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围府
梅香百里, 玉色无声。日头渐渐上了树梢,卫冶披着那件大氅,走在侯府外院的长廊上。隔着一道窄墙, 就是人声鼎沸的大街。
跟在他后头的封长恭外衫单薄,瞧着背影, 却并不比他瘦削多少。
“下次大朝会上, 我就会把严家拖下马, 其余不是问题,太子的态度是唯一的隐患。”卫冶大约也知道两人一提私事,准要冒火, 干脆撇开不提,只谈公事。
他说着, 便转了个头,朝来路返回走:“我已经有段日子没有和他往来, 到底是母族, 罪孽深重, 也总有血亲情义在。”
封长恭相当识趣,也没再揪着那点儿女情长不放,接话道:“严、封旧案埋到了今天,太子不是不知道内情,圣人除掉外戚,是实打实地给他铺路, 再如何,你也只是奉命办事, 怨不着你。”
“话虽如此,”卫冶说,“但有些事情……不是光讲道理就行的。”
封长恭:“你是担心来日继位, 君臣嫌隙,还是担心他与你的私交不再?”
“都有。”卫冶不置可否,回答得半点没见迟疑,“若为君臣,再好的私交也迟早要被埋没在岁月蹉跎里,何况我还……可承玉的性子,是做学问的,不是做皇帝的。我卫拣奴这辈子不怕招人恨,更不怕他记恨我,我怕只怕他恨上自己,一头撞进死胡同。”
你不该想这些的。
封长恭凝视着卫冶,哪怕他从头到尾都没看过自己一眼。
萧家的皇帝从来对不起姓卫的,卫元甫是无可指摘的英雄,卫冶更不是穷凶极恶的兀鹫。他们本该打天下,享太平,可从卫元甫开始,长宁侯府就像被断了生脉,一个比一个无声无息,悄然黯淡。
唐乐岁探脉写案都是好手,他能看得出圣人命脉薄弱,自然也能看出卫冶身上的蛊养得太久——大抵病来如做人,熬的都是心神。
以身饲虎,能得几时好?
卫冶迟迟得不来解药,也就早晚要走上同一条旧路。
封长恭垂下眸,不说话。
“那又怎样。”他在心里反驳卫冶,尽说些明知他不爱听的话,“再不合适,他也要当皇帝,百年基业、祖宗江山面前,他不会心疼你。北都是个修罗场,除了你,没有人会像你一样心软,也没有人会比你天真……与其心疼他,不如多疼疼我,好歹我也疼你。”
卫冶在人潮喧闹中捕捉到万籁俱静的一息。
他仿佛是感知到了什么,顿了少顷,才缓缓道:“我是太子伴读,同承玉朝夕相处快两年,更是与他一同长大,这中间积攒的情谊哪怕不足以踏平鸿沟,也不能说不深……我知道有些心情,你没法体会,这是天生下来的性子,我当初捡着你,你就长这样,所以事到如今我也不想怪你。”
封长恭微微侧过身,安静地看着他。
“于正事上,你是一把好手,我卫冶没有看走了眼。”卫冶沉声道,“我们缺人是事实,但严家一除,严丰把控的大鸿胪就能空出来——这地方不起眼,却能联合六部,通息外族,你去是很合适的。”
卫冶说这话,也是投石问路的意思,大鸿胪的外派官员不比这两年的北覃卫好上多少,也是满天下的乱跑,甚至还得跑到大雍外头,真真正正的“一去不知三五年”。
卫冶自然不会让封长恭去做这苦差事,只是哪怕留京,那鸿胪寺也离北都——尤其是长宁侯府有一段路。
回来住是很不方便,也很耗时间的。
封长恭不知道听没听出他“说正事可以,我会一直帮你”,“但其余的就别想,离侯爷越远越好”的意思。起码卫冶不动声色地端详着他的神情,除了那微颤的眼睫,就看不出任何可以表露心迹的情绪。
……简直好像这几天此人寸儿八百地怼脸就要告白,是他的错觉一般!
封长恭察觉他的视线,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
他似乎是有些无言以对,沉默了会儿,问:“没有看走眼,只是在正事……那其他的呢?”
卫冶:“……”
其他你还好意思问?
卫冶似乎是下定决心,要将这场熄火多年,都还引风复燃的死灰彻底浇灭——他三下五除二地说明白自己这两日会有的动向,安排完封长恭的去处,当即就要去找颂兰,趁着她出嫁过门之前,再麻烦她替自己盯着这浑小子搬家。
封长恭盯着他的背影,像在盯着一道此生都难以驾驭的驯鹰猎空。
相反,习惯于被牵引的好像从来只有他自己。
“除了我们,花连翘也在等新皇登基,花家流放,他来找过我。”封长恭站在阶前,说这话时,除却嘴里的猩甜兴味,还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莫名心悸。卫冶脚步一顿,却听封长恭在身后轻声道,“他要我在流放路上,匪徒劫道,商旅遇险,一同跌落山崖身亡的还有花氏一族……我猜这事儿,他也同你提过,只是你没应,所以才找到了我。”
“我是没应,毕竟我们二人各有把柄。”卫冶说,“但你没有。”
“所以我听了。算算脚程,至多三日后,花家除了花连翘,活着的就再没有旁人。”封长恭不疾不徐,说话的嗓音使人如沐春风,“可见旁人眼里,我已经长到这个年岁,早已不是只能活在侯爷庇护下的稚子——你瞧,圣人会准许我在乌郊营后,还能活着,除了想卖你一个面子,他和花连翘一样,都不信你我能毫无隔阂,亲如一人——世人大多都爱推己及彼,他们不信你会对我真心以待,自然不信我一心为你,事事都能互通有无。”
卫冶:“你不必说了,我对你是真心,可绝不是那样的真心,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封长恭:“巧了,我也不想商量,更不想勉强。”
卫冶简直是出离愤怒:“那你究竟——”
“拣奴。”封长恭已然转身,似乎不愿面对他含怒的惊异目光,颔首看着脚下的碎红,几乎是带着点奢求的意味,咬着下唇,低低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哪怕是你,都会顾忌太子的心意,这足以证明人心向来不以己定。我想改,我改不了,我没法改……但无论你想是不想,我都会从一而终地站在你身旁,我只是想求你别推开我,他们看在眼里,我不好受,此事我早已是无地自容……”
封长恭说着,就回首看着卫冶怔愣的眉眼。
于是他便嘴角上扬,勉强挤出一丝惨淡到有几分可怜的笑,声音颤抖道:“不然你以为那年你奉命镇守西北,铸丝绸路,我是为了什么,才拼死拼活也要离了侯府?”
卫冶一脸茫然的震惊,心想:“我怎么可能知道……而且当时你才多大年纪?!”
可还没等到卫冶从这石破天惊的话中缓过神来,封长恭却自嘲一笑,说不出是苦涩还是甜蜜,低不可闻道:“拣奴,侯府是我唯一的家啊……是你要我回家的。”
这下,哪怕是铁石心肠惯了的长宁侯,也彻底说不出割袍断义的混账话了。
一连数日,两人情态一改,变成了卫冶抓耳挠腮地琢磨着怎么办,反倒是封长恭三天两头不见人影,活像是刻意避开一张口就要他走的长宁侯,逃避似的,装看不见就是看不出来。
深夜,萧随泽在回府路上碰见了侯府的马车,伸手一撩帘子,凑过去问:“怎么这副表情?”
卫冶脸色不好,见到他也只敷衍一笑:“没什么……昨个夜里没睡好。”
萧随泽纳罕道:“最近又有什么事要你操心,怎么还睡不好了?”
“要你管。”卫冶一撩眼皮,瞟他一眼,说,“天色都这么晚了,再要两个时辰,都该上朝了,肃王殿下鬼混到这个时候才回府,我不也没说你吗?又不是小孩子,白操这闲心。”
萧随泽笑了起来,扒着车帘:“对哦,还没审呢,你这个时辰,是要上哪儿去?”
“北覃。”卫冶说,“调几个人,办几件事,不过就是个小问题,不妨事儿。”
萧随泽听罢,也没多想,点点头就走了。
任不断打着马前行,走出一段路,又扭头看了看肃王回来的方向,回首对坐在车内的卫冶悠然一笑:“闻着车上的味道,倒是和前几日喝的棠梨酒差不了多少——肃王这大半夜的,跑去北斋寺了?”
卫冶“嗯”了声,示意自己知道,任不断也就没再说话。
半柱香后,严府的下人听着角门被人敲响,还以为是在外晃荡的严公子回来了,赶忙前去。门一开,一柄青黑不见底的雁翎“唰”地拔出,架在脖颈上,闪出一丝杀气凛然的寒芒。
下人大惊失色,两腿哆嗦:“大,大、大人,这……”
“别大了,听着怪不好意思的,混到今天也就是个从五品,说出去不嫌丢人的。你家老爷呢?把他叫出来。”任不断拍了拍那个北覃,示意他不必大动干戈,挂着一脸笑往里挤,顺带等人鱼贯而入后,合上门。
五十个北覃一分为二,一半团团围住严府的各个大门,另一半将这个严怀逑惯用于三更进出的角门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任不断带着人等了好一会儿,严国舅才匆忙披衣出来,身侧跟了数十个家??将。
见状,他立马喝道:“任不断,你这是做什么!”
严丰到底是当朝国舅,又忌惮了北覃卫许多年,一眼就认出来人,这声喝令,也称得上威慑十足。
“久违啊,严大人。”任不断笑眯眯地说,一头乱发今日扎得稳当,手里的长刀更是擦拭得一丝不苟,活像是只等有人溅血开光。他边说,边让出一个身位,露出背后的那个人,“北覃日前收到检举,严怀逑私通外夷,严丰以权谋私——当然了,是真是假,还有待考证。这不,赶早来了,趁着天还没亮,让我们北覃卫的先从府里开始查,您也跟着看,免得说我们陷害忠良。”
或许是早有预料,严丰到底是要沉得住气。
只见他不偏不移地站着,看向站在角门紫藤下的卫冶:“侯爷,你这般行事无状,就不怕来日报应不爽,落在了自己头上?”
“知道啊,但侯爷无所谓,反正后有报应也是你先死……再说了,我这可是奉命行事。”卫冶眸色凛冽,大半张脸藏在细碎的阴影处,嘴上却勾着唇角分毫不饶人,“怎么,如今您是天命都快走到头了,怎么还跟个晚辈后生似的,长不大,没本事,唯独嘴上功夫好——”
他挥挥手,北覃卫涌进严府,迅速拔刀制人。
卫冶走出角门,目光狠戾:“听得本侯都想笑了。”
第112章 狂澜
晨光熹微, 浅淡的朝霞撞破第一缕黑沉的天。严府回廊上挂着的燃金灯还在熠熠生辉,一丝不苟地烧灭最后一寸红帛金,仿佛是要红尘梦醒, 俗世金醉,要在天亮之前, 留下一地稀碎。
北覃卫来得突然, 穿廊入院的动作又粗犷, 后院女眷恍如群羊,被驱至一处空屋框着。有许多妾婢年岁不大,在常人眼里, 还只是个孩子。
在抖如糠塞,却不敢言的她们身前, 严丰面色不好,与威名在外的卫冶僵持不下。
事发突然, 严国舅来得仓促, 哪怕在自己府中, 也不比一身劲装的长宁侯看着闲适。
可在此刻的四目相对,两厢针锋之下,恍惚间,严丰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同样是一个冬夜,年少几岁的卫冶与启平皇帝起了争执。
他跪在明治殿前, 一跪就是一夜。
……自己匆匆经过他的时候,依稀还能感觉到身侧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那样冰冷, 那样无常,挺直昂然的脊背像是一把凝成的春冰。
带着某种漂亮的锋利。
严格来说,这是严丰为数不多的几次, 与卫冶这样待在一处——事实上,自从严怀逑被哄诱着沾上花僚后,他便刻意回避着长宁侯府走,不管是人,还是事。
当时卫冶执意要前往抚州探查黑市,当头反对的势力众多,其中大半,就是他借着国舅名号,刻意引导的结果。
思及此,严丰突然闭上眼,开口道:“儿女命,父母心……卫冶,这样的心情我不求你体谅。事到如今,我也认命了。”
“怎么,北覃卫奉命办案,为的是以明是非,以证清白。”卫冶并无所动,一双含情惯了的眼眸此刻平静到无波无澜,好像眼下这一切并不是他所求,更不是他所愿。
他余光瞥了眼角门,严怀逑还没出现。
于是卫冶收回视线,漫不经心道:“并不为别的,更别提什么认命与否——严大人,您是当朝国舅,这里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孰是孰非,一查便知,谁也怨不了谁。”
“是,是怨不了。”严丰环顾四周,惨然一笑,“卫都护早就记恨罢!”
“先斩后奏,北覃特许。”卫冶平静道,“谈不上记恨。”
严丰一顿,缓缓地看着他,说:“我一直不明白……就算是圣人——卫冶,你我同为世家,高门之后,你不是不明白许多事并非我一人所愿,更不是我一人所为。你要与自己为难,这我拦不了你,你是卫氏的当家人,合该为你自己,同侯府上下做主。可哪怕是看在卫元甫以战功彪炳为你铺路的份上,侯爷,这天底下没有人是圣人,谁都有私心,我谨小慎微了一辈子,所做不过是想护住家人孩儿……在这点上,我与你父亲一样。”
卫冶偏头,嘴角露出一点笑,似是嘲讽,笑话他的不自量力,耻笑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们不一样。”卫冶说,“你们怎么会一样。”
他轻声说着,回眸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倒的确是个好爹,养出来的,也是真的败儿。严大人久居北都,居于人上,想必也是只闻‘花僚’色,不见底燃烟。为了严大人的舐犊情深,抚州偏村早已是十室九空,你那不值一钱的儿子倒被你硬捧一条金贵命……好本事啊,国舅爷。”
严丰长叹一声:“你太年轻,自幼到大又被太多人护着,有许多事,你不知情——我是罪大恶极,可侯爷,人活在世上,少不得有偏颇,这点谁也不例外,哪怕是元甫也一样。”
“不知情,那就不必要知道了。”卫冶抬手,示意严丰闭嘴。他盯着严丰披在肩上的外衫,轻轻说道,“旧账难填。过去的事,就是死人的事,那么多活人都得侯爷拼死拼活才从国舅爷的爱子之心里头救出来,这些年过去,已是身心俱疲,精疲力竭……至于其他的,我管不着,也不想知道。”
严丰沉默了。
“这是圣人的意思?”严丰沉寂少顷,忽然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问。
“道理不是国舅爷自己说的么。”卫冶谦和有礼道,“‘就不怕来日报应不爽,落在了自己头上’?”
严丰大约是没想到他记得一字不差,无望之中,惊愕之下,反倒笑了起来。
他惨然大笑着:“命啊……你也逃不脱的。”
卫冶见他在笑,面色不变,转头对率先而来的任不断道:“帛金呢?账本呢?往来信件呢?”
任不断看了严丰一眼,对卫冶略一点头:“都在。”
“听见了么,严大人。”卫冶缓缓挪步,轻声道,“原样搬,原样走,原样查,您也是亲眼所见,无从做假,更谈不上虚证构陷。”
乍闻此言,严丰目光微动,片刻后才说:“你这个脾性,倒是卫家的种,只这记仇,不像你爹,像极了你娘……好在言侯向来疼你,卫夫人也把你好生嘱托给了军中旧友,摔磨长大,这才合适了北都样。其实方才那会儿,我一直在想,倘若我对怀逑也能好好教养,如今是不是,也不会是这个境况。”
“都是过去。”卫冶说,“悔也无用。”
严丰撑着木栏,艰难地喃喃道:“是啊,无用了。”
“那便请吧。”卫冶微微一笑,“东西虽然搜到了,但察看也还得要段时间。再过小半个时辰,便是朝会,届时我会向圣人禀明案情,只是这些时日,少不得要严大人委屈些。”
“我不打紧。”严丰骤然蹦出一股力气,一把扶住栏杆,死命抓着卫冶的手臂,急促道,“只是怀逑,怀逑他……”
“北覃卫向来是宁杀错,不放过!”卫冶挥袖而退,轻而易举便摆脱了那双手的桎梏。
他声音蓦地柔和下来,语调却冷:“清者自清,且要看严公子无辜与否了。”
任不断一把拔出雁翎,将动乱渐起的内宅女眷重新镇压下去。几个北覃拖来有阻挠之意的家将尸首,压在女人面前。几个胆大的将通红的眼眶睁得又大又圆,含恨的泪水直淌而下。她们出不了这个后院,姓严的男人就是她们的依靠。
可如今虎狼般的北覃卫来了,那依附的大树就要塌陷,百年的树根扎在地里,或许能支撑树干在经年之后风吹再生,却再也庇护不了顶上的碎花。
天光破晓,等不了严怀逑,卫冶不再滞留。
“——带走!”
卫冶一声令下,便翻身上马。他带走了生路,将沉重的过往一抛而下。
命运无常,总爱无端玩弄人心,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风起云涌的滔天巨浪一旦袭来,每一滴水花或被迫,或主动,都将以一种势不可挡,却身不由己的姿态卷入其间。
无关王侯将相,也无畏拳脚高低。
许是久违的好天气,启平皇帝今日起得尤其早,精神瞧着,也是久违的好。
他洗漱时,偏头瞧着如水般淌亮的天色,只觉得今早的日头,起得格外快。他停下动作,端详着窗外天色的时候,钟敬直正站在身侧,躬身伺候着。
见启平帝似乎是放空了一瞬,钟敬直问:“圣上?”
启平皇帝回过神,笑着摇摇头,低声说:“什么时辰了,该上朝了吧。”
“回禀圣上,快要卯时了。”钟敬直道,“是该上朝了。”
启平帝闻言点头,穿戴妥帖后,起身而出。
他缓缓踱步在洒金的朱墙玉砖,像是在走一条既定的,且此生已反复走过许多趟的不归路。一步。又一步,身后的宫人跟得亦步亦趋,不闻一声。
朝会上,卫冶出列启奏,当朝要求关押严丰,审讯严怀逑,并重启孔皓手里余下的北覃卫,再查当年封世常一案。
众人一时哗然。
更有言官当面直言,这样的朝令夕改简直是拿圣恩皇权玩笑!
启平帝才坐了小半个时辰,身子已然吃不消了。
他发皱的手指抵着椅座,才勉强挺直背。那张血色全无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有的只有帝王无尽城府的神色不明。
“回圣上!”卫冶见争执复起,便再次出列,沉声道,“北覃卫自建成起,便是太|祖帝朱底金字地铸了牌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白铁无辜筑佞臣’!北覃卫既然生来便是帝王手中刀,本该就做把淬火烧蛀虫的刀刃,岂能容由他人祸乱朝廷,蒙蔽圣意!”
甭管这话有没有理。
涉及严家,东宫官员自然不能听之任之。
当即就有人越位而出,驳斥道:“有一有二无再三,是谁在祸乱,只怕如今也未尝可知吧?”
卫冶不为所动:“陆大人这是何意?若有不满,不妨有话直说!”
“长宁侯你说严家涉案,那我问你,证据何在?有证据,谁举荐?为何过了这许久,才来举荐?”那人字字铿锵,目光炯然,“哪怕北覃承圣人恩,可以事急从权,先斩后奏,可此案已久,谈何事急?又当真是急到都护忽视缉查令,也要私闯官员内宅,蔑视王法?还是说都护公报私仇,记——”
“北覃办案,从来只向圣人禀报!还轮不着陆大人问责详情!”卫冶眸色藏住寒芒,一句一顿。
那人气愤至极,还欲开口。
启平皇帝忽然动了一动,紧接着,他剧烈地咳嗽出声,愈演愈烈,最后居然咳出一口血!
所有人当即惊骇交加,一时之间,都顾不上围观长宁侯同人当庭吵架。
唯独仗着皇恩,舌战群儒,到了今日已然成名已久的长宁侯仍旧没动。
……也许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你太年轻”四个字,是一种难以回溯,总要后知后觉才能感知的道理。
同样的一盘棋,有人从一开始就已出局,有人下到一半,就要走,也有人直到棋局终了,方才落子。
可无论如何,倘若你执意要留,那你必然要亲眼目睹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纷至而来,又翩然而去,在年复一年的岁月间变得面目全非,继而或黯淡、或不甘,总归是要悄然离场。
他站在原地,忽觉手脚发凉,但他还在说:“即有争辩,或是冤情,自然该查!而且还该一查到底!有刀不用与无刀可用是两回事,蓄意构陷与无辜蒙冤更不可并列而语!陆大人也是江左出身,难道连这个道理都想不通吗?”
萧承玉不语,眼中通红。
萧随泽紧挨着他,嗓间干涩,终于忍不住出声:“阿冶,你——”
启平帝摆摆手,安抚下众臣。
他随手接过帕子,擦干了血迹,将此事允了,却说下次朝会上,要亲自见一眼严怀逑。
散朝后,萧随泽,韦知非,赵邕都围了上来,连乍一看像要与他立马争执的萧承玉都过来了。
韦知非神色不明地看着卫冶,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被风流不再、从容全无的萧随泽拦在身后。
萧承玉看着他的神色怅然非常。
大抵也是没想到……这预料之中的一天会来得这样快,快到有些猝不及防。
至于赵邕,他都快礼尚往来地给这位爷跪下了!
“不要问,也别拦我。”卫冶在大殿内站了许久,连同周围一圈人一道沉默。最终,他似乎是待不下去,涩声丢下一句“我也没办法,没人给我别的机会”,便孤身一人往外走。
“你这是上哪儿去!”萧随泽叫住他。
“吃酒!”卫冶头也不回地一抬手,高声喊了句,大概也是想强撑住那股劲儿,于是话里带着笑意,“同严公子一道!”
剩下的人笑不出来,于是久久闭口不言,没有散去。
第113章 催雪 都是血账,都要血偿。
北覃查办, 严府上下三百七十六人通通下狱。
府内搜查出的通信文书不计其数,再加上查封的庄子田铺,光是账目, 就有阴阳两种,这还不算辨明真假的上门查询——总之真要按着流程来办, 最快也得小半个月。
但长宁侯主案, 圣人病危不见人, 也要勒令快马加鞭,满朝文武都在瞩目,孔皓当庭就交出了指挥权, 这一套下来,查清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从事发那日, 到北都的第一场雪下起,也不过去了三日。
严府的动向, 卫冶本就一直在盯。
启平二十年, 严怀逑被惑悉派来的“朋友”哄劝着吸食花僚, 不久后,严丰借着职权之便,为抚州到北都的这一条商道大行方便。
南蛮的贩子为表诚意,还特别学了一套中原人的“礼尚往来”,将花僚所售的高价分出一部分,给了严府花销, 算作“敬礼”——自然了,这银子的去处, 也很明了。
启平二十九年,严怀逑兴致盎然,就能挥手一掷, 连着数月包下一寸千金的仙顶阁。
而就在同年卫冶回京之后,肃王交由圣人的账本上也明明白白写着,启平二十六年到二十九年,大雍天灾人祸不断,税粮少,漠北上供的帛金也不算多,圣人曾私底下,向内阁重臣、亲近贤臣诉过苦楚,是严府首一个率先响应,斥进家底填补国库的空虚——可以说是凭一己之力,将这几年惶惶军心的“花氏霉粮案”,硬生生往后拖了好几年。
“还真是好大的忠心。”卫冶坐在诏狱里,一寸不落地欣赏着严丰灰败的脸色,笑意不减,“如此说来……倒是本侯不长眼了,居然没想着把人命当钱换,白瞎了国舅爷的一番苦心。”
严丰僵坐诏狱三日,早已没了国舅的体面。
他发丝披散,囚衫凌乱,里头几缕白发刺目又晃眼。
卫冶冷眼看着他,这是在看一场时隔多年的笑话,这是有志者的大仇得报。
但严丰不在乎。
启平皇帝要将他抛出去,这点严丰心知肚明。可皇后还在,太子还在,严家就没有败。
他没有心思与卫冶虚与委蛇,他也不是不知道花僚是种什么东西。他并非问心无愧,只是这点愧疚,终究抵不上他严氏以得青眼,怀逑仕途顺遂,太子根基稳固……又或是牺牲一部分的人,好换取大雍江山百年长安。
严丰闭上眼,唇须发白:“何必呢,我不在乎。”
“你该在乎的。”卫冶语气温和,单薄的身躯却犹如一只随时可以跃起的兀鹫。他目光死盯着严丰,握住案底的手指微微过力,以至于青筋绷起,齿间咬出的话像是一把利剑,他寒声道,“因为你的贪心不足,你的舐犊情深,从抚州到北都,光是一年,就有一万人为你送命……真是好值钱的儿子,好能耐的严氏!你敢和南蛮勾连,就不怕抚州成了空州,大雍成了病国!”
严丰似不忍听,喃喃道:“我不想的,没人想……但我没得选……”
“你没得选?”卫冶阴睨地说,“你怎么会没得选?你是皇后亲兄,是太子嫡舅,你有什么没得选?无非是贪!严丰,你教养不好儿子,却还要个个都保,底下几个庶子各有各的人命官司,你一概盲护,严怀逑还是嫡子,他有今日的胆子,一半是你给喂大的!”
这话仿佛是打破了所有自欺欺人的旧屏障,严丰不算高大的身躯愈发佝偻。
……到底世家大族的尊严还在,他屡番自抑,几乎是要忍不住掩面而泣。
然而卫冶还不肯放过他。
“你说你没得选,那我问你,你庶出的五女儿嫁给了年逾六十的抚州边巡,这也是他逼你?你旁系的表侄女送去了守官道的督办榻上,可是有人逼你?那惑悉我审了,诱使严怀逑不假,可找上门的却是你严丰,这也是南蛮逼你?”
“你想拿嫡亲的姑娘嫁与李岱朗,他不答应,却还是派去了抚州,你便要人事事为难于他,这又是有人逼你?”卫冶说到这,几乎带出了几分嘲讽的轻蔑,“严丰,功名利禄你要享,是非恩怨你不担,女人的肚皮上躺着是舒坦,但你有没有想过,短视至此,你能享福到几时?”
严丰双手微颤,眼睛一闭就好像再也不打算睁开。
“严国舅,你就继续装聋作哑吧,半只脚要入土的人,本侯也不指望你。”卫冶起身,将文书倏地往钱同舟怀中一抵,背过身向外走去。
事到如今,钱同舟心中居然有种诡异的平静,他像打量一块烂肉一般,看着当朝国舅,他听见卫冶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诏狱的尽头。
他说:“严怀逑的命,我过会儿便送下来陪你……也好抚慰亡人心。”
这场雪下得大,是启平元年至今,下得最为畅快的初雪。翌日晨光一照,青石瓦上流着雪化的脏水,叫地上来往乌靴踩出的坑洼愈发沉乱。
严府的封条帖了四日,上头已然压出裂痕,段琼月从严府门前经过,转头对封长恭说:“侯爷上朝去了?”
“嗯。”封长恭颔首示意,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一早便去了。”
段琼月端详着封条,也看那威风不再的雕石狮子:“他还躲着你?”
封长恭顿了下,没答话。
“其实侯爷小时候不这样。”段琼月收回视线,对他笑了下,头戴步摇随之一晃,俏皮得很。
见封长恭朝自己看来,她又把目光投向那扇门,声音忽地放轻,似乎是有些怀念地说:“我爹还在的时候,教过侯爷几年拳脚。我那时太小,记不清,只记得长大了阿爹跟我说,不是每个人生来就在自己的位置上,他说‘阿冶’的性子,适合跟任大哥一道走江湖,不该跟他一样,一辈子困在朝廷里‘……可你瞧,侯爷如今干的不也挺合适。”
封长恭不语少顷,忽然道:“你小时候就见过他?”
“见过。我阿爹那里每日都有武生来,侯爷在他们当中不算强壮,也称不上瘦弱,打架向来没怵过谁,就是性子太跳脱。”段琼月说,“我那时候实在太小,才四岁,阿爹说那些小伙子都不敢逗我,只有侯爷,三天两头来捏我脸,非要把我弄哭,挨了阿爹一顿揍,才肯罢手。”
……这么不靠谱,听起来就很像卫冶能干出来的事。
封长恭一边在心里含酸掂醋,暗恨被捏哭脸的人怎么不是自己。
一边想象着左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卫冶,一副欠儿郎当的样子,四处活泼着找揍,又没撑住笑起来。
段琼月也笑了。
封长恭回首眺望一眼仙顶阁的方向,他是从那儿接的段琼月回来。待到她止住笑,封长恭问:“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我……”
“挺早的。”段琼月说,“起码任大哥就不好奇侯爷给我写了什么家信,他只好奇童无姐姐教了我什么剑法,好自己学了,拿过去套近乎。”
封长恭一愣,然后哑然失笑。
“其实很早之前,我以为我会一辈子恨他,因为我觉得是他毁了我一辈子,他合该拿命赔我。”封长恭走过严府的正门,往侯府去,他边走边说,“后来长大了,我意识到怪谁都行,唯独不能怪他,我就不这么想了……然后府里来了个你,你也恨他。”
“谈不上恨。”段琼月说,“阿爹走前,跟我说过,他说这些不怪旁人,让我好好听侯爷的话,是我自己没拐过弯——毕竟是任大哥亲自带走的我阿爹,我总觉得无论再过多少年,那个瞬间是种什么感觉,恐怕我还能记着。”
封长恭缓缓踱步,行在廊檐下,没有说话。
段琼月说:“其实不止侯爷避着你,这几年钱同知也一直不敢见你。你若当真有心,我劝你是寻个空,跟人主动搭个话,到底也是侯爷身边的手足兄弟,况且你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大仇在即,是种什么心情,你不也不怪他放任你去乌郊营么?很简单就能解开的心结,没必要纠缠这么多年,不值当。”
说话间,北覃押送的囚车正行在隔府的西直大街,里头押送的人正是严怀逑。
封长恭依稀听见了北覃的哨铃清脆。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没忍住笑道:“倘若子列有你半个脑子,我也不至于跟他说话这样费劲。”
“呀。”段琼月偏头,惊讶道,“你俩可真是穿一条裤子的亲兄弟,他同我说起你,也是这么说的!连词儿都一个样呢!”
封长恭:“……”
囚车得了特赦,一路被押至朝会御前。
严怀逑先是在仙顶阁的温香软玉里泡了半月,酥得骨头都软了,却在晨间刚睡时,被冲入其间的北覃卫按下。一连几日困于诏狱,吃的是漕粮,喝的是浑水,喊破喉咙只换来看守的打骂,金子做的公子哥儿,也成了没骨头的阶下囚。
乍一进堂内,让满室文武齐齐一静,严怀逑忽然找回点人样,当即踉跄几步,泪呼万岁——
可惜囚车难捱,须得人蹲着才能容身。
蹲了一路,严公子脚都是麻的,“圣人救我”还挂在唇舌上,他腿先一软,当即跪倒了始作俑者的长宁侯靴前。
严怀逑还未抬头。
头顶便传来此人刻意拖着长腔,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嘲弄:“哟,严公子倒也不用这般讲究……这捧足嗅靴之礼,本侯倒还担不起。”
严怀逑倏地勃然:“卫冶你——”
“放肆!”钟敬直立在病态尤甚的启平帝身后,位落半步,尖声喝令,“朝堂之上,圣人足前,不得无状!”
“严氏,你说。”启平帝眼皮不动,抬手一指,虚虚地落在严怀逑身上,“关于此案,长宁侯搜到的证据众多,人证物证俱在,桩桩件件,都在状告你严氏一族私通南蛮,借职权之便,流通花僚,牟取暴利,你父亲严丰就是主谋之人。对此,你可有话说?”
严怀逑当即磕头碰脑:“回禀圣上,臣等冤枉啊!”
启平皇帝没有开口,将目光转向长宁侯。
“冤枉什么?花僚入境,严氏是没有大行方便,还是没有跟着南蛮赚得盆满钵满?”卫冶冷笑道,“圣人跟前,你还敢狡辩!封督查没有背叛,惑悉却的确收到北覃私巡的消息,说明什么?说明私通外敌的从来另有其人!”
“我没有!”严怀逑在这近乎窒息的压抑里,被逼问得措手不及,他慌忙道,“我,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卫冶死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血肉,“启平二十四年,我带了八百七十二个北覃去往抚州,一路上光是各为营生的花蟹壳,就要了十七个弟兄的命!”
“启平二十五年,不过一年,八百个北覃,剩下不到三百人活着,其中一半有的残废,有的不敢再战!”
“二十五年秋,封世常全府上下死在南蛮刀下,连同副将,连同主簿,多少个大家,满打满算就是血洗十里的一千条人命!”卫冶说着,便感齿冷。
但他还在继续算账,一笔一画,都是血账,都要血偿。
从前他无能,赔上了自己,也不过是杀死了惑悉,可如今他要一个一个通通讨回来!
“启平二十六年,惑悉得了消息,追杀我到京郊方止,剩下不到二十个北覃护送我回京……但也全部死在郊外,没有一个人活到了北都里。”卫冶眸子里几乎渗透出了血色,他狠声道,“你说你冤枉,你要找清白,那你告诉我,他们哪一个不算无辜,哪一个没有父母,哪一个没有血亲相依?严怀逑,那是两千条人命啊——血糊的地今天还没干呢,我劝你是想清楚了再说话!”
群臣倏地噤声。
吵闹了一整个卯时的朝堂忽然落针可闻。
严怀逑哆嗦着,在这庞大而精确的裹尸面前不敢再言。
第114章 西落
金銮殿内百官寂声, 仙顶阁内也未曾安宁。
“琼月竟不在么?”芩莺掀开帘子,侧首入内,却没见着想见的人, 就放下手中装了酥梨的瓷盘,转头望着顾芸娘, “我还以为北都不太平, 侯爷会让她待在这里。”
顾芸娘一抚鬓角, 笑了笑:“阿冶倒是这个意思,不过他府里的那小子不这么想……琼月人也大了,乐意跟着他走, 我拦也拦不住。”
芩莺不知想起什么,微微抿起嘴角。
顾芸娘看她一眼, 暗叹一声,但也没说什么, 只是转而道:“这盘糕点, 又是你亲自做的?”
“琼月喜欢。”芩莺垂首, 说,“我就做给她,左右不费什么事。”
顾芸娘沉默片刻,酥梨风味,极似棠梨酒,二者相辅相成, 小醉怡情,是以在北都颇有令名。
北都中人不是傻子, 这一酒一糕既做得麻烦,耗时又长,味道自然极好。可究竟是段琼月偏好这口, 还是旁人,那就未尝可知。
但神女有心,襄王无意,顾芸娘也不打算挑明。
她只静静地看着芩莺,像是在看一位久违的故人。
她说:“我一直不懂,虽在坊市,虽为贱籍,但比之吃不饱穿不暖的流民,再比死也不知为何而亡的士兵,我总归是能护住你们周全的。怎么一个二个,偏要往吃人不吐骨头的勋爵那儿去。”
“所以说命。”芩莺弯起眸子,那是一笑少千金,她犹豫了一息,方才道,“我胎投得好,命却不好,总是在好地方遇着了坏人,可又在坏地方遇着了好人,不算好命,但也不曾受罪……如今想来,竟是爱恨两难。”
顾芸娘侧过头瞧她:“还能想爱恨,说明日子过得还有余味。”
芩莺叠了帕子,闻言摇头:“说明遇见了贵人。”
顾芸娘没搭话。
“阿冶于谁都好,于你可算不得贵人。”她在心里想,想得无声无息,“他只是帮你,却不想救你,你是个傻姑娘,弄不清好赖,还分不清良人。”
芩莺默不作声地叠好了巾帕,她将瓷盘往边上移了移,又找出针线缝绣。
顾芸娘靠在榻上,看她这副逆来顺受的娇柔模样就心烦。
“阿冶一回了北都,就来找你,连我都顾不上搭理。”顾芸娘撇开眼,涂了花色的指尖拈起一块酥梨,咬了一口,问,“这回他又要麻烦你什么?”
“……严怀逑。”
芩莺抿了抿红线,在描凤尾的最后一片针脚。
“现在黎州的北覃传了消息给侯爷,事态紧急,是要命的消息,无非是眼下风声收得紧,知道的人不多,也绝不能多。”芩莺慢条斯理地说,“回禀圣人,这是侯爷的职责所在。还有些话,他说了不招人信,得要咱们说才行。”
顾芸娘思索片刻,颔首道:“我说怎么你肯去见他了。”
芩莺轻轻按着帕面,就着小灯,绣得仔细:“肯不肯,愿不愿,本也不是我能选的。”
听出这话里的妥协与认命,顾芸娘忽感一种难言的沉郁。她似有不忍,但事到如今,已经全无转机,多说无益,反倒平添几分道貌岸然的虚伪。那是朝中文臣武将爱干的,却不是顾芸娘喜欢的。
“……不过芸娘你有句话大约是想错了。”芩莺半张脸藏在油灯下,她忽然说道。
顾芸娘:“嗯?”
“我小时候跟着父亲见过大帅,那的的确确,是位大将军。”芩莺说,“可侯爷不是。侯爷只是侯爷,他做不成大将军,芩莺的贵人是芸娘,从来也只是芸娘……这是芩莺此生最大的幸运,变不了的。”
顾芸娘似是一愣,很快又哑然失笑。
“尽说屁话。”顾芸娘闷笑一声,装模作样地冷哼道,“连块糕点都不是为我学的,小没良心。”
金銮殿的主柱盘旋着五爪金龙,严怀逑满头大汗,后背冒出的冷汗几乎快要沁湿内衫。
“这,这……”严怀逑疯狂吞咽着唾沫,几乎快急促地嘶吼,可实际出声却是极低的呢喃,“死了这些人,与我有何干?我一直都在北都里……他们死了,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卫冶狠戾地逼问,“那谁知道?我问你严丰知道吗?!”
“你别问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严怀逑哽咽起来,涕泪涟涟,“北都中人谁都看不起我,有什么事,哪个会同我说?我是个混账,这不假,可我只是……我只是作践我自己,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这大概是严怀逑这辈子能说出来最好的开脱之语了。
严丰在最早替他摊平账目时,就与他说过,无论何时,一口咬定自己不知,这是出不了错的——总归他废物了一辈子,哪怕如今行差踏错,酿成大错,只要太子在,只要皇后在,他总归逃得了一个“死”字。
当时严怀逑并不把这些话往心里去,只觉得无非玩个时兴的花僚,能出什么大事?
而现如今……严怀逑说不清自己有没有后悔。
他这辈子从来没舞文弄墨,也谈不上舞刀弄枪,更别提直面血淋淋的尸首——实际上在面对那样庞大的数字,面对自己一贯是避开他走的长宁侯的厉声质问,严怀逑已然有点恍惚。
他对卫冶口中的这一切从来都很陌生,好像那处于另一个世界——他看不见,也摸不着,更想象不到。
严怀逑被卫冶的目光盯得发怵,他抖如筛糠,哭泣着把求饶的视线转向太子,与他血脉至亲的太子。
这还是萧承玉生平第一次这么平静地看着他这位向来扶不上墙的烂泥表兄。
这也是萧承玉第一次对李喧某些念头的离经叛道,再认同也没有——或许寒门清流偶有纯臣,一心为民为苍生,可世家犹如盘根错节的吸血之蛭,世世代代的萧氏就是大雍腐烂的根。清流淌过,会被吞没,寒门凄风,金玉暖帐。只要世袭罔替,嫡庶有别永不停歇,这样的闹剧就永远都在。
卫氏只是这其中最□□的一脉,而遭人忌惮至今的卫冶,说穿了,也不过是生着反骨的沿袭。
他或许不屑于维系这面上的安稳,但他从未想过打破根基。
哪怕萧氏不再,大雍倾覆,可在这个根基之上再度建立的,也永远不会是一个崭新的天地。
这是一场不可破的残局。
它摇摇欲坠,它不可破灭。这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然而身处其中的人谁都不容坍塌的大厦。
萧承玉忽然觉得手脚冰冷。
“……启禀父皇。”萧承玉喉间嘶哑,蓦地开口。
在场所有人都似有若无地凝视着位于殿中的严怀逑,与居高临下的长宁侯。
此言一出,文武群臣的目光随之投向了萧承玉。
启平皇帝也看了过去。
“长宁侯所言……”萧承玉缓缓说着,一字一句,似乎都极为艰难。而萧随泽大概从他的神色中意识到了什么,浑身倏地僵硬,犹如心如死灰般低头苦笑。
朝堂之上,一时间只剩太子鼓涩的嗓音。
只听萧承玉轻而慢地说道:“——不假。”
这二字一去,就是下了死意——谁都听出来太子这是要弃卒保帅!
严怀逑忍不住惊哭出声,高喊道:“太子,你挥刀所向可是严氏!”
此言一出,连一向不关己事,便不动如山的薛有今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抵是为官十数年,从没见过这样标新立异的蠢人。
“这蠢货!”庞定汉暗骂一声。
太子刚一表态,他就知大事不好。当年国库空虚,他这个户部尚书的官位不稳,底下却是屡次三番挑衅于他的后起之秀。严丰找上他时,简直有如天降甘霖,平白捡来的一笔政绩,他欣然同意。
但一边担了掉脑袋的死罪,一边就得拿出来点诚意。
启平二十九年,肃王受卫冶所托,私下里上交给启平皇帝的账本,里头写的就是他庞定汉的诚意。
而萧承玉似乎是彻底斩断了七情六欲,他面色苍白,语句却愈发的淡然,好像全无柔软的情绪:“严氏一族,自严怀逑起,到严丰始,为一己之私,通流南蛮,引入花僚,祸国殃民,所做罪大恶极,所为百责无辜。儿臣一早便知,然顾念母族,未能免俗,竟也瞒下不报,进则不堪为一国储君,退则不敢为圣人子民——还请父皇褫夺太子封号,另……降罪于严氏。”
大殿之上,众臣哗然。
卫冶眸色一凝,目光微微僵滞了一瞬。
……但也只这一瞬。
“严怀逑,萧承玉替你把话说绝,实际上也是保你一命。”卫冶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和脚边的严怀逑能听到。
“实话不怕告诉你,严丰是肯定活不成了,你若但凡还有一点心,就该尽快用些路子救你和太子一命——别告诉我你真不知道严丰为你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什么能拿来换命的情报。只要太子还在,你和严氏——”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严怀逑被一连串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怎么也想不到前脚还在仙顶阁花天酒地,后脚就进了诏狱,丢了严氏,甚至还要废了太子!
他面露畏惧,沉湎酒色的身体支撑不了这种难捱的苦痛,被花僚侵蚀的头脑承载不了清明的编排与思考——眼下别说是力挽狂澜,把这一切翻案重来,就连拖延时间,理清现状于他而言,都有些为难。
在此刻,害他至此的长宁侯居然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对,对了。
他还真有东西能换命!
严怀逑忽然想到被挟制入狱前,自己听着的风声,他在前路未明的渺茫里颤声说:“回,回圣人。哪怕家父罪大恶极,一颗爱子爱民之心不假……臣等日前听闻漠北演排私军,正要——”
岂料启平皇帝却陡然冷笑起来,他大手一挥,狠狠砸下卫冶刚刚递上的军情折子,怒斥道:“好啊,岳将军镇守边关多年,郭将军更是踏白营的统领!漠北军演一事,做得隐秘!他们不过一日前才得报进京,四散各地的北覃卫不过是方才探报——看来诸多朝臣里,还是你严家盛出栋梁之材!消息格外快啊,严爱卿?”
这个时候的“爱卿”二字,无疑是催命。
严怀逑浑身哆嗦起来,他懵懵懂懂地低着头,膝盖跪得快要碎了。
启平皇帝看着他自小长大,最早的时候,也是同卫冶随泽几个一般疼的。
如今看他这烂泥一般的模样,他是愈看愈疲惫,连怒火中烧的脾气都懒得生,冷声道:“怀逑啊,出息了,当真是好出息!你父亲尚在诏狱里,你便迫不及待来给他送殡了。”
严怀逑闻言,登时愣了。
而等到他静了一息回过神来,一时间,严怀逑通体发冷,连哆嗦都学不会了。
他跟丢了魂似的死死盯着皇帝,接着不到一息,他像是倏地回神了,下意识想去看芩莺口中说出这话的庞定汉,却听启平帝怒道:“你看什么!”
庞定汉从他看来的那一刻起,便眉头一跳,恨不得大骂一声“好大一头蠢货”!
眼下更是头也不抬,一口牙齿几乎要被他咬碎。
“卫冶……卫冶,好你个卫拣奴!我与你何怨何仇恨!”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抬头的时候,却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震惊。
他似是无措地看看皇帝,又看了看还呆呆看着自己的严怀逑,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荒唐道:“圣上明鉴!看来侯爷所言不错,这严氏子果真是失心疯了!兹事体大,望圣上彻查此案!”
启平皇帝胸膛剧烈地起伏跌宕,半晌后,他狠狠一拍桌案,在茶盏落地的碎裂声里冷声道:“长宁侯,你再查,再探!再报!”
卫冶立马撩袍跪地,拱手施礼道:“是!”
启平皇帝面容疲倦,他停在一片龙蟠长柱的昏暗里,一言不发。
直到良久,才听这个年岁未到,却已显垂垂老矣的老人低声道:“太子一事……容后再议。”
朝中的太子一党,此刻心中均是冰凉一片。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给严府定了死罪,再无翻案的可能。
他们没有人敢去看太子眼下的神情,可摸金一案,卫冶几乎倾注了一切,同样没有人敢对他质疑什么情谊恩怨。
萧承玉木然地看着群臣山呼万岁。
接着他沉默须臾,也跪了下去。
一轮血色的艳阳高挂在北都城的初雪顶。
朝升西落,周而复始。
……奈何鸿雁不复归。
卫冶跪了没有多久,起身时,却有些站不稳。
待到启平帝走后,群臣退去,饶是知道不合情谊,他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笑得大声极了,笑得惨然又畅快。
在拖长的“退朝”声里,卫冶低头打量着面露死色的严怀逑,不怀好意地压低嗓音,轻声道:“严兄啊,你看你这多客气,姑娘们教你什么,你就学着说什么,国舅爷都不必开口了……尽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弄得本侯都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严怀逑一声不吭,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
这时候,庞定汉顶着一头虚汗,脸色不好地走过来。
他直接忽视了再起不能的严怀逑,看向前头保人时还有商有量,如今得寸进尺就要过河拆桥的长宁侯,挤出一个不那么真心的笑:“侯爷这般赶尽杀绝,实在有丈夫之勇武,只是不知严兄人在诏狱,尚安好吗?”
“好着呢!”卫冶很有些热情地冲庞定汉说,“只是脑袋快丢了。”
第115章 皇嗣
燃金铜兽, 九重宫阙。
偌大一条宫道,许许多多朝臣,走得寂然无声, 好像所有人都能嗅出潮湿雪气里,那若有若无的风雨欲来。
太子内居东宫, 很少从这儿走, 也幸而不从这走。萧随泽身上的蟒袍未卸, 深邃的眸子依稀怅然。他身侧从来是人满为患,哪怕许多时候并不交心。
可今日他到底不想笑了,也笑不出了。
太子前途未卜, 严家再无指望。严怀逑没有嫡子,也没有嫡女, 严氏一族硕果仅存的一个庶子还是个天生不足的残废——哪怕圣人不再追究,长宁侯也不再紧咬不放, 这样一门祸事, 没人敢沾。
然而比起这个, 萧随泽此刻更不愿意去想漠北。
“这次卫冶下了决心,又牵扯上漠北,证据确凿,白纸黑字,严怀逑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谁也帮不了他。”韦知非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仍然目视着前方, 在内禁行走多有不便,他却有如闲庭信步, 平静道,“……不过这回太子舍得利落,倒在我意料之外。”
萧随泽停下脚, 偏头看着韦知非。
韦知非侧眸,问:“你觉得是卫冶与他通了气?”
萧随泽闻言一顿,接着才说:“不像。”
“旁的不提,旧事也不拿出来翻账,光是漠北筹募私军……起码我姓韦的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韦知非说,“卫冶明面上管不了北覃卫,但你我都知,圣人还是放权在他那里,他有消息不奇怪。瞧你反应,多半你也不知,方才我已问了赵邕,他也不知。那么问题来了,你手上有驻北军,赵邕管着乌郊营,你们一内一外都听不着的动静,足以证明那乞颜苏勒儿不是个善茬,严怀逑是怎么知道的?”
萧随泽并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他只是在想,我怎么会不知道?
早在离开西州之前,苏勒儿就单骑入王帐,冒了天大的风险给了他最后一个机会……如此这般,他怎么会不知道?
……无非是这话难与旁人说。
这个中滋味不好受。
萧随泽不答话,韦知非也就无话可说。
两人一同沉默着走到了宫门外,良久,韦知非立在马车前,回首看他,沉声道:“我听闻北覃卫是在仙顶阁搜押的严怀逑。”
萧随泽向来含笑倜傥的神情此刻有如冰封,他不喜也不怒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韦知非身上。
韦知非倒也不觉得冒犯,反而扶着车咎,付之一笑:“只是一种猜测,并不为别的。”
萧随泽默然须臾,才道:“既是猜测,未曾查实,就不要无端再提。”
韦知非却不依不饶:“一朝天子一朝臣……随泽,从前我做了你的伴读,自然明白你此刻心下不平。但你看看阿冶,再看看太子,越是朝夕相对,越是要同心同德,这样的一众家族,才配有好的结局。”
岂料听了这话,萧随泽忽然笑了起来,目光微嘲。
“知非,你不比我,你有许多的庶出兄弟,我没有,天下肃王只我一个。圣人是天子,堂兄是太子,叔伯都是宗室,本也不要我操心。同样,我不比赵邕,我就一个人,没有那样多的姊妹要顾及。”
萧随泽说着一顿,忽而看向韦知非,平和地说:“……我就一个人,谈不上家,也背不动一个家族。”
韦知非听得出他言下之意,可正是听得出,也看得太明白,剩下那些原打算烂在肚子里的话,他就不得不说。
而且不止要说,还要说得直白,逼得人没法轻易含糊,要萧随泽按下浮瓢去直面。
韦知非:“你当真也觉得,圣人匆匆除去严氏,是怕外戚,也怕众口铄金?”
萧随泽笑了几声,似感荒唐:“难道你是想说平泰……”
“如果不是六殿下,而是另有皇嗣呢?”韦知非站在马车旁,说话的神情是无比的理智,以至于连温润细腻的嗓音都显得异常冰冷。
宫门訇然大开,红袍紫衣的大臣缓步而出。
天光大亮,照得云影下的大雪刺人双目,遥遥映着不远处的无声官道。在马踏苍雪之前,韦知非紧紧攥着腰系玉牌,蹙眉沉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忍下那个念头带来的心中大骇。
“圣人所出共有六位皇子,我韦家淑妃所出就有两位,可现如今的皇嗣不过太子与六殿下。大皇子五皇子均是体弱早夭,这是淑妃娘娘福分未到,三皇子年少时随军出征,结果死在了疆场上,因为这,岳将军足有四年未曾归京。宫女康氏生下的四皇子倒是体态强健,也不爱拳脚活计,可当年宫里的家宴上,卫冶不过玩笑着说要被指给太子,当伴读,他转头便去向圣人讨了……后来你也知道,不过月余,四皇子失足落水,大雍就只剩下一个中宫所出的二皇子——也就是太子殿下了。”韦知非低不可闻道,“之后丽妃生下了六殿下与七公主这对龙凤胎,公主的闺名倒不打紧,六殿下却不袭‘承’字了,改作‘平’,唤作萧平泰。”
韦知非说到这,不再往下说。
可萧随泽却明白他的意思,他们从来都觉得这是圣人做皇子时,吃够了多子夺嫡的苦痛,不忍子嗣相残,也挂念不起眼时就嫁与他的严氏,这才狠下心来,推平了一切为太子铺路——丽妃出自崔氏,自然是个聪明人,她育有一子一女,颇得圣心,却从来不争也不抢。
七公主不愿嫁,就不嫁。
萧平泰这个年纪了也还没有封王,甚至隐隐还有容忍纨绔子弟带着萧平泰,把他往废物的方向教养。
她的这番作为,无疑是最好的佐证。
可如今……韦知非含糊其辞地说:“圣人不是那忠奸不分的昏人,从前卫元甫何等的风光两无,多少小人妄图挑拨,哪怕如今卫冶几次三番落了没脸,圣人也从未对卫氏起杀心,这足以证明圣人并不是那不容人的……说得难听些,哪怕严家再怎么恃宠而骄,那也只靠一个‘宠’,哪里比得上大权民心均在握的武将让人忌惮?”
韦知非说着一顿:“何况太子仁厚些,不还有卫冶么?就是严氏还在,太子既顾念母家,难道还能撇开卫冶的脸色么?圣人如今眼瞅着身子已不大好了,瞧着那什么,也是迟早的事。太子继位本该是顺理成章,朝中布局也非一日之功,若非有别的打算,他何苦处心积虑要把维持已久的平衡打破?随泽,这不是聪明人干的事——”
萧随泽的眸色忽然一暗,他在电光石火间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倏地流出一道锋芒尽显的寒意。
“太子废立岂是你我可以妄议?”萧随泽冷声道,“韦知非,你不要没了规矩,这干的才是掉脑袋的事。”
他说罢,狠狠一甩衣袖,撩袍自行上了马车。
可他能将远眺北山的韦知非抛在身后,却不能阻止一封又一封的调军令从西北边境的各个军营传来。
北覃卫所主导的严氏抄家似乎仅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雪拉开帷幕,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一节,甚至没能在巷口百姓的饭桌上滞留三日。
打从第一封请求分拨帛金守备的折子传入北都起,一时间,户部吏部忙得马不停蹄,朝中阴云密布,久违的战鼓声似乎附着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燃金不尽,血水淹没在每个人的午夜梦回里。
原定的春闱,活生生提到了十一月初八这天。陈子列跟封长恭自然去了,卫冶忙于北覃,没有去送,只有段琼月一路跟到了贡院前,给一人亲手绣了一对护膝,又带了好些暖袖披风,羡慕得一众小王八同窗没滋没味的。
可三日后考场大开,忙得府中狸奴都嫌的长宁侯亲自来接,才是真让人羡慕的。
这个时节,武官们的话一下子值钱许多。
连巡抚司那帮三天两头找人晦气,往日见着了人,基本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督查,如今对上武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底是要指望人卖命,不能自己还面子里子的两头顾。
本就在朝中呼风唤雨,一个案子能让他反复翻三遍,连当朝国舅爷都说抄都抄的长宁侯弗一露面。
这两个青年人在众人眼里,差不多就是半只脚进了殿试。
——只要是不出大错,哪怕再怎么才疏学浅,一个七品官总归逃不了。
卫冶忙了一宿没睡,精神有些萎靡不振。
到了贡院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天光大亮,这才等到了院门开启。
懒懒洋洋的长宁侯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动静,觉得自己来都来了,再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也怪招人嫌的,于是连圣人面子都不给的长宁侯迫于人情世故,只好勉强撑起一抹笑,掀开帘子往外瞧了几眼。
“这儿呢!”卫冶招了下手,一眼盯着了人群中模样最好的那个。
接着,他又冲模样最好的那个……身边的陈子列扬唇一笑,刻意避开封长恭的目光,放下帘子。
封长恭脚步一顿。
陈子列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停下步子。
只见他在“立马回府洗漱睡觉吃茶糕,吃完了听段琼月讲她这几日积攒的京中闺事”,以及“转头问封长恭,方才花督查找他没话找话,是不是暗示了侯爷要把他拖到一个没人的小巷揍他”之间犹豫片刻,选择了傻站着,不说话。
卫冶在马车里等了好半天,连可以跟不怀好意的小兔崽子保持距离的姿势都换了好几个,还没等到人上车。
“……这是考个试,把腿考断了不成?”长宁侯莫名其妙地想,“就这么几步路,怎么还走不过来?”
而十米之外的封长恭此刻也在想。
“这都过去这么些天了,怎么还这般不愿见我?连看一眼都不愿意吗?”封长恭抿了抿嘴,垂下的目光有些黯淡,雪水融成的凉风钻进他闷湿的脊背,封长恭有点闷闷不乐地想,“都怪花连翘,花家人都如他所愿死没了,怎么还非要跟拣奴提一句,他本就不乐意我掺和此事……还怪任不断,这老光棍真招人烦,做什么三天两头缠着拣奴不让我近身?”
……要知往常侍药守夜,好歹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如今呢?
他连主院的大门都还没靠近呢,那神出鬼没的任不断就顶着一脸神色莫名玄妙的猪肝色,抬手拦下他,没什么好气地问他什么事。
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
无非是……这干你任不断什么事?
冷风打着俏皮的小卷儿,终于把封长恭从百转千回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他吝啬地分出一些注意力,给了一旁等他的陈子列,轻声道:“走吧,别发愣了。”
陈子列:“……”
他简直是出离想笑了,个没心肝的,你再说一遍谁发愣?
然而直到上了马车,陈子列才在一路相顾无言的诡异沉默里,恨不得自己没能养成随时随地都能发愣的能耐——
原来他被长宁侯强制性地按在了两人中间,面朝车帘的主位上。
按理能让无法无天的长宁侯屈于手下,是件光宗耀祖的大事,堪比喊高力士脱靴。
可陈子列到底没那份理直气壮的胆识。
他左手边是在车马颠簸中侧首扶额,打量窗外——总之不管怎么样,眼神就是不肯往里递一眼的长宁侯。
右手边则是看似镇定自若,实则惶然不安——总之怎么看,怎么像情窦初开恰好碰上了喜悦之人独处一室,于是绞尽脑汁想找话题聊一聊的傻小子,半点没方才策案前下笔千言的欠揍样子。
终于,还是长宁侯率先忍不了了。
“打住,”卫冶忍无可忍扭头道,“别看我,看你袖口的花纹,行吗?”
封长恭听了这话,眼底似乎有些失望,不过好在这人疯也疯了这么些年,从前没盼头的日子也过了许久,很能束缚自己。他很快便收敛起情绪,佯装若无其事道:“……随你。”
行车动静大,卫冶一下子没听清:“什么?”
“我说,抱歉,是我叨扰了。”封十三善解人意地说,“可我就在这里,能看的也就只有你和子列。倘若连独处一室都这般难捱,那侯爷想我怎样?在府里待着也行,去北斋寺待着也行……你想我去哪儿,我就能去哪儿,只要别赶我出家门,那便怎样都好,怎样都行。拣奴,不要为我烦心。”
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到处都是怕他一个看不顺眼,就重蹈严氏覆辙的软蛋官吏。
卫冶都快被“叨扰”俩字弄出毛病了,合着“叨扰”是个什么免死金牌不成!
“谁有那个闲工夫替你操心?”卫冶二话没说,看见侯府的大门就迈开长腿下了马车,“滚滚滚,正好离放榜还有几天工夫,你赶紧找个庙去拜拜,多跟菩萨静静心,少成天到晚光惹侯爷不痛快!”
他走后,马车里还剩下面面相觑的两个青年人。
陈子列无奈地仰天长叹:“你真是……做什么非要惹他生气。”
“没想惹他。”封长恭忽地低头一笑,那笑容里居然有些腼腆的羞怯,“就是忍不住说……一说,他就不乐意见我,那模样瞧着怪可爱的。”
陈子列:“……”
行。
临进府前,在贡院里关了三天,累得眼角缀泪的陈子列打了个哈切,摇摇晃晃地挨在封长恭身边,低声道:“我听任大哥说,那天侯爷去严府之前,撞见了肃王殿下——听说闻着酒香,是打北斋寺里回的,闻起来像棠梨酒。”
外头浑天亮昼,铺天盖地的大雪遮盖在砖瓦墙檐。北风呼啸,灯笼撞响,带起一片铜兽琅珰,燃金的暖炉白雾蹿上了三尺高的青天。
封长恭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僵,他很快调度出合适的淡漠语气,极度冷静:“侯爷是什么态度?”
“不急。”陈子列说。
封长恭于是点了点头:“他说不急,那便不急,自会有人操心。”
第116章 休戚
放榜那日, 北都迎来了难得晴日。
从北方而来的朔风还在刮,北都内的霜雪还未曾化。查抄严氏的旨意从北覃卫传达到内阁,再从内阁, 移交给了刑部,终于在举子们“有人欢喜有人愁”的这一天, 递交到了启平皇帝面前。
明治殿内燃着许多暖炉, 窗门紧闭, 烘得人头脑昏沉,几欲昏睡。
然而位于明堂内的老人却仍旧是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样。只见他皱面须白,瘦弱无态, 唯独那双混沌许多的眼,仍在一片白雾里显露出一种精明的锐利, 叫人不敢直视,不由自主便暗自挺直了后背。
启平皇帝没有看那折子, 只是看着前方, 问身侧的人:“什么时辰了?”
钟敬直立在侧后头, 闻言赶忙道:“回圣上,就要酉时了。”
启平帝静了一瞬,很快,他似是疲倦地揉了揉额,说:“……时候不早了。”
“这……”钟敬直听出话中有话,但又摸不准是否果真如此。启平帝近日愈发的不动声色, 他只好垂首避开一切对视的可能,有些惶恐, 也有些怅然,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好在启平皇帝看上去只是随口一说。
他很快便转而道:“这几日严氏的案子一办,朝野上下那么多张嘴, 每张嘴都有自己的亲朋,总有人要学舌到了内宫。这事儿没法管,也管不住。皇后难免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太医来瞧了,却也总不见好。敬直,宫门落匙之前,你去请太子来陪陪她,堂堂太子怎能一有不顺心意,便闭门不见客的道理?叫他旁人不见,娘总要见,省得她太过劳心伤神,祸及身子。”
眼下殿里伺候的人不多,基本都是些小宫女,钟敬直身边也只跟着个周署贤。
他听了这话,便扭头对已然在他扶持下,坐稳了不周厂二把手的周大监使了个眼色。
周署贤心中了然,躬身垂首,缓缓移步出了明治殿,就对外头等侍的两个小太监说:“东宫路远,怕太子有旁的吩咐,你们两个,还是都随我走一趟吧。”
两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诚惶诚恐:“是。”
启平帝坐在龙榻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说:“三十年了……转眼当初还是小萝卜头的那些个孩子,如今也都这个年纪了。”
“若非如此。”钟敬直强笑着解闷,尽职尽责地为圣上分忧,“功勋之后也是徒劳。倘若人人都不能成事,那岂不事事都要圣人劳心费力?这总不是长久的道理,可见圣人一心扶持,总算到了结果的时候,这是苦尽甘来,福分到了。”
启平帝置若罔闻,并不听他一通马屁,问:“肃王这几日,可往北斋寺里去得勤?”
“勤倒不勤,但也不少。”钟敬直说,“传言是每隔个三五日,便要去一趟……其实换做是往常,这也不算稀奇事,值不得拿出来说嘴,只是漠北集兵的消息最近是整个北都都在传,那郡主如今又长住在北斋寺里,人人都在避嫌,不敢往那儿去,就显得肃王殿下突出些。”
“随泽的性子,不像姓萧的,倒跟阿冶像了个十成十。”启平帝不知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笑,神色陡然放松了少许,“你应该也还记得,两个小子都不学好,七八岁都不到,让元甫那样好面子的人都追着满大街地揍……真是,虎头虎脑。”
钟敬直也笑:“这不是圣人疼么。”
“赖我,这也能赖我?”启平帝笑了一会儿,又咳了起来,见帕子上沾了血,他面色平静,伸手挥退了就要上前的钟敬直,低低问,“听说这回春闱,阿冶府里的那两个小子,都有名次?”
“是了。”钟敬直面露忧虑,但还是有问有答,“那陈子列,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这回竟中了一甲的十四名,可了不得。那封长恭虽不及他,差了一个榜,在二甲却也是个榜首,属实是双喜临门。”
“卫家人,爱捧册的少,都是武夫和铁娘子。”启平帝平和地说,“这回倒是出了些读书人。”
可那也不姓卫啊。
钟敬直心想,却不表露出来。
启平帝才不管他想什么,自顾自地曲起手指,一下接一下地轻敲小桌,声声清脆。
半晌后,钟敬直才听这动静停了,启平皇帝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依着阿冶的性子,今日长宁侯府,大抵是要大肆庆祝的,朕也不愿讨嫌……这样,赶在殿试之前,请丽妃操持个宫宴,宴请所有举子——这都是来日的朝堂栋梁,社稷之丘,也请有子中举的官宦人家,带上家中女眷们一道来,也好热闹热闹——”
钟敬直得了令,正要退下。
却听启平帝对他多嘱咐了一句:“肃王年纪不小了,得来……还有那襄阳郡主,也是个大姑娘了,就都……一同叫来。”
一个大红灯笼“咣”地挂上了屋檐,惊得绿梅摇晃。
陈子列吓了一跳,连退两步,捂着帕子遮着口鼻,好站着说话不腰疼地嫌弃道:“哎,天爷!行不行了还!”
底下垫着脚,手里挑着竿的段琼月:“……”
只见她“唰”地扭头,盯着干指挥不动手,活像要洗净手上门给人做妾的陈举人,一口森白的牙齿一露,作势就要挑竿子揍人。
却听“噗嗤”一声。
几人纷纷扭头看去。
就看见没骨头似的软成一团,在旁倚栏的长宁侯笑出声。
“多大人了,还闹这套。”长宁侯看热闹不嫌事大,精准点评道,“丢人。”
段琼月不乐意了,给人庆祝还惹一身骚,当即扔了竹竿,掐腰道:“侯爷要嫌丢人,我这就舍下了脸不要,出门沿街挨户敲开门,把白日里散的喜钱全都原样要回来,要不回半抬嫁妆银,我就不回来了!”
卫冶就乐意见姑娘家闹。
闻言,他半点不着急,笑眯眯地说:“好啊,真顾家,上头有两个败家哥哥,也就你知道攒些家底不容易,还晓得给你家侯爷省银子。”
段琼月急道:“侯爷!”
卫冶眉头一扬,怪讨人厌地模仿着语气,回了句:“哎,在呢,琼月!”
“……都这个时辰了,还攒着力气闹呢。”这时封长恭不知从哪儿出来,一脸无奈地绕到了卫冶后面。
他怀里抱着一台未嵌金的机盒,外头有个看着就模样繁杂的小锁,这锁是宋时行不久前从西洋学来的样式,说是红帛金与开锁顺序,缺一不可,少了哪个都打不开锁,寻常人轻易也毁不了这机巧的小盒。
他边说,边一脸平静地看了眼陈子列,示意他抓紧滚蛋。
接着,他扭头又看向段琼月。
段琼月用眼神暗示他:“惠云楼这几日时兴的鎏金簪子,外加配我这身红裳的全套头面。”
封长恭默不作声地颔首,飞快就有了取舍:“好。”
很快,一个软蛋一个财奴,俩人风似的抱着没挂成的灯笼跑了,一溜烟都没留下。
一时间此地只剩满园的清净。
欠儿郎当的长宁侯自打他出现,就歇了火气,顶着半死不活的脸色不说话。
封长恭摸索着盒子一角,坚硬的铁物卡在指尖,说不清卫冶不肯给他好脸色,自己心中是个什么念头。
……总之有些手痒,尤其当意识到这人看谁都能笑得开心。
唯独自己不行。
他叹了口气,到底没再死皮赖脸挨在一旁,留了约莫两人的身位,坐在栏椅的另一边,将机盒推到了卫冶身边:“里头是我这些年攒下的路子——包括能用的人、他们捏在我手里的把柄,还有些要许给他们的好处。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我藏在抚州边境的红帛金。关口卡得严,守关监察的不周厂就是一笔烂账。其中能运入京的,我也藏了一些在侯府,但不多,仅能自保……自然了,也有一些房铺地契,描了红的是明面上的,描黑的那几处宅子才是不为人知的,只是修缮一般,无非是个急乱时的藏身之处。”
卫冶像是将一切歪七扭八的儿女情长抛之脑后,镇定地问:“给我做什么?”
封长恭:“拿人手软,我给你这些,你就不能把我赶出府,也不能把我赶到北都外,还……”
卫冶嗤笑一声,说:“还什么,继续说,说来我听听。”
封长恭手指扣着机盒,不说话,修长分明的指节飞快地动作了一连串,娴熟流畅地打开机盒,推到了卫冶的身侧。
他这个动作稚拙得很,几乎显露出几分青涩。
这种模样与他素日极其不匹配,他如同每一个执拗的少年,一心捧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底,想要送人,却又总也送不出去。
卫冶沉默须臾,没看,只是缓缓叹了一口气。
卫冶搓了把脸,闷声问:“你怎么能就这点出息?”
“古有圣贤,一早有言——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封十三说,“侯爷你舟在江海上,又何必只身为孤棹,但为莫乘而不浮?”
卫冶很想无情地骂过去:“你把书读到狗肚子里,也配称君子?”
然而与此同时,他又很难对封长恭轻而易举地说出那些刺人的话——那毕竟太伤人,十三不算好命,也就在这点上走窄了路,算不上懂事,他始终不想伤他太深。
此时外头的家将前来禀报:“侯爷,圣人有旨,十二月廿二,邀长宁侯府上下携同家眷,一道入宫赴宴。”
雪落檐廊,机盒被合上。封长恭一言不发,看着卫冶,在等他一声令下。
“去吧……”卫冶突兀一笑,“有人要见我,有人要我见,我有的选吗?有人让我选吗?”
话音未落,绿梅一颤,含苞待放的枝头露出一点内敛的朱红。卫冶说罢,就让他退下。家将似是听出其中不同寻常的语气,略有些犹豫,却在见封长恭轻如拂絮的一个抬手后,缓步离去。
冬雪凛霜,有人单衣冻颤抖,有人困于人暖。
“你不要我,也不要钱。”封长恭霍然出声,语气里,似有几分自嘲,“那我问你,你要什么?”
卫冶怒道:“我要你管好你自己,不要痴心妄想!”
“我管不好!”岂料封长恭不避不退,用更大的嗓音吼了回去。
卫冶一愣。
……这还是封长恭伏小作低了这些年,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与他说话。
卫冶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封长恭如今中举,放在别家早该娶妻生子,学着自立门户,等到登阁拜相好光宗耀祖……而不是跟着他这种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不知死活地四处撂担子,摘桃子。
紧接着,他浑身紧绷的惊怒倏地一散,居然找不着这股无名之火的来由。
他只能别开头去,徒劳道:“既要赴宴,又带官眷,圣人无非想在不多时前最后做一次拉媒保纤。封长恭,你若管不好自己,那我便代你管!就是请人也要把你管好。这点没什么好谈的。”
灯笼轻拽,风如舔吻,倏地撩起雪夜里的一捧火,极烫,极高,倒映在封长恭黑黝的眼眸里。
他在过早的自抑里变得平和。
卫冶很快便意识到方才的那声怒吼好像只是自己的错觉,因为眼前这个年轻而清俊异常的男人,正以一种再飞快也没有的方式,恢复了往日的情态,再无半点真实的心绪外露。
“拣奴,我也还是那句话。”封长恭骤然起身,向外走去,“你娶一个,我杀一个。我原本以为我能看着你子孙满堂,心甘情愿护着你阖家平乐。但后来我才发现,我做不到。我看错了自己,你错信了人。”
卫冶怒而拔刀,封长恭却蓦地回首一把握住刀刃。他在这场雪落无声的对峙里,俨然是最大逆不道的那一个,可他目光是极度的冷静,渗血的掌心好像半点没法偏移他的一举一动,却任谁看了,都以为他才是那个输家。
他再认命也没有的低声道,一字一顿:“要么你杀了我吧。”
山风欲摧,簌簌雪落。
阿列娜身披一件娟秀的狐氅,立在寺门口,刚刚送走前来传旨的宫人。她目送那道看似趾高气扬,实则内有胆战的身影上了马车,沿山远去。
整个香山都被笼罩在寂静的苍钟里,在她身后,身形高大的阔孜巴依抿着唇角,竭力掩饰怒意。
“何必与他置气,不过一个鹦鹉学舌的玩意儿,不值当。”阿列娜笑了一下,说,“回去准备一下,跟掌柜的说,十二月廿三,我要一壶酒。”
仍旧憋闷的阔孜巴依嗯一声,缓缓往后退了两步,很快就离去。
阿列娜孤身一人,泡在雪里,却再不显半分寥落。她的眼睛好像罅隙里的月光,清冽而阴郁,褪去疲色之后,带着几道不露声色的锋芒。
“望不尽的何止天涯路,阳光何时能照进人心啊?”
她安静地望着玉兰枝,慢慢笑起来。
第117章 圈地
“侯爷……侯爷!”身后急促的嗓音传进了阴沉的天幕里。
卫冶面无表情地卸了雁翎, 迈步进宫门。他听见呼喊,但他没有回头,那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缓缓浸入幽暗的长道, 像是走进他的宿命。
任不断喊了几句,也没能把他喊回来, 于是暗骂一句“这狗玩意儿”。
他赶忙在禁军抬臂拦人之前, 动作极小、极快地往一身女侍打扮的童无手里塞了个哨铃, 小声叮嘱一句“切莫小心”。
童无偏头瞧他一眼,嗯一声。
两人说话间,不过寥寥两句, 长宁侯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目光所至的最远处,再看不见。陈子列和段琼月面面相觑, 很快,他们又互有心底地飞快瞟眼封长恭, 明白一定是那晚上这臭小子又耐不住, 上赶着拨弄虎须, 还撩毛。
封长恭抬起头望向皇城,神色不变。
“别看了。”封长恭藏在袖里的手指微微蜷曲,他面朝前方,说,“他都走远了。”
段琼月无奈地提了裙裾,小跑着小声嘟囔一句:“这是怨谁?”
封长恭没回话。反而是陈子列看着夜沉如水, 周遭守卫凝滞,气氛不对, 强撑了狗胆嘻哈笑着:“怨我,怨我成了吧——姑奶奶,算我求你, 少说两句吧,这朝夕相处很遭罪的又不是你。”
过了长道,再拐两个回廊,天际骤然开阔起来。
宫宴设在藕榭台内,底下的活水养着锦鲤,向外隔栏连着护城河,一直漫延到香江水里,边上就是登高望远的烽火台。群臣并坐,举子合开。启平帝后坐于高台,太子也在。
长宁侯府的席位置于武官最左,行数二。
卫冶一落座,就与右手边的赵邕闲聊起来,时不时喝上两杯酒,也没有要同武将引荐家里人的意思。
反倒请言侯带了陈子列和封长恭,死皮赖脸地贴上唯恐避之不及的宋阁老,去同江左出身的举子交谈,摆明了是要彻底地把卫氏后人往文官堆里养。
齐国公府就在左边,段琼月一眼就看见笑着朝她使眼色的齐三小姐。她也笑。
两家挨得近,她就亲热地凑过去说闹,仔细打量周围景样的余光里不小心撞见了齐漱石的目光。
齐漱石似是一愣,蓦地耳根一红,立马就挪开眼。
空庭的风筒轻摆,齐四姑娘亲昵地低声道:“二哥哥在看你呢。”
“听闻齐二哥哥,得了一甲甲等,真是做状元郎的勤勉。”段琼月笑了笑,像撒娇似的贴着齐三小姐的手臂,说,“前几年,又是他提的料理水患的法子,想来日后仕途必然顺遂,几个姐姐真是顶好的福气。”
齐三小姐意有所指,笑说:“只是不知道这福气最后落到了哪家去。”
段琼月眸中平静,和软笑着没有开口。
“你呀。”齐四姑娘捏捏她的脸颊肉,恨其不争道,“仗着侯爷疼你,愈发什么事儿都不往心里去!”
段琼月年纪小,一张脸又嫩,无论做什么说着什么,瞧着都像小女儿玩闹,得罪不了人,只显得娇憨可爱。
况且家中嫡母问过齐漱石,他也只说卫府的段妹妹机灵,等到年纪成了,不知得要多聪敏——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有结好的念头,无非是年岁太小,给她做主的长宁侯又是个连自己娶妻都不着调的,得等上几年,再说。
齐国公夫人向来最疼自己这个格外出息的二子,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齐家几个小姐到了年纪,相看人家都要嫡母做主,自然也是她想什么,就是什么。
段琼月撑着膝头,说:“好些日子没见七公主了,怎么,她今日竟不在这儿吗?”
“听说是丽妃娘娘偶感风寒,这几日严氏事发,皇后又……”齐四姑娘说到这,突然意识到失言,当即噤声。
只见她飞快地左右扫视了一圈周围,才压低了嗓音道:“是由丽妃主理内宫,活生生累成了病重。别说七公主,连六殿下今日都去侍疾了,没来,还让人给衢州崔家传了信,要让江左的崔院史同老夫人一道来看望妹妹……但我总觉得,这风寒也来得太巧,就好像……有意避开今日这场宴席似的。”
段琼月若有所思,面上仍旧带着孩子气,笑道:“好啦,若不是你们,这宴席我也想称病不来呢!圣人皇后都在头顶上坐着,拘束得很,哪儿有在自家屋子痛快?”
几个已有心思的姑娘闻言,均是逗乐得笑起来。
纷纷去捏段琼月的小脸,又摸了摸她的鬓簪,说侯爷给她从西洋带回的花样好看,又说这身衣裳衬她肤色,怪不得有人成日惦记着。
启平皇帝的气色仍旧黯淡,通体的精神看着,也寡淡。
他瞧见这幕,倒是笑起来,转头看向萧承玉:“你家祈哥儿如今也有七岁了,太子妃又有孕在身,怕是没那么多心思照料。承玉啊,你还是不要太溺着孩子,开蒙本就晚,还是要尽快寻个好先生,让朕瞧了属意的,好指给祈哥儿啊。”
萧承玉眸中平静,施礼道:“是,谨遵父皇圣意。”
严皇后抿着茶水,不吭声。
启平帝想了想,又对钟敬直说:“襄阳郡主呢?怎的还不见人。”
“这……”钟敬直面露难色,“奴婢也不知,不过方才已让周署贤去瞧了,约莫是雪夜霜重,路上困住了车马,这才慢了一步。”
“所以朕说,你们不周厂的番子就是这点不好。”启平帝不紧不慢地说,“换做是阿冶,朕这样的千叮咛万嘱咐,只怕是绑也要把人绑来,行事一向没规矩得很,好在不让人等。”
他说完,沉默了一晚上的严皇后忽然开口道:“肃王不也没来么。”
萧承玉眸色一顿。
启平皇帝夹了一筷子野蔬,放到她面前的碗碟里,轻声哄道:“孩子们自有孩子们的事要办……来,吃菜,你这几日瘦得愈发厉害。”
“这就不劳圣人费心了,本宫虽不比丽妃出身衢州崔氏,高贵娴淑,哪怕是身在病中也能将宴席操持得有条不紊,不让祖宗蒙羞。但本宫自己有手,饿了自己会吃。”严皇后自嘲地说,“就不必这般……大节上不顾,小节上注意了。”
萧承玉忽然放下筷子,抬了头,是少有的神色冰冷。
可萧承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启平皇帝已然静静地开口:“木已成舟,闹什么。”
严皇后嘴微张:“你……”
但话音没落,她便猛地闭上嘴,静了片刻,忽而惨淡一笑:“你们好啊,你们真好!都说天家无父子,圣人与太子倒是同根同源,同枝连气的好君臣,好父子。”
萧承玉垂眸敛目,不说话。
启平皇帝含了口清茶,漱了口,笑而不语,仿佛默认了这句话。
几个舞姬这时伴着乐声莲步轻移,缓缓踱步到了藕榭台的中央。这边歌舞升平,暖香拂人,那边月黑风高,香江水远。数十个铁甲燃剑的禁军四散开来,手持火铳的身影一齐消失在北斋寺周围。
不多时,这些人复又归拢。
“肃王。”一人沉声道,“未曾寻到北蛮踪迹。”
“酒还未凉,再找。”萧随泽摸着襄阳郡主常住的厢房木桌,冷眼看向桌上那壶棠梨酒,“香山周围,我早已奉圣人之命,圈了起来,她如果没有飞天遁地之能,就跑不了。”
有个禁军心中忐忑,于是开口:“那北蛮罪女在此居住数载,倘若有什么关系路子,躲在了车里逃过关卡……也不是不可能。”
“但凡女眷,我都让人扣着了。”萧随泽面容肃整,再看不出半分风流之意,“我说了她跑不了,你要做的就是找。与我做什么争辩?”
说话时,萧随泽忽地一顿,扣在桌下的手指紧绷起来。
紧接着,他猛地移开木桌。
只听周围禁军哗然声一片,萧随泽垂眸看着桌下的暗门。
他用脚勾开。
下头幽深黑长的暗道不知通向何处,萧随泽丢下一块燃金小牌,照亮了明路。
“还看什么?”几个禁军看得愣了,都是些不得用的少爷兵,先前的推三阻四,无非是不想和传闻中人高马大的漠北人对上。萧随泽直起身,侧头看着外头的漆夜,鸦雀惊起,扑落了枝上碎雪。
他不耐地露出一个笑,侧头道:“找、啊。”
舞姬一曲落幕,就是台下苦练的十年功夫,而今用心欣赏的人却没几个,可谓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封长恭站在言侯身侧,看着陈子列如鱼得水地在举子们中间穿梭,不过几炷香的工夫,面上便好得如同穿一条裤的兄弟,聚在一块儿把酒言欢,共诉抱负。
言侯凝眸半晌,说:“他倒是个做官的料子……倘若商籍不贱,丝绸路不关,跟着商队出去做生意也不错。”
“可惜没得选,否则他会更喜欢后者。”封长恭说,“比起这个,晚辈更想向言侯讨教,来日仕途该何去何从。”
言侯似是意外:“阿冶没教你么?”
封长恭说:“侯爷近些时日,只怕不乐意理我。”
言侯笑道:“山不就你,你就山。阿冶那样的性子,你们又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人,他不可能放任你们不管。”
封长恭:“侯爷的确不曾放任子列不管,上下关节已经打点好了,只待殿试之后,他便会去户部。至于我……侯爷想我去大鸿胪,晚辈属意什么就不打紧了,侯爷心意已决,我特来讨教言侯出路。”
第118章 翻天
藕榭台不算大, 请入的官员也不似元春宴上那般多——但那只是相对而言。
起码卫冶近几日在外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躲回家里偷闲吧,在府里又要避着封长恭那不着调的死小子, 活得异常憋屈,真是再烦心也没有了。
这会儿抓着赵邕聊个没完, 又是诉苦, 又是笑闹, 也至多不过身边那几个人听到,还听不太清。
“等了这许久,舞都跳了四五回, 随泽还没来。”卫冶随手握了个小果,一抛一接, 边玩边说,“最近你跟韦知非玩儿, 他又是肃王伴读, 他和你说了随泽最近在找什么新鲜么?”
“他清不清楚我不知道, 但我明确告诉你,我跟肃王的交情不深。”赵邕倒了杯酒,“他们拿我当外人,有事从不告诉我。”
“是我对不住你。”卫冶似乎是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
“拣奴,这不怪你。”赵邕低着头, 说,“……你是我兄弟, 又不是党羽。知非家里那种情况,打小耳濡目染的,我能理解他没法不去忌惮连襟……但他不明白, 他们都不明白,总有些事无关权党,只为真心。”
卫冶顿了下,嘴唇忽然一抿。
然而时间不等人,只这一瞬间的怔愣,果子落了地。“啪”一声。
赵邕闻身扭头看去。
就看见卫冶面上带着戏谑,抬手一勾他的肩膀,侧眸道:“真心该给娘子,咱们就是最好的兄弟。”
赵邕低下头乐了半晌,笑骂道:“再要两个月,舒云又该生了,这回我有预料,保准是个姑娘!卫拣奴啊卫拣奴——我可是就要有儿有女,比不过你个老光棍,黄酒下肚才几杯?脸都不要!谁拿你当娘子,若不是祖宗礼法在上,我这样的帮你疼你,你都该五体投地恭恭敬敬地唤我一句义父!”
“放屁!”卫冶敲着桌,大笑起来,“赵冶这名儿也太难听,卫邕就不错,你倒插门进来还行!”
赵邕:“滚!”
卫冶:“行——不过滚之前,还得陪着圣上等人。”
“……这是何意?”赵邕一愣,终于收敛了玩笑之心,借着举杯饮酒的动作几不可闻道,“这宫宴我一早就觉不对,办得不和体统,也没规矩,活像是圈人——你是听着了什么动静?”
“你觉得呢?”卫冶说,“我刚抄了严家,太子就闭门不出,这个关头我能见谁?还消息?你想得美。”
赵邕急了:“哎,你这人怎么好赖不分,有事说事啊。”
卫冶说:“来都来了,你急什么,知道怕你一早就该称病不来,这会儿全家老——妻小都来了,急也没用。再说,哪儿有什么敢打包票的消息?我就是觉得,天下没有白捡的宴席,临时操持,总有用意。况且漠北那事儿吧,圣人也急,都能把雷打不动的春闱提前了,如果真打起来,这里坐着的就是要担任大用的举子新官儿,对有用之人,就有有求之事,总不可能只是请客吃饭。”
“你以为这点我想不到?”赵邕撂下酒杯,忽然笑了起来,“我不是个傻子,即带了官眷,保不准今日你就能讨个媳妇儿回去……唔,保不齐你养在衢州庇护着的那俩小子,也能娶个名门望族之女,一道办酒,也是一段佳话。”
卫冶看了高台上的启平帝一眼,平静道:“所以我不是已经在这儿了吗。”
赵邕一愣。
但很快,他就从卫冶的未尽之意里听出了一种骇人听闻的可能——倘若是要如同自己一般,用婚事捆上了哪条大船,圣人有此意,卫冶瞧着也没不乐意。哪怕是长宁侯的婚事难办,妻族不可太高,恐另生党派,又不可太低,怕亏待忠良之后,卫子沅也不见得乐意这般摆布了她侄儿,宫宴开始了这么久,没道理拖到现在还不说。
晚风袭过,卷来一阵软红暖香。
卫冶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大概是觉得看人绞尽脑汁地思索很有意思。
赵邕沉吟不语,半晌后,说:“所以你问随泽不来……该不是想要给他赐婚?”
“是有这个猜测,不过不确定。毕竟你也知道,我这些年的心思要么在抚州,要么在西州……还得匀几分到衢州去,这北都的高门里都有什么姑娘家,问琼月倒是一清二楚,但我可没那闲工夫记。”卫冶说,“不过这回丽妃有意避嫌,不掺此事,我觉得不会是件小事。”
赵邕看向卫冶,卫冶挑眉回望,淡淡一笑。
卫冶侧头,将手中的果子轻轻一掷。果子落地,往前滚动了几步,才缓缓停下。
赵邕顺着那果子的方向,抬眸看去,只见女眷高席上,突兀地空出了一个位置——那位置本该是七公主的,但她如今不在。公主之下,便是郡主,诰命夫人们都要退后几步。
赵邕心下了然,那席位上的该是正处于风口浪尖的襄阳郡主。
卫冶笑起来:“也不知道,是谁要沾上这要命官司。”
赵邕打小老实,没少被卫冶跟萧随泽这俩自幼狼狈为奸的浪荡子揪着下水,坏事没干,骂没少挨,如今最看不得他这憋着一肚子坏水的蔫坏样儿,当即上赶着找不痛快:“你如今手里也没剩几个北覃能用,最多不过欺负个严家。你那性子呢,想来也没少得罪人。没准儿圣人心疼你,正琢磨着给你找个娘家得力的夫人——你看你要是娶了她,你大姨姐那可是北地狼王!以后倒插进门,讨好娘子,你就能还两国之地横着走,多威风!”
岂料长宁侯年岁渐长,不着调是一如既往。
话音刚落,就听卫冶一本正经道:“那可不行,两国邦交,靠的是势均力敌,联姻总不是长远的道理——再说,你我这关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再不行,就只好委屈一下嫂子容人,我自当了洗净手奔入你家做妾,好生伺候你。”
赵邕:“……”
被可恶至极的长宁侯抓着调侃了一晚上的赵统领终于忍无可忍,尊臀一挪,登时远离了这是非之地,暖香里飘来一句咬牙切齿的“滚蛋吧你”。
与此同时,这边的长宁侯忙着“私定终身,自奔做妾”,那边格外有志气的陈子列已然跟一众举子打得火热,连着约了四五场诗会要赴,俨然要为来日踏步官场攒个人脉基础。
至于封长恭么……
那便更有志气了,他是两手都要。
从卫冶最早为了面前这个青年,舍了多年避而不见的面皮,也要求他找到李喧做他先生开始,言侯便不意外此子并非池中物,先前的稳扎稳扎、步步为营,也要将他的出身洗干净,脚步立得稳,这个人早晚会是一个变数——因此封长恭问出这话,言侯虽有惊讶,但还是想了会儿,就要指点迷津。
“世上总是很少万全事。”言侯看着封长恭,“你说你要讨教出路,那你就要明白,你所谓的‘无路可走’,究竟是行至末路,遍寻不见?还是条条大道,你偏不走,就要另寻窄径……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可谓是天地之阔,十三,你家侯爷选了后者,如今你也瞧见了,一意孤行的路可不好走,你要想清楚。”
“怎么选,晚辈想清楚了,从一开始便很清楚。”封长恭平静道,“只是如何走,始终是不得其法,总也……惹人心烦。”
言侯见状,在心里叹了口气。
封长恭眼神里的那种无法名状的执着,他见过很多。
从先帝时的百乱之载,最不受宠的皇子萧齐越众而出,卫元甫鼎力相助,战时死守国土寸步不离的百姓与将士。
再到后来卫子沅为保阖府太平,不让卫氏独揽大权,舍去战场厮杀攒下来的应有功名。
到段眉毅然要嫁,自己决心周旋于言官之间,为她添妆,那时镜中看见的自己……如今心气渐平的人们,少年时眼中或多或少,或沉或悲壮而不可言,都曾有过这样的神采。
卫冶自然也曾有过。
……而如今兜兜转转,落在了眼前的封长恭。
言侯静了少顷,封长恭站在一旁静等,没有催促。
良久后,言侯说:“若走宽路,大鸿胪就是极好,阿冶还是疼你。只是若走后路,大鸿胪就不好,若是战乱又起,这就不再是个能办私事的闲差,有的是事儿忙。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你应当明白。按我的念头,你想做大事,就该走薛有今的路子,先下派,在底下民情里兜转几圈,哪里都去看看,攒够了阅历和眼界,知晓了好歹和世故,然后便要耐心地等,等到……你赶上做了下朝臣。”
封长恭:“若是等不及呢?”
“好事多磨,不要怕等。”言侯说,“可如若事情已到火烧眉毛的紧要,那心思就得活泛些,花连翘是个好模样,若不是怕鬼怕得夜里睡不着觉,那就不要怕做亏心事。”
闻言,封长恭不动声色地手指绷紧,差点以为言侯虽不理朝事,可天下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竟是个韬光养晦到养老荣休的耐心千年龟!
花家尽数折在流放路上的事,在严府倾塌面前,谁也顾不上。
但言侯究竟是怎么……
好在封长恭还没在心中算出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泄露风声。
下一刻,便听言侯道:“治大国若烹小鲜,做大官如睁眼瞎。花连翘这个年纪爬到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点。”
封长恭:“哦?”
言侯:“你做好本职,这是首要。对上旁人呢,尤其是要踩着你争强的,那就明着褒,暗着使绊子,多让人觉着他们是盛名在外,名不副实,这就自然而然显出你的好。但对着自己手底下的人吧,规矩立好,恐吓得好,凡事不要锱铢必较,多让些人得过且过——你且安心,就你府上那侯爷,谁也不敢在你底下犯大错,狐假虎威是个骂名,但好用,你没事儿多给卫冶那浑小子添一笔骂名,对他是件好事儿。”
封长恭若有所思,听到最后,却是无奈一笑。
“哪有挨骂才能活得下的道理?”封长恭心想,“拣奴金尊玉贵,是玉做的人,他本不该受这种委屈。”
言侯见他这样,是听进去了,也笑了起来。
他拍了拍封长恭的肩,似是宽慰,也似可惜:“你比阿冶好,他就听不进我说的话,干的混账事一箩筐……这几年吃够了亏倒还好,早些年,就你这个年纪,他总不明白为何钟敬直借权揽银,卖官鬻爵,严家流通花僚,手握重金,分明干的都是为人不齿的流放事,却总比他这个不藏私的北司都护,要活得自在——十三,如今我把话说与你听,为高位者,不要怕人骂,最怕就是没有人骂。”
封长恭状若温驯,垂首称是。
心下却想:“怨不得太傅厌倦此地,执意要走……也怨不得拣奴答应得为难,不太想子列进户部。”
毕竟依着唐乐岁的说法,启平帝至多活不过这个冬天,六殿下是扶不起来的阿斗,能继位的只有太子。
严家不消说,已然无用了。
而太子不喜宦官,他若继位,不周厂势必要夹着尾巴做人,钟敬直也好,日后新扶持上任的批红大监也罢,都不可能再继续做钟敬直做的事——这样一来,从前替启平皇帝大肆敛财,充填国库的帮手,一下就失了左膀右臂。
哪怕卫冶早已满大雍地挨个敲打贪官污吏,只要这千两雪花银,百万红帛金还在人手上流着,就势必有人会提着脑袋求这份富贵。
这是拦不住的,一年两年或许可以,日子长了,国库还是会空,兵马还会吃不上饭。
……这就又成了一场死局。
先帝没想解,启平皇帝解不开,而太子呢?
平心而论,封长恭并不认为这个温文尔雅,仁慈和煦的太子殿下能破开这场僵持多年的局。
人可以有偏差,有俗世红尘浸染三魂六魄,但当权者不能。他必须冷情,无情,既对谁的好、谁的坏,通通都不能长久,却又要在面上显得比谁都多情,对谁都如一。
这些事,启平皇帝心知肚明。
可现在的朝局里,钟敬直没胆子了,严丰废了,卫冶把启平皇帝的打算看在眼里,才不想他们与庞定汉打上擂台——
要知圣人他多喜欢庞大人啊,敛了天下财,担了言官骂,却也要一如既往地替他遮羞挡丑,注定是要一时风光,遗臭万年。
此时香山之上,火把烧出的火光蔓延在草木雪霜之间,依稀可见火星连天。
萧随泽唇线紧绷,他走在暗道里,步步谨慎。
而同在暗道之中,相隔或许百米,又或许只一墙,阿列娜快步走着。她大步流星,快得毫无顾忌,再不见半点莲步轻移的从前。
那张从来素白的清艳面庞上,闪烁着一种茫茫璀璨的神采,恍若生机。
“阿姊呢?”阿列娜喃喃,“库尔班还跟着她?”
“库尔班是大将,更是诺罗塔一族的首领。”阔孜巴依紧跟身后,嗓音也是无尽的快慰,他警惕着周围与身后,也将关怀小心的目光投向眼前就要回家的少女,轻声道,“……他们自然都要来接神女回到草原上。”
阿列娜迫不及待,抹了眼睛,平生第一次露出些许女儿娇态。她说:“是了,我该回家。”
就在这个时候,天地裹雪,朱墙绿梅,同一片云烟间的藕榭台上,启平皇帝忽地起身。他一身龙袍带出无限的非凡气度,居高临下,在最高处的云端俯视渺茫如蝼蚁的众生。在这一刻,他仿佛褪去了那个久病缠身的破败皮囊。他站在至高,如同日月辉光。
“拣奴,阿冶,你起来,起来同朕共饮一杯。”启平皇帝说着,便自斟一盏酒,对向席位里那几乎俊美出几分凶气的侯爷,眼神里有无数说不清的含义,却又飞纵即逝,终于消散了烟云过眼里。
封长恭听见这话,稍起戒备之心,却听身侧的言侯微微一叹:“终究是……”
他话未说完,便闭口不言。
卫冶仿佛也从中听出了什么,他与台上的老人对视一眼,这一眼就如同心有灵犀,他们再一次做了交换与抉择——只是两人谁都知道,这大概是此生最后一次的妥协了,对彼此,对所求,对大雍。
“拣奴,你怪我吧,别怪你爹。”启平皇帝已经嘴唇发白,呼吸粗重,但他仍旧抬手制止了就要上前的内宦,微笑道,“当年我和你爹……还有你娘一块儿谋大事、打天下的时候,也才只有你这个年纪,谁也都是一身的铁骨刀枪不入。敢于天地争,敢行不韪事,以蚍蜉撼树而为傲气!”
萧承玉坐在他下首,没什么表情地听着,只在最后一句蓦地攥紧了袖。
卫冶缓缓抬起了头,在银白裹覆的高阶上,看着启平帝,也看着他身后阴暗的天,高耸的九重金銮殿。
启平皇帝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他将酒一饮而尽,杯子落地。他腿忽一软,在一片惊呼里堪堪扶住了桌面,哑声笑道:“……只是后来火烧得太旺,扛不住了,要么脱甲,要么融铁,没得选。”
在千万人的视线中央,卫冶无视了身侧赵邕急切的目光,他斟酒,举杯,也是一饮如尽。
随后他掷了盏,在虚弱垂老的圣人面前,有些大逆不道地低低笑了起来。很快,这笑声越来越大,笑到了最后,几乎眼角有了点泪光,哪怕旁人看了只觉得那是含情目的波光流动:“为君分忧,臣自当万死不辞。”
“朕,把北覃卫还给你。”启平皇帝颤抖着嗓音,极力沉声道,“漠北接连动乱,朕本欲在今日将襄阳郡主赐婚于太子,做太子侧妃,以结邦交之好,可北蛮之女抗旨自逃,肃王多日监察,至今仍追而不返,实乃不尊不敬,逆反之心昭然!你——”
卫冶从桌下抽出一把备好的雁翎刀,刀出鞘,寒光闪。
他手撑着地,一跃而起。
像许多年前自请前去抚州鼓诃城一般,越过一众朝臣,望着圣人。
“臣卫冶,今执锐,也敢同这天地争上一争!”
第119章 变局
萧承玉仿佛浸泡在一场噩梦里。
他久久无法清醒, 躯体已然成了某种空乏的棺材,用以存储惨淡的声息。
在启平皇帝说完此言之后,位于另一侧的严皇后脸色惊变。
多年的帝后夫妻, 使她在这寥寥数语中敏锐地嗅闻出某种决心。她在群臣之前顿失体面,再不复一国之母的高傲, 这是严氏抄家流放时, 也没有出现的情状。
“萧齐你没有良心!”严皇后浑身发软, 她踉跄两步,用力到痉挛的手指狠狠扣住凤椅的浮雕手垫。
她在惊怒交加之下,竟在众目睽睽之中对启平皇帝哭吼出声:“承玉, 承玉他是你的儿子!他可是你的儿子——!”
她此刻看上去,如同一只困于绝路的雌虎, 下一瞬就要扑上去,撕咬妄图侵害她领地与幼子的雄虎——
然而金玉笼终究非是草木天。
启平皇帝不过微微阖眼, 数位禁军便一拥而上, 刀剑横拉, 寒芒四起,将严皇后困于高高在上的凤位。
……在此刻,藕榭台中的每个人都听见了权力翻涌下的电闪雷鸣。
可哪怕是最严苛的言官,也无一人愿在这一瞬间,义正词严地指摘严皇后的失德失仪、以下犯上——就连赵邕这样不问权党,只做纯臣的国公世子都明白, 漠北异动,作为质女留在北都的阿列娜就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无论是留是杀, 是困是嫁,一举一动都能牵动朝局,祸及自身。
赵邕先前与卫冶说的玩笑话, 真心也占了一半。
倘若启平帝有心将卫氏彻底拽落于权力漩涡,就如同除掉严氏一般,那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将襄阳郡主赐婚给卫冶,就是一种再好用不过的手段——既不太寒人心,又不让人挑出错。
最重要的是,光是“避嫌”二字,就足以压得卫冶此生都没法再握兵权,染指朝政。
可向来没人能猜准启平皇帝的心思。
钟敬直不能,严丰不能,哪怕卫冶,至多也不过猜准三分。
任谁也未曾预料到,启平皇帝要把襄阳郡主指了婚,居然是要指给太子,而非朝臣!
倘若是板上钉钉的储君,纳了蛮夷之女做侧妾,倒也不妨事。
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萧承玉这个太子,母家势弱,在朝清明,不结党,也不营私,御下手段更算不得多少高明,至多稳妥,用人做事不出错。
他能将太子之位安安稳稳地坐到今天,无非是圣人膝下不丰,六殿下又委实不成器……可启平皇帝眼见着是要不成了,他在这个时候,对长宁侯似有嘱托,又把当成逆贼来防,甚至要肃王去追捕的阿列娜,在群臣面前,说原是要赐给太子殿下。
他这是想干什么?
难道长宁侯突然抄府,实际是奉命去严氏,并不是要为太子继位扫去外戚之险……
而是在防着太子母族,干涉继位之事么?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想这两个问题。
更有甚者,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内宫,开始盘算家中可有亲眷能同丽妃娘娘搭上话。
就在这个僵持关头,段琼月面色凝重地握住了齐三的手,另一只环抱住了害怕地用力攥紧自己的齐四,用自己柔软娇小的躯体,以一种近乎庇护的姿态,护住了身边的姑娘们。
而在她身侧不过一席之隔,齐漱石一把挣开竭力制止他的齐阁老。他撑案而起,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沉撼,段琼月听见他厉声喝道:“圣人御前,何来雁翎?长宁侯于席中备下利器,不知可有先禀圣意?!”
“情况危急。”卫冶已经向外走去,他没回头,将一切繁花似锦的簇团下,那些黏稠腥臭的尘事抛之脑后。
他挥手朗声,语气含着一抹森然的笑:“你说一句,我慢一步。倘若北蛮之女逃出了北都,漠北狼王就是彻底的毫无顾忌。肃王迟迟不曾出现,想来已是失手。就算我未禀持刃,巡抚司也不过弹劾我一个御前失仪,可若我拿不下她——”
卫冶回首,看了眼齐漱石。与他一道往外的孔皓,连同随行的五十个北覃卫仍旧向外奔去。
此时闷雷隆隆,卫冶一哂。
那种笑容仿佛在嘲弄不知疾苦的孩童,以一种包容而刻薄的姿态。
他说:“我府上的三个,你府里的三四五六这些个,眼下是在内禁用宴,可保不齐哪天,也要同襄阳郡主一般,异地而处,一住就是几十年——我长宁侯府有的是行为无状的疯子,倒也从没出过疯狗,疯起来光往自己人身上咬。”
“小齐大人,琼月同你家妹子可是手帕之交,长恭与子列也还在这,走不了。圣人信我用我,怎么反倒是你疑心我?大敌当前,前尘覆雪,你我同为大雍之臣,自该齐心协力,同扫阴霾,不是么?”
烽火台下九华门,门洞轰然大开,北司都护的指挥牌重新挂在了腰间,很快消失不见。
孔皓已经牵来了马,卫冶翻身而上。
孔皓持一柄长刀,里头已然嵌了帛金。他问:“侯爷,哪儿去?”
卫冶在九重宫阙的白雪朱墙间,沉默须臾,回答得无情又冷酷:“狡兔三窟,咱们挨个儿烧房子去!”
长宁侯走后,封长恭才将一直放在那人身上的视线收了回来。
他垂眸,心想:“瞧着应该是很有把握……他是一早就知道了,还是不知道阿列娜人在何处,但知道这事儿有人能帮得上他?”
“坐下再吃些吧。”言侯轻声道,“长宁侯领命,你们就要安心做质——不过也别委屈了自己,多吃点,吃得好点,什么费银子吃什么,他们不敢不给。”
封长恭低不可闻道:“吃倒不急,只是不知您可有法子,在宫内传消息给北覃?”
言侯侧眸,凝视了他好半晌。
良久,方才点了点头。
启平皇帝同样目送着青年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俊逸而飘渺的影子消失在莽莽幽黑的宫道后,他蓦地坐回椅上,像是骤然失去了支撑他最后一点力气的依仗,跌在龙位上不住地喘息。
那声音既粗重,又无力,震得群臣纷纷连呼带唤地遣派宫人,去寻太医。
萧承玉却早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遭的一切好像都与他再无干系,他恍若一尊再标致也没有的小佛像,端坐在椅上一动不动,连睫毛覆了细雪,也未曾惊扰他分毫。
严皇后浑身瘫软,涕泪交加。
她带着哭腔,捂脸低吟:“当年你是无势的皇子,先帝不喜你出身,拿你做眼中钉、肉中刺。是我!是我不顾一切,与父母离心,为姐妹蒙羞,也要嫁给你,这么多年做你的贤妻,做你的贤后!你……你要娶崔氏,你要平权分宠,我何曾拦过你半分?”
“我兄嫂侄子是有罪,他们犯下天大的过错,可你难道不是一再纵容,姑息养奸?!”
严皇后悲从中来,愈想愈悔。
这是一步退,步步退。
严皇后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抓着剑柄起身,挥退众兵。身侧的几个禁军忌惮她的后位,不敢伤她,启平皇帝也一直不曾开口。
于是她就这样一步、又一步地走到启平皇帝身边,就像许多年前,她一步又一步地走到那个最不引人注目,也最含笑待人的温俊皇子身边。
严皇后陡然泪下,空中惊雷乍响。
天幕中落下了豆大的雨珠,浇在层层叠叠的北雪上,仿佛砸出了无数个坑坑洼洼的黑影。
严皇后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她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可真到了此地,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眼前这个打从十五岁起,就与自己纠葛了半生的男人,看着眼前这个她也曾当成天地来爱的帝王,最终嘴唇颤抖,几近无声地质问:“严家的事,我只怨自己,恨不到你……可是承玉,承玉他有什么错?萧齐,你没良心,你怎么敢这么对我?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们的承玉——”
启平皇帝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谁也不知那震荡是因着病痛,还是某种不可言说的伤痛。
最后,太医匆匆赶来。
萧承玉忽地起身。
“父皇。”萧承玉声音很轻,还打着颤,“从前我只知道,我做不了您想要的太子……如今才知,竟也做不了您要的儿子。”
这一天,过得是何等兵荒马乱?
他大概是荒唐到了极致,说罢,便摆了摆手,示意面露难色的太医上前探脉。
随后萧承玉转身扶住严皇后。他终究是个做了父亲,身骨坚实的男人。严皇后被他稳稳地搀在身边,头一次露出了可以称之为“释怀”的怔然神色。
母子连心,她听得出萧承玉在这一瞬间似乎是彻底放弃了什么,沙哑的嗓音带了点绝望,也带了点如释重负。
“母亲,该歇歇了。”他说,“……你我都早该歇歇了。”
这天,鸿雁群山的风沙莽莽,人烟寥寥,本该是千里冰封的沙土,此刻却热得反常,连一点冰都没有结下。几只苍鹰盘旋在天际,久久不肯落下。
而十里以外的九混关,只见熊熊烈火盘踞烽火台。
那火烧得极大,极高,烧得北疆冷暖颠倒,眼见就要烧入中原。
一只燃金助力的信鸟兜转而下,落到了苏勒儿肩头。
她眸色冰冷,一改往日的平和嬉笑。她那双在统一三十六部的战时为人所著称的瞳孔,此刻显得平静而又燃烧着勃勃野心。
她取下信鸟,拆开了信,很快就读完了上头的漠北文字。
很快,她伸手招来库尔班,说:“北都封禁,北覃卫的‘兀鹫’锁住了整个城池。阿列娜藏在‘地心’,会找机会趁乱出城。”
库尔班粗犷的面容冷静。他闻言,颔首请示。
苏勒儿站在沙丘之上,远眺东方。
漠北三十六部从当年大败至今,已有三十余年,那是俯首称臣,含辛带血的三十年。当年老狼王吃过的败仗,受过的耻辱,丢掉的牛羊和神女,今日她要一一讨要回来。
用她手中的重剑,也用她长生天庇护下的子民。
那是她和她该有的荣誉。
她的山,母亲河,她的大漠振苍鹰。
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灭了阴云滚滚的狼烟,数万漠北将士身骑战马,车拖帛金,势要挑翻这幕残云。
时隔多年这最为困难、也最要铁腕的一步,她已在半个时辰之前走了出去。于大雍而言,这是九混关失守。但于漠北三十六部而言,这是狼族荣光。
踏入中原时,苏勒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漠的故土,她不能再回头了,这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要为族人争一个日新月异的天地。
哪怕她可能会败。
从此大漠的金轮月再不得见。
第120章 乱世
大雪覆雨, 烂泥成溅。暴雨噼里啪啦砸在汉白玉上,藕榭台早已由禁军围了,举子朝臣均退守内殿, 暂不得出。
给出的说法是漠北蛮女遍寻不得,唯恐藏身于朝臣府邸, 泄愤于朝中官眷——当然了, 一家男女都在这里, 自然是说什么,便是什么,总归这么些人都在, 只要自己清清白白的没沾官司,困上几日倒也无妨。
无非是不能同府里报个平安, 怕让家中老人心焦。
太子已携皇后退居凤鸾宫。一炷香后,启平皇帝昏迷不醒, 入明治殿, 身边仅留了太医与和他休戚相关的钟敬直。
先前的动乱还不曾流露进北都, 瓢泼大雨里,百姓小官仍旧是同往常一般,悉心收拾,称把小伞快步往家奔。
然而内禁之中向来没有秘密,不过半刻钟,各宫的宫人四处奔走, 神色紧张地同有些交情的宫婢小声说着话。
监尚局的女官珍桃,今年二十有四。她办事利索, 人情达练,深得代掌统领六宫之权的丽妃的喜欢,年前方才讨了恩典, 只等春去入了夏,就要放出宫嫁人。
她要嫁的是兵部侍郎陶大人家的偏房兄侄,这小陶大人虽是庶房的庶出,却学问极好,人也上进,很得老大人的心意。哪怕如今年轻,官职不高,是个八品官,但胜在前途无量,屋里干净,传闻说模样也算得上是仪容端正,可见丽妃对这婚事是上了心意,珍桃自己也很满意。
事发之后,约莫小半个时辰,她刚在称病不出的丽妃宫中,同她商讨好了这几日藕榭台里官员官眷们的吃食如何安排,正在朱墙金瓦中撑伞疾走。
就见伞头一晃,她转过身,一个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同她低低说了一句。
珍桃神色不变,对他颔首。
待小太监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持着伞,转了方向,改道向内禁西门处去。
**
梨枝骤癫,惊雷大作。
卫子沅似有所感,侧头往外看去。
却只看回廊里头四方的天。
这个时候,萧兰因掀帘进来,同她对上了眼。卫子沅面容平静,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庞,与萧兰因的娇生惯养截然不同,却各有风姿。
萧兰因的眼眶发红,眼角浸润,显然是哭过。
卫子沅没动,坐在兰生殿的榻上。
萧兰因也立在原地,止步不前,一身锦绣华服将她死死钉在了原地。
最后,大概是卫子沅于心不忍,她终究舍不得这个自幼疼大的七公主。她伸出手,将脚步先是一凝,随后大步跑来的萧兰因拥入怀里,伸手摸了摸萧兰因的脸颊。
她先前哭得太狠,再柔软的巾帕也在皮肤上刮出了粗燥的痕迹。她埋入卫子沅怀里,问:“我是个坏姑娘,我好没用,我明知道阿列娜会死,但我没有放走她,我,我还要听父皇的话,把你骗来宫里陪我……沅姨,我谁也护不下。”
卫子沅的喉咙定了半晌,像是无言以对,手指不断地重复抚摸她的动作。这抚摸就好像一种无声的包容,她告诉萧兰因,旁人不提,她从不曾怪她。
没有人比卫子沅更清楚,在庞然大物一般的权力党势面前,任你千娇百媚,任你文成武功,没有人,没有人可以挣脱这看不见的镣铐,每个人都要听从命运的安排,迈入那无声角逐的宿命里。
将军末路,美人迟暮,身不由己才是常态,手无寸铁的七公主又算得了什么呢?北都里总缺不了出身高贵的平衡关。
“……好了。”良久,卫子沅轻声道,“兰因,大敌当前,你是公主,你的臣民百姓都在看着你呢……你绝不能哭。”
萧兰因微微啜泣,低声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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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直大街上,卫冶率领一队北覃卫,与萧随泽暂管的禁军擦肩而过。
孔皓在另一处北蛮据点清扫,早年阿列娜与顾芸娘曾深夜私谈的那处矮房,此刻已经掘地三尺地翻了个遍。卫冶看萧随泽不好的脸色,又看了看他右手上新包扎的绷带,向来俊逸风流的肃王殿下,如今连脖颈上沾了血泥都顾不上擦。
“吃亏了吧。”卫冶说,“北斋寺那儿七拐八绕,底下还乌漆麻黑,人既下了密道,你跟在后头,还想讨好?”
萧随泽吃了瘪,不说话。
天知道那阿列娜平日里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是怎么一边逃跑,一边不忘揣上炸哨,随手就丢上几颗,害得一帮子没什么经验的少爷兵,追杀的一路上中了好些招。
卫冶上下扫他一眼,评价道:“天真。”
萧随泽一甩手臂,好像要将黏在身上的雨水一并甩了去,烦道:“你能耐,你如今也出得来,人呢?”
卫冶冲他极具挑衅地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勒住躁动不安的马,说:“想、抢、功、啊?”
萧随泽懒得理他,抬腿踹他一脚,正要走。
却被卫冶一把拽住受伤的手臂,狠狠一拉,往身边倏地挨近。
萧随泽痛地“嘶”一声,吃痛道:“犯病了去找太医!我胳膊废了,你就满意了?”
“做什么话这么凶?不识好人心,我只是想提醒你。”卫冶略松了手劲儿,但仍然抓着他。
萧承玉的事,他权衡了一下,还是没有告诉萧随泽,但卫冶还是不想萧随泽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事。
于是卫冶压低了嗓音,自顾自道:“三年前她想弄死的是我,今天便是你!事到如今,你该明白,国仇家恨在前,什么事儿他们做不出?什么人她不敢杀?那是漠北蛮女,不是你正头娘子的小姨子,这点你务必牢记,我拿你是当兄弟。”
萧随泽似乎是忍无可忍,一肚子火气积压了一路,终于忍不下。
他侧过头,一把揪过卫冶的衣领,在一片寂静的刀剑出鞘里盯着卫冶看了半晌,那目光像是泄愤一般,复杂又绝望。
卫冶没动,平静地看着他,那视线太澄净了,几乎生出几分包容的佛性。
萧随泽在这目光中似乎是怔愣了一下。下一刻,卫冶抬手,示意北覃卫别失了规矩,刀剑不该指着自己人。
雁翎回鞘,禁军后退。
片刻后,萧随泽松了手,忽然开口:“我没徇私。”
卫冶嗯一声:“那最好。”
这个时候,启平皇帝越过所有人,把禁军的指挥权和搜捕漠北质女这样的大事,一起交给了萧随泽,就是暗示众人,肃王他要重用。
倘若一切顺利,这就是实打实的立威,做出的功绩和挽救的人命无价。
倘若赶在启平皇帝等无可等,因着体弱不得不开口之前,萧随泽能抓了阿列娜回来,那么北覃卫的指挥权也不见得能在这个时候,就落回到卫冶身上。
偏偏这种权力的交接,既有严氏和太子的落寞,崔氏和丽妃的避嫌,又有边疆无数百姓将士的死伤——
这便让妥协都承载了逾千金的重量,连得势都沾满了血与泪的浸泡。
……都是命。
“时间紧迫,太多的我没法细说。”卫冶说,“但随泽,这偌大北都,有些东西我只能跟你挑平了直说——平泰立不起来,你也知道这个修罗场会把他吃到骨头都不剩。圣人有意扶你,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来日论功还是论罪,都是新帝的意思,哪怕圣人多偏宠你我都没用,这个时候你绝不能出错。”
萧随泽感觉卫冶今日十分反常,听了这话,他眉头紧蹙:“与平泰有什么?太子在前,丽妃在后,吃人也轮不到他……”
卫冶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他面不改色丢下一句“各凭本事”,就策马离去,腰间的指挥使牌在雨幕里露出一丝寒光。
**
黎州帅府今夜灯火通明,进出既有端着血水的仆婢、来回清算后备的官员,也有风尘仆仆,往来奔赴于前线与后方的将领。杨薇蓉盯着眼前的烛火,额角满是疼出来的热汗。
她偏头看着好像等不到天明的长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同时一刻不停地调度着战场的一应事宜。
多年统帅黎州守备军,这点她早就是游刃有余。
杨玄瑛双目赤红,看着她断了一臂的肩,浑身颤抖着,那是极其汹涌的怒火。
那是他的娘亲,也是他的大帅。
为将者,生死乃是常事,帅府中人谁都有这个准备。可杨薇蓉断了这臂,她是为他。杨玄瑛年轻气盛,不懂躲避锋芒,杨薇蓉宁愿断去一臂,也不愿再失去一个儿子,这是他们痛彻心扉也要彼此沉默的来由。
最后一个粮草主簿退了出去,喧嚣一时的屋子顿时沉入难言的寂静。
杨玄瑛紧咬着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填满苦痛的:“大帅……”
“不必如此,是我愿意。”杨薇蓉不去看他,她太了解她的这个小儿子,他是杨家唯一用得了兵的帅才,只是太过冲动,棱角突兀。
倘若经此一役,能磨平他的性子,黎州守备军就还有延续的可能。杨薇蓉这话不是哄慰,是真心。
她不肯看他,也只是不想他太自责,殊不知能死在战场上,那是为士者的荣光。
“岳家军恰在黎州一带扫平匪患,今日就是救了黎州一命。可漠北攻打黎州的兵力,算不上强硬,这不是苏勒儿的做派,我疑心西州有难,岳家军迟早要前往支援。”杨薇蓉平静道,“黎州守备军,吃的是皇粮,烧的是帛金,从来不比谁差,我们不可能指着旁人来帮、来救。我断了一臂,还能指挥。你四肢健全,更要去战!守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先前的事,我不怪你,但你要明白你今后身上的担子,玄瑛……你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儿子。”
杨玄瑛嘴唇紧抿,胸膛起伏剧烈。
……自责到了极致,偏生有些事一旦发生,就是无可挽回。
那便是在诛心。
岳云江大步进来的时候,正好遇见杨玄瑛推门出去。岳云江身上的汗浸透了铁甲,但他只回头看了一眼,便转头看向杨薇蓉,面容肃整,神情严峻。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蕴含的意味。
杨薇蓉看在眼里,喉间微涩。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她重重地按住极度疼痛的伤口,无声想着,泪满战襟。
哪怕是早有准备,漠北三十六部仍然是反得猝不及防。
他们手持重剑,一路撕咬,像一阵不可阻挡的狂风骤扑向庞然的东方。他们不烧杀,不抢掠,炸开的帛金在夜幕里恍若火树银花。
在王庭做先锋的狼王鼓舞下,在前尘旧怨的悲愤鞭策下,漠北将士当即连夜攻进十五城,竟是一夜之间,拿下了北疆一个州!
从前车马喧嚣的鸿雁群山,早已遍寻十里,不得一惊鸟。
而在潼阳关那座傲立百年的烽火台,被西天炮火最后的轰天一击摧于烟尘之后,苏勒儿头也不回,以摧枯拉朽之势,率军向前。
再向前!
她战线明确,从不恋战,要赶在援军集结之前,打下易守难攻的松江端州,眼见着就是直奔北都而来!
那头大军骤近,滚滚燃烧的帛金仿佛大开的一条血路,苏勒儿一骑当先,背后其貌不扬的重剑压不垮她虎视眈眈的脊梁。在她的身后,是数以万计的漠北儿女,他们远离故土,奔向平坦的旷野,要的就是夺回本该属于长生天的一切。
而另一头的波诡凶浪,滔天的海水倒灌进东南的岸线。邹子平一如既往,眺望着蛟洲军十年如一的操练,却听斥候策马赶来,他闻声望去。
斥候翻身下马,话还未落,一道撼天动地的炮响投向了陆地,激起黑浪一般的惊慌哭喊。
邹子平面色一凛,当即犹如破风般越位而出,抬手一拽烽火台的舌芯子,狠戾一扯,拉响战线。
“呜——铛——!”
这边东瀛人从东南沿海进攻,蛟洲军全面拉响警报。
那边西南守备军已然快人一步,将五个南蛮部落的边关一线围困得寸土不落。单良均手握长矛,肃然而立。
副将沉默地望着他肩上新添的几道伤痕,与累累的陈伤一起,将那些血与泪、苦与痛,连同那些平日里似乎很难看见的光与影,刀与剑……一并迸裂出每个敢于持刀而战的人们骨血里,切磋千年之远,让人可叹而不敢言。
与此同时,一道快马加鞭的战况简报由一支轻骑带着闯入北都。
他一路上跑死了五匹马,彻夜不息,白昼不止,雨和风雪都拦不住他。轻骑一跃入皇城,连斜跨过十八扇朱门,行经大殿前方才停下。
他连翻身下马都来不及,许久未曾休息的身躯僵硬地立在马上。
“战报——”轻骑年轻的脸上满是麻木与困顿。
他嗓音沧哑,竭力高声喊:“报!漠北军自九混山一带谋反,昨日清晨已达隆渠桥沟附近,岳家军早前前往支援黎州守备军,我西州守备军死伤惨重,折损过半,其余均退守颖川,下一道关卡就是松江端州——圣上!”
话已至此,他泪流满面,趔趄着几步下马,单膝跪地嘶哑道:
“西州没了……”
大殿以内,群臣震动,忠良流涕。
童无沉默地立在封长恭身后,将这声高呼,并这场骚乱一齐听进耳里。
“西州最后一道边防,是潼阳关。”封长恭按下蓦地起身的陈子列,看着童无,“端州虽易守难攻,但三面环峡,往来粮草辎重运行,从来只有从颍州进。一旦颍州失守,端州撑不了多久。到了那时,易守难攻的就换了个高低,想再打回西州,就成了难事。”
“你说这个,我不是不知。”童无摩挲着手中的哨铃,抬眸,“不如直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人为刀俎,时间不等人。”封长恭低声道,“言侯的路子,终究不是北覃用惯的,我怕传出去的消息没法及时递进侯爷那里,到时无端耽误……童姑娘,依你的本事,这宫墙你能出得去吗?”
童无凝视着他,大约是在辨析其中的可能。
很快,她在烽火连天的高台下,直言:“童无愿做侯爷手里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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