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点将
启平三十七年末, 沸雪不歇,异星耀天,注定下不了一场无虞的雪。
漠北战况愈来愈盛, 在狼女的带领下,他们不管不顾, 穷凶极恶, 以一种势不可挡之势力, 恶狠狠地扑向北都,一夕就将早有预料的大雍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与此同时,西南守备军暂时震慑住了蠢蠢欲动的南蛮部落——虽然只是暂时。东瀛人却也偷摸着上渡了。
西州失守的消息, 不过才踩着清晨的??第一缕曦光传入北都,晌午过后, 东南出海口一带纷纷戒严、青州三大港均被炸毁,蛟洲军与较之三十年前明显长进不少的东瀛战舰僵持不下的战报, 也随着浑身湿汗的小骑进了明治殿里。
雨幕才停, 藕榭台里的残羹冷炙方才刚刚撤去。
监尚局女官珍桃写给未婚夫婿的家信, 着急忙慌就要去中州唐家求医的太医院药使,与一身女侍服下劲装打扮的童无,几乎在同一时刻从采办用度的偏门出了宫去。
眼下分明是“路有冻死骨”的天气,钟敬直额角却一刻不停地冒着汗。
一天一夜了……启平皇帝还没有醒。
可战场上的事,是一刻也等不来了人。
偏生朝事上,他能说上话。
但只要启平皇帝还是一天圣人, 不周厂就永远做不了主。
想他钟敬直奴颜媚骨了一辈子,打从启平帝不得势起, 就眼明手快选择跟着他做事,却连三天两头蹬鼻子上脸的长宁侯都抵不过——单就这一点,足以说明启平帝看人不记情, 只用合适的,不用亲近的,宦官永远也别想踩到内阁头上。
他牙关紧咬,在御医胆战心惊的目光下狠甩衣袖,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终于,钟敬直推开门,大步而出,行至锁住一众朝中重臣与新选举子的藕榭台内,在骤然而至的众目睽睽下,蓦地挺直脊背,冲着以宋汝义与齐国公为首的内阁大臣,施了一礼。
“……大敌当前,我军不敌,圣人未醒。”他声音微颤,说,“还望诸位,早下定夺。”
言侯一宿未眠,闻言,偏头看了宋汝义一眼。
宋汝义摸着宽了寸余的腰带,嘴唇微抿,倒是失了往常那般如同雕琢在面上的乐呵。
他沉声道:“朝中事,后方事,臣等食君之禄,自该为君分忧。只是钟大监,这军中事,非常人可定夺,这战时帅,更非无从军者可担任,不知圣人……可曾留有只言片语的心中调度?”
钟敬直脸色惨白,静了片刻,摇了头。
“侯爷?”封长恭立在荀止身后,见他先是欲言又止,再是不言不语,开口道,“您胸有沟壑,在朝中亦有一席之地。您有主意,大可直说,想必兵荒马乱又无人可用之境地下,再不必顾忌那许多。”
言侯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看了他半晌。
封长恭没动,也用一种沉静的目光回望,仿佛看透了他心之所向。
“好啦,都这个节骨眼了,咱们自己吵什么呢……”陈子列小声说着,他同样是一宿没睡好,眼前飘过去的一会儿是已死的人,一会儿是商路要丢的金。
哪怕此刻丢了人命与土地的是西州,而非生他养他的抚州,陈子列也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倘若大雍日渐显露出疲态,三十年前的大战仍会在今日重复,他不至于天真到会认为南蛮部落甘心偏安一隅,不再打中原大地的主意。
事实上,倘若他能看见这会儿的单良均是如何色厉内荏地排兵布阵,半恐吓、半抱死意地与南蛮对峙,他就明白哪怕西南守备军决心死战,一旦漠北军不再执意长驱直入,势要攻入北都、夺回神女,那么双方包夹之下,抚州沦陷也是一时半会的事。
毕竟大雍太大了,眼馋这片土地的鬣狗又太多了。
分散在四境的能用之兵虽多,率兵之将却少,敢于为国赴死的人们找不着死得其所的出路,只好茫然地四处流离。
北都中人尚且无知无觉的现状,变成了战报折子上寥寥数语的概括。这样宏大而居高临下的幻视,却是真真切切降临在边境一带直面流离的难民面前,仿佛一场经久不息的阴霾,时隔多年,再度重现。
……恍若一场远在千山以外的旧梦。
浸满血泪,吸饱苦痛,最终失落在无人问津的沙洲。
封长恭没有动。
言侯却是先一步移开了视线,侧过身。
“卫氏不能冒头……”他嘴唇翕动,几不可闻地说,“绝不能。”
封长恭闻言,下颚处稍显温和的线条倏地一紧,他面无表情:“那便等着边关大败,我军重伤,等到人都打进内禁中来分完??赃款,称王封将,侯爷你再说不迟。”
两人把话讲得没头没尾,几个人却都能明白。
古往今来,太平无英雄,武将从来都指着战乱称功授爵。
倘若并非是眼下这般大的动乱,诸如西南守备军这样不起眼的军队,一概是乐意出点什么乱事,好彰显一番自身的勇武,与某种程度上的不可稀缺。而踏白营把苦力做了这些年,得用的人大多只服郭志勇,没听过卫元甫,从前的班底也是走的走,散的散,早不顶用。北覃卫是圣人鹰犬,注定成不了谁的一言堂。
卫家想重拿兵权,朝中没有可用之将,如今就是最好的机会!
荀止原先对封长恭的这份执拗有多赞许,眼下就有多头疼。
卫元甫当年离京之前,许是预感到自己归期已定,他专程背着家中妻小,当面求他护住稚子,按下卫氏。
后来段眉死前,死死抓着他的手,说的也是同样一句话。他们要他护下卫冶。
偏偏卫冶自己太有主意,教出来的人也同他一个样,两个人两双眼,全要盯着军权去,这怎能让人不费心?只是封长恭的趁火打劫太过坦荡,大雍重文轻武多年,以至战乱无人可用又是不争的事实,能言善辩的言侯想了一圈,居然也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阻止他。
怎么办?
有谁可以在这个时候服众?谁敢在这个时候冒头服众?
不止言侯,宋阁老也在头疼。
这一刻,齐阁老俨然要将哑巴一装到底,他对钟敬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又把视线投向作为首辅的宋汝义。
就在这个焦灼的时刻,齐漱石忽然起身,说:“我听闻三十年前,元朔大乱,与岳将军齐名的将领还有一人,只是……”
“漱石!”齐阁老怒喝一声,目光死死盯着他,“旧事已去,前尘莫提,你该明白好歹!”
齐漱石喉间滚动,却仍旧不甘心:“可是祖父——”
齐四慌忙拽着他的衣袖,手劲儿极大,将满口未尽之言的齐二哥哥拽得脚下趔趄,跌坐团垫。
齐漱石呼吸一滞,微攥起拳,齐阁老警告似的瞟他一眼,忽又向外见礼,霍然道:“不屑之孙,小儿无状,口吐狂言还请诸位莫往心中去。”
齐三还睡着,被段琼月解了外氅盖在身上,搂在怀里。
段琼月冷眼看着这一切,手上动作却轻柔。她再温柔没有地将齐三小姐缓缓拥到了团座上,替她扶正了发髻。
随后,段琼月向不起眼的角落里走去,一把推开陈子列,对言侯说:“荀叔,避而再避,就非庇佑,而是纵容怯懦了。”
封长恭没有承应这句话,目光深深地望向言侯,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外头正是雨停的午后,同一片天地间,有人流离失所,前怕狼后怕虎,有人还在汲汲营营,踩着生民嗜骨饮血。
天光破晓,云影含锋。
言侯长叹一声,终于在这一处妥协。
他转过身,走到殿堂正中间,立于大开的门中破开昏暗的亮堂处,对一屋子各有神思,却不约而同,静下心来对他洗耳恭听的人道:“何为好歹,何人可分?如若你我不曾为子孙挣得一个朗朗青天,又何必规训儿郎?”
这会儿没人注意他们,陈子列紧挨着段琼月,压低声音问:“你怎知阿列娜会藏身何处?”
段琼月侧过头,靠在他耳边低低道:“我早前也只是猜测……非要说起来,这还得谢过长恭。”
他们在角落互表内里,齐阁老望向言侯,沉默须臾。
最终宋汝义说:“你想好了,我自无可不从。可荀止,好马行千里,好帅多阵前。当年他二人齐名是不假,可战至如今的不过岳云江一人。老将新阵,这仗能不能打,怎么打,都还是个未知。”
荀止摘下朝冠,这就是要为这个决策负全责。他不避不让,反问道:“那么就让岳家军去试试?试试能不能在端州之前,把筹谋多年、战意正盛的漠北三十六部给打回去?试试如果打不回去,再临阵磨枪,叫人临危受命?”
荀止扫视全局,无人敢与他对视,他就要一锤定音!
荀止:“汝义,这是打仗,死的是人命,丢家的是百姓。有些时候在这朝堂讲话,我实在是累,总拿姓氏凌驾于人,你累不累?严家前后犯下多少错处,今日才算得了结果,这是内政,我不来多说。可这一日先是漠北,再是东瀛,你当这背后没有西洋人的主意?你当那南蛮的屁股能稳坐到几时?!齐家小子没有说错,他就不该忍气吞声。现下你们不敢指派,我敢!我亲自去请人出山——烦请行个好,让开!”
卫冶勒缰“磕哒”一声停下马,就见任不断腰系的哨铃忽地一灭。
紧接着不过一瞬,北都西南边的坊市凌空奔出一只窜天猴,冲上了天,炸了个白日满堂彩。
任不断扯下系绳,面色一凛:“是童无。”
“童无?”卫冶缓缓地问,“宫中那几个臭小——丫头要传消息?”
任不断想了想,权衡之下诚恳道:“这我不知道,不过童无这会儿混出来,总不是嫌宫里闷,定是有要事相告。”
“再说吧,我瞧着北斋离那里太远,去也太慢。况且已到了香山脚下,不如咱们先上去搜了,让她自己过来,这样两边都不耽误。”卫冶说着,身边的亲卫已然也炸了只窜天猴上天。
他赞许地看他一眼,随即勒着马头转向山径,打量佛寺清匾的姿态有些漫不经心,眼神深究:“我倒要看看,这阿列娜是长了九尺长牙,还是生了遮天尾羽,找了这一日还遍寻不见……不过可惜了,这样的能耐偏偏生在了北蛮,侯爷就是把这天地翻了,都要把她给揪出来。”
任不断与卫冶对视一眼,正要沿阶上梯。
突闻烈马惊鸣一声,两人闻声一道望去。便见一匹受伤失控的红棕剽马高昂前蹄,痛呼嘶鸣,将一个北覃狠狠摔在了地上。
那马蹄钉了厚厚的马蹄铁,本该是行于天地无难处,此刻却赫然渗出了血。
北覃被弟兄扶起,卫冶目力极尖,只这一眼,便见污雪灌草中落了一把刀。
这是一把改良后的倭刀。
第122章 从军
马被牵了回去, 摔出口淤的北覃也由人带下山医治。卫冶骑在马上,微微弯下腰。
只见这倭刀改窄了一寸,只手可握。刀柄朴实无华, 刀身半截却让翻成了细密的锯齿,锯边卷翘, 一旦嵌入骨肉, 就是难舍难分, 死力硬拔也能在红帛金的加持下,活生生拖出一块粘连的血肉。
……这样的手艺,实在不像东瀛人冶刀的传统。
自启平大败后, 东瀛人这些年竭力模仿的,是雁翎刀的样式。而雁翎偏重偏速, 与东瀛用惯的倭刀走的是两个极端。
张力士未遭贬斥前,对倭刀兴趣极大。
任不断耳濡目染, 一眼能看出其中的不同。
他眉头微蹙, 静静地凝视片刻, 说:“倭刀的底,西洋那块的工艺……娘的,我就说前头那几个东瀛和尚不对劲,哪儿有老老实实吃斋念佛的,能养出那么个身骨?”
仿佛是要印证他的话,山头一角, 忽然冒起青烟,紧接着便迎风烧起了大火。
卫冶朝那片天看去。
言侯不在战中, 排演战况却是一把好手。
同样,西洋人虽然隔海遥遥,一时之间也身不能至, 可他们既能容忍教廷爬到了皇室之上,就足以说明他们太明白什么叫信仰了。
于是这帮精打细算的洋毛子在三十年前吃饱了亏,在前几年的内乱里,又自己跟自己打了个缺钱少人,如今就打算出工不出力——他们在供应给东瀛人改良倭刀的同时,还让在北斋寺内潜伏数年的东瀛僧人顺之作乱,烧毁佛堂,打砸佛像。
金铸的无边慈目在漫山火光的辉映下,显露出几分内隐的狰狞。
卫冶看着半山的小屋着了火,忽地拾起倭刀,拍马前行。
任不断忙道:“哪儿去!”
“我哪儿也不去。”卫冶反手扣刀,寒芒映面的刀身侧影而行。
他说话时口吐寒气,眼神狠戾:“东瀛这时作乱,必与漠北互有勾结。香山一周都已戒严,阿列娜不在这里,能跑哪去?萧随泽不敢烧山封人,如今自然有人替他烧!这把火就是送走她的掩护。”
“她跑得脱么?”任不断不懂就问。
卫冶扶刀打马,逆火直上:“你觉着呢?还愣,兔子跑得快着呢!”
与这边遥相呼应的窜天猴一经炸起,童无的目光定在离了半座城的那处,无声地咬牙,骂了一句。
仙顶阁的后巷,向来隐秘。往来的人太杂,出的乱子只多不少,是以饶是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忙了一宿的窑姐儿也没空搭理,至多有那脾气不好的让人扰了清梦,没好气地推开门,冲外头不干不净地叫嚷几句。
童无听见了声,没往心里去,只随意偏头看了眼。
那姐儿不知怎的,被她这无意扫过的眼神吓得心惊肉跳,那双不着鞋袜,光是一眼瞧着便生嫩可人的玉足一退,态度陡然和软下来:“这、这是什么了……”
“无妨,睡你的。”童无说。
姐儿慌忙应了,正要走。童无忽地转头叫住她,问:“顾掌柜可在?”
那人没答话,瞧着脸色很是茫然。
童无端详她片刻,当她不知道,就要转头奔往北斋寺,将封长恭要她带去的消息给侯爷带到。
这个时候,一双柔软细腻的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肩。
童无骤然脱身,回首时已然猛地拔刀——
却听那姐儿惊呼一声。
寒芒怼到了来人的鼻尖,芩莺大抵是没想到这一遭,怔愣住了。良久,她才堪堪回过神,扶住了墙,柔声问:“童姑娘,这是怎么了?”
童无听见了,却没回话。
见是芩莺,她飞快地丢下一句“抱歉”,上马走远了,将面面相觑的两人丢在了后巷。
她一边想着方才偶然听见几个小童嬉闹时唱的小谣,听他们童言无忌地唱着“天命定,正统移,奴儿顶”,心中惊骇。
一边疑心万分段琼月所说的……难不成阿列娜当真能搭上路子,眼下就藏在花酒间里?
然而距离此时,半日之前。
黎州帅府,风大得旌旗快要挂不住。
杨薇蓉的胳膊齐断处止住了血,一日过去,也不见伤寒发热,算是一种不幸中之大幸。
战况初歇,为数不多的漠北军只为纠缠,不为夺州,这就说明她原先的预料不错——那苏勒儿放不下她困于北都的神女,首当其冲,就是要以武力胁逼大雍,让她妹妹回家。
于是杨薇蓉也就不再强撑,决心暂卸帅职,只守后方,将前沿阵地连同临危指挥权一并交给了已显磐石之风的杨玄瑛,并遣派了跟她最久的副将,前去辅阵。
西南守备军吃战不紧,岳家军就要前往别地支援。
杨薇蓉前来送别的时候,晨光熹微。方照一正在监督整载军备,岳云江没有回头,却好似能辨认出她的脚步,说:“虽无大碍,到底也是重伤,需要好生调养。你我并肩作战多年,何必执此虚礼?回去吧,不必送。”
杨薇蓉:“送在其次,我是有要事相问。”
岳云江静了须臾,道:“??直说。”
杨薇蓉沉沉地眺望初升的朝阳,说:“眼下的乱局似曾相识,这大雍的军营却已不是卫元甫还在的样子。踏白营埋了这些年,算是彻底养废了,不顶用。乌郊营和禁军都得守着北都和内禁的贵人,旁人的生死,向来是入不了他们眼,只要不是打进了北都,他们也指望不上。可各地守备军里,除了西南守备军统领四州,就属我黎州守备军最有军纪,刀口最利……可如今你也瞧见了。”
岳云江不说话。
杨薇蓉说着,侧过目光,以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看向他:“苏勒儿是个女人,却能在一众得力的兄弟里坐稳王庭,此战过后,她靠的是什么想必你也看在眼里——云江,不管庙堂里坐着的那帮人承认与否,真刀真枪打仗的是我们。你我心知肚明,你也好,我也好,我们不是漠北军的对手。”
岳云江顿了下,只说:“为人臣子,为军之帅,你我就是战祸里唯一的防线,岂能轻易言败?”
“我不是要你认输,只是有些取舍,势必要做。”杨薇蓉说,“……放了颍州吧。”
此刻正前来汇报战备的方照一恰好听见这话。
他先是不可遏制地一愣,紧接着怒从心起,失声道:“你说什么?!”
岳云江抬手拦下满脸不可置信的方照一,沉默不语。
朔风凛然,西北一带的群山巍峨万里,山丘莽莽,延续至今。那似乎是一场极难推倒的高墙,叫人只敢认命。
几人对视片刻,还是杨薇蓉率先叹了口气,开口道:“颍州易攻难守,四通八达,每个关口都要有人看守,出不了一处错,一旦让漠北军寻到薄弱处,由内逐一击溃,之后呢?端州可就在不远处,端州之后,再过四州,那就是直通北都了。眼下西州守备军,剩余将士共计一千三百八十五人。颍州将士约莫一万八千人。再是端州守备军,与你们岳家军,你们集结兵力一道舍了颍州,固守端州,等来四方援军,这才可能在之后的战役中与漠北军有一战之力。”
方照一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可颍州不是空城,里头住着十几万胆战心惊的百姓。
他们近乎盲目地守着家乡,守着这片土地,那指望税米供养着的将士来杀、来战的……也是鲜活的一条条人命。
他一时间胸闷气短,憋屈得红了眼,别过头去。
岳云江闭了闭眼,睁开后看着杨薇蓉,忽然道:“你觉得当年大帅与我……是不是都想错了?”
时至今日还能被岳云江唤一句大帅的,只有卫元甫一人。
杨薇蓉平静道:“我不知道。”
岳云江似是自嘲一笑:“阿冶那会儿才十岁,吵嚷着要进踏白营,为此大帅明面上不允,多有斥责,私底下却没少同我抱怨,抱怨里头,止不住的全是夸耀……到底父母心,阿冶争气,他怎么可能不得意?”
“再得意,踏白营也成了废的驮马力。”杨薇蓉说,“侯爷该受的罪,这些年我瞧着,也是一个没少受。想来大帅泉下有知,也要扪心自问一番你方才问的那个问题。”
岳云江摩挲着剑柄,缓缓地说:“阿冶是个好孩子,是我和大帅一意孤行,耽误了他。元朔之乱结束后,所有人倒是都过了两年好日子。可之后踏白营身负荣膺,常年驻守边境,又得民心,大概是让有的人睡不踏实了,就想方设法把段眉困在侯府,久住北都,把阿冶那么个两岁出头的毛孩子跟肃王殿下凑一块儿……分明有爹有娘,硬是逼成了吃百家饭长大。”
杨薇蓉面色不变,神情平淡得让人心寒。
岳云江说:“后来你也知道,他十一岁那年,启平十九年,踏白营奉命归拢帛金,扫到最后一处多方势力盘踞的黑市,遇着了大麻烦。大帅被困多日,碍于胁迫,没有一人敢拿定决策,是阿冶不管不顾,带着原是看守他的十个亲卫,拿了帅令就跋山涉水来找我支援。后来大帅怕他出头,勒令封锁了一切消息,也没给他应有的奖赏,反倒爱尤生怖,将他当着众人面责罚蹲了一宿马步。我怕他委屈,偷偷想去哄他,但那么冷的夜,他眼眶都冻得极红,眼泪蓄着,却一滴没落,只是执着地盯着帅旗看……那时候我就知道,阿冶是有血性的人,他天生适合战场。”
岳云江说这一切的时候,杨薇蓉安静地听。
听完,她看向岳云江,目光里复杂的意味辨不明晰。她说:“但你最后还是选择了盲从大帅。子沅心疼侄子,倘若侯爷非要入军,她拦不住他。真正拦下他的人是你。”
岳云江不再说话。
杨薇蓉听见军营拔寨的动静,那是她多年梦里都放不下的吹角连营。这种生死抉择她再熟悉不过,因此,每走一步,都势必要痛彻心扉,步步为营。
“所以后来岳家军不再为圣人所忌惮,武将青黄不接,你就顺理成章,成了岳大帅。”
杨薇蓉说着,偏过头,仿佛不肯放过他一般追责道。
“我知你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也知你做这一切,是大帅授意。他对你有知遇之恩,卫子沅又是你的夫人,他的临死托付,你不可能拒绝。”杨薇蓉骤然冷漠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人都如同你我,没了血性。苏勒儿正是当打之年,她要夺回的东西有很多。侯爷做不了统帅,卫家人却还没有死绝。虎狼大敌当前,武将从来稀缺,现如今东瀛与漠北来犯,南蛮西洋更是跃跃欲试,哪个将领都腾不开手。北都若要组建援军,就要命将。此人既要有率军之能,又要有功勋之卓,足以服人的同时还得受制于北都,这样的人只有一个——”
岳云江脸色忽地一变。
方照一也从话里听出什么,立马看向岳云江,在那堪称可怕的脸色面前不敢吭声。
杨薇蓉似是感叹地阖眼,从血色尽失的嘴唇里,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名字:“卫子沅。”
第123章 屠佛
天幕放阴, 落雨敲砖。
卫子沅听见大门拉出哑涩的长长一声,掀开帘子的那一刻,窗外的惊鹊翩离别枝。
殿内的宫人早已退下, 萧兰因哭得累了,枕在她的膝上。卫子沅没有抬头, 只是轻声道:“还是来了啊, 言侯。”
荀止没有再进内里。
他隔了雕花描凤的屏风, 听出卫子沅此刻并不愿意见他,于是止步在外头。
荀止长叹一声:“到底是瞒不过你……”
卫子沅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萧兰因的鬓发, 悄无声息地捂住了她的耳朵,仿佛一早便知道接下来的一切交谈都不堪听, 不堪入耳。
卫子沅平静道:“回去吧,我不是能帮上忙的人。也没那样的好兴致。”
“是不能, 还是不愿?”荀止隔着薄薄一层屏风看她。
卫子沅指尖一顿, 微微晃荡着, 横在萧兰因一寸远的空中。她的手粗糙,却不是针线浣衣折腾出的陈伤,是提刀弄枪磨出的老茧,养了这些年都不见半点柔腻,与肤如凝脂的萧兰因比较鲜明。
她只沉默,不说回答。
这就是种默认。
荀止顶着殿外的寒风站在屏风后, 忽然不敢看她。分明是冻可着骨头的时节,他骨缝发凉, 面上却平白带出一点热气。
在一阵长久的静默里,他又叹了口气,张了嘴, 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就先自己顿住了。
卫子沅这才抬起眸,无波无澜道:“最早是你们说的,封侯并非女子事——那话时至今日,难为我还记着,说是‘沙场秋点兵,那是没法子,战后太平时,朝堂上就没有我的位置’。怎么,这话如今不作数了么?”
荀止垂眸许久,面色不佳。偏从前人把死路堵绝,任他从来巧舌如簧,眼下也生不出半句辩解。
当年言侯已然规避朝事,卫子沅的这话倒也不是冲他去。
她年少轻狂时的怒火,早已在多年的守府礼佛中化为一股淡淡的漠然。再多的不得意,如今也已习惯。
卫子沅低眉敛目,轻啧一声,平淡地说:“我卫氏满门忠良,为国征战,为难赴死原是本分,想来不该有怨言。但言侯,您也瞧见了,我一个女人,嫁作人妇许多年,做惯了的是内宅事,早已提不动缨枪,顾不全大局,不若将这建功立业的机会给了新将儿郎……言侯,你是做惯委推的闲云鹤,烦请你替我代为转达,请诸公多包含。”
荀止对上她的眼睛。
良久,卫子沅问:“侯爷,如今你也要逼我么?”
荀止背着殿外破开阴云的光亮,面上的神情看不明晰。他低头看了半天靴头,忽然道:“谁逼你?我逼你。谁逼我?拣奴府里头的好小子逼我!”
“那你去找他算账。”卫子沅说,“我累了,有些是非不想再招惹。”
荀止恍若无事发生一般,背过手去。他身材高瘦,骨头也小,此刻这么一言不发着挺背昂首,遥遥望向窗外的昏天,像一断无枝可依的残枝,挂在悬壁之上。
一刻钟之前他在藕榭台里对宋汝义脱口的所有话,半分真,半分假。
卫子沅说累,他焉能不累?
可如若连他们这样不问世事,掩面欺己的人都在喊累,那外头的呢?
外头那些冒雨被雪,逆风执炬的人……他们累么?
他们也会累么?
世事多艰,当真有人能喊得出累么?
荀止看着卫子沅荣辱不惊的面容,在风声里,卫子沅缓缓松开了附于萧兰因耳的手心。
回去吧。
荀二。
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
……然而殿内两人隔着一扇屏风相望,却谁也知道,谁也回不到过去。
风过无痕,云卷云舒。
香山上的一道青烟飘进了十里的氤氲潮天。
阿列娜浑身沾染了浑身的泥,她发髻蓬乱,面容憔悴。
但她的神情是享受着。
她享受着这份颠沛流离的苦痛,那让她从中感觉到一种新生的欣喜。这种源于本能的渴求让她不知疲倦。木刺割伤皮肉,她坚定不移地朝山下奔跑。
躲藏于山腰草洞的这一整日,胆战心惊。阔孜巴依一直陪在她身边,像过去的这些年一样。
他知道昨日夜里,她又做梦了。
做的是噩梦。
那梦里寒风呼啸,卷走了草原上所有的生机,踏白营的铁甲像是铺天盖地的黑潮,燃烧的帛金就是催命的血伥。
领头的男人姓卫,他有一双冷静的眼睛,视人如蝼蚁。只是轻描淡写地扫过来一眼,就足以让每个被迫俯首的族人心生厌恶与发自内心的忧惧。
长生天的牧场堆满了帛金燃烧后的灰烬,祂的子民沦为不知数的白骨。
而她……长生天的神女,自那一日起,就被不可违抗的浪潮吞没进北都,苟延残喘至今。
这些年她没有一日是活得轻松的,更谈不上什么自在。三年前,阿列娜尚且心急,只急了一瞬,就被人釜底抽薪。卫氏的旧事非但没有在乌郊营里连同本该燃烧殆尽的红帛金一道付之于众,反倒彻底埋入陈年的墓冢。
她辜负了族人的盼望,辜负了阿姊的期待,所有的筹谋与计划统统作废,狼王不得不将磨至锋利的爪牙重新收回,再度与中原虚与委蛇,甚至还得罪了西洋教廷的圣子——在那之后,阿列娜日复一日地陷入无边的自责里,直到图尔贡重新潜入北都,直到西洋内乱初歇,那黑发黑眸的圣子再度联系上自己,为漠北三十六部搭线东瀛。
清醒之后,阿列娜难掩姣好的面容看不出梦里分毫的惊慌。
只有为防禁军追捕,在旁苦撑着熬了一宿的阔孜巴依能明白个中苦楚,明白她何等坚强。他看着她陷入梦魇,看着她苦苦挣扎,看着她在呼吸不畅的潮腻夜色里泪如雨下……
漫天刺骨寒风,满室吞人冰凉。本该在草原为人供养的神女,如今身作质女,尚不如大雍草庄里土生土长的牛羊。
阔孜巴依没法不心疼她。
心疼到了极致,就生出了某种恨意。对大雍,对萧家皇帝,也对那个时常含笑待人……一双浅色眼眸却长得与他父亲一般无二的兀鹫。
他每回见他,都会有种近乎苛刻的直觉。
那个佻达放浪的男人虽是常年面带三分笑,偶然见他——或是见到阿列娜的时候,那笑里就充盈着些许嘲弄,似看透了他们心中所想。
仅凭一个笑,就告诉他们不要痴心妄想。
叫他们明白自己活该被圈养,当羊放。
踩着火光上了半山,跃过寺门的时候,就见满园的百年玉兰烧得正旺。
马儿受了惊,在原地难耐地踱步。任不断背后热出了满身湿汗,唇焦口燥,直觉阿列娜应当是跑了。就是不跑,也差不离死了。
他偏头看一眼卫冶,就看见卫冶犹如修罗一般,??脸色凝白得吓人。
这一瞬间,任不断甚至觉得他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那双总含情的眼睛又暗又沉。
只见他不发一言,翻身下马。
卫冶目光是极寒的冷酷,他像是对堆垒满地的尸体习以为常一般,在着了火的慈目菩萨面前,一具又一具地翻找。
北覃卫交还到他的手中,府里头的三个孩子押在宫里头,作为交换,他就势必要拎着阿列娜回宫复命,这是笔不可违的交易,他犯不起这个失败的风险——因此阿列娜这人,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个北覃对视一眼,也下马翻找。
当他们把院中跌落满地的尸首都看了个遍,只看见了东瀛人的面貌,其余寺中武僧也好,漠北中人也好,竟是一具尸首都没看到。
慢一步。
永远都慢一步。
“继续追。”卫冶把最后一具凌乱的东瀛尸首一脚踹翻,看眼被水泡青的脸,见不是阿列娜,也不是她身边的那个小侍卫,更不像乱可匹真的假面,他把倭刀往下一掷。
任不断撑着臂,问:“走哪儿追?”
卫冶看了他一眼,随手拨开遮目的玉兰枝,试图从雨后泥泞的草林中看出踪迹。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马蹄声声。
卫冶回头,看了来人半晌。
童无一见他,便单刀直入,说:“花酒间——琼月是猜忌,长恭却很笃定,那天他从仙顶阁里接她回府,就知花酒间里头必然有问题!”
天色渐亮,几欲破晓。
阿列娜一路奔走,阔孜巴依一路相随。
阿列娜浑身是藏不住的欢喜,她一举一动都是沉郁的狂放。阔孜巴依听见她低声道:“东瀛人动手了,说明咱们的人也到了京郊,对不对?”
阔孜巴依嗯了一句,看着她:“是图尔贡大将。王女与东瀛谈好了交易,做好了打算,她命他带了一队人马,来接您回家。”
久旱逢甘霖,一颗水珠“啪”地溅落在叶上。
阿列娜快步跑着,在山林里灵动得像一只小鹿。
她说:“太好了!”
阔孜巴依点点头:“是……是啊,真是太好了。”
潜伏在北斋寺多年的“东瀛僧人”授人指意,砸烧了佛堂,点燃了大火,好让天下百姓以为天罚天降。
寺内有武僧,东瀛人殿后,两方人马势均力敌,彼此缠斗不休,正好给她二人喘息的间隙——而且与此同时,早前禁军的人马已然撤离北斋寺。
这也就预示着只要他们能赶在有人折返之前,离开香山,藏入“地心”,等到大乱无法时,彻底逃出北都就成了一件指日可待的事。
这如何不让人鼓舞?
如何不让人翘首以待?
眼见两人一袭奔月,踩着枯草泥路往外跑走,就要逃出生天,迈上归原的路——
身后忽然有一道苍老的嗓音微微一叹,似是叹惋。
这嗓音阿列娜再熟悉不过。
阿列娜沉下眸光,憎恶地说:“何必呢?即已追到这里,还要扮什么慈悲心?”
阔孜巴依下意识挡在她身后,伸手推她一把,像是要她快走,离开这杀人不见血的修罗场,走回有人能护住她的地方。
她却脚步一顿,蓦地转身,看向来人,张口点了那老者:“净空大师,你一个出家人,也要听他假圣人的训,不扶正佛,却要来断我的命吗?”
周遭安静,只有他手中剑还在滴答着血水。
净空和尚目含慈悲:“阿弥陀佛,出家人,只可度人向死而生,不杀生。”
“哈……出家人,不杀生么?”阿列娜狂乱地笑起来,偏头盯他,像是咬着他的血肉,嘶哑地怒吼,“虚伪!道貌岸然!可耻可笑至极!若真是度化人,那你为何如今要拿剑指我!为何在你大雍孽畜踏我故土,杀我子民,夺我入京的时候无话可说!为何要搅扰我许多年不得安宁!””施主——”
净空大师高喝道:“你本世浊清,何入魔障里!”
然而此时轰然一声炮响,震得一方无光,天地失色,京郊的景和行苑几乎是顷刻倒了一大半。
随之而来的炸天高是图尔贡旗开得胜的讯号。
“你以为我会怕?”阿列娜低笑起来,再不复方才的天然灵动。
她愈笑愈癫狂,笑得极冷。
“哈,你以为我会怕……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敢以为我会怕!”
阿列娜的白袍涌动,几乎是在夜中翩然出了一丝血色。
净空大师像是怜悯一般地看着她,但那目光却是澄澈的,像是放下了什么。
在这样的目光里,她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只是道:“听,庇佑大漠苍狼的神说话了,祂说起风了,一切都该归位了。”
净空大师眉目轻拢,那眉心总是无端生出几条皱巴巴纹路的老苦瓜脸,此刻却像是火光映照下的真佛,无悲无喜。他仿佛是一息间勘破了某些屏障,双手合十,将刀剑夹于手心,喃喃:“此仇自古苦去多,生别离,伤别离,何须再起别离……施主你需明白,这逆改天道宿命得代价,不是人人都能担得起的——”
“阔孜巴依。”阿列娜不再多言,闭目道,“杀了吧,这假和尚话多的我心烦。”
第124章 暗涌
四境局势不稳, 圣人久睡不醒,自打出了宫就急匆匆地四散番子,好容易才请来唐乐岁的不周厂小监急得一脑门汗, 嘴都打瓢。
偏偏唐神医走得不急不慢,半点不慌, 他身旁提着药箱的女子看起来也不甚上心。
反而是随行的小卷毛颇有些归心似箭的意思。
京郊陡然炸开一声惊响, 如有撼天动地之能, 吓得那小监手脚发软。
他竭力撑着最后一口“天使”的体统,攥着衣袖,哆嗦道:“唐少主, 你看这外头也不安生……咱,咱走快点儿, 成吗?”
唐乐岁偏头看去,心下微动:“那里是……”
眼见着都悄无声息乱到京畿, 这位爷居然还有闲心关心这些, 小监快要给他急跪下了, 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陈晴儿心下微动,却没马上说话。
只见她往后退了半步,果不其然,下一刻卓少游立马看向唐乐岁,对他说:“先前净空大师身受重伤,承你祖奶奶救命之恩, 北斋寺感激不尽。如今我一路护送你们二人平安入京,这份情债就当作是我替他还了半分。”
唐乐岁知道他想什么, 也没想挟恩求报。于是他点点头,说:“多谢,就此别过。”
卓少游弗一拱手, 转身就走。
陈晴儿扭过头,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那步履匆匆并非赶往景和行苑的大街,而是奔赴香山的窄路。
街面沿铺里闻着风声,原就有些躁动不安的百姓纷纷掀了帘子,走出来看,两边接连不断的细语呢喃逐渐堵住了整条长街。
小监面露难色,唐乐岁却神色自若,好像在等她做决定。
很快,陈晴儿咬着发绳,束紧了额角凌乱的散发,说:“你跟这位公公去吧,我在这儿守着……万一出了什么事,总要有人在外头。”
小监闻言“哎”了一声,大概是想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然而唐乐岁只是顿了下,便颔首:“那我去了,你自便。”
陈晴儿提着药箱,在人群里左走右绕,不出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了人潮里。
小监也是在这一瞬间,才意识到那女子并非唐家的药童,反而唐家少主还自甘听她的安排做事——她究竟是谁?
她想要去做什么?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唐乐岁不动声色地扭过头,对小监微微一笑,那是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恃才傲物。
小监只听见他说:“还发着愣呢,走、啊?”
天色蒙蒙亮,浑然的昏天里依稀透出一线光。
北都以外还远称不上亮堂。
奔赴北都传递战报的轻骑横扫过四个州府,速度快得可谓一骑绝尘。北都形势风起云涌,端州边境炮火喧天,哪处都称得上硝烟弥漫。
而在整容肃骑的岳家军面前,是喊杀声不断、战意正浓正烈的漠北军。
方照一盔甲里的内衫,湿得可以拧出一盆汗来。
“……将军。”一个岳家军抱扶着断了一条腿的同袍经过,下意识挺直脊背,喊了句。
只是那嗓音还没喊响,就已沙哑得不成样。
方照一挥了下手,刚想说“都什么时候了,不要拘礼”。
岳云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凝视着西北大地,默不作声地踩实了右脚下的沙土。他顿了下,忽地取下水袋一口仰尽,随即方照一听见身后有人对自己说:“照一,你来一下。”
伤员血泪缠在一起,洗刷伤口的酒刚浇上,帐里的惨叫声就已混杂着痛极了的闷哼起。
两人绕开了伤兵帐,边走边说。
岳云江:“伤员多少?战力几何?”
方照一抹把汗:“轻伤算不出,重伤八百三十来个。死的倒不多,但再这么打下去,就不好说。”
哪怕方照一竭力显得轻松,这数字背后的伤亡也不可谓不重,交情与人心更是无价。
岳云江顿了下,又问:“还有多少帛金?”
方照一摇了摇头:“消耗太大,供给不上。从昨日夜里就有人说告急,今日早上又在松江以北接连打了三场……我估摸着最多夜里,最好是凌晨,一旦我们等不来援军,帛金就彻底烧没了,得拿铁剑跟他们的燃金炮打。”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不这样做,饶是久经沙场的岳云江,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好的法子与猛扑北都的漠北军对刚。
杨薇蓉在这之前,抛却一切虚言假意,也将卫子沅避后不战的怨气放下,真心告诫他:“舍了颍州,退守端州,集结兵力等来援军,此后我们才可能有一战之力。”
但眼下北都无人,援军未至,别说颍州了,就连端州都是九死一生方才堪堪守住……何况平心而论,杨薇蓉所言不假,倘若集兵,卫子沅必然首当其冲——然而岳云江并不那么希望前来支援的援军,当真是卫子沅做那统帅。
有功不论,有败必纠。这是当年论功行赏时,卫子沅所面临的情状。
后来卫子沅退守内宅,侍奉佛堂,其中当然有岳云江手握重兵,她不得不让的缘由??,但更多的,还是身伤易治,心病难医。
那种滋味实在憋屈——别说是自幼心高气傲的卫子沅,就连岳云江这样信奉中庸的人都接受不了。
他哪里舍得她再担这堪称屈辱的临危受命?
再者,如今的境况,与三十年前已然颠了个倒次。
从前率用帛金,助燃铁器的人是大雍。无法反击,任人宰割的人是漠北三十六部。
如今在苏勒儿的率领下,从漠北三十六部选出精英的漠北军已然在西洋人的帮扶中改良了战刀,启用了炮铳。大雍尚在党派夺权的斗争里遏制帛金,止步不前,他们则正在变得更强,不断地渴望变强。
三十年前的战后赔偿几乎夺走了漠北的一切,他们失去了自己土地,每年都要上贡几乎境内所有的红帛金。他们失去了马背上的荣光,失去了草原,还有草原上的牛羊,他们甚至还失去了长生天的神女。那是每个漠北人毕生的耻辱,与势要血洗的历史。
何况大雍向来不是谁的一言堂,权力的交接从来少不了勾心斗角,与云淡风轻之下的流血与牺牲——
苏勒儿却是当仁不让的狼王。
她是长生天的骄女,是击败老狼王,也亲手击败每一个兄弟的狼女。她在三十六部拥有绝对的决策权,也有绝对的话语权。这一切背后,耗费了她这一生里所有的心血。苏勒儿就像是长生天选择了再一次庇佑草原,继而诞生的苍狼,只因她将漠北王庭的荣光在日复一日的潜心打磨里再度重铸,她在丝绸之路里填饱了族人的肠肚,她在西洋人手里抓住了变强的转机,她甚至在中原虎视眈眈的目光下,拿进了为数不多,却足够支撑他们反扑向前的红帛金!
所有掩饰的苍白幕布已经被毫不留情地揭下。
一只盘旋的苍鹰猛地袭过阴云,岳云江听见了战鼓击响,角号长鸣。
“砰咣!呜——”
他沉默地支起长剑,与也要再战的方照一对视一眼。
在这一眼里,他们不约而同地读懂了双方的心声,并对此深以为然——此刻的漠北军,已经不仅是一支强悍无匹的军队了,他们那种无所顾虑,义无反顾的无畏精神最让敌手绝望。
强弱不再悬殊的境况下,想要击败他们太难了。
没有人可以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去击败一群毫无顾忌的野狼。
松江的水覆灭了战时燃烧的火光,帛金燃烧之旺,水面也曾沸腾过一瞬。沾满血腥的空气抵挡不住磅礴的哀伤,伤员的嘶吼浸满了痛苦,岳云江的目光模糊在已成一座空城的黎州——提前一步勒令迁走黎州内的百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在他还没有更好的办法夺回战机时,他只能根据地形牢牢守住不能丢的土地,尽力护住大雍的每一个百姓。
……哪怕在他们眼里,是他无德无能,名不副实,将祖宗百年的基业丢在了版图之外,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见。
他也不得不做。
那是十数万的人命,所以他一定要做。
唐乐岁跟着小监,要从东郊门入宫。按照规矩,他本该步行至明治殿内,但丽妃派来的快马已经早早停在了宫门外,就等着接他入内。
小监在侧解释道:“事急从权,丽妃娘娘有主理内宫的大权,您且安心,快些去吧。”
唐乐岁略一点头,那小监就匆匆改道,要去向统管此事的周署贤复命。
半个时辰后,明治殿内的启平皇帝刚一睁眼,再一炷香,这消息就传到了困于宫中的举子重臣及其家眷的耳朵里。
藕榭台内顿时一阵“谢天谢地”,言侯还没回来,封长恭背着人群看向不见喜色的宋汝义。
可场内众人,除了他们二人冷漠依旧之外,其余人们对于“困宫”此举,哪怕是原先心有戚戚,接下来的话一出,再大的不满此刻也烟消云散——因为前来报喜的小太监后一句,便是圣人病重,要拟继位遗诏,须得诸位贤臣诰命一应俱在,以免有人动了歪心。
朝中重臣与诰命夫人都已入殿。
姑娘举子们自然是没能耐面圣的,只能跪在明治殿外静等。
封长恭沉默地跪在原地,心里在想远在宫外的兀鹫。
这样的阵仗,但凡不是个蠢人,都心知肚明继位的人,大约不是原本的太子储君。段琼月喉间微动,不见嘴动,从嗓子眼挤出一声只余身侧人可闻的声音。她稍侧过头,瞟着陈子列,问:“好事,还是坏事?”
陈子列也把嗓音压得很低:“分人。”
两人说完,又把目光转向了封长恭。
却见封长恭停顿良久,没有表情。
“无论是谁,要做的都是皇帝。”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剩下的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只要是做了皇帝,只要卫家还是无条件凝结兵权唯一的选择,这个人就是敌人,没有分毫别的可能。
齐漱石也跪着,他目光坚毅,唇线紧抿。
他与太子素有交情,信仰纲常,为人正派,彼此都以为志趣相投可比“伯牙子期”。最初齐阁老不愿他醉心水利,不入仕途,是萧承玉一意孤行地支持着他。
可说没有萧承玉,就没有他齐漱石。河州受旱的数万灾民就活不下来。
也因此,早先严家失势,他不好受。前几日皇后失态,他不好受。如今太子前途未卜,既定之时就在此刻……他跪在这高不可攀的明治殿前,跪得挺直,而麻木。
像是在同神明请罪。
唐乐岁踏步出殿的时候,卓少游来迟一步。
净空大师的尸首已然僵硬了,却还没收好。
净蝉和尚刚刚目送了北覃卫旋风似的离去,回过头,又见他满眼通红,死死拖着净蝉和尚那身不住发颤的肥肉,咬着牙无声痛呼半晌,才说:“是谁?”
净蝉和尚眼眶湿润,只念佛,不答话。
净空大师去意已决,临走前,就已安顿好了寺中僧人与山中住客。净蝉和尚很快就走了,没有了净空和尚,他就不再是孩子,他有许多事要做。卓少游一头打理妥帖的卷毛此刻正松垮,他在净空大师面前站了很久,又问:“是谁。”
这声像是在问天,也在问寒鸦。
总归是兜兜转转得不到回答。
他一直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倏地跌跪于地,失声痛哭起来,哭得几乎背过声去,泣不成声。
明治殿外,小监已然向周署贤复了命,他年纪小,得了些赏钱就欢天喜地跑远了。
朝臣诰命均已入殿,钟敬直作为批红大监,自然也要同去。
在去之前,周署贤在宫内的一条不容易引人注目的暗巷里约见了他一面,这是不周厂人在宫内互通有无常来的地。
周署贤由钟敬直一手培养,坐到了今日的高位上,他知道他向来懂事乖顺,做事得力,非必要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见他。这会儿邀约,想来是必有大事。
钟敬直步履急促,走入黑暗深处,边扭头问:“怎么了,是哪儿有——”
话音未落。
他忽地一顿,背后竟是猛遭重物一击!
钟敬直双目撑圆,余光中看着周署贤的视线骤然模糊,似乎不敢置信:“你……你……”
“义父,我向来敬重您,也感怀您一手提拔我到如今。不过常言道,人各有志,唯独为人不为己,那才叫天诛地灭。”周署贤笑笑,俯身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轻声道,“这话还是您教我的,忘了?”
乱世里人命可不值钱,割草一样,没了便没了。
片刻后,周署贤出了暗巷,在宽坦明亮的宫道上一步步走着,直到迈入明治殿内。
第125章 觊觎 “让狼再‘饥饿’一点。”
半个时辰之前, 童无亲口所言:“人在花酒间。”
倘若这话是从别人嘴里出来,卫冶少不得要疑心一二真假。
但眼下说这话的人是童无。
于是卫冶面带犹豫,侧头打量童无一眼。
他揣着一肚子的疑虑, 动作却仿佛鬼使神差,在听说封长恭十分笃定之后, 原先似是要在滚火禅院前扎下根的步子往前迈了一步, 二话没说就驱马至仙顶阁里。
早先童无来的时候, 顾芸娘并不在。
不知道是不是那青天白日让童无拿刀一阵恐吓的姐儿去寻,总之眼下卫冶进门的那一刻,就见她立在红纱下, 偏头望来的眼神,似是意外, 又隐隐藏着了然于胸。
她说:“是琼月告诉你的?”
虽是提问,倒是笃定的语气。
卫冶一听这话, 就知道此事出不了错——唯一的问题就是除了顾芸娘, 还有谁知情?
幕后操纵的人又是谁?
他倒不疑心是顾芸娘, 毕竟段眉和顾芸娘自幼一同长大,顾芸娘对她的感情不可谓不深,乃至过了这许多年,还一意孤行地记恨着萧氏与卫元甫,顺带不惜一切地帮扶着他这个段眉唯一留下来的血脉。
段眉向来不屑于卖国求荣,顾芸娘向来没道理的盲从于她。
是以卫冶掀帘步入后, 往四周打量了一番,便嗯了一句, 态度相当理直气壮地伸手对顾芸娘说:“人呢?”
顾芸娘:“……”
饶是心里再怎么酸涩难耐,在这样厚颜无耻的作态下,顾芸娘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他娘, 真是活该我欠你的!”
花酒间是顾芸娘从段眉手里接下来,又做大的。这其中出了岔子,要说谁最难受,顾芸娘当仁不让。
卫冶抿嘴一笑,没说话。
可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觉得这几日出的荒唐事还不够多,当卫冶跟着顾芸娘见到藏起阿列娜的人后,他那副总好似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脸色却结结实实凝住了。
他似乎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早有准备。卫冶沉默了良久,终于在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芩莺面前蹲下,同她在透不进光暗室里四目相对。
很快,卫冶移了视线,对她说:“许久不见。”
芩莺一身的狼狈,却在见他的那一瞬间,坐得端正。她笑了一下,笑得恬淡:“久么?不过半月,哪里称得上许久不见。”
顾芸娘没有跟进来,到底朝夕相处这些年,她想留给芩莺最后的体面。
“其实我听到要来这里,就想过会不会是你。”卫冶默然,看着她脏污的裙摆,半晌后才继续道,“……可真见着你,又总觉得不是滋味。”
芩莺神情不变,好像从前每一次的相见。
她撑着身,细嫩的脖子生得纤长。她近乎执着地盯着卫冶,问:“为什么不是滋味?”
卫冶没说话。
“因为我父亲?”芩莺顿了一瞬,语气忽地平静下来,无波无澜的目光中有种无声的死寂,“因为他是征伐蛮夷的丁大将军,战功赫赫,是位大英雄,所以我这个女儿不知道家国大义,私通北蛮,你很看不起——”
“你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卫冶突然打断她的话。
打从进门之后,他就有点不敢看她,但此时卫冶却目光直直地望了过去。芩莺不是一个会躲闪的人,当年她从及笄前甚至没有出过内院的将门嫡女,一日之内沦为官中奴妓,她也没有被压垮。
甚至可以说芩莺在很短的时间里把自己修成了“该长成”的枝条——她每日每月都顶着无数曾经上门拜见父兄的官员眼里,那种让人难以呼吸的暧昧视线,也曾崩溃过。但最后,她还是振作起来,没有拒绝长宁侯的帮助,在最大限度里把自己活得像个人样。
芩莺冷静地回望着卫冶,她娇柔的身子隐匿于暗室的昏光,像是被吞进了吃人的野兽肚里。
她说:“时至今日,侯爷,你怎么想的……还重要吗?”
卫冶似乎是噎了一下。
芩莺笑起来,眉眼间都是如同镌刻入骨的柔顺。她像是自问自答一般,摇了摇头,自嘲一笑:“不,不重要了。如今重要的是赌赢了,我大仇得报,从此可以洗净前尘再做他人。而哪怕像如今一般输了,你也不能把我交出去,你只能杀了我,不然你保不住花酒间。”
“丁三。”卫冶在停顿片刻后忽然开口叫了她这个名字,“你是活够了吗?”
换作旁人,大约会以为这话是长宁侯在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
但芩莺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于是沉默须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反问他:“你没够吗?”
但是卫冶没有再回答她这个问题。他也没有问芩莺是怎么跟漠北搭上的关系,段琼月和封长恭又是怎样发现的个中疑虑。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是一样的,无非是当年因为功高震主而亡的是丁家,而非卫家。
因此普天之下,不论多少人评说芩莺姑娘娇柔可人,最是温玉,在卫冶眼里,她竭力隐藏在心底的都会是挥之不去的恨意。
这戏,他也好,她也好,早晚都会演不下去。
何况就算抛下一切不提,芩莺有句话没有说错,卫冶不可能把她交出去任人审讯,她只可能死在这里,死在他手上。
芩莺坐在原地,透过外头隐约晦暗的光线,仰头看着卫冶的身影映在墙上。那向来杀伐果决的动作似乎是让寒冬骤冰,艰涩了好一会儿。她闭上眼,高仰起那截常常为人称颂的素白脖颈,微微一笑。
北覃卫押送一个头罩麻布的囚犯行在东直大街的时候,卫冶骑在马上,低下头反复擦拭着雁翎,将通体青黑的长刀磨得几欲反光。
任不断不清楚卫冶在仙顶阁里都做了什么,但他大概能看出卫冶此刻的心情不好。
童无不知道能不能看得出——当然了,也可能看得出,却并不很往心里去。
她回首打量着那位一举一动都涉猎极广的所谓神女,单臂夹着刀身,将她抵在脖颈处贴着要难受的湿发用刀鞘挑了,盖回后头。
之后,童无无视了目光似有未尽之言的任不断,对卫冶说:“方才有个太监来找你,说是圣人病重,在传遗诏……”
“有说都传了谁?”卫冶目光里藏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说话都没劲儿。
“没说太详细。”童无闻言道,“只说传了诰命朝臣和太子,眼下正点名了要见你。”
此时东瀛群岛中的一个海峡上,风雨正飘渺。
倘若卫冶如今在此处,想必就能从一堆戒备森严的武士守卫里,认出里头坐着的那位模样再标致也没有的西洋教皇。
以及他身边一头黑发,双目漆黑却内含神光的圣子沃克。
“‘卫’是个好退路。”教皇说,“在过去的十年里,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年轻英俊的‘卫’一直不肯造反,而东方皇帝明明不肯全然地信任他,甚至要打压他。可观察下来,他们的皇帝似乎也很相信他不会。”
圣子沃克垂眸凝视着那幅勾划许多的地图,一只手举着小灯。他将不见火光的小灯拧得亮了点,放在摇摇摆摆的海船桌面上,将这一角暗窄的区域蓦地照亮。
听到教皇突然开口,这个年轻人也不见半点波动,教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想来几年前策划的“乌郊营反叛”没能成功,沃克从中已经吸取了足够多的教训。
因此教皇在思考之后,把已有答案的问题轻轻抛给了他。
教皇:“沃克,你怎么看?”
“这或许是源自他们的文化——您知道的,正如亚历克学士所研究的,东方人总是把自己放在宗族的背后。比起自由,他们似乎更倾向于认同另一种思考的方式,即家国为基础,传承在首要,个人的喜怒哀乐则显得不那么重要。”圣子沃克把小灯往一旁推了推,露出灯下搁凉的绿茶。
他说:“我想这大概是支撑这个顽固的帝国走到今日的理由,只是……优点虽有,弊端也很突出。”
教皇微微挑了下眉。他年纪已经不轻了,在漫长的内乱里左支右绌,盘旋于教廷和皇室之间让他显得无比苍老和疲倦。
而在他面前坐着的这个年轻人,是他一手挑选,为他一手扶持,虽然这些年也犯过错,但总体来说,还是得力而充满智慧的——更重要的是,倘若圣子沃克继位,那么将来的教廷,依旧能有教皇一脉的立足之地。
所以教皇这回力排众议,也要带他来东瀛亲自监督东方的战事,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让沃克以后接替教皇一职时,可以有更多的说服??力。
教皇:“哦,弊端?”
“是的,弊端。”沃克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的一角,那是西南的方向,“哪怕东方人以‘韧性’著称,可人就犹如弹簧,压得越紧,回弹时候越疼——除非你彻底地将它毁坏,再也弹不回来。比起撕破脸,更多时候,他们会选择以一种平和的利益交换来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条款。但除非有长期的共同利益维系,这样的交换并不长久。谁先回弹,后一步的人就要先疼。”
教皇不予置评,安静听他娓娓道来,在最大限度上给予他钟意的继承人尽可能宽广的自由。
沃克:“我想‘卫’氏家族之所以能和萧家皇帝达成长远的合作,除了坚守传统的东方文化,更多的,是他们也要依附彼此一同生存……而之所以到了今天,他们还在共同作战,无非是共同的利益还在,生存的空间也还能共享。”
教皇看着他手指的地方,说:“你的意思,是希望分割他们的利益?”
沃克说:“利益不用分割,只需要挑动。好比土地和兵权。我观察到,任何的问题一旦涉及了这两者,就如同冒犯了贯穿整个东方文化的禁忌。他们自己就会如同最饥饿的狼一般,死死咬住自认为应该属于自己的羔羊——换句话说,只要针对一件双方都不可退让的事情做足文章,那么不用我们多干涉,他们自己就会迫不及待地翻出前尘旧帐,一起清算。”
教皇微微一笑,他身上的袍子似乎在这微不足道的牵动里,散发出异样的色彩。
沃克抬眸看向他,说:“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递到手里的刀子,卫冶不接。但事后再想,我就明白了,他还没有到非接不可的那一步。”
教皇点了点头:“是,‘卫’的力量已经在过去三十年的退让里快要消耗殆尽了,何况当时卫还要庇护……唔,我也不明白他究竟想拿来做什么的那几个少年——尤其是那个封。”
沃克若有所思:“这也是我一直不明白的。他不肯接下这把刀,‘封’岂不是就没用?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留他到了今日。”
教皇见他又快要钻牛角尖地想入死胡同,无奈地拍了拍手,招来外头守岗的武士,同时对沃克笃信地说:“不要想了。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对我们的大计产生任何影响——别忘了我们制定的目标,只要能让这片土地乱起来,我们就能顺着路走,拿回数不尽的帛金和银器。这才是我们需要做的。”
“但在这之前,我们还需要这里再乱一些,让狼再‘饥饿’一点。”
沃克说着,停顿了下,目光里隐约闪过一丝贪婪的狡色。
“大雍边疆的士兵没有办法拦下我们所支持的漠北部落,而西南的军队,也需要震慑南方的部族。因此北都比谁都迫切地需要组建一支可供四境支援的军队,而军队的统帅——那些不希望看见‘卫’再次庞大的人们,会无比惊恐地发现,时隔三十多年,这个人选不论男女,依旧姓卫。到那时,总爱维持根系稳定的人们,会自发地想要割下这株实在长得茂盛的花朵。”
沃克再度举起小灯,照亮了未尽之言。
……哪怕它长得再热烈。
放在一幅波澜壮阔的山河景里,只要是不合时宜,就注定要被割舍,没有万一。
竹帘半开,碎冰撞钟。
卫冶匆匆踏步入殿,与久跪青砖的封长恭擦肩而过。
封长恭垂头跪着,指尖微微一动。
太子还在殿内,原先守在里头的朝臣与诰命都退了出来。
周署贤立在殿外,等着传召。
卫冶来得太快,又太过及时,启平皇帝点名了要见的下一个人,就是他——其实这也不意外。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改朝换代在即,众人各有各的打算,想必昨日归还北司都护的指挥权,为的就是今日急召长宁侯,压下蠢蠢欲动的某些人。
“长宁侯奔波数日,终于擒住北蛮叛女。”薛有今刚从殿内出来,转头对卫冶说,“此乃大功一件。”
卫冶的手很凉,于是他把手揣进衣袖,偏头笑道:“薛大人这话就夸错地方了,奉旨办事,谈何大功?”
薛有今眸光一转,正要开口,就被廊檐下越显无辜的长宁侯接过话,自顾自说。
卫冶:“倒是这先边境,再京郊,接连两个要塞都被蛮人挑衅如逗弄稚儿……得要说声托严大人的福,我们的排兵布阵策略谋划,统统都漏得跟筛子一样了,再漏一些,漏多漏少也没什么区别。”
卫冶知道他想问出哪里找到的阿列娜,他不上当,随口拖了个该死的人做替死鬼,转而道:“关键是,眼下正值国难当头,除了他以外,是万万不能再有别的差池了——尤其是皇亲国戚,朝中大臣,否则还不知百姓们该如何想?该信谁。”
“长宁侯说得不错,他们是我们朝中的人。”薛有今微微颔首,称是道,“我们的人,是不该有叛国徒的……除了极个别品性低劣之人以外。”
两人说完,相视一笑,都从对方转瞬即逝的眸光里读出了不约而同的一句——这老狐狸,真是好阴险!
第126章 托孤
漠北军一路顺风顺水, 不过数日,便已接连打通了西州、颍州两个北疆大州。此刻正碍于天生险阻的地形,在苏勒儿势不可挡的统帅下, 与收拢残军有待支援的岳家军在端州僵持。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东瀛人一并发兵, 东南一带接连失了两个港口, 蛟洲军停滞不前, 靠海吃海的渔民民生也就成了一个迫切需要解决的大问题。
启平皇帝刚一睁眼,仿佛就对如今的境况早有预料。
只见他拖着一身苍白孱弱的衰老躯体,有条不紊地对留困内禁的朝中大臣逐个分派战时领职, 打开国库,调配粮仓, 安排各地军营支援。
并请几个德高望重的宗室诰命,一行去凤鸾宫内请来太子。
一行则要请来七公主身边的卫夫人。
之后, 他挥退了一众本以为要听遗诏的闲杂臣子, 干脆也屏退了太医, 只留一个进宫不久的小太监替他传唤。
在安排完这一切后,启平帝有些混沌的目光直直望着龙床上的帏幔。
去凤鸾宫的官眷很快就回了,她们不负所托,请来太子,而卫子沅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在那幽暗昏昏的回廊。
钟敬直一直不曾出现,守在殿外的人是周署贤。
后者历练多年, 办事得力,关于前者, 启平皇帝只在最早的时候问了一句,很快就被搪塞过去。
毕竟在眼下这个风雨缥缈,干系国之生死的时刻, 一个臭名昭著的宦官早已无人在意——他是生是死,做过什么功绩,犯下什么贪赃枉法的事宜……这些放在往常可以大做文章的要事,已在启平皇帝的不再过问之后,成了无人问津的过去。
明治殿内外几乎无声,风也沉匿。
萧承玉跪在帏幔外,堆满宫角的小炉冒着白色水汽,将殿内烘烤得闷热。
小太监看出这对天家父子有话要说,悄悄退了出去。
“承玉……”启平帝似乎是开口唤了一句,但许是病弱,久睡无力,那嗓音很轻,轻得萧承玉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垂眸望着如凉夜色般的地砖。他头也不抬,依旧是沉默跪着。
启平皇帝勉强撑着手臂,将帏幔往一旁轻拉,露出床边这个不肯抬头看他的儿子。
他看了萧承玉了很久,久到两人的无话都显得格外苍白。
其实自从自己醉心于布局天下,逐鹿猎马,年少之时便将这个发妻所生的孩子册封了太子位,自幼以诸君之仪培养时,两人之间,早已有了说不出的诸多距离。
不仅是萧承玉没什么话可说,皇帝也再没有用这样拿他当儿子的目光看过他。
而此刻年岁与光阴均行至尽头,是君是臣是父是子的界限,已经没那么划分得清晰。恍惚间,皇帝居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其实并没有如众人所说的,哪哪儿都那么像严皇后——尤其那双眼睛,其实随他自己。
一样的瞳仁又黑又大,看人或强忍情绪的时候会不自觉往里缩一下。
萧齐此生在皇位上坐了大半辈子,可怜那点儿快要烧到尽头的为人父心,此刻终于冒出点儿火星。
他时隔多年,再次抬手碰了碰他多年前选定的储君,像是活生生的原地翻出了些慈父心绪,他说:“……承玉,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萧承玉面色不变,闻言撑地俯首:“为君臣,为人子,忠孝本该如此。”
启平皇帝一听这话,手便一顿,那点儿难得多愁善感的心虚顿时充作鸟兽散。
萧承玉此刻也没什么心情再去说什么“雷霆雨露均是君恩”,又或者“外戚误国,罪本当诛”、“皇恩浩荡,昭昭无疆”之类的敷衍话,两人一躺一跪,静若无人。
末了,启平帝疲倦地一挥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萧承玉没再多话,最后磕了一下头,似乎是心灰意冷之至,起身轻浅地看他一眼,便要转身离开。
明治殿的大门被蓦地推开。
天光共云影短暂地亮了那么一瞬。
临别前,躺在床上的那个喘息略显艰难的老人忽然看了他最后一眼,喉间滚动几下,怔怔半晌,方才像个犯了错误不敢直言的孩童一般,背过身去,小声叮嘱道:“我知道东宫并非你甘愿,等到这段时间过去,就带着你娘走吧,走得远远的,以后再也不必看我了……承玉,你可听得朕所言?”
萧承玉正值壮年,不病不聋,自然听见了。
只是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萧承玉在明治殿外恰好与卫冶撞了个对眼,他犹自沉浸方才那股几近窒息的闷热里,神色恍惚。
殿外跪着的一众小辈垂首不语,不去看他,唯独天不怕地不怕的长宁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萧承玉的肩膀。
他身后年纪小,腿不长,快步小跑才匆匆赶到周署贤身侧的小太监着急忙慌地哎呦着,压低嗓音喊道:“大监,圣上还说要见肃——哦,侯爷您在这儿啦?圣人传长宁侯觐见——”
萧承玉抬起掌心攥出伤口的手,拦住话,说:“不必麻烦,我亲自去请肃王。”
卫冶闻言,顿一下。
在众目睽睽之下,长宁侯背过手去,那只拍过肩膀的手掌复又紧捏成拳,轻轻在他身后锤了下,小声骂:“你丫就是个烂好人。”
周署贤的神色有些难言的尴尬:“殿下,这……”
小太监弄不明白,左右来回地看。
“去吧,别让圣人久等。”萧承玉不动声色地挣开后腰那只犯欠的手,心如死灰了整一日,总算在长宁侯那份独一无二的欠劲儿撩闲跟前,找回一些过去习以为常的影子。
萧承玉冷硬的面容稍微松快了些。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生平第一次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周署贤:“周大监,只要圣旨未下,本宫便是不容置喙的太子。东宫的旨意,还轮不到你来质疑!”
太子仁厚,善名冠京,鲜少如此作态。
周署贤赶忙跪在地上:“奴婢不敢。”
萧承玉垂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这位向来不以高位施压于人的太子殿下,在卫冶与他擦身而过,迈步入殿后,接连下了几道命令。
他先是请宋汝义坐镇明治殿,代议国事,再以长宁侯的名义派遣几个北覃前去找寻肃王入宫,就漠北蛮女伏法一事,共议战事。
随即,他立马下令将严皇后关了禁闭,又派几人催促卫夫人前来,请来丽妃侍疾。
这个消息随着四散的宫婢传入各宫之后,凤鸾殿内悄无声息,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
丽妃抱着暖炉,送走来报的太监。
她一身素净的衣衫,轻施粉黛,却没有抿过胭脂。待到宦官的衣摆消失在宫道尽头,丽妃面上有些惨淡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边的婢女轻声道:“娘娘,您瞧,圣上还是想着您呢。正巧六殿下就在宫里,不如……”
“住口,这话不许再提!”丽妃眉目瞬间凌厉了一瞬,喝令道。
崔氏一族号称“累世文人,百年雅士”,儿女老幼均是识文辩字、善学善思之人。局势动乱之下,匆匆来唤自己侍疾,这其中必然有诈。丽妃心知启平皇帝时无多日,又看出太子不得圣心,却怎么想,都想不出哪里还能再找出一个皇子继位。
将在外,有虎狼。朝之内,血喷口。
眼下绝非平庸君主可以苟全性命的时节——对于这点,丽妃和启平皇帝有种不约而同的默契,他们都知道一旦继位之人,不能担大事,那迟早会被吃到骨头渣子都不剩。
丽妃不是贪图小利的人,她看中的是长远的太平。太子的废立,她非其生母,也非皇后,前朝的政局后宫管不着。
她只是深知萧平泰没那个本事,也不能成事。从前单一个看不上他的卫冶为了护住丁家女,对他随口说句玩笑话,他就怕得要死,回来还得找娘哭嚎。倘若他日真登上帝位,周围群狼环伺,那才是真的不得好死。
天子之位,血不够冷的人注定是坐不长久。
如果自己成不了被仗的那股“势”,只怕是今日死在蛮夷叛军手里,都比来日死在自己人刀下好。
……总之不管怎样,这人绝不能是她的平泰。
她咬咬牙,狠下心,对婢女道:“原先给六殿下用的药呢?可还在?”
婢女赶忙道:“在是在,可娘娘,那药凶险,极伤脾胃,舅爷早先送来的时候就叫人叮嘱过,不能多用,六殿下前几日称病才用过……别说是娘娘了,就是我们做奴婢的,看着也揪心。”
再如何凶险,也比帝位兜兜转转,最后落到她那傻儿子头上得强。
丽妃淡淡一笑,说:“那能怎么办呢,还能真当看不见么……说来好笑,咱们这些人啊,在宫里练了一辈子的耳聪目明,到头来还都得是充聋做哑。”
婢女抿了抿唇,垂下的眸子有些湿润。
丽妃在原地立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挪动了一下步子就要回屋梳洗,也好给启平皇帝留下足够的时间。
想到这,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长叹道:“慈母之心,可真叫人瞎了眼睛。”
风卷残云,天际落红。
卫冶在迈步进殿的那一刻,敏锐地嗅到了里头挥之不去的药味,以及藏在闷热里头,混杂的那股日薄西山的死气。
小太监在家道败落,被卖进宫之前便久仰长宁侯大名,美名骂名半掺,这还是头一回挨这么近瞧他,一时间有些紧张,还有些克制不住地打颤。
他竭力自持地小声说:“圣上,侯爷来啦!”
那帏幔已经放下了,里头启平帝低低嗯一声,说:“来啦,阿冶。朕交代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这回小太监没有出去。
卫冶也不忌讳。
他笑了一声,走近了,抬手轻轻拉开帏幔,那双浅浅的瞳眸有些漫不经心地垂了下来。他斜倚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启平帝。
启平帝也就那么平静地任他靠着,等了半晌,才听他吊儿郎当地道:“办得好极了,您得重赏,不然臣不依。”
启平皇帝似乎有些吃力地笑了起来,嗓子眼都透着风,他咳嗽两声,无奈摇头:“你啊……”
“臣怎么了?”卫冶啧了一声,竟毫不嫌弃地伸出手,替他细拭去面上的汗水,“您要臣办事,哪件事臣没办好?哪件事臣不肯去办?要是连这都不满意,圣上啊,您可真是太难伺候了。”
启平皇帝仰躺着,一直笑,边笑边骂他小混蛋,又偶尔偏过头,让他擦别处的汗。
半晌,启平帝忽然道:“从前你身子不好,朕也是这么照顾的你……朕还记着那会儿你的脸,比风寒数日的人还烫,眉头皱着,人也不肯醒,第一碗药怎么也灌不下。”
后来是闻讯赶往北斋寺的启平皇帝不辞污脏,亲自守了他快五日,洒下的汤药弄废了五件龙袍,才守到他病好。
“那是您被人伺候惯了,不会伺候人。”卫冶说,“臣那会儿都在抚州那种破地方呆了几年,哪里就这般娇贵了?”
“你怎么不娇贵?整个北都的公子哥儿,算上随泽,也没人比你难伺候……诺,就从前,我让你陪着太子读书,就是想你们关系亲近些,想着时过境迁了,总得有颗人心不那么容易变,以后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启平帝在无限的身心俱疲里对卫冶微微一笑,颤抖的手抚摸着北司都护有力的五指,叫他金尊玉贵了半辈子,不要做这样伺候人的事。
启平帝就像是要把没能同萧承玉说完的话,通通跟他道别一般,眼神逐渐飘忽,却还在坚持。他说:“不曾想最后,还是你和随泽聊得好,玩得开……不过也好,随泽知你脾性,不会委屈你……他那性子不像承玉,也不像我,阴差阳错的,倒也好。”
卫冶沉默了一会儿,眼眶倏地有些红。
他手劲儿一松,任由启平帝牵着,别过头去,说:“承玉一直想您做他父亲。”
启平帝无声地念了念“承玉”,说:“那我是做皇帝的,我做不了他的父亲。”
卫冶顿了下:“……我爹大概也一样。”
启平帝侧过头,看着卫冶,嘴角露出一丝孱弱的笑意:“嗯?”
却见卫冶也对他笑了笑,笑着比划:“他做了大将军,就没心思做我爹。”
启平帝最后半安慰半哄劝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就松开。他指着床下的一个暗格,见卫冶敲开,取出其中的圣旨。
启平帝在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里对他说,嗓音嘶哑:“太子人不坏,心又软,太子妃生产之后,他或许会是个好父亲……况且拣奴啊,他毕竟,也是真心当你半个兄弟。日后他有事求你,你别瞧不起他,就看在我和你爹都不是个好东西的份上,多帮帮他。”
“圣上有托,何须如此?家父自幼教我尊君崇道,不得妄言,您有心用我,就是刀山火海我卫冶哪次不肯为您下?就是不说这话,我难不成,还能真不替您卖这个命么?”卫冶笑笑,“只是敌军当前,还请圣上下旨,准我脱个脚铐松快松快!前往京畿支援。”
启平帝缓缓笑起来,抬起手指,指着圣旨,有些含糊的嗓音低声道:“所以阿冶,我一直就说你最聪明,最讨我欢喜——去吧,这份旨意是给你留的,日后新皇登基,少不得要你多费心。”
卫冶垂眸看着圣旨,在看见新帝名姓的时候,微微一滞,嘴上的话却很无情:“倘若臣不愿意呢?”
“那你就是浑小子……这会了,还记恨朕。”启平皇帝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清,他已经很老了,老到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你放心吧,随泽跟朕混蛋不到同一条路上,欺负不了你……从今以后,这大雍的天地……他啊,你啊,你们就放手去干吧!”
第127章 日薄
红云烧幕, 炮火连天。
从卫冶入殿到手持圣旨出宫门,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刻,京畿那场炸毁景和行苑的炮响声又起, 无非这回点火的地方,改为了壹行山。
赵邕早先便已奉旨出宫, 迅速赶往乌郊营统管。而等到萧随泽踏着迅疾的步子快速走入那昏暗幽深的宫廊, 与刚领了圣旨, 正要领人出宫的长宁侯侧肩而过。一阵闷热的风忽然从半开的殿门吹出,竹筒轻撞,两人的目光直直地落到对方身上。
卫冶看向他的视线充斥着诸多复杂的心情。
……只是兵荒马乱的现在, 无论是哪一种,肃王都没心思琢磨。
萧随泽匆匆点了点头, 就要走。
却见无法无天惯了的卫冶已然微微颔首,领着身后几个侯府的人, 不消说, 便为他让出了一条宽道。
萧随泽眉心微蹙。
“殿下。”周署贤似乎是才注意到这一角的动静, 小跑过来,说,“圣人在里头等呢,有话要同您说。”
萧随泽闻言,无暇顾及这种异样。他短促地对卫冶说了一句“多谢”,卫冶就明白他已经知道阿列娜被擒的事了, 这声谢,是在谢他不计前嫌, 愿意为自己兜底。卫冶没再说话,静静地目送他大步流星迈入明治殿内。
他目光沉寂,仿佛在目睹又一轮即将要经历东升西落的薄日。
而在他身后, 封长恭抬头看着卫冶。
封长恭忽然从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一点不为人知的孤独。
圣旨上的旨意,可以说是一种托孤,也可以说是最后一次物尽其用的交换。启平帝在这个时候,把北覃卫还给了他,把踏白营的指挥权还给了卫家,代价就是卫冶也好卫氏也好,都要为了这一份“君贤臣孝”肝脑涂地,前仆后继。
老侯爷去得早,卫冶没少往宫里跑。如果说言侯是那个可供喘息的巢穴,那么内禁里的启平皇帝,那个跟他父亲一道挽救大雍于万一的千古一帝,就是他自幼为之神往、也甘愿为之俯首称臣的君主。
虽然世事无常,他们之间那点单薄的长幼情谊早已颠覆在皇、兵、政的三权之下。
可起码在方才那一刻,封长恭能感觉到卫冶身上那股无尽的悲凉与沉痛。
他仿佛是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的外皮,割舍下快要将自己溺毙的苦痛,就那么静静地回首,平和地看着明治殿,如同看着那位垂垂老矣的帝王。
那对为人称道的浅色瞳孔里既有苍白的无力,也有怨怪与不舍的相互纠葛。
这一瞬间,无论是谁都没有出声。
段琼月也好,陈子列也好,哪怕外头是烽火连天,里边是步步惊心,他们好像都不舍得打扰卫冶对这位临终之前也要邀他再次入局的老人,做最后的告别,好成全这一场君臣体面。
最后,卫冶看着那远山的游雁,无声地说:“不,不是您欺负了我,更不是您放过了我。”
“是我和你一刀两断。”
他这么想着,抬起冰凉的手,在红烧云里用力地背身挥袖,没有从这金鸾宫阙里带走任何的依恋。
封长恭跟在他后面,伸出手,大约是想要碰一碰那截汗湿的衣袖。但停顿良久后,他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去,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说:“这么看来,童无姑娘把话带到了。”
“是。”卫冶脚步不停,越过层层叠叠的禁军守卫,“不过先不提她,子列——”
陈子列赶忙道:“在。”
“外头乱,你别跟来。”卫冶说,“既然算账是把好手,身上又有功名,你就回去跟着庞定汉。千万记着胆子大些,不要慌,有人问起来就说你是侯爷派过去的,讨了圣人恩准,以后就在户部做事——记着了吗?”
陈子列先是一愣,但他跟着封长恭四处闯荡惯了,倒也练出一点眼色和狗蛋——毕竟再如何不信,难不成还要为了他这么个小小的户部小员,在这个时候跑进去问启平皇帝究竟准没准吗?
这显然不可能。
于是他稍显焦虑地搓了搓手指,却很快道:“是……放心吧侯爷,军备调派我盯着呢,绝不会短了咱们。”
之后,卫冶默不作声地带着两人离了宫门,童无和任不断都守在外面。
童无照例是“风雨大作安如山”。
任不断转动着眼珠,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只是还不等他开口,卫冶就先对童无道:“你带着他们两个,再跑一趟仙顶阁,把……把她处理了吧——不要走花酒间和侯府的路子,十三手里的地契房产多,让他自己安排,记得放得远一点,别再让我看到她。”
童无镇定地颔首,道:“属下明白。”
任不断找准空隙,立马开口道:“你们怎么知道的人会藏在……嗯,那里?”
这问题被卫冶倏地打断,他说:“屁话忒多!就不能回头再问?”
段琼月沉默了一路,这时才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最后还是只能走到这一步。”
卫冶一顿,忽地偏过头去,声音喑哑地安抚她:“这不怪你,你不要自责。”
段琼月闻言,闭了闭眼。
封长恭面色不变,问卫冶:“那你呢?”
卫冶没听清:“什么?”
封长恭:“我说那你呢?”
“我……我用不着你管,滚去做你该做的事儿。”到底才吃了这人恩惠,不能摔碗就骂。卫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远远地丢下一句,“明知有秽,你还隐瞒不报,这事儿没完,回头你也得解释,跑不了。”
任不断:“……”
咱这伙里究竟是谁三天两天跑?还真有脸说!
但无论如何,他眼下更怵封长恭这个弄不清在想什么的小崽子。
于是任不断有些担忧的目光在童无身上打了个转,很快,他也一勒缰绳,跟着卫冶离开的方向,扬尘而去。
封长恭再一次目送着他毫不犹豫地抛下自己。
片刻后,他垂首蹭了下鼻尖,看着童无,温和有礼地笑了下:“见笑,还请劳烦童姑娘带路。”
京畿动乱僵持不下,一宿过去,远在端州的岳家军还在死扛,然而近在咫尺,一把大火烧了景和行苑,还被炸没了壹行山的大半个山头。
最后丽妃匆匆赶去殿内侍疾的时候,宫中侍从皆眼观鼻鼻观心,不管这场仗最后打得如何,是胜是败,总归天已经变了,他们这帮人,除了沉默不语再也没什么话可说。
肃王殿下还在里面,小太监进去通报的时候,周署贤轻声问道:“丽妃娘娘,这是怎么了?怎的眼睛红成这样儿。”
丽妃掩面啜泣着小声道:“六殿下又落水啦,早先的风寒本就还没好全,偏生按着钦天监的推算,六皇子这生辰八字与地支天宿还要再上犯大半年的冲……我这做母妃的,实在是心疼。”
周署贤“哎哟”一声,赶忙宽慰劝解一番。
而此时殿内,肃王与启平帝均把嗓音放得很低——无非启平皇帝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多说一句,那干涩的唇都要抿起缓上三口气。
至于肃王……则是掩不住的凝重。
萧随泽嗓音艰涩,似乎是不敢置信自己方才所闻,通红的眼眶含着泪水,他哽咽着说:“圣上,这于礼不合……”
“这天下群雄,称霸一方,没有哪个依托以礼服人。”启平帝低声笑了下,叫小太监搬了一条椅子,叫这个越过儿子选定的天子坐。
他看着帏幔外隐约泛红的天,说:“为何选你,你当明白。承玉该当读书人,平泰只做富贵燕,朕不像先帝,没有那许多的儿子,唯这两者,却都不是做皇帝的料子——随泽,这些年你一直不曾取字,如今朕给你取一个,唤做‘放离’,如何?”
小太监吭哧吭哧搬来椅子,却没人坐。
萧随泽忽然失声痛哭,低着头谁也不看,摇了摇头,不说话。
可惜启平帝太老了,老到没有时间容许他去消化满腹的不情愿——卫冶自幼长在宫内,萧随泽难道不是?他们二人均是年少丧父,又亡母,言侯做了卫冶的半个父兄,萧随泽却只能养在启平帝膝下。比起卫冶这个不牢靠的兄弟,萧承玉更像他的亲生兄长,启平帝更像他的亲生父亲。偏偏此刻是他那亲生的父亲要他去坐他哥哥的位子!
“好啦,朕唤你来,不是要你哭。待朕走后,你也不要哭。”启平皇帝仰躺在床,在微笑里叹了口气,轻声道,“让你来,是有几件事要交代……”
萧随泽喉间压抑着痛苦,怔怔地听着。
“外头的人,能用的,不能用的,要选着用的,朕都已经替你做好了打算。待朕去了,就会有人给朕陪葬,也会有人顶上……未来的事暂且不提,起码这一战里,这些人你就放心用,不要担心。”
启平皇帝缓缓地说。
“这仗,比朕原先预料到的,要来得晚……不过也在意料之内。本想在还安健时,把这烂摊子除了,没想到还是得留给你……这么一想,倒也是件好事,一个帝王,总是需要卓著军功才能震慑八方,这点你要记牢,但不要穷兵黩武……有些事,有的人,睁只眼闭只眼,就行啦。”
“好比当年那场摸金案,封世常是冤枉的,这我知道。阿冶放走了封长恭,前些年一直想要翻案,这我也知道。”
“本来这个案子,他这条命,我是想给你留的,好让你翻供洗冤,在文臣里头也有赞誉……至于那封氏小子,毕竟当年他尚在南蛮附近,已经让阿冶他养成才……我本来盘算着,若是不出差池,你大可亲自救他出来,再给封家平反,之后的事,也就简单了……”
“不过眼下差池已生,再之后啊,就要你自己看。”启平皇帝说这,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风吹着明治殿内的帏幔,敲响了沉闷的竹筒。
萧随泽的眼泪逐渐干涸,他此刻的呼吸也急,里头透着苍白的哑意。他好像要在这股压抑的闷热里捂住流脓的伤口一般,不住地摇头,却不知道在向谁求一个善终。
而启平皇帝还在竭力忍着苟延残喘的痛苦,还在说。
“若是能用,就放心大胆地用,卫家小子手把手教出来的人不会错。”
他说着,再次顿了下,调整着喘息,含混道:“若是用不得——你可别学你堂哥,承玉那孩子太仁义,好也就好在这点,坏也就坏在这点,多少年了,还放不下李喧。卫冶同他话不投机,就是坐一块儿念了几天书,他也一直放不下卫冶。但你不行,而且你可以‘不行’。”
启平帝说着,长叹一口气:“这人呐,肚皮里拢共就一副心肠,里边儿挂了太多人,就装不下事——也就容易坏事儿。”
萧随泽不发一言,坐着听,听那闷雷一般的碰撞声。
启平帝说完这些,似乎是说得累了,安静了好一会儿。一时间,偌大的金銮殿瞬间空空荡荡了,只听见两人淡而又淡的呼吸。
良久,他忽然低低道:“阿随,是皇伯伯对不住你。”
萧随泽一怔,话里话外的托孤意味太重。那一瞬间,他的眼圈陡然红了,心中竟升起了无限悲意,似乎隔着这轻而薄的一句,窥见了这位总是游刃有余、温和平静,却又说一不二的帝王如今的确是垂垂老矣的事实。
启平帝微笑起来:“你是个好孩子,也会是个好皇帝。”
萧随泽深深地伏在地上,一言不发,重重磕了个头。启平帝没再多言,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待这位未册新皇年轻挺拔的背影,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殿外的光影里,床上行将就木的老人似是不忍地收回视线,侧耳凝神,只听钟声。他如今听东西很是费力,其实不只是听,看也吃力,眼前是迷迷糊糊的昏黄,半天才依稀听见了三声撞钟,问道:“是天快亮了吗?”
这时陪在他身边的,只有那个适才近身伺候的小太监,年十四。
闻言,他不明所以:“圣上,眼下快过酉时了,这日头都快下山了。”
启平帝却闭上眼,不怎么在意地一笑。半晌,小太监才听他和缓道:“是吗?管它……升不升将不降的,已经与我无干啦——敬直啊,你说呢?”
小太监有心解释一句,想说钟公公已经不在啦,又想说他其实叫小棠子,这名字是皇后宫里的春儿姐姐替他取的,说是圣上喜欢棠梨酒,一听就能记得住。可惜还没来得及等他开口,一阵炮火声就压下了他尚显稚气的嗓音。
他蓦地缩了缩脖子,对战乱一片迷茫的害怕让他很是不知所措,隐隐有点想哭。
……可他此时还是没忘这可是侍奉在御前,必须怕,不能哭。
他的年纪实在太小了,容不得他想得太多。小太监看看榻上昏昏睡着的圣人,又看看天,想了很久,才慢慢地躬身出去,他找到了门外的守卫,问:“圣上似乎是睡了……”
那守卫显然也是慌乱的,不过到底要虚长他好多岁,晓得除了睡着了,人还有老掉了……这么个可能性。
他明白眼下的情况不是他一个侍卫能做主的,立刻赶小太监回去守着陛下,再匆匆将此事告知殿外的周署贤与丽妃,请人去请太子,去请阁老,去请肃王,甚至是去请丽妃娘娘——总之是不能去请严皇后的。
严家此刻简直一脑门就要完蛋的官司,他就是兑雄黄酒喝了豹子胆,也不敢这时候上赶着献忠心——再说太子出来的时候,脸色可不好看,日后这皇位……
如果还能有这个皇位的话,谁来坐还真不一定。
第128章 丁三
恐慌逐渐在北都蔓延开来, 北覃卫的兀鹫犹如一场狂风,卷入禁军之中。
卫冶手起刀落,在与残阳遥相辉映的迸溅血色中, 毫不犹豫地斩下拒不听命的小士头颅。他手持雁翎,看着严阵以待的禁军, 将那头颅砸在水洼里, 喝令道:“我承圣旨, 接管禁军!如今外敌当前,乌郊营的两万军士挡不住景和行苑的炸毁,也挡不住壹行山的坍塌。我大雍不是漠北的跑马场, 禁军更不是困守一方的待毙人。”
他缓缓地环顾四周,眸含戾色, 不容抗拒。
“今日,没有不服, 只听军令, 若有不服, 这就是既定的下场!”
马蹄声声,密密麻麻有如雨幕。急召回的北覃卫再一次融入军队之中,无非这一次,被兼容的成了禁军。
禁军在北覃卫的率领下奔赴京畿重地,哪怕一时半刻没有人知道漠北军是怎样突破的重重防范,偷渡进一支队伍进了北都附近, 拦下他们已成了公认的当务之急。
这一去势必凶险。
但只要拿下此胜,卫氏荣光犹在, 卫冶在北覃卫的地位仍旧不可动摇,禁军中也能立下赫赫威势。刀鞘声摩擦在沿街每个百姓的鼓膜里,搅得众人胆战心惊, 门窗紧闭。从前最是热闹的西直大街此刻寂然无声,乃至花巷柳街的姐儿们,都站不起身,缩在各自的角落里求一个保全自身。
封长恭听见了马蹄声,却没有转头。
而花酒间既有了叛徒,仙顶阁也未必是个全然的安宁地。封长恭面色平静,看上去没有什么话要说,只是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
童无警惕在侧,身后的段琼月站在廊边光影里,没有跟上。
“琼……”童无微侧过头,刚要开口。
封长恭没回头,说:“不必管她,挺大个姑娘,她能把自己照看好。”
此时一道风吹过层层叠叠的红纱,带进一丝光。童无一手长刀舞得出神入化,能生剜人骨,挥斥三军,像极了卫子沅年轻时的风范,唯独洞察人心实在不足。闻言她眉头一皱,碍于卫冶的命令,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但段琼月不一样,她生就一颗玲珑心肝。
从卫冶在宫门外下令开始,她便是一路的失魂落魄。她能看出封长恭那些不堪言明的情愫,能看出卫冶那副看似多情,多情以下实则又薄情的真面目。
那么她自然能理解芩莺——同为女子,她很难怪罪她。
但另立两端,她做不到对卫冶隐瞒,眼下更没脸见她。
偏偏直到这一刻,卫冶不愿杀了芩莺,一了百了,封长恭又相当体贴地给足了自己逃避一切的余地。
她想把任何一个人拉来怪罪,却只怪罪了自己。
“真是混蛋。”她兀自想。
这光打在了她的脸上,割出阴阳的分界线,像是在流泪。
门“吱嘎”地响了一声,惊动了脚边的人。
封长恭推门进去,垂首看着蜷缩在旁的芩莺。
芩莺似乎是不太适应那抹光线,微微闭了闭眼,纤若无骨的身子轻轻动了下。很快,她偏过头去,看向来人,那近乎含笑的面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埋怨,偏生恨里头,充斥着终至末路的释然。
封长恭逆着光,身量又高大,一时之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腰系的雁翎,那刀身上嵌着的红帛金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冶的光。
芩莺被接连的变故,弄得有些恍惚,于是没有认出来人。
她低声叹了一口气,柔声道:“阿冶,你为什么还不来杀我?”
听见这个称呼,封长恭手指微动,沉默不语。
芩莺再次偏过头去,露出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那截白皙的玉色让封长恭觉得相当刺眼。
他一时之间忽然明白卫冶为什么不肯杀她,像以往处理任何的麻烦一样,干脆利落,不留一丝回转的余地——那中间隔阂的当然不是有关风月的色|欲。
只是芩莺与他如出一辙的视死如归也好,那话中无意识显露的心灵相通、不言而喻也罢,甚至是语气里难以掩饰的熟稔,理直气壮的怨怪……此间种种,都在提醒封长恭,哪怕自身再如何,卫冶始终对她充满庇护,甚至是关怀备至。
哪怕这一切的起因,都只是因着丁大将军的缘故。
可他们两人相伴多年不假,互有帮扶是真。
除了摸金案外,天底下没有一个人会把他封长恭和卫冶牵扯在一起,但芩莺不同。卫冶冒着得罪六皇子的后果,也要在众目睽睽的生辰宴里护住芩莺。无论长宁侯本人的心思如何,没有人会觉得他们之间的交往清白又坦荡。
卫冶是个悍不畏死的多情人,从前他只把这样的情谊交付给封长恭时,封长恭避无可避,没法不爱他。
可世间的人们大多只会以己度人。
封长恭本以为自己这样的不讨喜,又这样的苦大仇深,他既定的命运只会是疯狂的报复,然后在某一刻孤独的死去——是卫冶,是鼓诃城里的卫拣奴给了他再一次新生。
封长恭不认为在这样的境地里,面对卫冶这样的人,真的有谁可以抵挡得住那不断交织,最后难免害人伤己的爱恨。
哪怕芩莺明知事情一旦出现差池,她也好,卫冶也罢,他们都会死在这滔天的罪行之下。
……但谁说过相守才是善终?
共死未尝不是一件同生。
他久久凝视着芩莺,终于在她感觉到不对猛地抬头里,想明白了自己为何心中憋闷。
封长恭平静地想:“他和她或许清白,但他和自己只可能清白。”
在风月里显得稚拙又善于得罪心上人的青年在仙顶阁内,在明与暗、光与影的交错下,忽然明白了卫冶的顾虑重重。
大概世人不仅框定了三教九流、爱恨情仇的界限,由此克制了旁人,为难了自己,也不吝啬在无关紧要的视线里扮演出各式各样的皮影戏。
所以卫冶不会刻意解释自己与芩莺如何,甚至纵容这样的传言愈演愈烈,但封长恭的心思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人支持,就算只是哄哄他,卫冶从来只斩钉截铁地对他说“绝无可能”,从来只一意孤行地警告知道他心思的每个人,不准编排,更不准外传。好像那隐晦到快要把他折磨致死的爱恨,只是少年人不懂事闹出的一场笑话。
……然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从来不是一句玩笑话。
卫冶若不曾爱他,那自然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他。
可哪怕他的拣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有过那么一瞬间,在爱他。清醒过后,他还是只会毫不犹豫地推开他。
封长恭终于侧过了头,露出线条分明的半张脸。
只一眼,芩莺就认清了来人。
封长恭挑开了绑住她脚腕的绳索,简短地说:“走吧,他让你走。从今以后这里就没有芩莺这个人了。”
“大雍律例,妓子都要登记在册,官府每月来查。”芩莺揉着手腕,垂眸道,“走?能走到哪儿?”
封长恭:“天下之大,自然有你的去处,其余你不必管。”
芩莺似乎不以为意地一笑,但她的面容还是柔柔的,看人说话都带着一团和气。她手上的绳索没被解开,在封长恭身前走着,身后抵着长刀,只能弯腰侧头避开阁内一层又一层的纱幔。
她一边走,一边闲聊似的平静道:“要送我走,是他的意思么?”
她没明说,说的是谁,两人都知道。
封长恭顿了下,嗯了一句。
芩莺偏头,望了望凭栏外的慕天,在一团火似的云烟里忽而大笑,笑着摇头:“好一个卫冶,好一个长宁侯……若是有这法子,为何偏偏要我执意赴死时,才肯出?”
自然是当年丁大将军获罪时,卫冶也还是个小毛孩子。再者,这世上人人活着都是艰难,保不准哪天就悄无声息地没了,没谁一定要不顾一切帮衬谁的道理。两家将军虽有同袍之义,却没有托生之情。卫冶愿帮是情分,不是本分。
何况,长宁侯赎出一个寻常妓子不算难事,总归他无心娶妻,也不怕弹劾。
但芩莺是丁三,丁家获罪便是因着功高盖主,丁大将军自命不凡,在阵前抗旨不遵,在朝上多番顶撞。就是“杀鸡儆猴”,丁家做了“鸡”,卫氏便是连带警告的“猴”。她丁三和卫冶非亲非故,非挚非友,凭什么要他不管不顾,拖累家族也要救她于水火?
封长恭冷眼看着她,并不准备解释。
芩莺大概心中也明白,是以说这话,不是在要一个答案。她痴望着外头的天,受惊的雀,喃喃道:“是了,我自知这不干他事,他亦无辜……但同样是无辜受牵,罪臣之后,既可以救了琼月,救我又有何难?这些年心心念念无非一处安身地、不辱命。我丁家满门忠烈啊,我怎么能不恨……”
封长恭矗立不动,他没有那样好的性子,从来不做怜香惜玉的事。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芩莺,做一个听不入耳的滤声筒。
此时响炮轰隆,一颗高可亮昼的火炮恍若流星,炸亮了京畿的大半个夜空。
与此同时,密集如弹珠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将仙顶阁层层围住。为防此事泄漏,卫冶只派遣了童无护卫在侧,并未启动北覃。童无听见响动,目光蓦地一凝,她与封长恭对视一眼,便向下飞速奔去。还不等她下楼,顾芸娘刻意高扬几分的嗓音便已传来:“哎,公公您这大张旗鼓的架势,是要……”
是不周厂!
封长恭眸色一沉,很快反应过来,雁翎刀横过脖颈,带着一股无名之火般的怒气掐住了芩莺将她死死压在就近的小榻上。
榻边小几上的果子落了一地,俏生生的葡萄,上头清洗后残留的水渍还没干。
封长恭骤然拔刀,掷下刀鞘:“你想杀我。”
芩莺笑声愈脆,她笑起来就像唱曲儿,声如银铃坠地:“是啊,封公子,真聪明……不愧他那般看重你。”
封长恭可以理解她恨萧氏,所以藏下阿列娜,也可以理解升米恩斗米仇,所以卫冶只是保下了她,却没有救她,她像是从一个炼狱掉到了另一层炼狱。所谓“保全”,也不过施舍残羹冷炙,还要她帮衬着来换,她心中亦有恨意。
但封长恭只是沉默地把她按在榻上,狠狠一刀捅去,刀身破开血肉的声音发着闷响,那响动又涩又哑,叫人牙关紧咬。
他似有不解,一边杀她,一边问:“你明知侯爷不会杀你,还会放你,你就设计传信给不周厂,好叫他们在这时候来抓赃现行,真是好算计——只是一点,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这般恨我?”
剧痛之下,芩莺骤然失声,汗如雨下。
好半晌,才听她句不成文的轻声道:“时至今日,我已活成了这般模样……这天下,这天底下所有男人,谁我不能恨?谁都该……该亏欠我三分……琼月命好,我……我想她好好活着,别再走……我的路。但你……凭什么同样是含冤之后,他却待你好得让人厌烦……叫人嫉妒。”
芩莺说着,口齿间不住地溢满浓稠的血液,冷酷的腥气掩盖了她身上的一切美丽。
她像是疯了,也像是痴傻,一双莹白的手死死抓住封长恭的衣襟,任凭那柄长刀捅开她的腰腹,伤口愈大,流血愈多。
疾风骤雨,血路蔓延在榻上越鸟的尾羽前。封长恭听见不周厂的番子挣脱了顾芸娘的阻拦,执意要搜,正与刚到堂前的童无拼杀不止。
刀剑碰撞,嘶吼声沸反盈天。
芩莺神色恍惚,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她像是在与自己对话一般,说:“我嫉妒啊……自从知道了你,知道身为……男子,就可以有别的出路,我好恨啊,我平生第一次恨起他……也恨自己是女子……活该……活该做这笼里的囚燕。”
封长恭无情地说:“那就记着教训,下辈子生得好些。”
芩莺却已经安静地倒在绣着金线的榻上,不动了。
明治殿内的药气经久不散,黑天好像已经盖过了虹霞。萧随泽坐着,低头边翻看,边批阅每一封请备奏折,听朝中重臣逐一谈论援军对策。
将一一急需批复的战备折子递出去,等着太监再拖几车新折的间隙。
“诸位阁老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萧随泽放下笔,看着那乌压压的朝臣,他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说,“是,良将难得,忠良将更难得!只是如若我们只看眼前,只看见岳将军率领岳家军尚能一战,就顾忌此彼,不欲请踏白营再起卫氏帅,不能及时支援,唯恐他卫家前脚清肃外乱,后脚拥兵自重,便再没有人拦得下长宁侯!那我敢问,一旦端州失守,还有谁尚能一战?”
“踏白营本是卫氏旧部,后来又是郭将军统帅多年,除了卫子沅,还有谁能替代在京畿重伤的郭将军,在军中服众?”
萧随泽咄咄逼人一般,一甩折子,怒斥道:
“将士也是人,肯卖的是命,不想送命,想打成的是胜仗!大雍能有几个将军,够诸位这般紧赶慢赶着往外送?”
堂内一时无人能答,答了就要担责,担责就要累及家人。
最后,宋汝义拱手出列:“臣以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庞定汉语焉不详地说:“太子早先也是这般意思……只是圣人当日有言,说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太心软,因着己身正直仁德,总把人心想当然。”
“朝中是有这种说法,本王也有所耳闻。”萧随泽平静道,“只是本王以为,太子仁慈宽宥,乃民之大幸。”
说罢,他一力独行,示意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不必再提。
人散后,萧随泽只留下了宋汝义。
“主君仁慈乃是民之幸,可惜却不是国之大幸。”宋阁老苦笑一声,转身冲他颔首,“今日之事,肃王决断及时,可见有先祖之风,无怪圣人一心扶持。从今往后,还望肃王三思,而后方才行,免出差池。”
萧随泽闭了闭眼,复又行礼,以虔重之态半抱拳:“今日本王初尝理事,多有异议,亏得阁老相助……幸得阁老,国士无双。”
第129章 入套
一场忽如其来的小雨淅淅沥沥着浇灭起火的万里大地。
芩莺彻底咽了气, 在一片刀枪嘶鸣里。
封长恭半蹲在榻边,他提着雁翎,跟芩莺余温尚存的尸首隔着一尺宽的距离。卫冶对芩莺的零星眷顾不足以支撑他义无反顾, 将她拉出泥泞里,却在傍晚的昏黄中给出最后的出路。只是他没想到, 这路芩莺不要走。
她非但不走, 还想反手一刀, 将所有人一起逼上死路。
而封长恭手起刀落,几乎在短短的几次喘息间,就捅穿对方的腰腹。一个心有不甘的人, 死去也是无声无息,也会痛。
封长恭将刀一收, 血溅在了他的刀片,又溅在了他的衣摆。
他最后垂眸, 定定地看了芩莺一眼, 似是要确认她性命已断。接着, 封长恭收回视线,坦然地走下了楼梯。
“……她没活成,他又该怪我了吧?”封长恭脚步不停,心中想着,“他这两年总是怪我。”
但很快,想到卫冶如今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态度, 这种隐隐的委屈就转变成了一种理直气壮的自嘲。
封长恭面无表情,心想:“怪就怪——反正他也没打算搭理我, 还不如让他逮住错处收拾呢。”
他这么漫无目的地想,长腿三两下迈进了大堂。
此时满屋狼藉,迸溅出的鲜血砸在了人面, 洗清了兽心。
童无师承卫元甫,一手长刀堪称出神入化。
顾芸娘配合她的眼色放人时,特意将仙顶阁的正门隔得又小又窄,仅容一两个人一同进来。
雨水冲刷着刀片上的血痕,也冲刷着大地,只方才缠斗的一刻,童无便在多方的围剿之下反杀数人,留下一个待审的活口,满地都是神仙难救的尸体。
童无擦了刀,侧眸看着封长恭,开口道:“人呢?”
封长恭看眼她,说:“死了。”
童无顿了顿,然后有些习以为常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当着默不作声就拿椅子捆住门板的段琼月的面,毫不顾忌地说:“这太监说是奉内禁的命,有人检举窝藏阿列娜的逆贼藏在这里,他非要进来查,顾芸娘不许,他要硬闯……然后手下的番子与我起了些小冲突,至于他,正要回内宫回禀圣驾——好在琼月及时拦住,没让他溜了去。”
段琼月的小脸煞白,不知是伤心所致,还是刚才受了惊吓。
不过她端椅子堵门的动作利落又干脆,封长恭于是赞许地看她一眼,干脆就坐在椅子上,对冠帽歪斜的太监说:“官府办案,要讲规矩。你一无搜查令,二无圣人亲旨口谕,说什么‘窝藏内贼’?那好,我问你,证据呢?”
他这边温文尔雅地问询,童无并不接话,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拭着刀身。
原先盛气凌人的太监仿佛见了伥鬼,他两腿打跌,抖如筛糠,睁大双目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地指着封长恭:“你、你……你是长宁侯身边的——”
“我是谁不重要。”封长恭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笑了几声,抖落了手中刀沾染的血水,“重要的是没有证据,那大监就休怪我告上御状,今夜便治你一个公报私仇、欲加之罪!”
眼下敌多我少,正是生死攸关,再不能狗仗人势。
那太监急得面红耳燥:“我没有!简直是胡言乱语、倒打一耙!你若心中无贼,为何不敢……”
“好一个‘无贼’!好一个不敢!大监不分青红皂白就要硬闯入门,真是好大的威风,也不知这次究竟是事关漠北,才请得动不周厂的诸位。”封长恭换一只手撑着下巴,仿佛不是私杀厂番,而是刑部行询一般坦坦荡荡。
他似是饶有兴致,点了点桌,意有所指道:“……还是共敌当前,也有人敢徇私舞弊,乘机铲、除、异、己、呐?”
顾芸娘没有说话,冷漠地看着封长恭。
她无法言喻地从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某种卫冶的气质——比起模仿,这更像一种不自觉的传承。好比当年段眉心灰意冷到了极致,便是不笑也不怒,后来的卫冶看谁都是一般无二的语笑盈盈,一颗心平静如波澜不惊的古井。
话到了这里,或许是嗅到了死意。
那太监反而猛然冷静下来,年逾五十的老太监在宫里沉淫半生,他在与面前这个年轻人对视的那一瞬,敏锐地察觉到某种生还的可能。老太监沉默须臾,说:“奉命行事,为主子谋。封公子,同样是底下人,何必又要互相为难?”
封长恭:“既然你不是个傻的,能猜到我想问什么,不如今日就把话聊得明白些——我的主子是卫冶,你呢?你的主子是谁?”
老太监微微拱手,朝向皇城:“谁戴冠冕,谁为天下主。”
封长恭目光微嘲:“天下主会换,顶上主可不会。留你一条命,公公,我要听实话。”
老太监却不肯再说了。
红纱迎风,烛火勾雨。封长恭在眺望更远处的京畿撕咬里若有所思:“离宫之前,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钟敬直迟迟不曾出现,究竟是在何处?我本以为同侯爷一般,圣人私下派遣,是另有他用。可见了你,你又迟迟不肯提他,我就觉得是我原先想错了——毕竟钟大监与我家主子早生嫌隙,哪怕他看出圣人心意,早有重修旧好之意,可那些前尘终究不是风吹便散的掌中沙,就是拿他做挡箭牌,供出来,也未必是件不可信的事,除非——”
封长恭的嗓音停下来。
可是剩下的话,不消说,在场的人谁都能明白——除非钟大监如今的境况是说破了天也再没法替人顶罪。
或者换个说法,他已经不在了。
在接连几位帝王的不喜之下,不周厂虽名不比北覃,力不敌各军,但到底是能争一个“厂卫针锋”的百年军构,长久以来,能使唤得动不周厂的人只有那么几个。
在这个关头,圣人不可能再计划着要动卫氏,而能够驱使不周厂在这关键时刻赶来此处,力争“捉奸在床”,好来借题发挥的,除了已然作古批红大监的钟敬直……剩下的,就只有他一力扶持上位的秉笔大监周署贤!
封长恭骤然拔刀跃起,一刀砍死了老太监。
童无一愣。
“逐个检查,不留活口。”封长恭倏地碾歪脚下尸的脖颈,眼神凶戾,“这是入了套。”
顾芸娘眼珠子转了一圈,俨然也想通其中关卡。她神情憔悴,脸色难看地与段琼月对视一眼。
紧接着她仿佛在短短半刻钟里老了许多岁,以婉约多情著称的嗓音喑哑发涩,却十分坚定:“内禁不是铜墙铁壁,这个时候还在构陷私通,逼阿冶反,有人比你我更想要大雍死。”
倒是段琼月回过神就飞快地踢开尸体,搬开椅子,三言两句间已经有了琢磨:“正因如此,这些人才一个都不能留,必须得死,死干净了,日后官府来查就脱罪给漠北人,今日你和童无都没来过此处——十三,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寻侯爷!京畿刀枪无眼,谁还能顾上背后有没有‘自己人’?”
寒芒一闪,两把雁翎刀均沉入青黑的焰色。
那收刀入鞘的金石碰撞声连成一条线,锃地响起。
封长恭看似温和有礼地收拢起动作间抹开的长发,已经退出仙顶阁外。童无吹了一声马哨,两匹剽黑大马溅水而来。
他立在空旷的大街上,顶着湿漉漉的雨水冲她短促地一点头:“多谢。”
段琼月在烈马嘶鸣的冲撞里,紧紧抓着顾芸娘的衣袖颤声说:“坏事做尽,有什么可谢。”
西州沦陷不过一夜,颍州退守不过一日,端州艰难地支撑在大雍北境的版图内,连绵万里的是死人骨,沸沸扬扬的是震天炮。
百姓们被迫背井离乡,离开祖祖辈辈侍奉的土地,这些鲜活的人,这些不安的人,他们好像很难再全然信任身前的军队了。哪怕同样是军中人死在松江里,死在端州门,死得那样轰轰烈烈,或许还尸骨无存,军败不敌还是如同一场噩梦,宛如带来苦难的漠北苍鹰,盘旋在每个惴惴不安的魂魄上空。
端州败了吗?
有谁在死吗?
马革裹尸的下一个会是谁?
在这压抑的硝烟弥漫之下,这接二连三的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边疆的消息总是来得比高位慢。圣人病重的消息前脚才来,太子被困凤鸾宫不得参政的消息一才随之传开。严丰经营数年,流通花僚需要打通上上下下的诸多关卡,被他拖下水的官员或多或少,都抱了一种侥幸——那便是严丰是当朝国舅,他日太子登基,便是为了母家荣光,自己根基清正,也会将这些腌臜的过去彻底掩埋在时间的长河里。
可谁能想到世事无常,如今太子失势,外敌入侵。而乱局之中,若欲掌一覆,则天下动,那么当权者必先立威!
试问新帝若急于开刀验明,还有谁比严氏党朋一案更好?!
自从长宁侯血洗西南官场,又将手伸入衢州西州等地,离得不远不近,恰好处于“灯下黑”的端州变成了未查的涉案官员最好的藏身之地。
严氏余党对视一眼,便咬牙,也决心顺应漠北强势,跟着反了——毕竟他们清楚一旦当朝圣人不再有能力,或者无心包庇了,他们所涉犯的罪数量之多,累牍之广,足以叫他们翻来覆去死个千八百遍。
眼下唯一能赌的就是漠北人。
他们试图在漠北军的刀下叛了国门,求一个苟全性命于乱世。
在这一刻,一起聚在透不进光的暗室里谋求逃生的每个人,眼睛里都闪烁着同样的光。那光充斥着胆怯与懦弱,又充盈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他们前所未有的冷静,几乎冷静出了一丝诡异的英雄气。
“反……反了?”
终于有一道打颤的嗓音,含混道。
但不到一瞬,在夜已将近,血流成河的端州战场一侧,有人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像是一位指点江山的枭雄:“反了!”
第130章 圈养
封长恭从仙顶阁策马至乌郊营, 其间踏过浸满灰烬的水洼,路过踏白营,也路过了禁军营帐。
景和行苑的大火已经让稀稀落落的小雨浇灭, 东面熊熊燃烧的壹行山不见势弱,火浪翻涌, 连绵起伏, 守门的士兵还记得这张脸, 便没人再敢拦他。
到处都是硝烟弥漫,到处都有伤病。
不知何时潜入京畿的漠北军制造了一场爆炸的狂澜,没有放归的神女彻底激怒了他们。他们仿佛意识不到自己势单力薄, 夹杂在北都与北疆诸州之间,随时可能被反扑的援军包夹在退无可退的边界。他们肆无忌惮地点燃山火, 砸杀佛寺,引起一场又一场前所未有的动乱。不断穿梭在各个帐子的军医都是额角渗汗, 步伐凌乱。
营帐内, 郭志勇浑身裹满纱布, 渗血的后脊绑着钢筋,这才勉强支持着立在原地。
“岳家军已经在连日混战里与黎州守备军取得了联系,一同找到了守城之法——端州依赖高地,焦灼前方局势,黎州绕后,截断马草和粮道, 就算漠北军这次的谋逆是筹谋已久,但只要吃不上饭, 人就会丧失一战之力。”郭志勇在景和行苑里的帛金私储地里,伤了半条命,他一只眼也缠上纱巾, 说话时的气势却不因此而减弱半分。
何况他还有充足的游击经验,与应敌之策——这都是他站在主帅营里统管全局的底气。
赵邕上下起伏剧烈的胸膛在这种令人信服的沉静下,逐渐平稳下来。他想了想,说:“话虽如此,但倘若我们不能及时肃清北都,支援端州的军队迟迟没有搭建,一旦岳家军出了什么岔子,不仅是端州,只怕连黎州守备军都要被反咬吞尽。”
这种岔子并非暗指,只是在说意外。战场无小事,你多赢一场,多败一瞬,被破开哪条小道,墙角有没有恰好缺了一块城砖……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点,都有可能在某种瞬息万变的时刻,改变一切的走向。
虽然岳家军眼下融合了三州守备军,人数众多。可那到底是未经磨练的新军,各有各的主意,不可能丝毫不出错。
“如果真的到了这种最坏的境地,这只是最开始。”卫冶刚带领禁军从火场里出来,一头闷湿的潮汗,他默然听了半晌,才说,“端州四通八达,光是往西的大门就有两处。就算岳家军本身的调配万无一失,也架不住必须兵分两路,各守一门,而这也正意味着漠北军无论集结军力重攻哪里,短时间内面对的我军,人数势必减半——而且他们清楚,端州之后,就是一马平川的中原,一旦攻入,那就能长驱直入,与京畿的漠北军里应外合,到时候退无可退的就是北都,也就是我们。我想京畿的漠北军迟迟不退,为的就是这一刻。”
赵邕在景和一役里受了伤,不过没郭志勇伤得那样重,还能统领乌郊营再上战场。
他咬着臂缚,用力扯动绷带止血,说话的嗓音有些含糊不清。他说:“你说得不错,但京畿有狼,城中有虎,圣人病重,朝中也是蠢蠢欲动——越是这样的时候,越是离不了兵,禁军能外派到京郊已是出格,唯一能走的只有踏白营。”
赵邕边说,郭志勇的脸色一边难看起来。
他的本意不坏,话中的内容也是实情,可他郭志勇伤得这样厉害,哪里还能指挥踏白营远赴西北?
况且退一步说,他郭志勇扪心自问,自觉不是个贪图名头的,倘若真能挽救大厦于将倾,从此这踏白营换一个统帅也无碍!
可偏偏……
“人长了腿,就能走,但往哪儿走,就不是随便说说就会听的。”郭志勇眼神有些黯淡。他说这话时,浑身弥漫着一种“尚能饭否,答不捧碗”的落寞,仿佛刚才那种运筹帷幄的决策,都是一种刻意的假象。
饶是如此,郭志勇还是游刃有余地在一团乱麻里摸清现状,沉声道:“既要拿得住踏白营,又要指挥得稳,奔赴得勤,这样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元朔年间便有赫赫战功的卫子沅。但先不说她已做人妇,多年不战,如今还有没有那心思,有没有那本事?也不说巡抚司那帮守旧规矩的言官肯不肯,战后会不会再拿祖宗旧制把她给吞了——只说一点,我问你,如今禁军归谁管?”
封长恭掀帘入帐的时候,恰好听见这一句。
他蓦地偏头,将一身轻甲,面色莫名冷静的卫冶撞入眼底。
大雍重文轻武,历来不许一门二将,唯独元朔年间的联军侵乱破了例——当年力抵昏帝的风华皇子,如今皇位上枯骨将塌的垂死圣上,是打破这一框限的人。
他义无反顾扶持卫元甫,又在文人声讨中准许卫子沅同袍而战,将踏白营变为卫氏的一言堂,由此给予的极大信任,使得踏白营在战中有了极高的机动性,在任何守备军面前都说一不二,可以随时联合一方兵力,将整个战地变成踏白营的耳目和屏障。
那是今日的人们,很想想象到的一种荣光。
这种战无不胜的强悍无匹,是郭志勇这么多年的可望不可及。他的神情已有些看不明晰,唯独眼角的皱纹显露出残忍而冷酷的岁月痕迹——他是留在过去的人,却领着如今的兵,怨不了永远停留在边缘里,涉足不了刀光剑影的正中心。
最后是卫冶想了想,抬手点了沙盘一角,说:“援军虽难调,好在敌我各有牵制。阿列娜在我们手上,苏勒儿的进攻方向就不会变。他们之所以死磕端州,现在看来原因也很明白——假如绕开这里,再想打到北都,起码要多打四个州,这中间的粮草消耗巨大,比起我们,他们更撑不住长久战。只要能将局势继续拖延下去,就是卫子沅不战,踏白营寻个平常的将领,也能找到回击的时刻,狠狠回抽一记。”
卫冶说着,眼睛却看向封长恭。封长恭颔首,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照你说的,就是拖。”赵邕微蹙起眉,不赞同,“拖到寒冬来临,漠北军的储备粮供应不上,拖到有一个能替代卫子沅的将才出现,又或者拖到圣……新帝稳住朝局,重任一门二将——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卫冶不置可否。
郭志勇沉默半晌,忽然道:“我们甚至不知道这帮漠北人是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的,怎么就敢笃定算准苏勒儿的编军?如若她一早就另有安排,就是我们想拖,也拖不住呢?”
“战场上无一定,强兵前无谋算。拖只是下下之策,像前头几个敢以身试法,想在火场里跟我同归于尽的才是真男儿。那样的血性,已经不是习惯了温养娇气的守备军可以抵挡。如果想有回击之力,靠‘拖’能等到的,只有国破家亡在即。”卫冶目光滑了一圈,最后定在封长恭身上,他边往营帐外走,一边越过紧随其后的封长恭,对营帐内的几人说,“提前做好割肉饲狼的准备吧,诸位。”
两人走远了主帅帐,走入了黄树林,卫冶身上的纱布让雨水一浸,露出里头带血的伤口。
封长恭眸色一凝,说:“你受伤了?”
“有事说事。”卫冶微挑眉,不以为意道,“少明知故问。”
封长恭抬眸,看着他抿了抿嘴,从卫冶稍显焦虑的语气里读出了此刻自己该顺着他心意。
于是封长恭顿了下,飞快把方才仙顶阁内发生的事简略地交代一遍,重点说了不周厂与芩莺的勾结,特别隐去了芩莺的死,只含糊其辞,说她一生不顺,今终于投进自己选定的归处,也未尝不算一种得偿所愿。
卫冶闻言,若有所思:“严丰通蛮为图利,不周厂通夷是为了什么?漠北人又不爱用宦官。”
“我在想,如果不是不周厂,而是号令的某个人呢?”封长恭说,“侯爷,你还记得当年乌郊营过后,也是同样一个人越过钟敬直,带人来查院。”
卫冶:“你说周署贤?”
封长恭嗯了一句。
卫冶摸索着雁翎的刀柄,想了想,说:“行了,我知道了,这事儿多谢你,也多谢琼月,回头我再给你俩讨个封赏——还有一件事,你拿了我的令牌,回去宫里告诉肃王,就说周署贤不能用,让他另启——”
“拣奴。”封长恭蓦地打断他,看着卫冶,“倘若不周厂出了内患,日后彻底不得用,那北覃卫就……”
卫冶把这手黑心野的小狗崽子从小养到大,几根筋几根脉,看一眼就知道,自恃能当他半个没有血脉相连的亲爹。虽然不知道封长恭是哪根筋搭错,看上谁不好,非得看上自己这个老不正经的光棍,但封长恭眼下只状似莽撞地顶了一句,他就明白这小子的言下之意——这么好的机会,时局大乱,前后两任帝王交替,天下势力都得跟着变上一变。
卫子沅不愿意接下踏白营也就罢了,起码你卫冶手里捏了禁军。
但只要踩一脚不周厂,就能北覃一家独大,到时候进则一挣同反,退则交权博信,你做什么不乐意?
卫冶饶有兴致地看他一眼,扬了扬下巴:“就什么?”
封长恭没有答话。
卫冶想了想,对他说:“以退为进,你始终学不会这点。禁军兵权在我手上,但禁军并非我本家军,就是现在换个主帅,也照样能用。可北覃和不周厂不同,它们是圣人鹰犬,无论是谁做阵,都是要为圣人办事,离了圣人,就没了意义。这不是一种战力,只是一种平衡,我们更没必要在手握兵权的时候夺权。比这一切更重要的,是踏白营的归属——换句话说,哪怕我把禁军和北覃卫捆在一处,都没有一个姑母手里的踏白营能立威服人。我这么说,孰轻孰重,你该明白了吧?”
封长恭了然:“你是想让肃王自己对不周厂起疑,继而对一切人起疑。哪怕不敢轻信你,也不得不两者相较取起轻,把踏白营的兵权放给卫夫人?”
卫冶一笑,没说话。
于是封长恭又把话题拐回来:“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卫冶:“……”
卫冶:“滚。”
他这会儿累了一宿,在火舌舔吻的厮杀里疲倦不堪,以至于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卫冶只是有些好笑地看着封长恭,觉得这人实在不知天高地厚,三天两头逮着机会,就惦记着以下犯上,仗着在江左里跟唐乐岁学过几天医法,忙不迭就要对自己上手。
封长恭有些执着地盯着他渗血的手腕,平静道:“你不要拿我当洪水猛兽,我只是看看。”
“少来了,你当我不知道你?”卫冶嗤笑一声。
他一直就有这毛病,累了就容易脑袋发昏,发了昏就容易没轻没重,话里话外,没拿准距离,原先想表露的嘲讽早已被封长恭睁只眼闭只眼地忽略过去,里头显得过于亲佻的语气,则被捕捉得严严实实。
卫冶挑了下眉:“怎么,北都圈养了大雍,你也心痒着要圈地儿了?劝你是省省,早点死心,侯爷我不吃这套。”
“我不是不想死心,只是死不了。”封长恭说,“况且我也不懂,我不过是喜悦你,想要你,想要你也疼疼我,你就这般对我避之不及,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可既然那帮……他们这般对你,你又何苦呕心沥血,也要替他守着这破烂江山?随便糊弄过去不可以吗?你是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如何,骨重几两吗?做什么把自己又弄伤?”
卫冶:“我……”
岂料封长恭棒槌似的缠上了他,自顾自道:“倘若真这般不愿见我,你就该一早杀了我,夺了权,掀了这烂天烂地不好吗?你一开始不就这么想的吗?现在你装起了良善人,我成了费力不讨好的白眼儿狼。卫拣奴,你有没有良心?”
究竟是谁没有良心?
卫冶无心纠缠,理不清这团烂桃花,干脆说:“没有。”
封长恭:“……”
“再多送你一句,不正常的开端,就不要妄想平常的结局。”卫冶说着回头,往封长恭的脸上轻轻拍了几下巴掌,对他小声说,“你要不想我抽死你,最好是现在就给我进宫去。”
说罢,卫冶就再也没看他,转身走开了。
封长恭无声地闭上嘴,神色似乎有点尴尬,又像是被激起更多的激奋,他也摸了摸自己被不轻不重拍打过的侧脸,更小声地说:“你打疼我了。”
不过这话没人听见,自然也没人应答。
贪心难言,欲壑难填。
没人会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不由分说地爱他,而他孤注一掷的爱恨交织从来不曾坦荡。
封长恭自暴自弃地想,他是卑劣的,所以没人爱他,是他活该。
可与此同时,他又隐隐有些高兴:“不管怎么说,拣奴总还是需要我的。”
接下去该怎么办?
他想:“先进宫……要听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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