说,咱们都是良民啊!”
杨玄瑛却不知被这话戳中了哪条脊梁骨,原本就怒火交加的脸色烧得更加赤红,简直快要气炸了:“谁跟你良民!你们私挪帛金,私会边将,还敢倒卖军粮!桩桩件件,哪件不是狼狈为奸的好勾当!”
陈子列似乎是不服气,“嘿”了一声:“我跟你说,说话客气点!当着官爷面儿,嘴上放什么没凭没据的臭狗屁?!”
杨玄瑛愈发气急败坏:“你——!”
年已及冠的陈子列胆色明显有了长进,让人骤然抵着脖子,也没妨碍他得寸进尺,步步逼问:“你什么你,你挟持我可是有目共睹!铁一样的证据,你抵赖不得,还不滚!”
两人继而有来有回地吵了许多句,卫冶就站在一旁一脸嫌弃地听。
终于,他在这俩吵架都摸不清重点的人身上放弃了听懂的希望,转而顿了顿,侧眸看向封长恭:“交代一下吧,除了给我的那些,自己还私藏了多少帛金,倒卖军粮又是怎么一回事,不知道最近抓得严么?”
就在几人身侧静如鹌鹑的兵部主簿:“……”
他不尴不尬地干笑几声,企图让为非作歹脾性不改的长宁侯意识到自己还在这儿。
封长恭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几个问题,反而一撩眼皮,语气间居然有些撒娇的不满:“不过是些疯人痴汉求而不得的怨怼,口不择言罢了,哪里能当真?再说了,侯爷,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私会边将?”
卫冶被这种语气弄得浑身上下满是鸡皮疙瘩,他心中哀嚎:“亲娘,这是又疯了多少?怎么冷了这几年,这点病还不见好?”
于是面上愈加冷漠,反问道:“你问我,我哪儿知道?你已经大了,你的事我管不着。”
说罢,长宁侯不再看他,也没搭理刀还架在脖子上的陈子列——那没头没脑的小年轻不说别的,有句话倒也没说错,这俩的确狼狈为奸,一路货色。
保不齐十三变成这样,其中就有他陈子列不学好,三天两头往花楼跑的功劳!
卫冶磨了磨牙,冲哆哆嗦嗦,搞不清楚情况的兵部主簿微微一笑:“没教好,让您见笑了。”
兵部主簿是个混吃等死的世家子,能混到如今的官位,已经是家中姻亲全来帮扶的运作。
忽地被派来跟着长宁侯满大雍跑,他本就吓得一惊一乍,能全须全尾地干完分内之事,已是不易,更别提再招惹这些事外麻烦。
闻言,兵部主簿相当有眼色,立马殷勤道:“是,是了,儿女债嘛一生还,小老儿也懂,哈哈……”
卫冶:“……”
你懂个屁!
封长恭却对主簿温和笑道:“北覃卫乃是来去如风之师,一路颠簸,劳烦您多有折腾了——既然天色不早,眼看着就要下雨,不如由我作东,请诸位就近寻个客栈下榻?先休整一晚,明日才好精神点上路。”
说完,兵部主簿还没回神该不该不应呢!
长宁侯率先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就是默认了。
兵部主簿看了看长宁侯扬长而去的背影,再看了看面含浅笑的封长恭,最后与任不断对视一眼,才算拿定主意。
“来人,此人当街袭人,将其押下候审!”兵部主簿霍然摆出官爷该有的气派,面容肃整,高声喝令——只可惜这点儿气派维持了不到一息,说完了,他当即就丢下后头一屁股的乱事,也不要人请,自行屁颠屁颠跟去了客栈。
“你们敢!”杨玄瑛简直出离愤怒了,他怒吼道。
“小兄弟,听我一句劝,他难得不打算计较,这是他心情好,甭管什么事,你都得往后稍稍,见好就收吧。”任不断轻描淡写地擒住他的手腕,捏劲儿一提,杨玄瑛悚然发觉自己居然失了力。
陈子列犹如风中残烛,死里逃生后狠狠倒吸一口冷气,当即一抱任大哥的大臂,哭声震天:“吓死我了任大哥,天爷呐——”
任不断步子一僵,嘴角使劲儿抽了下,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望了过去。
“这事我要上奏弹劾!”杨玄瑛在一派惊怒中大声吼道,“侯爷、北覃,还有你!谁也跑不脱!”
黎州靠近西州,朔风吹在封长恭轻拂的面容上。
他似乎没有把这话听进去,只是默不作声凑近了杨玄瑛,平淡道:“想要把军粮以好充次,这是赔本的买卖,而且赔本只是第一步,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步。在商言商,你该明白这世上没有白捡的好事。次之,你恨是我蛊惑黎州驻军,拿衢州的粮来换黎州的军心,这是有违祖训,更有违你的朗朗赤子心,但你没有亲眼见过饥荒,更没亲耳听见西南驻军是怎么为一次霉粮闹得群情激愤,你不明白‘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对于真的快要饿死的人,只是一种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杨玄瑛不惧不怕,言行间很有点沈自忠只认死理,脑子一时之间拐不过弯的轴劲儿风范——这么一想,这人简直是身材高壮几倍的沈自衷!
杨玄瑛“呸”了一句,喝道:“你无耻至极,你放屁!”
“无耻倘若能成事,那也是好的,总比埋骨无名,潦草收场,却不知是为谁强。”封长恭不紧不慢,“杨家世代驻守黎州,满门忠烈,你是杨家的小儿子,杨家二郎在数月前死在西域沙匪手上,这对你娘杨薇蓉,杨大帅,想必是个不小的打击。你年纪不小了,不能只想自己,也该为她考虑。”
杨玄瑛挣扎的动作一凝,目光尤甚怨恨。
封长恭却不往心里去,反而从他身上,看到了些自己当年苦大仇深的影子。他不合时宜地笑了几声,像是要把一切过往抛之脑后。
陈子列在一旁不出声,任不断也就环臂抱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封长恭摇了摇头,双手微微合拢,并指按在杨玄瑛发上,迫使他学会低头:“杨前锋,你的清白正义弥足珍贵,但你应当明白这从何而来,更应感激涕零,而非刀剑相向。若非杨大帅早年跟过卫元甫,她便求不到我,这忙我也不会帮,今日你们黎州守备军就该饿死在这里,要么无旨打出关外,或者跟百姓抢粮。”
“你安的什么心,你以为我没听见!你是想……”杨玄瑛语气稍缓,但仍怒目而视,“我杨家做不出这结党营私的下作事,你这是挟恩逼报,枉我还拿你们当兄弟!”
“这话你大可回去质问杨帅!如果你自觉这话站得住脚。你替她把人情斩得这般不容小失,可敢扪心自问,大义灭亲的事你做得出?你所行之事当真是为‘大义’?而非你意图维护自身‘出泥不染’的私心?”封长恭目光嘲弄,似乎能看透人心。
“带他走吧,杨府那边我会去说。”陈子列似有不忍,张口开脱一句。
封长恭凝视着杨玄瑛片刻,转回身,跟陈子列颔首示意,低声道了句“多谢”。
任不断一手捆着杨玄瑛,拦下他:“上哪儿去?”
封长恭往外走的方向不是去客栈的路。
“侯爷大约是不想见我,我——”封长恭说到这,原先稳扎稳打,便能打破防线的声音忽然停下来。
他似乎有些无所适从地顿了顿,静了须臾,方才在重新喧嚣起来的闹市口勉强挤出一点笑。
封长恭没有再试图辩解什么,他伸手摸了摸枣红小马的马鬃,这是在安抚情绪。
在任不断很是不解的目光中,封长恭轻声道:“我刚才情难自己,不小心唐突了侯爷,这会儿只怕不便同檐而居,今日我便宿在别处……唔,之后再一块儿回北都。”
说完,他像是身后有人赶似的,马不停蹄便没了影。
此地瞬间只留下一脸茫然的任不断,面露菜色的陈子列,以及垂眸望着地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杨玄瑛。
这一刻,任不断在想:“怎么,这年头久逢故人抱个男人,也这么讲究分寸吗?”
而陈子列则是对封长恭那点时常荼毒自己的心思略有揣度。
他异常麻木,同时还头皮发麻,在心里不住嚎叫:“怎么这年头耍个流氓还带百转千回唱大戏的啊!都是千年的王八,搁这儿演什么小嫩肉呢!”
事实证明,这样费心思的筹谋总是有益处的——尤其是撞上了个闲话格外多的碎嘴子。
翌日清晨,当陈子列跟封长恭两人一同上访杨府,顺带丢回去一个默然成了锯嘴葫芦的杨前锋。
胆战心惊苦等一夜,却并没有等到姓封的人来的长宁侯“啪”地一声摔开门,猛地拎起还在沉眠的任不断,上下使劲儿甩了甩。
“别睡了,还睡什么,起来起来赶紧的快起来——”卫冶捏开他的嘴,使劲儿反复晃了好几下,等到任不断终于不堪受辱,怒而睁眼,就差拎起雁翎跟扰人清梦的长宁侯一决高下。
卫冶松开手,丝毫不觉自己行为欠抽,特理直气壮地问:“昨天让你盯着人,人呢?”
“你有病吧,我怎么知道……”任不断脑门上的愤怒都快积累成阴云密布,他活生生给气笑了,在无语凝噎中忽然想起什么,一边冷笑,一边说,“哦,你是想问十三吧?”
卫冶极不情愿地沉默片刻:“……嗯。”
“该!先前让你回信你不回!这下好了吧,生分了吧!”任不断只想冷嘲热讽,“人也不知哪里得罪你了,你说说你,多大的年纪,多小的心胸,人十三连你干那么些混账事都能忍下你,你倒好!啊,你——你现在搞得他稍微靠近你一点,就怕你生气!自己跑出去住了,就怕他抱你两下你就不高兴!你自己说你是不是造孽!”
卫冶:“……”
个中事宜哪怕到了现在,他也实在没那个脸往外倾诉。
于是很要面子的长宁侯只好一脸讳莫如深,无奈认下了“造孽”的罪名。
外边儿的天已经亮了七七八八,差不离再过小半个时辰,就该出发。这会儿叫起任不断,倒也不算醒得太早,是以向来把下属当牛使唤的长宁侯并没有太多的自责。
他坐在床头,盯着睡眼朦胧的任不断看了半晌,直到把人看不自在了,才倏地起身。
任不断坐了起来,揉了揉眼:“不过不打紧,他说了今日会一起回北都……而且看他那态度,倒也没什么脾气,可见这几年不见,磨好了性子,不跟你似的,活到七老八十估计还这么欠收拾——”
卫冶背对着他:“不断。”
每次卫冶叫他名字,多半没什么好事。
任不断在“应下吧”和“管他呢”之间犹豫了一会儿,发出一声试探的鼻音:“嗯?”
卫冶:“若是有人对你图谋不轨,那你……”
任不断惊讶地看他一眼,大概是没明白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有何询问的必要,他掷地有声道:“先下手为强!”
卫冶欲言又止地扭头看他半晌,转身便走:“算了,当我没问。”
门再一次被“哐当”甩上。
下一次再打开时,任亲卫已然将自己拾掇出个人模狗样,准备在启程之前,把人事不干的长宁侯狠狠抡出一个抱摔。
第108章 行夜
……可惜长宁侯早有预感, 往边上一闪,并没能摔成。
接连几日都是晴好天,是官道赶路的好时节。
也不知那日两人登府拜访, 都跟杨大帅说了什么,总之晌午出发时, 杨玄瑛已然憋气成了个闷葫芦, 不发一言, 只犟着一口气移开目光,不肯真心送人。
封长恭自然无所谓他,同杨薇蓉告别时, 礼数周全:“还请大帅留步,您前不久才出兵西沙, 合该休养生息,切莫劳神。”
杨薇蓉身量极高, 体魄强健。她那双内含锋芒的眼眸望着封长恭, 似乎在透过他, 追忆故人。她说:“你这次回京,还住在长宁侯府?”
封长恭颔首:“是。”
“侯爷身子可还康健?”杨薇蓉问。
封长恭仍然只答:“是。”
杨薇蓉突然深吸一口气,手指轻磕他腰间的鱼隐,低低道:“杨门到底不比侯府,钟灵毓秀……我这几个孩儿都算不上将才,这几年征战西沙, 我早已是块朽木,勉强撑着黎州……也是累极。”
封长恭垂首:“大帅, 正因如此,您才要我帮您。”
“当年我是跟着卫大帅做副将,只比岳云江矮一头, 一路拼杀,承了他们不少情。如今大帅去了,子沅也许多年不肯提刀,倘若不是岳云江代替侯爷,做了军中定针,只怕她势必要与军中事断得干干净净。”杨薇蓉说,“我当时不解,觉得她嫁了人便固步自封,胆怯懦弱……可事到如今,反倒要你们几个小辈出面,调度后勤,还得是私下里——我如今细想,竟也不知我和她,谁走的路是对的。”
黎州不比西州紧要,却是边线紧挨,凡是好的轮不着它,凡是外敌来犯,也少不了它。
狂风汹涌,卷起无声无息的沙,过去的羁绊无法湮灭,这大抵是所有人痛苦的来由,可有些顾虑扎根于未来,那是无法遮掩的庇护之心。
卫冶从前能为了一些不舍,反复与自己的真心为难。
是以封长恭比谁都能明白。
杨薇蓉不是单良均的性子,没有好的韧性,她是刚硬到极致的一柄枪。
杨玄瑛实打实地继承她的全部,只认理,不认主。缺粮少食是种底线,她触底即反,何况还有从前的战友之情作融合剂。如今暧昧不明,好像摇摆不定的态度,多半是为了黎州守备军的安危……也是为她的几个孩儿。
“玄瑛年纪小,气也盛,冒犯之处,还请您日后自讨,我必不会偏私。”杨薇蓉的精气早已在杨二郎的马革裹尸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无奇,然而封长恭与陈子列都能从中听出一线带着杀气的转机。
封长恭微微一笑:“这是自然。”
杨玄瑛闻言冷哼一声,没说话,也不做评价。反倒是陈子列既往不咎,自去搭肩勾背,一副没心没肺的乐天模样,笑眯眯道:“干嘛这副表情,不是拿我们当兄弟?有帛金,有好米,活着是够了,杨兄你闲来无事,不如多劝劝你娘亲!”
杨玄瑛闹市无状,被罚家法,禁足祠堂当然算得上“闲来无事”。
但是一行人着急回京,步子匆匆忙忙,这就让封长恭怎么也找不着机会,在路上紧挨卫冶,同他细细讲述这些时日自己又干了什么好事——
当然了,“讲述”是必要的,李喧在这点上把他教得极好,分门别类,交代清楚这三年根本要不了一刻钟。
至于“细细”么……则是掺了不多不少,半点私心。
“怎么还不来问,他难道就不好奇么?”饶是胸有成竹如封长恭,眼下也难免有些不自信。他余光小心打量着骑在马上,不远不近离着自己,却半片衣角都没让自己摸着的长宁侯。
只见那张无端冷硬的侧脸线条分明,咬着草茎的嘴唇天生带了三分笑,此刻却有凉薄的寒意。
……总之怎么看,都不像是封长恭预期之中,能让他借着解释的机会,凑在身边靠近,能挨多久挨多久的情形。
封长恭一时拿不准主意。
倘若这种情形发生在那夜之前,只怕长宁侯早就过来把这闲事里里外外盘查个遍。
……然而这毕竟是在那夜以后。
封长恭天生道德感薄弱,多年在外历练,坑蒙拐骗下来,早已修炼成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他知道蛇打七寸,须得拿捏软肋,更明白卫冶虽心狠手辣,人头落地而他眼都不眨——但那到底是对上旁人。
对上自己人,尤其是早已割舍不下的自己人,长宁侯从来都是最为心软的那一个。
这三年里,封长恭千般忍耐,万般可怜,甚至重逢后还要可怜巴巴地为了一个情到深处的拥抱,吓得便要自己跑出去独住……这都是做给卫冶看。
为的就是希望他明白自己心意,知道有些妄念他改不了,更剜不去。同时还要他知道,比起求而不得,他更不愿以此胁迫——他要他明白,他封长恭是在图谋一个可望不可及的人,而他的图谋或许不堪,却从来坦荡。
封长恭以一种近乎献祭的方式,做成了三年间的昼夜不歇、呕心沥血,源源不断送往北覃的帛金、在军中周转的粮草,乃至像黎州守备军与西南驻军这样的势力争取,这些都是他不计后果的歉意与歉礼。
偏偏这份歉礼,长宁侯没法拒绝。
这也正意味着这份歉意卫冶必须如数收下。
卫冶淫浸官场多年,黑市算得上他半个老家。他不会不明白这一切有多不容易。
……也正是这份明白,再加之这份独属于他的心软,封长恭才能在一路疾行却只言未语之前,笃定哪怕卫冶依旧不理解,也不接纳自己的这份心意,他也迟早会忍不住开口询问——只要卫冶开口,封长恭就有自信将这份从话语开始的纠缠不清延续下去。
可现在这个情况吧,它就……封长恭手腕微颤,连带着一颗心都在上下起伏着摇摆不定。
无论过去多少年,在这个人面前,他还是觉得自己好笨。
封长恭像是回到了第一次去往北都的路上,那时他不明白卫冶为什么会一意孤行地护着他,更不明白卫冶最初为什么会放过他。
可是就算到了现在,他发觉自己依旧弄不明白卫冶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卫冶为什么不问。
他也不知道倘若卫冶执意不理不睬,自己还能捧出什么献给他。
杨薇蓉问他,这回去了北都,他还住在侯府吗?封长恭当时应得波澜不惊,可事实上呢?
他已经到了及冠之年,卫冶写给段琼月的那数百封家信,封长恭曾经翻来覆去地看过千万遍,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间——卫冶也记着他的年岁,在最后收到的一封信中告诉琼月,这次再回了侯府,他请她留意适合长恭与子列的女子。
封长恭已经记不清看见这行字的心情。
他只是迟钝地僵坐须臾,下定决心,他要抛却狗屁的稳扎稳打,直接去到黎州堵人。
……他的确堵到了人。
可是他好笨,他还是不明白该怎么讨卫冶的欢心。
勉强维持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平常假面,已经快要耗费他所有的心力。这一路上,封长恭在心中重重复复地排演着无人问津的三年。
这些经历被他用许多的编排拆开,再组成,哪一段该着墨苦痛,哪一段该用怎样不动声色的神情倾诉思念,哪一段该轻描淡写地掠过去,以免惨痛过于货真价实,卫冶听了要跟着担心——他向来厌烦无用功,可在自作多情的一腔真心面前,那些过于老成的算计就显得那样不合时宜。
卫冶会好奇吗?
封长恭像是一只一无所有的小兽,死死咬着最后一点软烂的骨头,那点打折骨头连着筋的血与肉,就是他行至穷途末路最后的依仗。
哪怕卫冶不在乎,他也没法弃之如履。
哪怕他做这些只是甘之如饴。
日复一日的赶路,总会使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一行人便已穿过中州。北覃卫已经拆分进了各大军营,剩下的一半也都交由孔皓在京中打理。
一夕之间,卫冶几乎从大权在握的北司都护,变成了只吃皇粮的长宁侯——在这点上,中州知州的态度尤其能说明问题。
长宁侯下榻中州,兵部主簿随行,知州居然未曾出面,只差人安排了一个无功无过的驿站了事。
陈子列龇牙咧嘴地冲他任大哥比划,对着口型无声呐喊:“这是什么破地方?人、情、冷、暖、呐——”
任不断不禁笑起来,扬手给了他后脑一下:“有得住不错了,真挑!”
其实这也不意外,北覃卫自建成以来,这是第一次经由拆散。大雍官场向来是一潭死水,最忌讳变换,在这个关头,任何的动作都被视为暗示,站队也好,敌对也罢,哪怕彼此双方都没这个意思,但人一旦做了律法以外的事,那就是别有用心——这点卫冶早有体会,也就很能体谅。
好在长宁侯公事不多,尤擅给自己找点私事。
回去的这一路上,卫冶一直暗暗提防,格外警惕三更半夜有没有哪个登徒子来掀他老人家的床帐——其实说白了,长宁侯还没对自己的花容月貌自信到这个程度,其主要目的,还是观察封长恭到底还正不正常,还想不想正常。
结果封长恭一路上都显得很正常,既没搭话,也没耍流氓。
……甚至是正常得太正常了,反而显得一直心不在焉,总觉得有人惦记他身子的卫冶很不正常!
直到入住驿站的当夜,这份显得格外多余的顾虑才终于落到了实地。
封长恭轻轻叩门,叩完一声,就规规矩矩地立在门外,垂眸低声道了一句:“侯爷,叨扰了。”
卫冶心中暗道:“……总算来了。”
接着他又后知后觉地一愣:“不是,这怎么弄得像是我在期待似的?”
卫冶抱臂不语,眉头紧锁,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根本弄不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心态。不过不管怎么样,人已经站在了外头,不管为了什么来,寒冬腊月里站得久了得要冻坏。
思虑过度的长宁侯暗自深吸一口气:“进来——门不用带,开着就行。”
于是封长恭照着做了,推门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长宁侯裹着大氅,再盖棉被,隔了一扇轻薄透亮的屏风与大半个堂屋,与自己遥遥地对望,明摆着就是有事说事,不愿有人靠近。
“侯爷,我们中间是有什么邪祟在作乱吗?”封长恭大约也是有点茫然,他看看卫冶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沾着夜露的衣袖,眼神倏地一黯,恰好就落在了卫冶一直盯着他不放的眼睛里。
见状,卫冶心中一顿,他默不作声地想:“到底还是伤心了……但话先说啊,这可不怪我……怪你自己!”
岂料对此情状,封长恭不躲不避,反倒因为卫冶也放不下这段往事的那颗心,他心下微微一定,蓦地了然于胸,干脆就装起可怜给他看。
封长恭轻轻咬住嘴唇,淡声道:“你非要离我这么远……是在担心什么?”
卫冶不入套,没打算让人牵着走。
卫冶单刀直入:“我担心什么?抚州,黎州,哪个我不担心?”
“哪个你都不要担心。”封长恭丝毫不见慌张,他语气温和,径自道,“拣奴,我没打算现在就动手,你的病还没见好,我也不愿意再冒然以死换命,边境如今不安稳,哪怕不为私欲,只为大局,多送些好东西给守国的好儿郎,这不好吗?只是未雨绸缪罢了,总好过一切烂在肚子里。”
卫冶其实也知道他这几年在干什么,这样危险的行事无异于春冰虎尾——可偏偏这只是为他。
卫冶沉默下去,良久方道:“……你有难处,大可对我说。”
封长恭抬眸,目光直直:“什么难处都可以?”
卫冶避开视线,无比糟心:“十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也知道什么我不愿意听。”
封长恭还在看他:“这些时日,净蝉和尚与我往来繁多。”
卫冶静了片刻,低低应了一句“嗯”。
封长恭:“他知我经年妄念,执迷不悟,便与我说了不少似是而非的大道理,我也愚钝,没几句能听懂。不过有句话,我一直记得很清,‘安禅何须避人烟,世间无处不爱憎’——这还是当年在北斋寺里,净空大师便同我说的。当时我只觉得未免太过软弱避世,如今方觉其中深意。”
“拣奴。”他说着,依旧看向卫冶,“多的话我也不便细说,总之我自有分寸……其余,你宽心吧。”
如果陈子列眼下在这里,听见封长恭这么三言两语,把编排一路的衷心说得这般轻易,大概心中再怎么不赞成这份心思,也要忍不住蹦出来,替他添油加醋地找补几句。
可如今坐在这里的人是卫冶。
卫冶迟疑地一顿:“所以你三更半夜地过来,就为了这个?”
“嗯。”封长恭坦然地点点头。
卫冶:“……就为了喊我宽心?”
封长恭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很想说,不是,自然不是,我是想要你爱我,你说你也要陪我。
在这样的痴心妄想下,封长恭紧张到蜷曲的手指背在身后,无意识搓了下狼牙的尖儿,一举一动,都写满了跃跃欲试的期待,可他面上却一派垂眸敛气的死心塌地,沉声道:“自然不是,只是再多的,也不便说,怕你……总之我只想你宽心。”
说完这句,两人同时无话可说地四目相对一会儿,封长恭起身,微微颔首行了个半礼,见卫冶没别的话想说,便要出去。
就在卫冶快要松下那口气的时候,封长恭行至帘边,忽然又转头看他:“不过是,也不全是。”
卫冶没说话。
封长恭抬手抵在门环扣锁处,指节随意地摸索两下,烛火摇曳,壁影也随着这动作轻轻摇晃,他低眉敛目,声音不大地说:“这事从头至尾,也只我一人所为,与旁人干系不大,本也谈不上什么宽不宽心。之所以贸贸然同你说这事,归根结底,其实也就为了那点私心,怕你不信我能拿出像样的凭据……不过,我与拣奴表忠心,倒也顾不上这许多。说穿了,我一介白身,也只能拿出这点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望侯爷切莫要往心里去。”
末了,他也不再等卫冶有什么反应,直接跨步出去。
卫冶揉了把眼,简直是要目瞪口呆地盯着他表演,险些要从床榻上滚下去。
“这小子恐怕是要成精了……”对上此等说完就跑的孬种行径,老于世故的秃鹫竟然无言以对。
他一方面万般无奈,深知自己看走了眼,如今果然被这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反咬一口,绑上贼船,恨不得晃晃封长恭的脑子,看看他一天到晚究竟都在想什么不着调的事儿。
另一方面,卫冶又觉得封长恭戏是过了,但看人真准。
先不说单良均和杨薇蓉两人,的的确确是他想拉拢的重中之重,就说封长恭今晚这几句话下来,连绑带哄,就很能把长宁侯那点昙花一现的愧怍之心尽数留在这一夜。
卫冶骤然停了一瞬,突然起身对正从门外走进来的任不断说:“准备一下,我要把十三推到台前。”
任不断不明所以:“北覃可没有空着的位置了。”
“不要北覃,他不要走我的老路。”卫冶一本正经地摇摇头,若有所思道,“我得想个法子,趁着北覃还姓卫,找个人给他腾位置……”
任不断把端来的药碗放在枕边,没吭声。
卫冶端起来仰头一喝,擦了下嘴,咂巴两下道:“这药是子列煮的吧?”
任不断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的?真邪门……”
“邪个屁!就这玩意儿,我一喝就知道,”卫冶把碗一撂,转头睡觉,同时不忘提点一句,“——焦的!”
第109章 风月
北覃卫到达乌郊营附近十里, 离开中州也不过五日。这一路算不上赶,好歹烧得一手浆糊菜,也不知这些年在外奔波全靠什么活下来的陈子列, 没有再同从前赶路一般,吐个昏天黑地, 四脚朝天。
出去时, 是浩浩荡荡的八千余人。
归于北都后, 包括几个没亲可探的北覃,长宁侯手里可供差遣的,也不过五十人。
有人说这是恩极必反, 卫氏失权是条必经之路,卸磨杀驴, 这是宿命。也有人说,这只是明面, 北覃卫从前为人不齿, 因为那是圣人鹰犬, 他们任凭摆布,却又手握诏狱与雁翎,做的都是打杀自己人的窝里横。可如今北覃编入各地驻军,兀鹫成了好儿郎,尤其在风云翻涌的时代,刀剑能够一致对外, 总比没有强——然而不管怎么说,北覃卫一个凶名赫赫的杀器, 终于要打上像样的仗。
摸金案的翻案,洗刷了北覃卫身上浅浅一层骂名。
丝绸之路的建立,使它在民间颇得人心, 乃至在各地商旅的口耳相传里,北覃是西北铁一般的钢心。身后抵着北覃,脚下踩的无论是国土、亦或外壤,谈生意走沙土,都能有种莫名的底气。
长达三年的抄查贪官,刑罚污吏,半数赃款交回国库,半数用于当地民计——于是“只闻北覃名,不知知州姓”,也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可直到这一刻起,手里只捏着五十北覃的长宁侯,才第一次在姑娘们丢来的手帕堆里,没有听见书生的嘟囔骂名。
被骂出臊皮的长宁侯咂巴出一点实在犯贱的遗憾:“居然有点不自在……啧。”
自从中州那夜挑破了话头,就好像有点儿神经衰弱,以至于卫冶笑不露齿地收一张手帕,脸色就差上几分的封长恭偏头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从怀中摸出一颗药丸,往风骚极了的侯爷嘴里一塞。
封长恭低声道:“静心凝神的——听唐少主说,你这几月用药又多了,这样不好,还得平日里仔细点养着。”
卫冶:“……”
屁嘞!你就是见不得我讨姑娘欢心!
私下相处虽然谨慎,大庭广众之下却对他毫不设防的卫冶噎了半晌,才把裹了一层糖皮的药丸咽了下去。
“……这是还没好啊?”荣升北都待嫁金龟婿的长宁侯头皮发麻地想,并不是很想搭理他,于是便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夹着马肚,小步溜达到了前头,跟任不断勾肩搭背的哥俩好,就是不看他。
封长恭面色苍白,瞳孔黯淡了一瞬。
“再过几月,就是春闱。”陈子列沾了侯爷光,手里也捏着几张帕子,他凑到失魂落魄的封长恭身边,压低了嗓音同他咬着耳,“侯爷大约会为你谋个去处,你要有心思,就别再装出这副样子,好好跟他商量,想去哪,该去哪,要去哪——这才是当下最紧要的,你别搞不清事有轻重缓急,平白辜负了太傅对你的一番寄托。”
封长恭看他一眼,只这一瞬,方才揣在眼底的脆弱难捱便已消失不见。
封长恭:“太傅教我以文韬,就是要我担大任。但他不明白,天下大义,我只在乎私心。”
“少扯。”陈子列不甚在意地说,“你蒙旁人还行,蒙我哪儿能蒙得过去?先不说西南驻军,那的确是在趁火打劫,收买人心,可这黎州守备军,哪怕有大半原因是你想蹲到侯爷……十三,你敢说没有十分之一,是你自己想帮一把?”
封长恭不置可否。
他没有徒劳地解释,想帮是真,不想将士枉死也是真。
可如若这股势力没有一线可能为他所用,来日能为长宁侯麾下,就是黎州守备一万人尽数死在沙匪手里……又与他何干?
他没有救世怜人的底气,他也没有以德报怨,不图回报的胸襟。
他想要的,他自己会拿。
可从那一场秋月夜的杀机,锋芒毕露的刀光投射在自己眼底,封长恭就明白,倘若没有价值,手里不握重权强兵,就是死在眼前,至多也不过换一声叹息。这不是他要的,更不是他所求的。
汲汲营营,懵懂半生,为了生存所做的挣扎已经成为过去——他现在要做的,他此时此刻至往后余生唯一要做的,就是不断往上爬。如果他不能证明自己是这乱世里不可或缺的一个枢纽。
封长恭可能会死。
……而卫冶一定会再次抛下他,去成全自己的大事。
劲风訇然吹开了内禁的城门,北覃旗帜在持续不断的吹刮之下凛然傲立。
封长恭最后说:“拣奴没有同我细说,但我大概能猜到,朝中空缺的席位不多了,他迟早要找人给我腾位置。”
“不错,”陈子列点点头,“太傅想你成大业,侯爷要你坐台面,你嘛,最新鲜,你就成日惦记着跟小姑娘抢那长宁侯王妃!太出息了,十三,我跟人吃酒划拳谈生意,吹牛时最缺不了的就是你这段。”
封长恭不知怎么,被他这话逗笑了。
陈子列:“我仔细想了,也跟侯爷提了,我要进户部。”
封长恭看着好似无所不能的长宁侯的背影,勒马垂眸,想了想说:“进户部不难,难在庞定汉。”
“所以我才要和侯爷说。”陈子列抿了抿嘴,像是下定决心,沉声道,“位置嘛,冒然腾一个,难免打眼,不过多腾几个,那就不算难事儿——尤其晴儿偷看了唐乐岁的方子,她说圣人不太好,活不过这个冬天。眼下无论如何,都是改天换日的好时候。因着太傅,太子向来不喜江左一党,因着圣人,他也不喜不周厂。我一直觉得北覃卫迟早会成为当年的踏白营,如今看来圣人也有这个意思。”
城门“轰隆”一声拉开,长而高耸的过道吞没了外头的狂风呼啸,给人一种近乎假象的平静无涛。
封长恭抚摸着胸口的狼牙,腰间的雁翎已经在入门时被宫人取下,此刻全身上下,空空荡荡。他仰头看向一旁悬挂着的燃金灯,仿佛嗅到了某种铁锈生脓的气息,他对陈子列说道:“世事无常,落子有悔,却无用。该我们登台了,旁人也不是糊弄粉墨的傻子,北覃卫不是踏白营,这是卫元甫的意思,也是拣奴的意思,这是底线。”
启平帝听说几人回京,例行召见一番,只是这回明显对长宁侯的热情不高。
反倒听说了封长恭与陈子列一路从衢州游学到了黎州,专为亲历钻研崔院史的课题,好比有关“颍州守备军的编制行伍于州、县、城,及就近村寨的影响”之类,甚是感怀,专程留他二人在宫,却不要卫冶跟着。
本来明治殿内众人都以为长宁侯得据理力争,死皮赖脸也要留在这儿。
结果卫冶出去几趟,脾气好上不少,还真就听话了。
不跟着。
也不犯轴。
就在皇宫门口自己跟自己玩儿,往来谁看也不害臊,大有一副年少时不服便堵门的架势。直到太阳西落,钟敬直进来通传此事,启平帝正跟两个年轻人探讨得兴致盎然呢,一听这话,就想起卫冶小时候和萧随泽一起为非作歹,恃宠作乱的事儿,没撑住笑起来。
“阿冶啊,阿冶。”启平皇帝失笑,摇着头对两人说,“他这性子,也得亏长久不在府邸待……不然日子长了,谁吃得消!”
封长恭坦然接受他审视的视线,不骄不躁:“侯爷气性大,也是因着圣人疼,共沐圣恩,有什么难熬?”
“你很乖觉。”启平帝说。
“仰赖圣人点拨,多年教化,总该有些长进。”封长恭说。
启平皇帝凝视他半晌,周遭寂静一片,没有人敢喘气,直到这位久坐之后,明显气郁的老人慢慢笑了起来,封长恭依稀能听见有人轻声吐出一口浊气——封长恭侧眸一看,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看着脸嫩,至多不过十岁出头。
“也罢,你先前提的那个思路不错,回头你在长宁侯的折子上添一笔,递到内阁再议。”启平皇帝此刻看上去对封长恭喜欢得不行,说着,就握住他的手,亲昵非常地拍了两下,声音很大,也很清脆。
封长恭垂眸颔首,谢恩告退。
临走前,启平皇帝赏了两人一些精巧玩意儿,还专门给了封长恭一副绣了丹雀的香囊。
他面上的笑容淡了淡,到手一捏,察觉里头装了一折字条。
封长恭抬首,看向启平帝。
“北斋寺里的玉兰开得好,寺外有人在酿棠梨酒,阿冶从前偏好这一口,每年都缠着朕讨酒喝。你从前受过净空大师度化,闲来无事,不妨再去拜访他。”启平皇帝见他看来,挥了挥手,布满老年斑的手已然起了皱皮。他示意他无须多言,赶紧退下。
两人走后,钟敬直搀扶着启平帝,轻拍着背,为他小心理气。
钟敬直到底与他主仆多年,看启平帝风姿不再,容华老去,就是再忧心改朝换代以后,不周厂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甚至早先还与争锋多年的长宁侯示好,眼下看着这个乏力的白发老者,难免也心中大恸。
“这封氏子瞧着,倒是知恩图报。”钟敬直轻轻地说道。
“知恩图报,就是重情重义,可惜重情重义,往往又太过嫉恶如仇……不过阿冶把他教养得很好,既不太逆反,也不太和善。”启平帝失笑,“瞧着,全头全尾,都是在叫朕安心。”
钟敬直讪讪一笑,不敢说话。
“都怨怪我,也是好的。”启平帝坐在悠悠夕阳的余晖里,在黄昏天,看着孤鸿长鸣,说,“太子就不好,他实在讨人喜欢,端正肃明,是个良善人,不像朕,也不像他母族严氏,各有各的不好……承玉向来是极好的孩子。”
“其实说来,六殿下虽不比太子,偶尔荒唐些,但也是个本性纯善之人。”钟敬直说,“都说‘父行子效’,也有人说‘养不教,父之过’。一人如此,是意外,若都如此,那便是圣人的好。”
启平帝笑起来,轻声说:“为帝君者,不必要人记好。权衡之下,必有得失,为人忌惮乃至厌弃……才是帝皇命。”
钟敬直鼻尖一酸:“圣人何出此言……”
启平皇帝看那橘红的落日遥挂苍穹,残阳血色,无外乎此。香囊内的字条,是他亲手所写,这是他要那五十个北覃为他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赔给卫冶,他一早便想做的事。斜映的红光给他沾染几分血气,启平帝笑着,无端带出些当年与军同行,征战沙场的肆意。
“仁义于人是好事,于国却只会坏事。”启平帝拍了拍他身边这个陪他多年,作恶多端的老太监,叹了口气,“……太子不明白,从前的阿冶也不明白。可元甫明白我,他知道在这群狼之中,一腔热忱可解燃眉之急,却不能仅凭情义将河清海晏。”
陈子列在宫墙内,就被封长恭毫不客气地差使去替他买酒。
出了宫门,见着任不断,干脆赶两人一道去——免得陈子列细胳膊细腿,只能捧饭碗,搬不动酒缸。
卫冶等在宫门口,却没等在城墙上。
封长恭是在一棵冬枣树的树杈上,找到揣了一兜冬枣的长宁侯。
“来得正好,这枣甜,你也尝一个?”卫冶低头看了他一眼,问。
封长恭摇了摇头,举着香囊给他看。
……什么玩意儿,跟献宝似的。卫冶挑了挑眉,问他:“哪个小宫女送的?”
“圣人给的。”封长恭不紧不慢地说。
“唔……也行。”卫冶目力好,一眼就看出里头夹了东西,开口道,“方才在里头都说了什么?”
长宁侯等在这里的理由相当朴实,一则是大权不再,实在没事儿干。
二则是以他与启平皇帝多年平衡的默契,笃定圣人冒然赶他走,必然有试探二人关系的交代在。
岂料启平帝的态度毫不藏私,反而是封长恭闭口不言,仗着手里刚攥了点值钱的东西,出了宫门,就拉着卫冶东走西走地逛市集,吃东西,黏一处,活像是要把这几日没能耍上的流氓讨回来。
逛到日头西落,夜幕降临,连满满一兜冬枣都啃干净了的卫冶:“……”
卫冶没忍住说:“封十三!翅膀硬踏实了是吧,问你话呢!装什么哑巴?”
“这话从何说起?”封长恭被他当街训斥,让边上路过的??人看了热闹,也不生气,还活像被骂舒心了似的,眼睛一弯,笑了笑说,“侯爷面前,我心昭昭,其情不堪言表,难以自视甚高,是去是留也不过侯爷一句话的事,哪里担得起‘踏实’二字?”
卫冶:“那你就老实……”
封长恭瞧着他:“但我想烦你。”
卫冶:“……”
那你还是哑巴着吧。
“崔院史常言,我辈岂是蓬蒿人,志不容短,事不避难。我却时常犯倦,觉得一滩烂泥也没什么不好,只要能让人糊成墙,也不失为一种本事。”封长恭说,“就是要费点劲儿。”
封长恭说着,抿唇一笑,恍惚间依稀有些羞涩。周遭人潮如织,拖出的阴影盖住细碎的枝桠缝隙,照得他眉眼愈发清俊,全然看不出底下藏着何等黑心。
封长恭偏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抬酒回来的人也该到府邸了,于是下了一阶,对僵立不前,如临大敌的长宁侯伸出一只手。
“回府吧,侯爷。”封长恭对他说,语气轻柔得仿佛一种引诱。
他说:“我想回家了,回家有酒喝,是棠梨酒。”
他那样莽撞生涩,以至于连风月都显野蛮。
卫冶眯缝了一下眼,被这种冒犯挑衅出了些许火气。
卫冶没理会那只胆敢以下犯上的手,若非真心一片,这点小伎俩还不足以打动长宁侯。他跨步下阶,身形很快便隐没于川流之中。
倏地,卫冶转头捏了把封长恭的下巴,迫使他抬头,让自己左右把玩着瞧。
片刻后,卫冶松开手。
他回首,沉声道:“这是勾栏的样式,却不是我教给你的。十三,我拿你当金玉,这些年待你如珠似玉,你这是在要我别珍惜你。”
第110章 贪图
任不断一身的功夫也不过领命去搬酒, 还是卫冶默认的,真不知道是哭是笑。
尤其是眼下两人身上并没有揣几个现银。
不足以砸钱打动人心,还没有提前找人预定。
北斋寺清贵, 连带着周边酿酒的掌柜都出尘超凡,见过的达官贵人多了, 并不拿侯府的凭据当回事, 据店里跑堂的小二说:“就是圣人, 那也是本本分分地等着酒好!你们倒好,还想空手套!”
任不断江湖戾气重,闻言, 就往脖子上架刀,佯装要做流氓地痞。
陈子列别出心裁, 抬手拦下他。
“只是要酒,又不是只要经一手的。”陈子列凑到他耳边, 举着袖子掩面, 细声细语道, “我方才瞧见他们拉了一车往外走,就刚才,想来没走多远,不如任大哥你——”
任不断笑了一声,了然于胸:“我半路截道,回头丢你出去顶包!”
陈子列:“……”
枉我打小唤你一声任大哥, 你可好,真义气!
陈子列活生生气笑了, 放下袖子,看向任不断直接道:“你脚程快,咱们跟上去, 看看送到哪儿去,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跟了出去。那小二见状,蓦地松了一口气。
他刚要转头,小跑着进去内室,里头却有个人掀开帘子。
此人古铜肤色,高出常人二尺有余,一双又黑又浓的眉毛盖在笔挺的眼窝上,让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个异族人。
“郡主的酒。”这人拎了三壶棠梨,往外走了几步。
接着,他忽然转头问:“刚才是谁来过?”
小二站在帘子前头犹豫,这样高大的男人,他一般是不敢招惹,尤其这还是那久居北斋的北蛮郡主派遣来拿酒的侍从。可酒庄盛气凌人,自有规矩,每日酿酒定数,提酒定数,就是长宁侯府也不许插道,更别提泄露客人行踪。
那人见他这副表情,大约也心知问不出什么,也便走了。
出门后,阔孜巴依站在一辆马车外,将酒提上踏后,就站在踏边,说:“这酒闻着香,味道却淡,不比王庭的酒烈。”
“……往后再难喝到了,就醉这一宿。”阿列娜的声音从里边传来,很轻,也淡。
阔孜巴依闻言静了一瞬,他在玉兰树下,仰头看着山林起伏的苍翠:“回了王庭,您也会舍不得吗?”
阿列娜笑起来,轻声说:“人都是想回家的。”
运酒的马车一路摇晃,最后停在了东游大街的酒坊。说是酒坊,却不酿酒,只是满天下地收集好酒,再一并高价售卖。
陈子列这些年跟着封长恭四处乱窜,钱袋虽然没怎么鼓,眼界却很高,流水般经手的百万雪花银,千万红帛金,早让他养成一种无论如何,瞧着都很有家底的妥当底气。
他身上进宫面圣的锦衣还没换,人高马大的任不断跟在他后头,活像个陪同小少爷的亲卫。
陈子列剑走偏锋,原地想了个法子,先是去坊内大爷似的白蹭了十几样酒,说是举家从江南来,初来乍到,府里有贵客上门,请了好些仙顶阁声名在外的姑娘们,心下犹自不放心,唯恐招待不周,但不大清楚北边客人的口味,问他们什么酒香些?这个时节,北都请客用什么才不露怯。
酒坊掌柜的不清高,心眼多,一眼看出他身上穿得好,一看就知家境富裕。
就算“仙顶阁的姑娘们”这话是吹牛的虚,可“贵客上门”,这话就不见得了——生意人,哪有嫌路子多的?
掌柜的当即做主,送了一整桌菜,说是边吃边谈,结果饭没吃几口,陈子列直接忽悠了个十成十,最后拿送长宁侯府里这个底牌,忽悠的掌柜这样久经商场的人都信以为真,还以为他们真是要和人谈什么大生意,连长宁侯的路子都搭上。
除了陈子列“再三犹豫”之后,点名要的棠梨酒,酒坊掌柜的还额外送了好几坛酒,光收了个底价。
任不断一看那价格都傻眼了,心想:“这以前还真没少花冤枉钱。”
陈子列却还要装模作样地推却一番:“这怎么好意思,掌柜的,你这样的坦诚人,我也不好藏私,说句实在话,这生意太大,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谈成,别到时候白费了您的好酒。”
掌柜的一听这话,心下成算更大了几分。
瞧见没,还推脱呢!
掌柜:“这话从何说起?您这才多大的年纪,就经手这样的生意,就是拿如今衢州第一商的沈自恪都不见得有您的风采——再说,就是真谈不成,我也做主把话放这儿!您这朋友我一定交,这酒就当我祝个喜。”
陈子列顿了顿。
两人你来我往半晌,他才半推半就地收下。
此时余晖消逝,夜幕低垂,陈子列一分银子没花冤枉,身边就跟着个酒足饭饱还并抱三缸酒的任不断,平白赚了一车棠梨酿。
掌柜站在门口送他们走,还送得一步三回头:“结个善缘,结个善缘啊!小兄弟!”
陈子列头也不回地一扬手:“那是自然!多谢!”
任不断看的是目瞪口呆,只等走远了,鸟悄地回头看一眼,见没人跟着才猛地扭头看他:“这,这你回头可怎么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陈子列也奇怪,“做生意么,有起有伏不很正常?到时候见着了人,就说没谈成,对方喝了没两口酒就先有要事走了,连侯爷要留,都没能留下——你看,这他就没话说了,长宁侯的面子都不好使,我们说了不算不很正常!”
任不断:“……”
他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这两年分明侯府也没拨多少银子过去,反倒收了不少帛金,怎么这俩人还能活得这么生机勃勃,满天下的乱蹦哒。
原来是你小子啊!
于是这天日落西沉,任不断牵着一车酒,手里还抱了三缸,一路拐回侯府十分不易,陈子列这时才明白封长恭到底是疼他的良苦用心——想和侯爷独处不假,但还晓得临时调个人替他差遣呢!
任不断累得两腿大跌,却还兴致勃勃,十分新鲜——他从前只习惯了“没银子凑合”,后来跟了不着调的卫冶,又习惯了“拿银子砸出一身滔天富贵”,却不想世上居然还有“没银子富贵”这么种活法。
一见着脸色不好的卫冶,任不断便兴冲冲地说:“你猜怎么着!陈子列那小子居然是个经商骗钱的天才!”
陈子列:“……“
一个两个都什么毛病,天才便天才,还非要加个居然!
卫冶厌怏怏地看他一眼,半死不活“嗯”了一声,游魂似的飘进府里,不予评价。
反倒是封长恭看着气色不错,温文尔雅地搭了把手,客套道:“一路回来也累了吧,接风宴已经备下,任大哥用完,不妨早些休息。”
任不断隐约从两人不同寻常的气氛中察觉到了什么。
可还不等他回神,陈子列心下一叹,俨然眼疾手快地推他进门,转移话题道:“快些吧,早先在明治殿里听了一通,他俩还有的是话聊——问的什么,我跟你一块儿,哪里知道!”
说是接风洗尘,其实府里的人早也习惯了几人三天两头地不着家,是以除了段琼月见卫冶脸色虽差,却不是冲着她来,大半不是为了自己私下转寄给封长恭的家书憋气,松了口气,其余人等至多不过用完膳,喝了酒,还是平常事,原样干。
这个时候了,封长恭也不打算再掩饰。
他用完膳后,找到没吃两口就离席的卫冶,把香囊里头的字条递给他,说:“想来圣人已经准备好了退路,要给太子谋一条出路。”
卫冶抱着一壶棠梨,坐在墙头,闻言才相当吝啬地回首。
他低头一看。
只见上头明明白白写着一个字,“严”。
“香囊是圣人临别前给的,此事我与谁都没说,就连子列都没说。我只信你。”封长恭没有再逾矩,更没有像白日里那般无所顾忌,他只是站在墙下仰视着卫冶,问他,“你有什么打算么?”
“打算打算,得打在人算前面才有用。”卫冶说,“成事固然在天,谋事仍然在人,你说呢,长恭?”
封长恭不置可否。
“这事儿我知道了,我自会再做章程。”卫冶从墙上跳下来,背靠着一弯月,冬日的银辉洒在他的发上,笼住了一层含混的光。
封长恭安静地听。卫冶没有看他,一半是心浮气躁,一半是不敢。
他转而道:“倒是你,衢州有了沈自恪,北都又有顾芸娘,往来商道就是你的一言堂。黎州靠近西州,又在边疆,绕一绕路不算难事,如果杨家存心为你所用,那么囤积在外的帛金也能尽数用上。而西南驻军虽然声名不显,但西南不是边防重地,说来说去,能打仗的只有这一支军队。你绕了这一个大圈,算是把大雍内陆的外围连成一个圆——但是封长恭,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你只是跟他们打好了关系,但他们到底不是一定要为你所用。”
“我明白。”封长恭低下头,笑了一下,“所以圣人提防,吏部注定不会跟我扯上关系……好在子列会进户部。”
卫冶:“户部有庞定汉,一旦我处置了严丰,承玉又不喜宦官,但凡国库空虚,他会是下一个为圣人挡下敛财骂名的替罪羊——况且他还是江左出身,在朝中根基很稳,这个人不可能除去,有他在,哪怕李岱郎和花连翘都在巡抚司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陈子列也不可能用国库里的钱来换人用。”
封长恭:“他不必换人用。”
卫冶一顿。
“不患寡而患不均。”封长恭说,“同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今年之前,拖欠俸禄也是常事,更别提各地军营收到的军粮都有快慢好坏之分,早有人心生不满。这几年朝中动荡,官员不安,私下互通有无自然平常。没有人敢出岔子,这也意味着所有人都必须按着规矩稳扎稳打地来,这样做不是没有好处,可是一来,章程太多,速度太慢,二来顾忌太多,通融就少……一天两天倒无妨,日子长了,尤其是在庞定汉手里苦日子过多了,一旦在子列手里吃到甜头,不怕没有人想他站稳脚跟。”
卫冶:“……同时只要他走了,也总会有人不满愈烈。”
“是。”封长恭笑了一下,似乎为这点心灵相通而开心,“我先前不是同你说了,做事不急,稳扎稳打地来,只要能做到这点,他们自会考虑立场。”
“但你还是缺人。”卫冶简洁扼要地说出一个致命点,“江左的书生不会为你所用,花酒间的人注定走不到台前。”
封长恭站在卫冶面前,看着他:“关于这点,我已经想了法子……”
卫冶等了半晌,没等到他接着说下去。
再抬头时,却看这有话总要藏半句的小兔崽子站得风姿如玉,冲他抿唇一笑:“如果我把一切告诉给你,那么我这种程度的贪心也是可以的吗?”
“十三,酒醒之后要后悔的事,酒醉的时候也不要做。”卫冶没回答,拿杯子给他倒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示意他喝完快滚,自己不好奇了,爱怎么做怎么做吧。
封长恭温和有礼地拒绝了:“不必,我不渴。”
卫冶:“那你就……”
“我怕我喝了,就醉了,那样冒犯的事,我不会再做,怕就怕情难自已……拣奴,倘若连这份心意都让你避如蛇蝎,我不想从今往后连这样的相处都剩不下。”封长恭抬眸看他,轻声道。
卫冶:“……”
卫冶活像被针扎了,转头就走,连方才砸巴出几分旧日闲愁的酒壶都落在了原地。
封长恭不声不响地目送他逃也似的走远了。
片刻后,他低头匿了少倾真实的心绪,坐了下来,对着院上一轮弯月斟了一杯酒,与卫冶留下的那杯轻轻一碰。
也算是寄昨夜,对赢了一壶棠梨酒。
陈子列和段琼月热闹一番都各自睡了,卫冶有心掰掰封长恭这“误把感激当爱意”的毛病,但也是真不敢再和他吃酒谈心了——前尘旧事还历历在目,这人简直一喝就撒疯。
……如今还不喝也疯。
他骑在墙头揪着草,抱着酒坛子想了一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干脆就选择了避而不见。
可惜出息大发了长宁侯不过躲了一宿,翌日清晨,又特意避着封长恭走。不自在是真,能真撇开那点千丝万缕的联系是假。不说别的,光是正事、公事,两人如今也得日日相见,哪里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封长恭干脆在下朝之后拦下他:“拣奴,你不必如此,倘若在自己府中都不能自在,又叫我如何自处呢?”
“……那你考虑清楚昨日我同你说的话没有?”卫冶停下脚步,偏头问。
“考虑了。”封长恭平静地说,“清楚不了。”
卫冶说:“那有事说事,其余的,没什么可说,你知道不可能。”
陈子列呼吸一滞,猛然明白过来,封长恭今晨衣裳不换,就守在主院门口是为了什么——明摆着他昨天发昏,又犯了侯爷忌讳!
任不断虽然不明真相,却也不是个傻子,他敏锐地觉出几分端倪,刚要开口。
“这些年,经我手的信件不下千封,其中没有一封信是你给我写的。其实我也曾去西州远远地看过你,不过看见的人是不是你,我也不知道,就看了一眼,没敢多留。”封长恭突然开口,垂下眼自嘲一笑,“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总怕扰了你,担心忙了半晌后想讨个清闲,还叫你不开心。”
卫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低声匆匆说了句:“我换身便服,出去说。”
卫冶匆匆走了。
任不断顿了一瞬,也飞快地跟着他走。
陈子列震惊之下,一时之间都顾不上质问这是又发生了什么,待人走后,那副收敛了伪装在表皮下,还装得很好的鹌鹑神色瞬间充作云烟散。
他目瞪口呆地问:“不是……十三,你什么时候去的西州,背着我一夜之间飞去得不成?”
封长恭坦然承认:“没去,骗他的。”
陈子列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简直是要无言以对了。他万万不能理解此人的扯谎卖乖,越想越觉得此举是火上浇油,终于还是承认自己在有些方面或许这辈子都不如封长恭,当即也要走——
想赶在卫冶赶他们出府之前,收拾好行囊,净身出户也好稍显体面。
封长恭却叫住他:“今日露重,你快些去,替我把那件大氅拿来——跑着去。”
“那万一侯爷先来了呢?”陈子列问。
封长恭没说话,大约也不是很明白陈子列是怎么问出的这个蠢问题。
两厢沉默里,陈子列鬼使神差地明白了他眼里藏着的意思——那自然是我与侯爷先走,你自己看着办。
陈子列暗骂一声:“你有这心眼怎么不长自己身上去?光在这种事上献殷勤有什么用?蠢货!”
而这边卫冶抱着酒坛枯坐一宿,法子没有,棠梨的酒香早已腌入味儿了,大朝会上还听一堆老头你来我往地争执闲出屁的杂事,心情已然十分抑郁。
偏偏任不断不长眼,身上有股走江湖的莽劲儿,俗话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卫冶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样,他就专程来找卫冶讨嫌。早在三年前,他就一直好奇封长恭到底是哪里惹到他了,偏偏一向嘴上没把儿的卫冶居然还真守口如瓶的一字不提。
自从再次遇见,他心中倒大约有了个模糊的方向。
……可惜这个念头太过惊骇。
任不断就是再百无禁忌,也难免喉间滚动,嗓子干涩,荒唐得简直要说不出话。
他一直知道这两位之间的源远实在流长,光是这两人单独拎出来放在一块儿的纠葛,旁人别说是插足了,就连融进去一个小角都难。
可……可那也不该是这种“无法插足”啊!
等到卫冶换完衣裳出来,任不断还是一脸的难言之隐,憋尿似的在原地打转。
卫冶本就对封长恭那油盐不进的浑小子还没歇火,心中烦闷,见状,他终于是忍无可忍,语气不快:“怎么着,你也来找我不痛快?”
任不断急道:“说什么呢,我这是替你着急!我恨铁不成钢还不行?”
“急什么急,我都不急,你有什么可急的!”卫冶觉得手痒,一定是有人欠揍。他不耐地一把推开任不断,强行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大尾巴狼样儿,说,“管他想什么,我不乐意,还能影响侯爷不成?正事不出错就行……还恨铁不成钢,成了钢也是败钢!倒不如安分当个破铜烂铁,好歹不会被砸。”
任不断一时无言以对。
他习武多年,耳聪目明,跟卫冶这种习武白习的不同,隔着个大院儿还能听见封长恭掸开大氅,收在臂弯内侧的动静——面对这样的贴心,那种难言的可能性愈发坚定,他只得顺从内心,摆出一副见鬼的神情。
任不断:“侯爷,真不是我说,你这简直家门不幸啊……啧,造孽……”
卫冶有气无力地一抬手,盖住眼睛,懒得与他这见色起意多年还没能结出正果的软蛋多费口舌,只说:“滚蛋。”
任不断顺从滚了,自行要去消化。可还没等他走两步,又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贴着墙根夹了尾巴回来,不愿当面跟守在外头的封长恭对上。
任不断:“哎你说,这可怜见的,看上谁了不好,偏偏看上你——这下好了,连件大氅都顾不上穿……”
卫冶神色迷茫地思琢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出来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他再次坚定了办完正事,定要重新结交一批善解人意的狐朋狗友的决心,无比心累地想:“那不然呢?还得本侯亲自给他绣上花儿了,再给他披肩上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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