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殉国
一支穿云箭破开层层叠叠的守卫, 凌空刺穿了江南海域的旌旗。
好在很快,关内经由冶金师连夜赶抄的火铳便已架上高台。在那长约三丈的利箭飞来时,一声地动山摇的炮响, 海面上很快炸起一朵金花,将堪堪趋于平静的海水激起千层浪。
这已经是蛟洲军一力独战的第五日。
邹子平眼下带着彻夜不眠的青黑, 还不能入睡, 就见哨兵急匆匆赶来, 说:“将军!”
邹子平揉了揉眉骨,他说:“直接说。”
哨兵脸色极差,闻声道:“北都的人来了。”
“冶金师?还是踏白营送来的帛金?”邹子平紧绷数日的神色蓦地松了下, 他转过身,要往帐外走, 边走边问,“不然……总不能是援军吧?其实就连帛金我以为都会先往西北去。”
毕竟蛟洲军爹不疼, 娘不爱, 作为大雍唯一的海上战力, 又是号称“东南铁臂”,虽然比西南守备军的存在感要高些,但也仅仅是比它滋润一点——其中大半原因,还是因为它地处江南富饶地,就是北都不重视,也少不了豪商一掷千金, 为在外通商往来的保驾护航,添一份私底下约定俗成的助力。
邹子平说这话时, 余光就落在哨兵脸上,因此也就没错过他面上的不忿。
邹子平一顿:“怎么?”
哨兵低下头,不作声地抹净了脸, 盯着指缝上的脏污片刻,才说:“什么都没有,没有好东西送来……圣人病急,京畿又乱,他们只送来了不周厂的太监……来做监军。”
邹子平向来稳妥,心中就是有天大的波澜,也是喜怒不形于色。
他似是沉默不语,在昏暗里站了好一会儿,精悍的胸膛轻微地起伏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迈动步子,就要越过战区去见那个所谓的监军。
哨兵年轻,受了委屈就要往面上带:“咱们是打仗的,不是收押的,他们凭什么……”
“圣人病急,北都难缠的人有很多。”邹子平撑开满是伤痕的手掌,旧伤上面盖新伤。
他打断了哨兵的话,知道年轻人总有许多的天真烂漫,也不欲喝止。
他只再平静也没有的,偏过头去,对面前这个在前线里几度进出的少年哨兵,用那宽厚温热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来的是谁,是谁派的,这个人为什么会派他来……里头种种,都是学问,况且你我谁都不知道这个关头,这道旨意究竟是遵从了谁的意,这儿是刚起波澜,北都可从来不太平。”
说罢,邹子平就已经迈步出了帐,那铁腕似的手臂还牢牢地架在哨兵的肩膀上。
他的身量虽不算矮,但也绝称不上高大,这几年丝绸之路大开,海运生意也好,江南商贩走卒都跟着沾光。有了钱,日子都好,百姓们都能吃得饱、吃得好,单是从新征入伍的新兵就能看出这点——一个两个的,个子都高。以至于邹子平拐人出帐子还得使上巧劲儿。
邹子平:“圣人向来关照蛟洲军,谁看轻我们,他都不会短了我们去。这你也是知道的。”
哨兵不善言辞,忍着憋屈颔首。
邹子平便松开手,说:“再如何,我不会让他们拿江山社稷做缚,咱们还是打咱们的,你是我身边传达军令的人,你就更要安心,不要错信了表面上的虚浮,错恨了被逼无奈的人。”
风吹动着半破半残的旌旗,旗子上,绣着大雍的标志。
不同于沿海咸湿的潮闷,凉意是缓慢爬着骨头缝进的,端州之外,炸成漫天花的炮响都拦不去那能冻死人的严寒。
同样的是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在这一场场的战役里,活着的和死去的人同样顽强。殊死搏斗的困境下,身上的盔甲就是唯一辨清敌我的印记,倒地的尸首堆积如山,楚雁悲歌里唱着的“马革裹尸”已成了一种近乎虚无的“不复还”。
岳云江已在城外彻夜不眠,战了许多天。他不敢睡,也不敢多吃一口饭,生死面前,任何人任何事,都显得那样渺小与匆匆。
在松江战场厮杀退敌,死守西门,已有三日整。
从黎州传来的军报来看,杨玄瑛所带的小队已经踏过了马道,截断了粮道,眼看着就要杀得库尔班无功而返,端州边境可以再次陷入一股“敌难入、我不出”的僵局。
岂料身后大门此时忽然开了,一众骑兵策马而来。
来人是方照一,他的身后跟了几个文官装束的臣子。岳云江撑着疲软的身躯往回看了一眼,见不是援军,为首的那个文臣正是一张熟面孔,约莫是受贬来做校书的那位,心下暗叹的同时,便放心地将后背交给了他们。
方照一递上未折损的盔甲,岳云江扯掉了破败的披风。
这里还是前线,最前端的混战还在继续,几人说话做事都很迅疾。
岳云江问:“援军呢?”
方照一侧眸注意着不远处的库尔班,沉声道:“没来。”
岳云江被朔风裹挟着,身上淌血的盔甲愈发冰凉。
他身上方才挨了三刀,两刀让盔甲挡住了,一刀割进了肉里,疼痛却很麻木。岳云江想了不到一瞬,先是对方照一说:“库尔班被我伤了左手,伤在小臂,一会儿你接替我,往那里杀——我去上药,去去就来。”
说罢,岳云江看向骑在马上的青袍文官,问:“是有战报?还是……”
谁知来人正是严家走狗。
那熟面孔趁人不备,忽地从后腰衣袍下掏出一把短刀,不待岳云江从疲倦沉滞的身躯里设下防备,短刀眨眼间已经逼近他的眼珠,直截了当地一刀捅穿了岳云江的脖颈。
“大帅——!”
变故初现,所有人霎时沉浸在惊雷一般的暴动下,一时间竟连动都难动。
随即,那人狠狠咬牙,用刀戳向马臀,奔向漠北军的时候,声声诚恳的向率军的库尔班俯首称臣。
“勿杀!勿杀——!我是费氏,我写信告诉过你们,我会杀了岳云江,我来投诚!”
库尔班眼神复杂地看向如泰山倾塌一般倒下的岳云江,哪怕是两族隔着血海深仇,他也不得不承认,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这人都是为将者一位最可敬的对手,为人者一位最能信赖的朋友。
他叹息着摇头,咏叹似的仰头高呼着,草原的歌声仿佛带来了满地的芬芳,花香顷刻冲破漠北上空的寒风。
那人跌跌撞撞地冲入漠北军中,跌落马下。他倏地仰起头,心神不定地讨好笑着,库尔班也笑。
“将、将军?”那人吞咽了一口唾沫,试探道。
库尔班嗯了一声,却没多看他。
在三十年前的终战里,库尔班还小,个头不到岳云江的腰。岳云江看了他一眼,就放过了他的命。
如今岳云江倒下的地方离他不远,岳家军已经乱了起来,有人在喊“军医” ,有人在喊“警戒”——不过这一切都已经很难阻拦漠北军了,库尔班抓住这个机会,漠然抬手,猛地一挥而下!
“进攻!”
他掠过那人,像掠过一具空壳。
血水淌在指尖,滴入黄沙里,那是岳云江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击。库尔班垂眸凝视了一会儿这个与他为敌太久的男人,久到那人压抑眼底的兴奋猛地放光,以己度人,以为比起惋惜惺惺相惜的宿敌,库尔班更倾向于近乎羞辱地居高临下,俯瞰他。
于是那人控制不住颤抖,从怀中捧出一本册子,里头赫然是端州以东几个大州的城防图,与逐字阐明的军备兵力。
“……看看吧,你在为了谁战。”
库尔班闭了闭眼,黝黑粗糙的脸上沾着冰凉的血,那是迸溅的骄傲。
接着,他在睁眼之后抬手指了一个士兵,让他把岳云江的尸体往边上拖拖,别让人随便踩烂了。
或许中原人常说的“死者为大”,并非一种虚伪至极的宽宥。
而是到了这个时候,到了此生再也不见的关头,再多的恨也好,敌意也罢,英雄见英雄的相惜相成……乃至血统的成见与身份的对立,都算了吧。
人死如灯灭,青史或留名。
就,算了吧。
突逢巨变,岳家军已经快要提不动濯缨枪了,然而还不等他们从大悲大怒中回过神来,漠北军轰然狂呼,喊杀擂鼓声震天,俨然是士气高涨——为了己方主帅的大情大义,也为了敌方的可笑可悲,旧敌不再。
库尔班神色不变,方才那难明的神情好像只是一种错觉。他接过册子,同时下了命令,不要践踏岳云江的尸体,待万事俱成后再来翻人,按漠北习俗好好埋了,也算了却最后一桩情谊。
然后,他看一眼那杀了岳云江投诚的人,难得一见的温和笑了。
“岳家满门忠烈呐——!”方照一陡然红了眼眶,粗喘几声,倘若不是被岳家军死命拦着,他当场就要扑入漠北军里与那叛国贼子死战。
他怒不可遏,恨得连牙齿都在颤抖:“你怎么敢!费老贼你这遭狗日的怎么敢?!你怎么敢——!”
却有人闷着哭腔,竭力嘶吼:“副将!您得要做帅!”
这时,忽见一道寒芒闪过。
“扑通”一声,一颗不可置信的头颅倏地落地。
“你怎么敢的啊,狗贼……”方照一泪满衣襟,隔着人群,终于在混战数日之后失了再战之力。
背叛的人最无用,谁都心知肚明不必留。
库尔班再一次跨上了马,纵着马蹄踏破那人死不瞑目的尸首。他似有怜悯,又似有嘲讽地看了方照一一眼,不再多说,接着率军扬鞭往里奔走,眼见就要攻破端州西门!
死死抱住方照一的士兵在他耳边高喊:“怎么办?怎么办啊大帅!”
方照一犹如在寒风刺骨里彻底冷透了心,他苦笑一声,回首望去:“怎么办,不知道……我做不来大帅,我只是一个副将。”
岳家军是大雍江山的一根定海神针。
巷口闲言,市井老话都是这么说的。
百姓依靠着它,近乎盲目地去信任它能庇佑一方平安。如若此言不虚,那么岳云江便是捆住它的镇天玄锁,三昧真火也烧不坏,九齿钉耙也砍不断。
然而此刻,看似破罐破摔的方照一比谁都明白,那玄锁已然是以身殉国,还是殉在了“自己人”的手里。如此一来,就便是孙行者再世转生,只怕也是上天入地也再无法子,让这根针起死回生了。
……一时间,他看向城破兵败的视线,都有些恍惚。
谁曾想,那年边关帐里,一群人扎堆吃酒时偶然提起的顾虑,居然一语成谶。
彼时岳大帅说他怕人心散了。
长宁侯避而不答,只是道人心散了,兵可就不好带了。
第132章 遗响
“大帅——”
惊雷暴日, 朔雪当空。
一骑轻甲声嘶力竭,越过重重朱门宫阙,将岳云江身死, 端州沦陷,连同漠北军正以“黑潮漫天”之势不可挡, 朝北都袭来的消息, 一并带入沉如凉夜的死潭里。
轻骑从内热倒地的烈马身上跌落, 掉进泥水里,他死死咬牙抹去污秽,击鼓长鸣:“——薨了!乃严氏余党费忠祥所杀!”
他似乎是一路奔波, 累垮了身子,也喊哑了嗓子, 仿佛穷途末路的困兽在讨要一个公道:“敢问圣人,敢问太子殿下, 敢问肩负此案的长宁侯, 费忠祥乃严氏姻亲, 素有往来,为何此等大案还容他逍遥法外?为何还容他任职端州校书?”
“为何还——”年轻的轻骑哽咽了一下,仰头望着不断飘扬的大雍旌旗,击鼓声愈烈,泪流满面,“竟还未觉他谋逆之心, 反叛之意?昨日他临于阵前,杀了岳云江, 窃取军谋册,倒戈漠北军!现如今端州没了!钦州没了!今日辰时临州也没了!”
“下一个是谁?下一个是恭州。”
“恭州以东就是北都啊圣人!”他当头淋着雪,如颠如狂。
鼓声凌云, 这场沸沸扬扬的冬雪浇凉了所有人的心里。
“可怜我大雍将士浴血奋战数十载,总要为那劳舍子的皇亲国戚,卖、命!”
这声犹如滚油,跌进了沸水里。
骤然将北都这暗潮迭起的死潭搅和得翻天动地。
“来者何人!胆敢恣意妄言!”守门的禁军陡然色变,他下意识朝四周看了眼,见动荡不安的百姓聚于四周,听闻此言,正面露异色,窃窃私语不止,赶忙跨步而出,说,“来人,将此等居心叵测之人拖入——”
“谁敢!”轻骑年轻的面庞苍白,却也怒气勃发,怒极反笑,“我是谁?我乃岳家军麾下,上的是凶险战场,杀的是蛮夷小儿!你一个仰赖祖荫的癞皮狗算什么东西?与那严氏余孽不过乌合之众!也配来拖我?”
禁军听着这话,先是一怒,继而忽觉不对。
他复又上前一步,眉头紧蹙:“你究竟……”
鼓棍“咣”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鱼鼓我已鸣,御状我已告,你们这些窝藏北都的鼠辈要杀我,我不怕!”轻骑冷硬的盔甲在这短短一瞬盖满了雪,他仰望着天,背靠万民,怔怔地呢喃,又像是力竭的嘶吼,“我就是死,也不会叫大帅死不瞑目,死在你们的蝇营狗苟里——”
禁军像是在一刻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瞳孔大震,已然一跃而上,怒吼道:“他要自裁,拦下他——!”
那轻骑却已惨然一笑,目露一丝微妙释然而决然的光,高举起腰间的长剑。
“我自横刀立马,去留肝胆昆仑!”
他仿佛失魂落魄,也仿佛叫满天的飞雪洗净。
禁军眼睁睁看那迸溅而出的血水盈满眼眶。
轻骑轰然倒地。
这条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身躯终于在这旧岁最后一片新血里,完成了他潦草一生的最后使命。
他谨记着库尔班最后一句嘱托的话语,木然背诵道:“生死、有……有天命……”
“这天地,还轮……不到你来充英雄……”
禁军涌上,为首的禁军失声大喊,却没人听见他想说什么,就看那围作一团的百姓纷纷四处夺路而逃,不敢叫这帮逼将而亡的禁军抓住。每个人都在混乱里找寻自己的生路,那被划开的咽喉最终闭上,流下的鲜血却染红了纯净的白雪。
他以自己旺盛而蓬勃的生命,换来了漠北军最后一道攻城时的民心所向。
不似北斋寺里埋伏多年的东瀛僧人。
亦不似大雍军中战至最后一刻的各个将士。
……俨然是信仰之下的又一种死士。
遗响托付于悲雪之巅,狂风初引至九重阙顶,明治殿内,萧承玉与萧随泽,宋阁老与言侯,时任统司指挥使负责全境战备统派的庞定汉,还有一众上不了战场的文言大臣都在。
启平皇帝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太医已然默然无话,确认无治。
四下寂静无声,唯独风雪声百年依旧。
启平帝眼珠子转了一圈,将周遭的所有人,他中意的继任者,他的后辈,他的朝臣,统统看了一遍,这都是此生行至最后,目送他离去的人。
他微微感觉到一种不可违抗的无力在加重,粗喘几声,颤颤巍巍的手指抬了一抬,指向身畔的圣旨——
那是最后的继位诏书。
在言侯,宋阁老,一位颇有贤名的皇室宗亲,远在江左的崔院史,以及长宁侯卫冶手上各执一份。
启平帝在遗诏中亲笔所写,其中关于萧承玉,他说严家重典,皇后失德,太子虽未曾有包庇之心,却也不再适合当太子。关于萧随泽,他说日后皇位不传子,传给肃王——他的父亲与启平帝虽非一母同胞,却也血脉相连,将来这皇位也不必还回来了,萧随泽来日迎后,所出之人便是大雍名正言顺的皇子。
之后,他挥退众人,要自己独享此生为帝君,那最后一份权力尊荣之下的安宁与祥和。
明治殿的宫门再一次被缓缓合上。
这似乎在晨曦与晚霞的间隙,送别又迎来一个全新的时节。
萧随泽面沉似水,萧承玉茫然若失。
风中忽地骤雪翩飞,荀止看着他们自幼相伴长大,如今又看着他们两厢无言。他不知何言相劝,似有千万句未尽之言,却与宋汝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挟着遗诏领人向外走去,只留下满殿前,伏跪待孝的宫婢太监。
宋汝义的神情凝重,言侯步履沉重,行至殿外,有些仓皇地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这就是宿命。”荀止没着没落地想,“从至爱亲朋,到手足兄弟,最后两相生厌……斗得你死我活,或你进我退,此生不复相见。”
人潮尽退,寂静仿佛顷刻间冻成了把利刃,划破沸雪。
良久,萧承玉漠然道:“派援军吧。”
萧随泽没说话。
萧承玉于是又说:“没有援军,那撤了监军也好。”
萧随泽侧眸看他,抿了抿嘴,说:“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祖制如此,百年以后或许不同,但起码这个时候,绝无可能更改。”
“不敌敌军,不派援军,不是因为无人堪任,而是可任之人被这祖训伤了心。”萧承玉忽然闭了闭眼,觉得浑身疲惫,他说,“而如今就是不伤心,也不得上任。为什么?因为卫冶已经手握一半禁军和北覃,在京畿替你我卖命。所以他的姑母就不能再上战场,为什么?因为你们怕他们受够了委屈,不肯再为了那点虚无的皇命让步,也就不肯再安心卖命——随泽,不讽刺么?”
萧随泽回不了话,他亦是在连续几天的彻夜伏案里眼眶通红,眼下没有余力,再来应付先太子的质问。
萧承玉等了他很久,没等来回答。
萧承玉闷声低笑,目光寒凉。他沉声道:“卫家是忠良之后!”
萧随泽:“岳家亦是!”
他在凛冽的寒风里也有些无以为继,险些维持不住常态。
萧随泽在身心俱疲里厌倦了无休止的权衡利弊,他像是早年在太傅手下与太子堂兄唱反调似的,当即狠声驳斥:“岳云江才在端州薨亡,你让我怎么还敢——怎么有脸去请他妻子出征?”
萧随泽积压的憋闷与怒火一齐迸发,启平帝的死和内禁外的动乱,都是摇摇欲坠的那一根稻草。
他强撑冷静,冷冷地看向萧承玉:“他是死在费氏手里,那费氏女是你的嫡妻,腹中还有一个孩子,是你嫡子的母亲!你让我和拣奴如何处理?啊?当真也要按律将费氏牵涉罚下,将太子妃没入教坊?!”
“如若有罪,夫妻一体,我自当与太子妃同生共死。”萧承玉怒而道,“她是真巾帼,少拿这样的姻亲关系捆绑她与我!如若朝中各个皆如此,不以律法,以亲缘,难怪父皇当年迟迟不肯赐旨结卫岳两家之秦晋!难道非得死的一个人都不剩了才是忠贤良臣么!死了的伥鬼,说不出话的哑巴,才配当个你们眼中放得下心的好人吗!父皇疑心老侯爷尚且有据,可你——萧随泽,你千不该万不该在此事上都要拿卫冶做戏,你分明知道卫冶不是那样的人!卫夫人亦不是!”
“我知道有什么用!谁信?就是信了又有什么用?当年前朝梁哀帝也是这么认为的!”萧随泽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话,“然后呢!你看这天下还姓梁么!”
萧承玉闻言,猛地一怔。
“……所以这是自己做惯了贼,看谁都是贼么?”他声音颤抖,忽而觉得多说无益。
“萧承玉,慎言!圣人尚在,列祖列宗在看,我劝你是放清醒一点!”萧随泽眯起眼,“若是卫冶真反了,你当你还有这样的逍遥日子过?生来便是太子,辞了还当秦王——况且先错已至,孽缘浮沉,焉知他卫氏心中不恨?”
萧承玉简直是出离愤怒:“我如今算是懂了,为何太傅当年执意离京……朝野上下养出一派贪官污吏,官官相护,世家沉疴,读书人全都捂住嘴持刀人全部铐住脚!朝廷直接烂在了皇权上,由内至外根本是无药可救!”
萧随泽似乎是气狠了,瞪着他。
萧承玉不避不让:“不必看我,父皇圣旨一日未布天下,我便还是太子!肃王,慎行!”
这话仿佛戳中了萧随泽的某处逆鳞,他蓦地噤声,往一旁移开视线,不欲再辩。
岂料萧承玉略顿片刻,还是不肯放过他。
“父皇既然明知道严氏一党通敌叛国,私通南蛮,鱼肉百姓罪不容诛!但他为何不说!不举!不罚肃!”萧承玉吼道,“他明知道当年封世常一事是为贼人构陷!但他为何也不说!他明知道钟敬直此人并非良臣,却因他处处针对卫氏,大力制裁北覃卫,三十年前便不肯松权叫卫子沅承女子爵,以致此时竟然是让漠北蛮子打了个措手不及——可他还是不说!”
“既如此,那父皇为何又要处置严丰?当真是因为怕了卫冶吗?”萧承玉咬牙切齿地问,“……还是为了你?”
“萧承玉,眼下是什么时候了,你不要再拿书生意气来治理国事!你我心知肚明,如今外敌侵都,民心动荡,费氏一案确是我与圣人皆有私心,可那也是为你!处置严丰一事势在必行,若不推他这一个位高权重足以叫人信服的窃国贼来掩人口舌,如何平民愤,肃清正?”
萧承玉似乎觉得可笑,哑然失笑:“所以……哈……”
萧随泽也疲乏了一日一夜,此刻一番纠缠快要耗尽他最后的精力,他侧开头,下了盖棺定论:“太子——既然圣旨未下,你自当还是太子。但遗诏所述你我有目共睹,本王代行君权,还要烦请你下一封罪己诏,清君侧,杀外戚,了却费氏一案,以保天佑太平……民心安定。”
“萧随泽,看在往日情分,我只问你,无亲无德无所依,这便是父皇想要的皇帝么?”萧承玉不再看他,沉默一会儿,问,“若一个皇帝为了皇权,可以置家国百姓于不顾,那大雍还真需要这个皇帝吗?”
萧随泽没再说话,萧承玉最后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萧随泽目露悲痛,那是痛到极致的大恸。直到萧承玉头也不回地走后半刻,才缓缓地恢复至平静。
他神色自若地轻扫一眼周围,尤其将目光停留在卫冶于战乱中也要托人来提醒他一句的周署贤,淡然道:“太子方才过失之言,乃重情意乱所致,任何人不得对外泄漏分毫。”
说罢,他挥袖离去,掠过了跪伏一地的素衣宫人,匆匆行经风雪飘渺的明治殿廊。
而不远处,杀喊声逐渐从恭州传来,眼见就要横跨壹行山,纵滚香江水,一剑挑破北四州,乘着狂澜之风淹没北都。
第133章 赴命
岳云江战死在端州战场的那一瞬间, 意味着北都以西一线彻底沦陷。
岳家军连同几州守备军有如群龙无首,被抓住机会直捣黄龙的漠北军逐个击破,近乎全军覆灭。而漠北军则迅速涌入钦州大地, 连杀七营,在后一日的黄昏前, 踏破了临州仙山。
又在三日后, 歼灭了恭州守备军共计一万三千余人。
号角声拉满长弓, 雪沸时天微昏暗,云影间依稀透露出忽暗忽明的薄光。
承载加急战报的轻骑快马加鞭,从死生惨烈处奔行向北都朱墙。启平帝驾崩的丧钟在一刻之后訇然长鸣, 带着一股彻古长眠的雄壮,闷响游荡于天地之间, 素衣缓缓地披到每个宫人身上。
而与此同时,随着太子亲执所述的罪己诏下放于天下, 启平帝的几封遗诏也随之告昭于众——这便意味着哪怕眼下还在孝期, 萧随泽并未将滚金龙袍披于身, 但自此以后,他就是如今大雍的天子,万民的圣人。
卫子沅坐在宫中,听着浑然钟声,一张未施粉黛的苍白面孔显得淡漠而冷酷。
宫内禁军守住了宫门,她被困在殿内, 几近与世隔绝。
恭州城墙上的旌旗灼烧在连绵的烽火里,大雍的昨日恍若隔世, 几乎就在一夜之间,颠倒的世事把这块看似坚硬的一角戳成一块豁口。不多时,那支冰冷而坚硬的长铁被挂上了新的旗帜, 凶煞狼首高居其上,以一种突兀的蛮横姿态,俯瞰着狼烟万物。
这一夜苏勒儿没有睡,她坐在恭州边界的矮丘上,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带给她一切的重剑。
那些在年复一年的耻辱绝望里所积攒的冰冷的愤怒,释然的骄傲,以及即将得偿所欲、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步步惊心……都让这个大漠的狼王在嗜血后的兴奋之余,抱着她的剑,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沙场痕迹,有些喘不过气。
她大概不是天生的杀神——哪怕这一路走来,她杀了企图反抗她的兄弟,亲手送走了老狼王和他固执守旧的旧部,在半月不到的时间里连通七个大州,铸造尸横遍野的中原大地,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吹响攻城的号角,点燃最后一道滚滚狼烟。
她也很少会为那种血腥里的暴力感到由衷的热忱。
“狼王。”此时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勒儿闻声回首望去,见是库尔班,才沉默地松了一下骤然握紧的剑柄。
苏勒儿问:“什么事。”
库尔班沉默片刻,摘了头盔,将右手握拳举于心口处,对她虔诚而郑重地施了一礼:“大雍新的皇帝上任了。”
苏勒儿知道这个消息,也知道继位之人是谁,自然明白他此刻说这话的用意。
“你多心了。”苏勒儿搁了重剑,撑着剑柄看他,“我与他本就露水情缘,这样的事在他之前也并非没有过。他是讨我欢心,但也没什么特别,不至于割舍不下。况且很早之前我就说过……”
苏勒儿转过视线,目光里带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冷静。
“纵使我可以扛起重剑,抗了宿命,却有我那自幼漂泊无依的姊妹。”苏勒儿平静道,“这一生,她是代我受罪。”
库尔班充满伤痕的手臂似是不忍地颤抖了下。
很快,他捏紧拳头,再度行礼。
“您是神赐的荣光,神女亦是九重天的珍宝。此战在即,愿长生天保佑。”
“……愿长生天保佑。”
苏勒儿垂眸看着他,在天将明之际,立在矮丘的一片荒芜上,最后以右拳抚胸,涩声道。
此刻,东南沿岸也堪堪撑过一次焦灼战局。邹子平额角沁汗,解下头盔,很深地用力呼出一口浊气。他一边听身侧的需备官快速报告着所剩军备,一边看也不看那炮火一响,躲得比谁都远的监军,沉声道:“你说谁的信?”
“北都长宁侯府的。”他的亲卫一开口,需备官饶是不满,也只得噤声等待。
邹子平顿了下,自从当初托他保下封长恭,卫冶就再也没给他写过信,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可说?
但想归想,他还是接过来看。
字迹和口吻都很陌生,但字里行间的一字一句,都足以让邹子平面上的表情由麻木的平静,逐渐转至沉稳的笃定。
“韩大人。”邹子平对需备官开口,说,“若是在眼下备需之上,再添十五万两帛金……依你之见,我蛟洲军与东瀛海军,可能倾力一战?”
十五万两!
需备官韩大人目光骤然一亮,但很快又寂寥落下。
“这是自然,若有这十五万两帛金,岂止一战?早不用打得这般畏手畏脚,这般憋屈!”他浑身上下既有期盼,又有下意识的否认,这样矛盾的情绪相交让他此刻的潦草模样显得格外滑稽。韩大人顿了下,仍然问,“可大帅,我们从哪儿……”
“这你不必管。”邹子平似有若无地笑了下,拍拍需备官的肩膀,示意他该忘的话,就尽早忘。
韩大人很快了然地点头。
接着,邹子平又对亲卫说:“传令下去!重整军备,集结全军,准备反攻!”
“是!”
“是,大帅!”
邹子平步子飞快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在原地顿了顿,随手抓过一个亲卫低声吩咐:“去,把监军大人请来帅帐喝茶……喝上够睡三个时辰的——十五万两红帛金,这可不是小数目……唔,行了,没别的事了,快去。”
清晨,第一缕斩世的天光划断朔雪。
“呜——轰隆——”
号角“轰隆”作响,战鼓齐声震震。
两支分别由库尔班与图尔贡率领的漠北先行军率先攻城,打响了终战的第一炮!
大雪漫天,刀剑搏命,密集的刀光剑影快要把素裹的天地凝成数千条蜿蜒曲折,最终汇聚一处的赤红河流。郭志勇无力领军,将踏白营暂由方照一前守赴命。赵邕身负重伤,拼死率领乌郊营全线后退,退守北都阙九门。
自西北远赴的狼族在狼王的呼号下杀红了眼,杀疯了命。他们进一步,再进一步,苏勒儿死咬着牙,裂声嘶吼:“把我的土地,我的姊妹,把我的一切还回来——!”
“杀啊!”
“杀——”
同样的喊杀声蔓延在北都的恐慌之中,在这样的外强内弱,实力悬殊之下,城外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
赵邕拖着伤躯,在城墙之上挥令乌郊营拼死抵御。直到漠北军拼杀入城墙的那一刻,踏白营和残余寥寥的岳家军都由方照一整合领军,临危任帅,在另一侧的城楼上守着。
卫冶此时匆匆自内禁赶往西门,在他身侧的除了一路相随的封长恭,唯有北覃卫能够全须全尾地听从他的号令。
卫冶低声呵斥:“回去!”
封长恭看似平静地摇了摇头,从袒露真实心绪的齿间咬出三个字:“不可能。”
“十三!听话!”卫冶赫然抬声,步子踏上城梯,与不断扶下的伤兵擦肩而过。他压低了嗓音,说,“把压在关外的帛金走花……私下的路子挪给蛟洲军,这事你做得很好。今日看萧随泽的反应,周署贤那事你也办得不错——所以听我的,回去!无论此战是胜是败,有了这些积蓄,有了真能耐,你从此就有底气,回去自有你的天地!”
岳云江被刺身死,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而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次意外,就会颠翻一次推演出的成败。
……起码在这一刻,但凡是个明眼人,就应该明白临上前线就是九死一生。
闻言,封长恭陡然变了脸色,他厉声逼问:“我的什么天地?你要寻死,留给我的是什么天地?”
卫冶骂道:“寻什么死——临上战场呢,你这王八蛋一张嘴是真晦气!”
他边说着,边跻身出了门洞,站在城墙掩体后边俯瞰四下战局。
封长恭目光死死盯着他不知何时戴上的发簪——那是封长恭从前执着送他,又被两人颠三倒四遗忘在角落的青玉簪子。
封长恭忽地平静下来,开口问:“这些东西,子列比我料理得好……而且他向来疼爱自己的亲妹妹,想必以后也会对琼月好。”
卫冶:“你说这个……”
“让我跟着你。”封长恭攥紧腰间的雁翎,“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卫冶蓦地闭上嘴,背对着封长恭,却能感觉到那股异常灼热的视线,忽然说不出话。
在封长恭执意跟来的那一刻,他油然而生了一种宿命般的责任来。
卫冶抬手拦下正欲禀战的小将,侧过头,用一种复杂难明的目光看着封长恭。
他自认是囚于樊笼的困兽,算不上善,也称不上良,却也不算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可饶是如此,他在阴差阳错之下,还是竭力为面前这个同样被命运追逐的年轻人挡下风霜刀剑,试图叫他挣出困局,不要与自己这般牵挂太多的恶人一道,与宿命俯首听命。
偏偏有人求而不得。
有人执意要过一条穷极一生也无法跨越的窄路。
城墙之上,卫冶与封长恭四目相对片刻,忽然摘下簪子,如瀑的漆黑长发顷刻松散——大抵是在这一瞬间,卫冶忽觉了然封长恭那份不容于世的感情。
倘若要问他此生行至陌路,最后一个可以全心托付的人是谁。
那个人必然是封长恭。
在这种时候,再多的不理解,再多的不耐与无奈,卫冶一个没留神,就把这些原本决心要斩断的麻乱心绪统统放归回己身——大雪盖肩,弓满墙洞,而城墙之下是刀鞘摩擦着濒死的骨缝。
他忽而没着没落地想:“万一天命注定是要遣我只身赴山河,死在城墙下……那么其余的就随他去,又何必与他为难?”
然而大敌当前,长宁侯面颊上的血还未被凛雪冲干。
卫冶闭了闭眼,用力扯开封长恭紧扣在刀柄上的手指,并不多留念。
卫冶沉声道:“替我照顾好府里,守好姑母。”
说罢,他当即要走。在两人侧肩而过的时候,已然恢复冷然面庞的长宁侯将那簪子往他手里一塞,却被封长恭顷刻反手握住,死死不肯放手。
耳边是乱糟糟的炮火,两人均无言,卫冶嘴唇掀动,几不可闻地说了句什么。
封长恭瞳孔猛地一缩。
他分明听见卫冶对他说:“从前种种,就当是我今日还你。往后种种……就再说。”
随即封长恭就见时隔许久,卫冶对他再温和也没有的微微一笑,接着倏地被挣开手,卫冶背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往城楼下走。
战时散发是大忌。
何况散发,看起来还是为还那根簪子。
身侧的小将不解,却也一步不落地紧随其后。
卫冶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他抬脚踢开横拦城梯的无主长戈,路过一顶闪着油光的灯台,抬手提刀,只一下,便斩断了大半青丝。发只垂在侧脸,甚至不过肩。
卫冶:“那簪子太招摇,还抗撞。若我死了,来收尸的一眼就能认得出……不如不戴。”
……免得日后太伤心。
小将半懂不懂地看着他随手挂在油灯上的头发,步子匆匆地跟上去。
卫冶朗声一笑,高呼:“同袍何须裹尸还!列位,站起来!奋战到底!本侯尚在,北覃卫不死——”
不知是谁怒吼着回应一句:“……便不休——”
几个早已倒地的将士,还未来得及被人抬抱去救治。他们或断臂,或失明,日后或从此不良于生计,眼下城门未破,炮弹还未来得及炸入城中,他们的耳朵尚且是好使的,嗓子尚且是能吼出声的,然而此刻却没有人敢说,只要他们拼了命,这场仗就一定能赢,只要赢下了这场仗,日子就会好起来——“不死不休”四个字,更像是一种早已命定的结局,是好是坏,没人能知道。
可他们还是怀揣着不知前路的迷茫,只是这么做了。
只听又一人呛出糊了满嗓子的血,他浑身虚软,瘫倒在地,声音低低地喊:“不死,便……不休。”
比起虚无缥缈的渴望,这更像是一种解脱般的指望,功名利禄已被抛之脑后,随着这声轻得几乎不见声的鼓舞,由远及近的声音沙哑着高声呼喊,一种陡转直上的奋勇便随之而来,连干涩许久的眼眶都潮湿。卫冶抬眸看向北都外的苍茫天,风沙磨砺了他的手指,那几缕随风飘散的发丝挡不住他的视线,柔软转瞬即逝,只容杀意流窜其间。
顷刻,他翻身上马,他身后尚有一战之力的将士皆翻身上马。
北都上空盘旋着数只大鹰,辗转回旋着俯瞰大地,呼喝弥漫进飞扬的尘土,卫冶铁了心的不再回头,铁甲声震震,金戈铁马嘶吼着与他同行,蹄声踏尘,纵向狼烟城门去。
封长恭立在城门上,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然而较之满腹无处发泄的心酸,留给他消化私人情仇的时间少得可怜。不过两息之后,他也沿梯下城墙,翻身上了马,与他一路惦记的那人背道而驰,向皇城去。
或许直至此刻他才有些明白了李喧有日曾说的话——人死如后生,而生应当如剑,入鞘则温良迂直,出鞘则无怖无惧。
……未知生,焉知死?
从前他只知道无能为力这区区四个字,会叫人痛得肝肠寸断,方寸大乱,而如今封长恭方才明白,原来有些路错了,走着走着只会更错,纵使是力能扛鼎,心比鸿鹄,也不过是骤觉拔剑四顾心茫然,四极八荒无处可容身。
他头也不回地策马掠过了京华大道,马蹄踏过泥泞,溅起一片沾血的涟漪。封长恭目空一切,马扬击雪逢拦如过障,偌大一个北都,无数声此起彼伏的炮响,于他而言皆恍若无人之境。
皇城已然近在眼前,拔高而起、高耸入云的抚顶阁直直地插入眼底,而炮火连天,震出了硝烟十里地。
他在一片风雨缥缈的颠簸中不住地想:“若是老天真有心,便以我命作祭,应当要不顾一切的为拣奴寻一条出路才行。”
第134章 挂帅
一场大雪连下数日, 帛金燃出的烈烟滚出长达十里的泥泞不堪。
人心惶惶,动荡愈发浮于表面。朝臣亲眷早在数日以前便匆匆南下,民巷矮房里都是慌忙收拾细软的百姓, 启平帝驾崩的消息居然无一人肯在意。
长宁侯卫冶在歇麻戴甲之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肃王, 他以“清剿京畿动乱无方”的名义, 将禁军统领权交还给萧随泽。
而封长恭退回皇宫, 第一个见到的人也正是他。
封长恭迅身下马,萧随泽正好立于内禁墙,誓要死守皇城门。
萧随泽此刻垂眸, 凝视着这个站在墙外,自下而上与他对望的年轻男人。
不多时, 一个小太监匆匆请他上去。
封长恭收敛紧绷的神色,才走到城墙上, 萧随泽就在三言两语见问清了北都局势——尤其在听见西大门的守卫是赵邕, 率兵要与图尔贡正面迎上的是卫冶的时候, 萧随泽紧蹙的眉头微微一松,仿佛在一团乱麻里,终于有一处是允许他稍微放轻一根神经。
然而在听见岳云江以身殉国,封长恭面容苍白而肃穆,称谨以己愿,恳请重启旧将, 从方照一手里收归踏白营后,那根神经又悄悄绷紧了。
……卫冶手里没有禁军。
就是翻破了天, 也再用不了“一门无二将”的祖训为阻挠。
世家独大向来是历朝历代的心腹之患,启平帝留给这个年轻新帝的时间太少,少到萧随泽顾得上前朝, 就管不了内宫,最后还需太皇太后出面,才勉强稳住内禁朱墙,一切如常——
至于朱墙以外,禁军重新编排,自清晨起就一刻不停地四下巡逻,息战前都必须严阵以待,昼夜不休。烟花巷酒一律不留,走卒伙夫一概罢业,所有的前尘繁华有如云烟旧梦,眼下的惨白雪光竟成了北都唯一的亮色。
萧随泽在守孝时也并未让情绪波动太过,此刻看向封长恭,亦只是轻微地顿了下。
他终于极深极重地长呼一口气,那双总含笑意的桃花眼显得那样黯淡无光,处于孝期的新帝低声道:“如今天下大乱,乱至北都城外,授帅一事并非朕不愿,只是碍于前尘,卫夫人三番拒绝……倘若你有法子,便去劝劝。”
封长恭恭谨地施了一礼,问:“若得劝,则再披帅?”
萧随泽顶着满头碎雪,目光看向远方的狼烟台,又侧眸平静地看着他,许久后方道:“即出征,定为帅。”
在两人谈话间,苏勒儿预先埋伏在京畿的小队由库尔班率队,已穿过了早摸熟透的小径,直达守卫最为薄弱的南正门外。
这一刻,南正门内除了被分拨的大量禁军,还有一众自发集结拿锄头、砸大刀的百姓。卫冶赵邕携北覃卫乌郊营守在了西直门,与图尔贡所率的漠北大军正面缠斗,开辟了最大规模也是最多伤亡的京畿战场。
而另一侧,上不了战场的郭志勇,与拿不了决策的方照一指挥踏白营和岳家军余部,勉强守住了由苏勒儿率军攻进的北端门。
东直门远靠临侧,战力不足,由北疆七州残存余部整合而成的守备军坚守,暂为帅者,正是与岳家军里应外合不成,侥幸从反扑的漠北狼口夺生的杨玄瑛。
与此同一时刻的千里之外,邹子平所率领的蛟洲军也正死守东南沿海。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响,有如雷鸣惊轰,炸了白日大彩,正式开启反攻的第一战,发誓不让虎视眈眈随时等着瓜分一口的东瀛人跟着裹乱。
至于原先就有些蠢蠢欲动的南蛮部落,在接连听闻岳云江身死端州、漠北军攻入北都之后,仿佛潮湿丛林里攀缘而上的吸附蔓,缓缓从沼泽深处试探地伸出一只贪婪的触手。
风中朔雪被剑锋割裂,单良均从高丘上攀着粗链一跃而下,站在各色各式的黢林目光里,疾步上前。
单良均抽出足以撕裂伤口的长剑,寒芒淬火,震慑八方。他是不可撼动的基石,笨拙又顽固地将这一片土地保卫得严严实实。
他在严寒与闷潮的阴影里抖落旧日的光辉,说:“谁敢冒进——杀!”
沸雪滚浪,萧随泽回首,看向封长恭的视线沁有神光。
萧随泽:“只要能请来大帅,无论你所做何为,朕都恕你无罪。”
“是。”封长恭目光一闪,颔首道,“臣等定当谨遵圣意,死战不屈。”
明治殿外幽暗深远的长廊已经披挂上厚厚的白幡,这条路走到头,就是如今太皇太后安置宫眷的所在。
太皇太后年岁渐长,又刚刚经历丧子之痛,强撑着精神安排妥当,便已去了暖阁休养。
封长恭才进门,就见萧承玉立在殿中,一言不发,像一块漠然而立的石碑,而非口耳相传的“太子温如素玉”。
战报不断传来,总要晚此时战局半刻。听到来报各方城门暂且是都守住了。朝臣官眷都已在聆听先帝遗训后,尽数出宫,周围一圈的宫中女眷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啜泣——那是每个人心底最简单而直白的宣泄,在长久的惴惴不安之后。
卫子沅怀里搂着萧兰因,面上却平静至无波无澜,像是戴着一副习以为常至面目全非的面具。
封长恭冷眼看着众人,目光短暂地在她怀中的萧兰因身上停顿一瞬,最终凝在卫子沅的身上。
“岳大帅薨了。”封长恭说道,用一种相当平静的姿态,“郭大帅重伤,踏白营暂由方照一接管。长宁侯临上阵前,特要我来请卫少帅出山。”
卫子沅闻言,只闭了闭眼,竟一点都看不出惊慌。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萧兰因的后背,似是宽慰她不必忧惧。
紧接着,卫子沅对前来的封长恭略一点头,问:“阿冶阵前的敌军有几何?领军是何人?”
“五万众,图尔贡。”封长恭说道,“先前沿水路潜伏,抢杀商船,偷渡至京畿火烧景和行苑的那支小队,就是由他所率。”
“南门和北门?”卫子沅又问。
“库尔班和苏勒儿。”封长恭说,“禁军和郭志勇、方照一。”
卫子沅眉宇间不见异色,岳云江败亡的消息被瞒得极好,哪怕是她,也是直到此刻方才知道。但卫子沅的面孔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动——她像是一尊佛像,看上去悲天悯人,目露慈悲,实则视天地万物为刍狗,一般无二。
而后卫子沅轻轻拍了拍萧兰因,在七公主直起身的同时,她骤然起身,接过封长恭瞬间递来的雁翎往外走。
她甚至是来没能来得及伤春悲秋,虽然人在宫中,局势战力却在一封又一封的战报加急里跃然心中——她明白若是岳云江还在,那么岳家军是有余力去支援南正门的。
可是眼下岳云江连同岳家军都不在了,单靠吃惯闲粮的禁军,与南门坊市里头的百姓是挡不住的。
而漠北雄鹰训练有素,传信飞快,库尔班俨然是知道了北都虚弱,防守不均,南正门此刻极易攻进,定是决意绕后了!
卫子沅步履匆匆,路过封长恭时低声道:“我去北端门向踏白营调兵,南下支援。”
封长恭沉默着侧眸看她。
卫子沅:“时间紧迫,等不了来回,将军府里的枪是我使惯的,旁的不好用——领兵回转的时候,势必要再次经过皇城口,届时烦请你拿来我的盔甲与枪,否则这仗不好打。我从前与漠北人打过交手,除了雁翎刀,他们最怕就是我的这杆枪。”
说罢,卫子沅不再等,当即解下外袍要走。
然而总有不畏死,悍勇用错了地的宗室,饶是岳云江已然捐躯,脑子里那一套“将在外,眷在京”依然是深入骨髓。
年逾古稀的宗亲颤声出列,阻拦道:“长宁侯已然统帅,夫人自然安心便可。踏白营从前是卫元甫带的不假……你在其中,也亦有建树……可既然卫家已有统帅,先帝爷临终前,也并未有过此意,这,这不合规矩——”
有人要拦,卫子沅脚下一顿。她回过首似乎是要说什么,却见寒冽一凛,封长恭已经抽刀,在惊呼声中毫不留情地挥至宗亲脖颈间。
眼下战场正厮杀,一举一步一念间都是生死一线。
卫冶的命就牵在这一刻,谁敢拦,他就敢杀谁!
封长恭刀已出鞘,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正要怒斥一声“放肆”!
谁知温和了一辈子,连与新帝争执之后也只独身拂袖离去的太子殿下,此刻俨然是怒极反笑,他似乎是气狠了,震声呵斥:“住口!这金銮殿内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那人大约是长到这年纪,这辈子都没叫人这般吼过,枉论一个早已失势的太子。
他粗喘几声,看起来还想多说。
萧承玉已然只手推开大门,摘下太子腰牌递给卫子沅,侧身让卫子沅先行离去。
卫子沅在大开的宫门风霜里,沉默地看他一眼,转身离去。随后,萧承玉在宗亲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冷笑道:“封长恭敢出此言,卫大帅敢承此业,哪个不是为我大雍鞠躬尽瘁——倒是你。”
萧承玉猛地抽出很快就要不属于他的太子佩剑,直指向他:“敦远和亲王,我倒想问问,内垢还未除,敌军尚在外,连新帝都几次请帅——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越俎代庖,藐视东宫,还敢藐视君上!”
这声怒吼几乎是要喊劈了他的嗓子,做了一辈子酒囊饭袋的亲王大人生来金枝玉叶,自是没叫人这般拿剑指过,更别提那人是素来拘礼成节的萧承玉。老人眼瞅着是已经傻愣愣地说不出话。
许是福至心灵,封长恭眉眼倏地一皱,忽然心有不安地望向西边——无他,萧承玉此言此举实在反常,而事出反常必有妖,其中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他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兆……
萧兰因此刻却也慢慢站起来,她一言不发地摘下钗环,束紧了发,往宫门外走的时候几乎没人敢拦她。
行过封长恭时,她声音淡的像烟,说:“你别守着这儿了,跟我来吧。”
封长恭没动,他只听卫冶的,不听七公主的。
萧兰因远远望着逐渐变得昏黑的夕阳,看着炮火连天,狼烟十里,说:“此战若胜,那侯爷自然无事,立下战功就能再护你一次。此战若败……这盘棋就算是下到终局了啊,封长恭,已经到最后一刻了,他把你送回来,自有出路让你可去——可你方才有些冲动了,敦远和亲王乃是宗亲之首,你冒犯于他,没有善始,就不可能再得善终。”
“……此战没有败。”封长恭摇摇头,却说,“只能胜。”
倘若胜了,他的拣奴那样心软,不会不管他。
至于……那剩下的半句被他咽了回去,许是说出口,连封长恭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的软弱——但如若当真败了,这天地间再没有一个卫冶,又谈什么善始善终呢?
萧兰因却没再接话,也接不上话,只道:“随我去一趟将军府吧,卫少帅的铁甲与红缨枪都还在府里——守府的府兵不一定认得你,但一定认得我。少些口舌之劳,也好动作快些,以免拖延。”
第135章 鏖战
大雪覆京, 满目疮痍,密集如鼓噪的脚步声围住南正门。
库尔班举着一柄可视千里的眺远镜,半眯着眼, 望向放大几倍的大雍旌旗,紧接着他手臂微移, 又将视线投向城墙的一角。
风吹得袍衫猎猎, 厚重的铠甲压实了致命的每一处。
库尔班在最后凝视那一寸完善无虞的角落后, 放下眺远镜,回首看着士气高昂的漠北军将士。他将藏在掩体后的手臂缓缓上抬,背靠昏光, 落于每个人都能望见的天幕。
全军待命,呼吸僵滞, 压抑着杀意。
“南正门的禁军不到一万人,有一个, 算一个, 都是混着日子躺过活的。我们踏破了潼阳关, 短短半月就杀过七个州!我们烧掉了曾经被迫签订战败赔偿的景和行苑,我们消灭了岳家军,消灭了每一处守备军。我们在浴血奋战的同时,长生天的狼王即将在北方的大门击杀踏白营,给这帮贪心不足的中原兀鹫还上狠狠一击!”
库尔班终于站起来,挺直了粗犷有力的后背。
“……北都很快就要变成我漠北三十六部的跑马场。我们将在今日之后, 彻底洗去所有过去的耻辱!”
他倏地将手往下狠狠一劈!
一声叫人头皮都发麻的“次啦”声从身后传来,随之而来的, 就是轰隆作响的爆炸声。
早投放至城墙一角的燃药被彻底点燃,库尔班回过头,看着那高约三尺, 宽约一丈的扁长型火铳,经由西洋人改良的火铳已然可以隔开数百米,精准而有力地打响第一炮!
北都守城的士兵撕心裂肺地怒吼“敌袭——速防!”,脚步声与拔刀声同样急切。
很快,无数的帛金投入燃烧,焦黑的炮口与燃金的刀尖相向。
漠北军涌上,库尔班带着人撞进已破开口的城墙。漠北人是奔波于草场的野狼,他们不会屈从于冰凉的雪线,当生存的本能遭受再忍不能的困境时,他们只会被激发出无限的杀气与热血。
他没有再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他只沉默地拼杀,因为他知道他们一定会胜的,他们必须要在这个寒冬的大雪里,一改昨日既成的天地——漠北没有任何别的退路。哪怕狼王一直遵循着某种近乎顽固的心意,不肯大范围地屠杀平民,他们也只能迎接胜利的号角。败者为寇,那代价漠北再也付不起。
无路可退,那便是另一种义无反顾。
封长恭策马疾驰过东直大街的时候,听见了那阵拼杀与悲鸣,那是来自不远处的威势与恐惧交织成的青天梦魇,让一切侥幸无所遁形。
背后的九重宫阙覆裹在阴影下,朱红宫墙被雪,凄凄残绿错莺。萧兰因怀抱铁甲,终于没忍住红了眼眶。
血溅三尺,整个北都囚困于某种深远的绝望之中,封长恭没那么多溢满的情绪同她一道伤感。
事实上,在取出红缨枪,离开将军府后,他没有丝毫规矩地直接将人一提,便轻轻松松地拎上马——同时为了避免飞尘流烟迸进她的眼里,还相当讲究地不忘按住七公主的后脑袋,往马背上藏。
不过这人手上没数,卫冶又没把他教出一颗怜香惜玉之心,一急就劲儿大。
一只漠北的苍鹰横飞过长街,盘旋在南巷坊市上空,发出急戾的鸣叫。闻声,封长恭倏地抬眸,神色阴冷。
然而他在几乎不到一瞬的停滞后,就把惊呼一声的萧兰因按得直接团成了个团,珠钗凌乱,掉了一地。
萧兰因头皮被他扯得一痛,这辈子都没让人这么粗暴地对待过,险些落下泪来。
不过她死死咬着嘴唇,一双名动天下的盈盈眸子紧盯马背,硬生生地咽下还未出口的呵斥,不发一言。
至于封长恭,则全当带了个金枝玉叶的开门匙。
他好像半点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不在乎——这么对待一国公主是不合适的。但是话又说回来,倘若在平常时节,他与七公主本无交集,而如今事急从权,既然先前已得罪了早有贤名的宗室,眼下再得罪一个公主……倒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马匹再一次奔驰在无人的大街,南边的厮杀声愈发惨烈,孩童妇孺的哭鸣声沸反盈天。
封长恭单手抄着红缨枪,枪柄时不时磕到铁甲,撞出让人极度焦灼的一声声响动。他带着一种不容阻拦的强势向皇城奔去,他要为卫冶请来强大无匹的援军,也要为他的侯爷攥紧所向披靡的权势。
封长恭已是进出不得的笼中兽,对于卫冶,他做不到置身之外。
他只不再一味地沉浸在前沉旧恩里,不再试图祈求那一个侥幸的“万一”。他在生死两难的间隙里,硬要不顾一切,从刀光闪烁的权利场杀出一条独属于卫氏的生路。
……或许只有到了这一刻,他才结结实实地把“卫冶”与“卫拣奴”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彻底割裂开来。
封长恭面容冷肃,目视前方,汉白玉的长阶以上就是囚困住卫冶的牢笼,而他自己又甘心被卫冶所使用。他不再试图从长宁侯身上求得一丝在过去的十年里,无论如何总能得到的怜惜与忍让。
数十万两的帛金与以衢州为点延展开的商路,这还不以让金枝玉叶的长宁侯看重。
但没关系。
他会利用这场战事夺回兵权。
来日方长,那些在战时被红帛金与途粮草救活的人们会证明,哪怕这江河湖海上下皆是烂天烂地。
天地之间,也总有人是真心以待,尽数相付。
……哪怕并不算是正人君子的不求回报。
雪子铺天,变乱阴阳,每家每户都有人行号卧泣。
卫子沅支起手臂,高举太子腰牌,喝道:“我奉皇命,前来支军!无论是谁,见太子令如见虎符——开门!”
马蹄溅起簌簌白雪,那马眨眼间就已驰至北门之下。守营的将士认得卫夫人,也认得太子令,但岳云江身亡的消息在端州沦陷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迅速传至大雍四境。他不敢开门,因为他不认卫子沅,只认卫夫人。
卫子沅淋着雪,乌发掺白。
她仰起头,微眯眼,再一次沉声高喝:“我说,开门!”
这声音恍若混钟,振聋发聩。守门的将士也是在这声喝令里猛然想起眼前人多年前的身份——嫁作人妇之前,她亦是踏白营副将,曾有轻视之声,却在一次又一次鲜血淋漓的战功里逐渐褪去,留到最后的只有心服口服的钦佩。
那是周身无数道伤疤与断骨垒成的功劳簿,卫子沅平素不提,吃斋礼佛,不代表她此生都不会以此压出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力。
外面的厮杀还在继续,守门的将士不敢再拦,缓缓拉开了厚重的城门。
等他拉出仅容一骑通过的缝隙。
身形利落一闪,卫子沅已然奔进了她熟悉又陌生的天地。
“撞开门!撞开这扇门!”库尔班哑声高喊,眼眶赤红。
“轰”地一声,重重的火铳破开残破的城墙。
漠北军如同狂热的潮水,涌入南正门内。禁军折损大半,剩下的将士亦被激出血性,平头的百姓有的手持菜刀柴斧,有的手腕颤抖,捡起尸首腰间所系的长剑。
他们死死盯着浑如野兽的漠北蛮族,那平日的温和怯懦终于成了最不值钱的软弱,他们在绝望之中焕发出一种全新的滚烫。
“杀了他——!”
他们不住嘶吼着,有人在群情暴动里滑跪在地,泣不成声。
东直门是被漠北军放弃的一角,城墙外用以牵制的漠北军只游击,不攻城。频繁的迂回牵制让守城的人如同一条被戏耍的败犬,杨玄瑛通红的眼里满是仇恨,那是沾血的世仇——初夏时他失去了大哥,秋末时杨薇蓉断了一臂,而在绕后支援被反扑之后,被杨家疼宠了一辈子的小妹不幸被俘,凌辱至死。
然而他做不了什么。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用力地攥住刀柄,猛然痛吼。
“少将军!”身后有他母亲的旧部死死掰着他的肩膀,想让他不要冲动,更不要上当。
可出乎意料,杨玄瑛失魂落魄,那滴在面颊上的雪像是冰凉彻骨的泪。
“……放手。”他嗓音沙哑,却是一种冰凉的愤怒,但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是冷静的,能思考权衡的。
旧部犹豫一瞬,松开了手。
杨玄瑛紧盯着一退再退的漠北军,随时等待他们的再度袭击。
他想:“他们迟早会死在我手里。”
但杨玄瑛沉默片刻,只侧过身去听兵部、户部来的统管汇报战备支援,同时对放心不下,仍是面露忧色的旧部说:“放心吧……大帅是守城的好手,战中之事她自小教我,我明白该怎么做。”
同样几人挤肩而行的北端门,卫子沅面色阴沉,盯着眼前人:“你再说一遍。”
“我敬您是卫夫人,您却要几番与末将为难!”那人在苏勒儿率军的重压下,也不肯做戏了,这兵说不借,就不借,何况她又只有口谕,“北端门乃必争之地,仅凭你只言片语,哦,说什么‘重兵在南,北为晃行’?若是末将贸贸然将踏白营拨匀给你,北端门破了!这责任谁来担!谁担得起!”
“我与他们交过手,他们在我手里吃过败!”卫子沅跨步而出。
若说当今留世之将,最了解漠北军之人,除了岳云江,就是她卫子沅。
“那是三十年前!”那人年少有为,人高马大,并不觉得她功勋之中没有掺杂老侯爷的帮扶,“如今大不同了!何况如此危难之时,岂能无凭无证,轻易取信于妇人之见!”
“妇人。”卫子沅反复刍咬着这两个字,像是记忆深处某种阴寒的潮水再度上涌,她冷笑道,“三十年前我卫子沅立言入地下三尺,将意图不轨的漠北王庭,连同苟延残喘在西洋的一众杂碎统统斩在刀下,一个都爬不回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还没能从妇人胯|下出来!”
“你——!”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方照一受了一刀,正匆匆前去军医营帐。
见卫子沅,方照一紧皱着眉,问:“怎么了?”
大雪漫天,还不等卫子沅回答,便听北端门那厚重的城墙再度被炸出一声巨响。那人还愈再说:“属下已劝了卫夫人,南门再陷,可如今北端门大敌在前,还是狼王领军,遣军分士之举绝不可取,但她——”
方照一与岳云江共战多年,用惯的那一套,也是卫子沅当年熟识的应敌战策。仅从这一句,他很快明白了卫子沅的猜测和顾虑,而这也正是他方才所怀疑的——与苏勒儿打得这仗,实在太轻松了。
这种轻松不是指孩童游戏,死去的将士与燃烧的帛金都是鲜活而不可挽回的。
他只是很鲜明地感觉出趋击的炮火频率不高,比起漠北军半月连攻七大州,后备不足,理所当然应该急于攻城,这更像是一种“胁迫双方按兵不动”的恐吓。
“确定是南门?”方照一问,“把握几何?”
“八成南门,两成西门。”卫子沅说,“但西门有阿冶。”
卫冶不被容许入军,心思却一直没歇。他们看着他长大,看出他好像生来为了战场的天赋,当年也都曾为本该横戈立马,却最终只是跑马烟花的长宁侯痛心,甚至不住自责。
方照一闻言,没再说话。
卫子沅也没催促他。
因为她明白,战场上风吹草动,一步错,步步错。倘若这个决定有误,来日丹青史册,她与方照一就会是千古罪人。
图尔贡吹响口哨,那只盘旋的苍蝇倏地落在臂膀上。卫冶冷眼看着那健壮强悍的身躯被浅浅的雪覆盖,时刻注意其中的破绽,却半分顾不上自己身体里偶尔闪过的无力与剧痛。
他汗湿的发,短而微垂,在冰寒的空气中随风微微摆动。他已经撞进了少年时朝思暮想的战场,然而“马踏飞燕”的风姿从来不曾出现,“铁马冰河”的苦痛一直在。
方照一在至陷抉择里蓦地闭上了眼。
图尔贡吐出嘴里咬着的血沫,他大臂上的一块铠甲已经被燃金的雁翎整个翘掉。
“你是那人的儿子。”图尔贡在喘息的间隙眯了眯眼,舔去唇缝间的血气,在认清与自己缠斗不止的人后,一种嗜血的杀意陡然上涌。
卫冶后背上的盔甲有着深深的抓痕,那是大漠苍鹰锋利的爪牙——倘若那一瞬间,没有盔甲,又或是卫冶猛扑侧滚的动作的慢了一瞬,被划破的要么是脊梁,要么是那截白玉似的脖颈。
身边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四方狂闪。
方照一闭上眼,艰涩颔首的那一刻,卫子沅喉间一紧。她抿了抿嘴唇,冷硬到极致的五官终于在刹那间闪过一丝笑意。
随即她取了虎符,在调兵之时以一种所向披靡的姿态沉声喝道:
“我一剑能挡百万兵,今日谁成王,谁落寇,那漠北神女说了不算,王庭之狼说了更不算!侵国之恨,不共戴天!若苍天真有眼,当以我剑指之处为界!岳云江既已死,从此便再没什么卫夫人,我既旧功,承圣恩,为大帅,众将士现当听我令!不得抗!敢违者以谋反论处!”
浑浊的雪水淌流着赤色的血,没有人能分辨出那来自敌我,抑或是旧日的某某。
图尔贡胳膊上的鹰再一次盘踞上空,只是这一次,它恍若无可匹敌??的骄傲长鸣最终截止在一声精准的炮响后。
图尔贡倏地凝神,抬头看去。
卫冶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微笑:“你听。”
天幕间忽地闪过一声刺耳长鸣,拉得又长又响。
藏身于北斋寺内的卓少游抄经度引至一半,听闻此声,他目光中很快地掠过一抹难掩惊讶的异色。他在佛团上停滞了不到一息,便丢下笔,向儿时那般小声又亲昵地同泥已销骨的净空大师告声佛号,匆匆行至烧至炭黑的寺庙外,痴痴仰头望去。
“轰隆隆——咣——”
惊响初歇,一只近乎遮天蔽日的“长鹰”从半空中滑过。
江振宁所率的地雁军此时正从千里外的中州赶来,继而连三地投入支援。宋时行不知何时从西洋归来,她抱着桅杆坐在“长鹰”的半截处,手里抱着的,正是方才击落苍鹰的火铳。
三十年前横空出世的地雁军已经将漠北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但那到底只是一人一身的俯冲行装,落地之后就如寻常将士一般,漠北军对此早有准备。
可如今图尔贡目光骤然阴沉,仿佛旧时的噩梦再度重演。
这又是什么?
西洋人出钱出力,来找他们卖命的时候从未提过此物。
“我在等兄弟,你在等什么?”卫冶却面露寒色,抬眸看向漠北的狼群。他撑地而起,目光狠戾,“我今日不戴这簪,你也得服我的命!”
第136章 金乌
西直门这头开始毫不留情地反扑, 南正门的城墙却已破了。漠北的军队像恶狠了的野狼,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涌入城内,彻底捅开了这最后的一层阻拦。
库尔班双目远眺皇城的方向, 那里依稀可见高耸入云的烽火台。
那双令人不寒而栗的褐色眼眸,正深深地凝视着那一处关押神女多年, 也即将被他们撞破的囚笼。
两族之争, 沾血世仇, 向来是你死我活。
群情激愤的百姓蜂拥而至,却显然不是所向披靡的漠北大军对手。苏勒儿虽曾下令,若无抵抗, 不杀平民,但这并不代表眼前的情况也适用——库尔班没有试图阻拦这一场堪称狂虐的屠戮, 个个精悍的漠北汉子需要发泄——
而这些长于北都,踩着漠北三十六部的血泪苟存的大雍百姓, 就是最好的泄火器。
眼见大仇即将得报的漠北军有些失控, 他堪称平静地纵容这一切的发生。
半晌后, 他跨过步,拽掉引号弹的牵线。
一个“窜天猴”轰然炸上了天。
卫子沅那边刚大张旗鼓地召集完一万两千的兵马,正迅疾地往南边去。闻声,她蓦地抬起头,与北端门外的苏勒儿一同凝视着天幕炸开的那朵斑斓烟火,面色是一般无二的凝重。
“王!”身侧的漠北斥候快步奔来, 请示道,“南门已破, 咱们是在这儿继续牵制,还是留下一部分火铳军,退到南门支援库尔班大将?”
苏勒儿用了一瞬不到的时间, 最后盘算了一遍四处兵力。她环顾四周,看着跃跃欲试的漠北将士,又回首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芩莺没有传信出来,说明阿列娜没能抵达“地心”。她再一次在筹划多年后被人临门一脚,截去了救回神女的所有希望。
大捷在即,苏勒儿不见喜色。
她目光沉沉地看着内禁之中最为高耸的烽火台,盯了须臾,说:“传令下去,集结全部兵力,由东直门绕南进,全军直击皇城,一定要在日落之前从中原虎口夺回神女!”
同样的问题也发生在卫子沅的身上,问话的是一个入伍不久的小将。
卫子沅才在心中匆匆把方照一调派给她的军备摸了个底,闻言并不惊慌。
她侧过头,看向那个年轻血热的少年,如血如雾的火烧云将她的身影罩得那样深沉,好像只要她在这儿,一切就能岿然不动。卫子沅摇了摇头,用一种很能让人信服的语气和缓道:“不着急。”
说罢,她收回目光,马蹄阵阵,头也不回地奔往皇城内禁。
段琼月才将侯府的屉柜翻了个底朝天,就听接二连三的楼塌声断。没有人知道漠北是何时布下的大片哨铃,又是被谁引燃。梨花木门被“吱嘎”一声推开,颂兰步子匆匆,被门槛绊得脚下踉跄,扶着门栏无助地与段琼月对视。段琼月竭力耐着焦灼,问她:“没找到么?”
“没有。哪儿都翻遍了,就是没见着。”颂兰面露惊慌,浑然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这些年卫冶少在北都,府里的一针一线、一砖一瓦都是她与颂兰盯着,凡事都有规章,轻易不许串岗,伺候在侧的丫鬟侍卫也都捏着家底,从没出过什么岔子,偏偏这时候……
段琼月闭了闭眼,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这些日子我下令封门谢客,都有谁进出过府里?”
颂兰不住地深呼吸,拼命回忆。
她脑子好,记这些看起来杂七杂八的东西快,不待段琼月再一次追问,颂兰嘴唇微颤,有些不可置信的目光游移不定,最后空落落地落在院外一支开得正好的早梅上。
段琼月眉头一皱,直觉不对。
下一刻,就听颂兰猛地一缩,倒吸一口冷气,手背上浅浅浮起一层用力过度的青筋。段琼月听见她倏地捂面痛哭,泪如雨下:“是……是奴婢的同乡……他说做了这些年的冶金师,总算攒够了银子,要求了侯爷下聘礼单子……好,好来……”
段琼月蓦地攥紧拳,此时童无正跨步进来,她当机立断喊了一句:“童亲卫!”
童无听见这个称呼,先是顿了一下,旋即立马握住了雁翎刀柄,一双看不出情绪的双眼看着她,颔首听命。
“去寻唐神医——”段琼月脱口而出。
童无眯了眯眼。
很快,段琼月想了想,又说:“不,不一定来得及找他——去找封长恭,他一定知道从哪儿可以寻到他!”
一支压垮的梅枝落了地,簌簌大雪随之倾覆。
天地之间,寥寥一声寒鸦啼。
南市多平坊,北市多显贵。南市的百姓太少,拼死的禁军没能挡住漠北的大军,烧杀之下,火烧云愈发浓烈。漠北军杀尽了年轻的青壮年,见着哭鸣不止的老弱妇孺,又起了戏耍之心。比起人,他们更把他们当作困兽来逗,高压之下,极乐之巅,恐吓与溅血都是最好的调剂。
漠北军一路砍杀而来,刀锋向来是利的。
待到残红落幕,乌鸦啼鸣,也不过一刻钟方过。库尔班率军越过已成修罗场的哀鸣地,直接往北走,围困住列鼎而食的诸臣府邸——苏勒儿一早便说,文臣不杀,武将先除,是以库尔班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在入府杀尽侍卫后,逐个匀出几个士兵将官府困起来,不得任何人进出。
漠北军不受控制,开过荤,已然杀红了眼。
见府中妇孺啼哭,他们不以为耻,反而颇为得意地大笑起来,更有甚者,还兴味盎然地在一力独掌的府中玩起了“猎首”,要一同比一比谁砍下的头、吓坏的胆子多。
与此同时,卫子沅终于率军途径皇城,踏白营旌旗猎猎,刀露寒芒,几乎要与雪地交相呼应。
萧兰因抵达内禁,却仍旧显得异常不安。方才的出宫取枪好像已经耗尽她此生绝大部分的勇气,剩下的些许,仅供她不顾宫中嬷嬷的劝说,执意要守在必经之路的皇城口,非要守到卫子沅来才行。
直至踏白营行过的大地微震,泥雪四溅,金銮殿前不住的颤动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她才像是松了一口气。
马未停,萧兰因双眸骤亮,封长恭已经一个抬手,将红缨枪投掷过去。
卫子沅则面不改色地一把甩开太子佩剑,双腿绷直,猛地夹住马肚,侧过身伸长胳膊接住。
战马一声嘶鸣抬蹄,在皇城门口习惯性地停下。
萧兰因快步跑上前,将卫子沅从前用惯的铁甲都递给她。
三十余年,那甲上光亮依旧,足可以见护甲之人何等小心呵护,经年不弃……也百折不屈,从未真正死心。
卫子沅看着萧兰因,心下蓦地一软。
她有心嘱咐几句,然而时不我待,她只是换上铁甲的同时匆匆道谢,又匆匆上马,策马奔赴不远处的疆场。
待到卫子沅与踏白营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里,于情于理,封长恭要护送萧兰因安然无恙地回宫。
岂料本应守在府中的童无这时忽然来了。
封长恭见到他,脸色陡然变了。他神色一凛,差点儿直接脱口一句:“拣奴不是让你好好看着府里么!”
谁知面色异常冷凝的童无先他一步,肃容道:“唐乐岁不见了,侯爷的药被盗。”
封长恭目光倏定,当即呼吸一窒。
然而此时由不得他多凝神细想,萧兰因闻言赶忙问:“那府里……”
“府里无事……有事这会儿也回不去。城里现在到处都是蛮子。”童无大约是第一次离得这样近,看见肖像外的萧兰因,饶是这位名震九州的公主此刻的形容实在潦草了些,还是难免惊艳了几分。
童无匆匆瞥她一眼,转向封长恭,短促地说:“侯爷人在城门外,来不及下令。我没有唐神医的行踪,找不到人——七公主由我护送回宫,你去找唐乐岁,请务必要快,侯爷进宫前不曾用过药,算算时辰,差不多也该——”
还未等她将话说完,封长恭骤然翻身上马,将一切抛之身后。
酉时三刻,金乌西坠。
北都的战乱还没有歇手的迹象。卫子沅领着半营将士,正要趋往南正门,却在半道遇上潦草零散的几个禁军。
这些都是逃军,没敢上,只顾逃。
其中一人眼色极好,在见到她的一刹那,就认出来人。他登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开口痛呼:“南正门破了……他们,他们杀到北市去了——”
卫子沅垂首看他,眼睛无波无澜,恍若一潭死水。
酉时过半,库尔班看见从西直门往南的方向炸出的窜天猴,也再一次集结军队,向内禁周围去。
此刻赤红的晚霞布满天际,足以把人溺毙的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留下燃金火光里居然稍显温和的晚风徐徐吹过。往常最为繁华的北都成了彻底的“死地”,每户人家门窗紧闭,不敢点灯。库尔班率领漠北军沿着大街北上,却在半路,忽地避开一支从天而降的利箭!
库尔班没有昏了头脑,反应极快,当即后撤几步。
“谁!”他警惕的目光四下一扫。
很快,那目光钉在了不远处的长街一角。
卫子沅看着他没说话,反倒是库尔班认得她,抬手拦下身后杀意未退、仍旧跃跃欲试的漠北军,长声叹道:“卫夫人……当年卫元甫那杀神还在的时候,你也不过是个混在他身边贪功谋名的小丫头呢,拿着杆红缨枪,身后跟着的好像也是这么些……我记得这些都是踏白营的人?”
“不必叙旧了,你能把命留到今天,就说明在当年那批手下败将里,你也不过是最不值一提的那几个。你我不熟,没旧可叙。”卫子沅横枪一立,只身拦下他,神色间有种“默哀大于心死”的平静。
她只看着他,相当淡然地说:“总归今天你胆大包天,领军谋反,是一定得要死在这儿。我此番有违军规,藐视虎符,日后也自有处置。你我两个没以后的人,除非你这会儿投诚,否则就没必要在这儿浪费时间。”
“你男人不是死在我手里,也不是死在我们漠北任何一个人手里。”库尔班咧嘴笑了。
当年的卫元甫,还有他身后那一堆的雁翎刀,杀得漠北三十六部中谁也忘不掉。他当年还小,没有与卫子沅交过手,不知道卫元甫的妹子实力如何,因此哪怕方才之言,也不过挑衅乱心,实则他并不敢掉以轻心。
库尔班手中满满握紧大刀,目不转睛地盯着卫子沅的一举一动,只待她露出破绽,同时嘴上说个不停:“他可是死在你们自己人手里呢,就死在我眼前,他的尸首都还是我亲自帮忙收的——唔,现在应该还躺在城外的帐子里,你想见见他吗?见最后一面。”
“……”卫子沅闻言眸色一动,嘴唇掀了掀,多半是有点说不出话。她大约是不愿意再听这说话跟唱曲儿似的激将了,只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蛮人,你话有些多了。”
库尔班听出了话里杀机,就明白单靠言语,是没法有周旋余地。
库尔班握紧了手中重剑。
随着这话落下,僵持不下的双方人马均紧绷。此时,库尔班忽然往旁一偏,露出半眯着眼搭弓挽弦的一个轻骑,几乎是在刹那间,他身后飞快地窜出了一根破空而出的利箭!
“好一个‘礼尚往来’!”
卫子沅抬枪劈砍直下,箭应声裂成两半。
她猛地抬臂,枪尖直指向漠北铁骑,怒喝道:“来战——!”
第137章 袖针
此时童无正大步流星跨过皇城外墙, 护送七公主往幽长深邃的内禁中走。
与喊杀声一片的宫外一样,宫中也是人心惶惶,再不复往日富贵荣华。萧兰因心中忧虑, 又隐隐从卫子沅临别前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察觉出什么,时不时回头, 步子走得时快时慢, 好似失去了精准的知觉, 无法自拔于己身。
是在害怕吗?
还是担心?
童无感觉不到这其中细枝末节的差别,却能焦躁地看出这样下去,恐怕她来不及出宫支援, 于是低声开口道:“既然做不了什么,就别想了, 只想不做最无用。”
萧兰因没有计较她的放肆,咬着唇问:“阿冶哥……侯爷的身子又不好了?封长恭能找到唐神医么?”
童无想了想, 不太确定地说:“或许——总之人在北都里, 唐乐岁跑不了太远。”
“谁?”萧兰因偏过头。
只这一瞬, 童无意识到自己落了口风。
童无适时收住话口,闻言摇摇头,说:“能有谁?会开药的是唐神医,能治病的三成把握就是他在北都。”
萧兰因在一片混乱里及时地抓出这个漏子,但同样是风雨缥缈的茫然里,这个浅短而看似无关紧要的漏洞很快就被她抛之脑后。原先在皇城外多次劝阻她回宫的嬷嬷又一次开口:“公主, 快些回宫吧,肃王安排了路引与马车, 只等……”
萧兰因闭了闭眼,说:“嬷嬷,我不走。”
嬷嬷一听这话, 就甚觉无奈与荒唐。她似是不可置信,又相当爱怜地说:“肃王是来日新帝,这是圣旨,岂有违抗之理?何况外头兵荒马乱的,战事又吃紧,虽有众将士顶着,可……”
嬷嬷以帕盖唇,声声哀切:“七公主,您乃金枝玉叶,轻易怎可以身涉险?倘若,倘若出了什么差池,那是何等的苦楚!”
萧兰因微抬首,没有答话。
嬷嬷还在劝:“您自小心疼那北漠蛮女,不正是因着亲眼所见她日子不好过?为人质子,承国之辱,个中苦楚非常人可以忍受,又怎是您一个女子可以承担的?正是世道如此,您才要以己为尊,坐不垂堂啊!”
童无在旁默然听着,心想你们公主的命,都这般身不由己吗?
竟连去留都不能己定。
嘴上却道:“殿下,时间紧迫,还请——”
“你去罢。”萧兰因没有看她,背着昏光,说,“其实直至今日一见,我才知你身份不一般,非寻常女侍。难怪早先藕榭台里,你火急火燎地要托人出宫……不过知道归知道,因着卫夫人的情谊,我信得过你家侯爷,他要你做事,本宫亦不曾阻拦。”
童无眉间微蹙,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带着寒意的惊讶。
萧兰因恍若未觉,疲倦不堪地摆手:“你走吧,那个女官,本宫已经瞒下肃王送出宫荣养了,此事谁也不知。只一点,那样好命的人,就这一个,再没有下次。”
这是宽宥,也是再不肯帮扶隐瞒的警告。
童无微微垂首,掩去一切情绪的波动,再度变为习以为常的平静。她小心恭顺地轻声道:“谢过公主。”
说罢,她匆匆回身,快步离去。而萧兰因被留在了皇城脚下巨大的阴影里,她姣好的容颜拢归在一盏燃金灯下,里头的帛金看起来有些时日不曾添,光亮不显,反显沉闷。
在这一刻,没有人看得见这位容冠京华的七公主是以怎样的目光回首送她走远。
只有自幼陪伴她长大的嬷嬷,立在身侧,一刻不停地劝慰着她,要她俯首听命,不要将自己的千金之躯落于险境。
失去克制的漠北军如狂风过境,所到之处,尸横遍野,寸草不生。
自从入都后,就在东直门与唐乐岁、卓少游两人分道扬镳的陈晴儿,此刻却在南市坊巷,就这一个极其费劲的姿势,半蹲在地上,顶着一头汗热为垂死却还在竭力求生的人们,挨个敷药刮疗。
衣衫半被撕碎的妇人抱紧了怀中哭泣的幼子,那妇人年纪不到三十,模样瞧着却已十分沧桑。
她粗糙朴实的面容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寂,陈晴儿低垂着头要什么,她至多回忆不到一瞬,下一息便能尽数递上。
自南正门大破,就是她不顾己身安危,将陈晴儿与幼子藏入米缸,自己受了凌/辱,却也勉强苟存住性命。
……饶是如此,她也是诸多已经咽气的人中,较为幸运的那几个。
陈晴儿双目通红,浑身冰凉,为人急救的双手还很稳当。
她就着这个姿势,救一个,再救一个。若说这些年长在唐家,后来跟着唐乐岁走南闯北,四处奔波,她最感激什么——一则是唐家大义大恩,肯冒死收留她于危难,也没有真将她当“童养媳”养,反而授以医理,教以明智。
二则便是她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因为唐乐岁不愿意,或者说不同意,就不许她再做。
转眼酉时已过,天色逐渐由明转暗,陈晴儿有些看不清伤口,于是改由半蹲,变成较为省力的半跪。
妇人怀中的幼子哭累了,哭得睡了。
妇人轻拍着他的后背,沙哑的嗓音小声唱着哄孩子睡觉的童谣,唱了一声又一声,一首又一首。
陈晴儿也在听,就像在听许多年前,阿娘也曾这么哄过她与陈子列好睡。
就在这时,她面前倏地投下一阵阴影。
一盏小小的燃金灯落在眼前。
唐乐岁垂眸看着她,顿了片刻,又一次弯下腰,说:“死了,伤了,这么多人……还会有更多的人。你救不活的。”
陈晴儿没有抬头:“我知道。”
唐乐岁:“那……”
陈晴儿:“但我想试试。”
唐乐岁沉默须臾,将小灯轻轻置于一侧,靠在半塌的墙边仍看向她:“当年祖母还在,还能带着我出行四海,游于群山,我坐在她的膝盖上,也同你今日一般,看见一个,就想救一个,但是祖母轻易不让。因为她带着我出游,没有带旁人,妇孺在这世道里极难自保,而我们当时行经的地方之所以有那样多的伤患,就是因着匪患。她告诉我‘怀才如怀财,怀璧为其罪’,一旦旁人知道你本事不小,能用得上,并且还不希望你为敌所用,那么你此刻的好心援手,都会成为你下一刻脱不了身的罪果……或者说缘由。”
唐乐岁说着,移开视线,顿了顿方才继续道。
“这也就是说,倘若当时我救了,又不能及时抽身而退,那么很可能我与祖母都要因着我的好心,在土匪窝里困上一辈子,直到被哪个有能耐的官府充作同党一并围剿。”唐乐岁说,“救长宁侯,是看在老侯爷的恩惠,我唐氏有恩必报。救启平帝,是碍于皇权,我不得不做。”
陈晴儿沉默片刻,忽而停下动作,对他诚切之至地屈身一至,磕了头。
她说:“我明白。”
“你明白,你不明白,都不是最要紧的。”唐乐岁轻声叹,“我本山间一野鹤,只能与清风为伴。唐氏自古有家训,不欲与权势二字牵涉。你要救人,这是善举,我无话可说。但眼下趁乱,我非走不可,一旦走不了就是要与北都纠葛至深——”
“我只问你,你要不要与我走。”
陈晴儿一时凝噎,想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她直起背,仍旧是手下动作不停,垂眼道:“没有唐家,没有你,我的这条命早该轻如草芥。可如若方才孙三娘不救我,我亦将成世间一缕野魂。”
唐乐岁听懂了她的意思,抿了抿唇。
陈晴儿是什么性子?她决定了的事,雷打不动,与他一走了之根本不可能。
他定了少顷,还是决心依着一路寻来时心急如焚的心意,将陈晴儿打晕了带走就算。可还不等他动手,身后蓦地蹿过一道残影,眨眼间便擒出他已绷上力的手腕。
唐乐岁神色一变,下意识要掏出袖中针,却听一道耳熟的嗓音低喝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
封长恭截下企图拐带友妹未遂的唐乐岁,二话没说就要押着一脸菜色的唐神医去太医院配药。
唐乐岁神色不定,在“阴沉”与“悔恨莫及”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看得封长恭开口求人之前,都没忍住在焦躁不安中匀出一分闲情,挨个儿回忆这些年是哪里得罪了此人,现在补救一二来不来得及?
好在他赶在功夫不行,架子很大的唐神医开口怒道“信不信我毒死他”之前,相当妥帖地将陈晴儿一并请去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封长恭对她说,陈子列眼下就在长宁侯府里,他如今是朝中新贵,户部官员,若是他能出面调度,上书议奏,想必南市坊巷中难民的救治会更快。
陈晴儿斟酌一二,觉得有理,恰好妇人无声地想了许久,也很赞同。
于是陈晴儿就跑去侯府了,临走前,还很有良心地叮嘱气得半死的唐乐岁一句:“我去去就回,你不必太过忧心。”
唐乐岁:“……”
凭你这让人一哄就上当的脑子,叫我如何不忧心?
唐乐岁一路低声骂着,封长恭还指望他救人,只好面无表情,全当听不见。
戌时一刻,四野入夜。晚风吹干了覆雪里最后的一丝温情,不远处传来刀剑相抵,光影溅血的惊响。
这场雪终究是太大了。
这夜也太凉了。
刀锋割开骨头的声音刺耳,几乎激出一种与生俱来的胆寒。唐乐岁一顿,突然不说话了。
反而是封长恭忽然开口,他说:“我知道你在忧虑什么。旁人不论,过了这趟,我必然不管你。”
唐乐岁说:“你发誓。”
他们在江左书院中做过短暂的同窗,区别是封长恭被北都里的卫冶暂时流放,不得不困在衢州。
而唐乐岁却是天地一等自在人。
他去江左,是要为着陈晴儿去见见陈子列,他后来要走,是因为他在不短的接触后,意识到不论是因着亲缘血脉,陈子列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陈晴儿,还是封长恭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一望来,他就觉得自己会被看透——这些都不是他所希望的。
他希望远离世间纷扰,守好中州的唐家,最好是能找到陈晴儿的混账哥哥让她彻底死心。
而不是除了自己之外,天地间始终有个人在等她回家。
可偏偏陈子列非但不混账,还是个极好的兄长。
能赚银子,在找妹子,找到了就要把银子给妹子使劲儿花。
唐乐岁还在这个途中不得不与偶然撞见的卫冶有了牵扯——
长宁侯有恙,老侯爷有恩,除非他逃去天南地北,否则这病他必须得治。
这时两人抄过近道,恰好路过兵荒马乱的大街。
透过一条窄窄的弄堂,封长恭瞥见一张熟悉的侧脸。他顿了不到一瞬,猛地扯过还在一旁等他回答的唐乐岁,往后连退数步,借着一旁高楼,隐去身影,带他飞速爬上酒间二楼,匿身于沿街承风的帷幔内。
唐乐岁反应极快,没有出声,只几不可见地沉了脸色。
封长恭透过帷幔缝隙,目光深深地朝下望去,同时从唐乐岁袖中摸出原本差点就要用在自己身上的暗器。
几乎是在一瞬间,封长恭整个人就沉浸成藏匿暗中的影子,他微微歪过头,半眯着右眼,将袖中针对准于两军中与卫子沅缠斗不止的库尔班。
随即他对上卫子沅似有所感,猛地侧目瞪来的视线,只一眼,便杀气尽显。
须臾,卫子沅认出是他,那阵冰凉刺骨的视线转瞬即逝地就移开了,轻得恍若无物,她在刀光闪烁里挑起红缨枪,挑破库尔班纠缠不休的又一击!
就在这一刻,封长恭倏地松了手!
那形若银针,却力透皮肉,快似流星的袖中针便钉入杀红了眼又背对酒楼,因而不曾设防的库尔班后颈。
谁也不知道这中间使了多少力,又有多少昼夜不停练习出的巧劲——起码唐乐岁从未将这暗器用出这样的能耐。
两军对峙,众目睽睽,血淋漓地洒满惨白雪地,库尔班的喉咙被从后往前捅了个对穿。他痛苦地想要嘶鸣,却只能最后拉扯一下胸前的盔甲,很快就踉跄地跌下马背,死在北都早来的大雪里,倒也死得干净利落。
唐乐岁不说话了,半晌才道:“……问你话。”
看着卫子沅再一次朝自己望来,那与卫冶多少有些相似的眉眼,封十三竭力忍耐着不安与焦灼,催促道:“我发誓——所以拣奴的病不能等,他不把身体当回事儿,不知道自己很不耐疼,有什么病痛都习惯忍。”
他说罢顿了须臾,继续说:“很少有人会把长宁侯当个人看,我却珍重,请你务必要快。”
唐乐岁难得错愕,觉得很不对劲,又觉得自己多心。就在他一时没回过神,居然当真老老实实同封长恭匆匆行至太医院时,陈晴儿走街串巷,已然持封长恭的令牌入了侯府。
并且与此同时,苏勒儿率领军队,从支离破碎的南正门进了北都。
第138章 一念
南市漠北军怎能料到早已炸得半空的酒楼还有埋伏, 库尔班轰然倒地,那身影有如天地倾塌——这是自出了潼阳关,漠北军吃的第一笔闷亏。
郁结的燥气以及某种陡然而升的警惕快要僵滞住肢体, 他们好像忘了如何反应,在生死一线的厮打里发了愣。
卫子沅见机行事, 见缝插针, 当即怒喝:“生杀驱使在我军——反攻!”
“杀——!”
那见血的喊声像惊雷, 像洪流。
刀剑飞影间红光倏闪,无论是踏白营的将士还是耻恨尚存的禁军,都好像重新燃起勃勃的战意。他们如同在库尔班的死亡中吸饱了精气, 与之相反的就是痛失主帅,失了主心骨的漠北军。
“后撤集结!”
“不!皇城就在那里, 王就在身后,我们绝不后撤!”
卫子沅不是一个冲动易怒的人, 多年的念佛吃斋成为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习惯, 将她的心性打磨至平和无隅。她看着眼前的漠北军, 既没有逆流而上的畅快,也没有国仇家恨的悲壮,更谈不上什么激昂。
本以为肆意驱赶的羔羊忽然抬高了蹄子,给自己踹了猝不及防的一脚重伤。
漠北军显然是慌了神,慌不择路,四处逃窜的模样并不比方才被他们戏谑玩弄的百姓英勇到何处。
而卫子沅不过是反复挥舞着手中红缨枪, 刺、穿、促、突,将沿路挡在身前的漠北军剿杀在地, 滚身痛呼,仿佛在向面前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为自己, 也为无辜枉死的岳云江讨要一个迟来的公道。
**
库尔班身死的消息被一只急掠而过的苍鹰带回到苏勒儿的手臂。她沉默片刻,将鹰重新放归天际,向西北方位施了一礼,在她身后的所有漠北军与她做了相同的动作。
随后苏勒儿沉声道:“将已至,杀必死,我们退无可退,定然要在今日踏平整个北都!”
副将神色悲痛,双目赤红:“杀了他们!”
西直门还没有消息传来,许是还在缠斗。
而一旦北端门与东直门意识到漠北军已经放弃了这两处,直取南正门,那么随之而来的聚众巷战会让习惯了大刀阔斧的漠北军极为吃亏,甚至落入下风——因此苏勒儿不费力气地将计划重新调度,她勒转马头,率军奔向北市的方向。
那里团团绕住的,正是显贵宅院,官眷府邸。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只工艺古旧的铜锁小鸟从飞驰扬鞭的苏勒儿袖中飞出。
那是早年前的样式,铜锁小鸟不以帛金驱使,而以磁石相互吸引,十里之内都能牵制彼此相互靠近,达到互通有无的目的。
当年老狼王妃诞下两个女儿,这是老狼王亲手打磨出的贺礼。他希望这两个女儿可以在长生天的庇佑下,一辈子平安顺遂,互相依偎。
可时至今日,她们骨肉分离了许多年。
眼下阿列娜死生不知,苏勒儿在孤注一掷之后,唯一还抱有希望找回她的方式……居然也只有这相伴多年,仅容彼此聊以慰藉的铜锁小鸟。
大雍幅员辽阔,漠北黄沙莽天,光是联系两者的北疆就有三十七个州府。
……然而横隔山河,也不过一个死物。
阿列娜被关押在城墙内的一处阴暗潮湿的小牢,里里外外围了数层禁军。阔孜巴依仍然在她的身侧,固执地守着,像是一尊经古不化的佛像。他两侧不知何时空落落的衣袖正湿答答地滴落血珠。
禁军看押俘虏,要留活口,不杀他的代价就是断了他两只手臂。
禁军提出这个要求的那一瞬间,在阔孜巴依的印象里,这还是向来荣辱不惊的阿列娜第一次哭得那般怆然。
她几乎是不愿面对地捂住脸,被粗鲁拉扯得步履踉跄,惊慌失措地尖声道:“不,不,求求你,你们绝不能——”
阔孜巴依同意了。
这个漠北贵族家不受宠的小儿子在陪同神女踏入北都的那刻起,就已经在心里对长生天发誓,此生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守护好神女的纯洁与高贵,他的信仰和骄傲不允许他对阿列娜的所有决心有一丝一毫的置喙。
而他年少时的承诺,也注定了他不可能以死来逃避他未能履行誓言的罪责。
阿列娜看着他。
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也看着他不断冒汗的额角。她受过伤,明白这有多疼。
袖中的铜锁小鸟不断震动着朝墙撞去的同时,阿列娜问:“很疼吗?”
阔孜巴依摇摇头,说:“不疼。”
骗人。
阿列娜心想。
她听出他语气里的忍耐,奇异的眼眶干燥,并不想哭。阿列娜面不改色地说:“可我疼,我好疼啊。”
闻言,阔孜巴依有些无措地抬起头,看着她。
头顶那道窄小的通风窗子打进一丝微弱的昏光,就照在他的鼻尖,显得那双深陷的眼窝愈发无辜而诚恳。
“别看我……”阿列娜说。
很快,她顿了顿,仰头望向那小窗外漆黑的夜,又问:“我以为我们能走的,我以为我们能回家……我们会输吗?”
夜色茫茫,一只与她袖中所藏一般无二的铜锁小鸟撞了进来,跌在地上。阔孜巴依张了张嘴,大概是不明白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才不至于让她太伤心。阿列娜却没有再等他。她垂眸翻动了一下那碎成几块残片的小铜鸟,借着夜色看清字条上的叮嘱。
她沉默不语,半晌后,又握了握其中藏有的铃哨。
那是苏勒儿赠与她最后的出路。
“阔孜巴依,你走吧。”阿列娜突然开口。
阔孜巴依一愣,忽而从中感觉到某种决心的死意。
他微微蹙眉,还没开口,就见阿列娜对着夜色最后一次抬首凝望。
她的眼里有一种支离破碎的坚韧。
阔孜巴依听见她说:“苏勒儿送了我的铃哨,就是还想救我。但行至今日,江山与我,她只可能选其一。我不想叫她痛苦,让她来日备受折磨,我要亲手炸开这堵墙,逼他们动手,之后你就走吧,不要回头,也不要再想起我。”
阔孜巴依根本不可能同意,他尚未出声,阿列娜仿佛能读懂他的心思,平静地回首看他,那眼神里藏有一种毅然的沉郁。
仇恨与刻骨铭心的折磨已经把她变得不似常人,比起再次苟活于世,阿列娜情愿用自己的命,逼迫苏勒儿没有任何回旋谈判的余地,定要她血战到底。
只是……她神色莫名有些复杂,看着面前这个陪她一路行至北都,从此十几年如一日的福祸相依、荣辱与共,总是沉默寡言又细心温和的男人,最终理智还是站到了感情上风。
阿列娜本能似的选择了最能让人记住她,也最放不下她的方式,仿佛是惨然一笑,沾着皎洁月色与脏污的发,道:“若是此仇无报,你我……你便别再念着这些前尘,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去吧。”
阔孜巴依怎么能忘?
他怎么可能将这一切抛之脑后?
阿列娜不是不知道,只是她非要所有人都记得她,记得她身体里带血的世仇。
她非浊清光,她为漠红霜。
在阔孜巴依的骤然色变中,阿列娜咬着牙,掷出铃哨,在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与摩肩接踵的盔甲擦刀声中,狠狠推了一把失去双臂的阔孜巴依,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对他微微一笑。
在启平三十七年的寒冬夜,她此生留给这个男人的最后一句,只寥寥一声“多谢”。
**
戌时五刻,在库尔班的死讯传开时,北都多处的百姓群起而攻之,纷纷以斧为战。卫子沅肃清叛党准备回皇城复命的时候,西直门还在缠斗不休。
地雁军一击即脱,需要返去京畿重新装载内供,无论战局如何,从不来留恋战场,堪称“来去无踪,行动自如”。方才的一轮轰炸里,漠北军损失惨重,那一道道遮天蔽云的庞然大物如同最可怖的噩梦,盘旋萦绕在漠北军的心防深处。于是在等其去而复返的间隙,图尔贡杀得凶,卫冶不躲不避,身形稳,刀法狠,回得也凶。
只是与嗜血而战的图尔贡不同,他心知肚明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胸腹中肿胀的蛊毒愈发鲜明,手上也越来越无力。
卫冶心道一声“不好”,却没有在动作间予以分毫的示弱。
图尔贡气势如虎,逼近的同时低声喝令:“侯爷,不成了吧?”
卫冶本来就是装蒜的一把好手,夹在封长恭与启平帝两人各有疑心的中间,还能将谎言真话扯做一处,切实做到真亦假时假亦真,让谁也弄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想。
闻言,长宁侯非但没有色变,反而眉宇间愈发张狂。他持雁翎往前几步,不欲与图尔贡争口舌之锋,含笑道:“成与不成,一念间。你这样凶,我看也是穷兽命搏,嗅觉不错。”
图尔贡冷嘲:“不比你卫氏,一门三犬孺,倒是忠心耿耿好将门。”
说话间,图尔贡擦剑挑破了卫冶的手臂,在右腕划破深深一刀。
卫冶眉头都没皱一下,以此为契机,近身给了图尔贡粗壮的腰腹一记斜踢,技巧性地狠踹一脚。
在留下内伤的同时,卫冶侧身挡过一击致命的枪口,在北覃卫的将士飞快抵上这处失守的空缺后,复又抬刀抵颈,迫使图尔贡与他四目相对,刀光闪烁,落在两人脸上,说:“黄泉路还长,你且先去等,我卫拣奴自会为亡魂送世仇。”
“不如先看紧你府里的人。”图尔贡与卫冶对上眼,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笑。
第139章 溅雪
闻言, 卫冶不露声色地心下一紧。
他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还不等他将诸多可能在心中转一个来回,被雁翎逼落马下的图尔贡当机立断,抓起一把尘土投掷。扬尘四散, 卫冶不得不后撤两步,以免风沙迷眼, 却错失夺命良机。
“卫氏子!”图尔贡震声怒吼, 踹地跃起, “我杀你长宁侯府满门!”
卫冶手腕紧绷,攥紧雁翎刀柄。他在不紧不慢重新嵌上红帛金之后,目光嘲弄, 随着“咣当”一声金石长鸣,抬臂挡下图尔贡发了狠的这一击。
图尔贡看着面前这个容貌与卫元甫有几分肖似的男人, 像是在看啖人血肉的恶鬼。
却见卫冶面露寒色,那双看人留有三分情的浅色眼眸此刻异常冰冷, 好像骤然收敛起所有残存的七情六欲。
“北蛮。”他无情地说, “当年圣人要我爹斩草除根, 是我爹不肯,如今苏勒儿拿不杀百姓做交易,是求倘若大败,要我日后保下你北蛮一族百姓命。今日你此言一出,别的不提,我与你等再无交情!你敢动我府邸, 我要了你的狗命!”
**
段琼月坐在院子里,面色凝重。桌上的茶盏已经凉了, 一碗稀粥从凌晨搁到了现在,糊成一团。她听见外面喊杀声一片,听见铁器碰撞的摩擦声, 也听见愈来愈近的脚步震动。
府院内的家将已经护好了外墙,段琼月抬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燃金灯的光稀稀落落,碎在她脸上。
颂兰本就心中有愧,坐立不安。
见她忽地起身,颂兰面色苍白,当即道:“小姐,外头乱,这是要去哪儿?”
北覃卫和不周厂都已投入战场,绝大部分派去了四处城墙,此刻城内守备松懈,府中更是只有三百家将。
那马蹄声逐渐逼近,火把的投影摇摇晃晃映在青瓦上,段琼月已经明白这是在冲着侯府来。她推开茶盏,割下不便行动的长裙下摆,回屋取刀,再出来时对颂兰说:“有人要见我。”
颂兰闻言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见您?”
段琼月握住她的手,微微使了劲,那是一种安抚和保护的姿态。
四目相对间,颂兰在那目光注视下忽然心中微沉。
颂兰此时方才意识到,侯爷在外征战,留在府中的软肋就是最好的逆鳞——而长宁侯无妻无子,段琼月作为以外姓进了卫家族谱的养女,就是拿来胁迫长宁侯最好的质子。
“我躲不开的,他们是冲我来。”段琼月松开手,披上披风,就往外疾步走。
颂兰听出她语气里的遽然,倏地一僵。
但她虽能意识到段琼月决心守府死战,习惯于操持内宅之事的精明头脑,却不能让她理明白战局风云——在这短短一瞬间,颂兰毫无逻辑,一意孤行地怪罪自己,她觉得“窃药”此事因她而起,否则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漠北军不会那样轻易攻入北都。
想到这,颂兰咬了咬牙,提起衣摆也快步跑着跟了上去。
段琼月听见了声音,却没有回头。
颂兰执着地看着她的背影,好像这几年执着地等待错付情衷的“良人同乡”。她默然流泪,心想如若能平安捱过此劫,以侯府待她情谊,她何苦想要嫁人,害了恩主。
府门紧闭,内抵重杠,段琼月透过缝隙,看见府门暂且空荡。她回首,看向神色同样焦躁的陈晴儿,沉声道:“陈姑娘,趁早走吧,如今的情形你也见着了,引援伤患一事,我实在爱莫能助。”
陈晴儿心里沉重,明白她的不易,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争取:“不如兄长出面——”
段琼月截断她的话,利落道:“不行。”
陈晴儿面露惨淡,点了点头,像是没着没落:“那,那或许……”
“我同你去!”陈子列穿着朝服,带着几个侍卫疾步而来。他看也没看陈晴儿,面不改色地看向段琼月,分明是征求她的同意,却在不断逼近的刀剑碰撞声里如同一种告知。
封长恭离府后长久不归,配药一事不知如何。
陈子列心下焦灼,语气里略有急躁,急匆匆地说,“侯爷绝不能出事,除了南边难民,我还得去一趟宫里确保十三那边没有意外——只是我虽能进宫,却不能保障你所求之事一定能成,毕竟我不比侯爷,在新帝那里还说不上话……”
他飞快说着,才转头看向陈晴儿,眼神里有些许羞愧难当,也有少许歉意。
陈晴儿一路上见了太多惨淡,她本不是个善于压抑的人,耐至现在,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被她这狗屁倒灶的倒霉哥哥蠢得一脑袋官司,差点儿没跳起来:“那你就找别个能做主的啊!”
陈子列打开门的一条小缝,将她推了出去。
然后陈子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段琼月,便在她沉沉目光里颔首,像是无声无息的某种交接。
随后陈子列跻身出门,听身后府门再度合上。巷口的漠北军已然在苍鹰盘旋的天际露了头,火把被金石包围得愈发汹涌,陈子列带着陈晴儿飞快往外奔走,苏勒儿将两人的身影看在眼里,却抬手拦下拉弓瞄准的弓箭手,没有阻拦。
她在丝绸之路初建时,就探察过长宁侯府的底,认得陈子列。后来衢州商议、共分金矿的时候,又是封长恭带着他与她做了私下默认的交易。
无论是非成败,无论立场如何,长宁侯府始终在。
如今苏勒儿不得不违背当日的承诺,因为在更早之前,她亦对阿列娜与漠北族有过非达成不可的诺言——但除此之外,她不是非要夺取陈子列的这条命。
陈子列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也感受到那种呼之欲出的杀气。在提心吊胆地平安拐过一条窄道后,陈子列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瞬间落了地,知道今日还能苟活,全部仰仗苏勒儿这一刻的仁慈。
陈子列扶着墙,拼命喘息。
可到底是走南闯北这些年练硬了胆量,他在陈晴儿不住地催促下,须臾便恢复了常态,却道:“晴儿,你不懂,有些话我骗得了旁人,却不愿骗你……我虽困在府中,报于户部,却也能借私下风声听些消息——此番大雍劣态,一路被敌军长驱直入攻进北都,直到此刻仍旧是战局焦灼!但你有没有想过,如若当真此战可以触底即反,岳大帅殉国葬沙,侯爷护住了西直门,卫少帅打回了南正门,我再顺你的心意,上报救民,到时自有民间赞誉与功勋累身,卫氏声名再上一层……那么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功高震主了。”
陈子列:“我??不能——也绝不可能为你进言,去说这话。”
陈晴儿倏地一愣,看向陈子列的目光陡然变得陌生起来,依稀还带了点茫然的自疑。
“……我只想救人,是我错了吗?”陈晴儿目光犹疑,忽然在心里对自己问。
然而这目光还没来得及凝成一瞬,陈子列就恶狠狠地瞪她一眼,抓一把她被汗浸湿的头发,又有些心疼地蹭一下她劳累半宿,疲至青黑的眼下。
“这才多大,怎么就已经把自己折腾得这般累。”陈子列心想。
在谁也没有察觉的这个窄巷角落,陈子列生平第一次,跟卫冶曾经某刻的脑中闪过一般无二的念头。
但很快,他迅速切回了往日里没大没小的模样,没好气地催促她,嚷嚷道:“还愣着干嘛!去隔壁府上找言侯出面啊!这谁家妹妹,倒不倒霉,一天天地光顾着给亲哥找事儿!”
“那你怎么不……”陈晴儿话到一半。
陈子列深感丢人地别过脸去,不怎么好意思看她,低声抱怨:“笨呐!你先去,我随后就来……对不住哈,脚软。”
**
簌簌雪落,去而复返。
童无震刀,拍开一侧角门,与此同时苏勒儿率领漠北军开始攻打侯府正门。
四周官院听闻这边乱起来了,多半匆匆阖门自保,唯恐遭到牵连。少数几户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亦有不惧冒进的勇气,不愿温吞地并入沸水,有心派出家将支援,却恍觉慌了心神的下人也有自己的打算,并不愿以贱命一条,活该抛开了、舍去了,好来拼得主子的清白好名声。
门缝内外都是严阵以待的刀剑,燃金的火光与引燃的火把同样灼目。
段琼月强撑下恐惧,隔着门,勉强镇定:“你是承了谁的命?我于战事一无所知,杀我无功无过,何必白费功夫!”
苏勒儿心中有愧,本不欲见血,在虎狼之师跟前拍响正门,仰头望向那凶神恶煞的蛟首铜像,说:“漠北行军,自然是承长生天的命。小友,我前些年听你养父说起,你时常好奇草原的天,今日我来请你一道去看。你出来,出来我定不伤你分毫!”
雪夜变得滚烫,空虚与杀戮填补了人心。
侯府从前的显贵荣耀都成了昨日,贵不可言的金玉摆饰碎了一地。童无飞快掠过慌不择路的下人,冲至前院,一把薅过还欲开口周旋的段琼月的肩膀,想要带她往后院走,并低低地沉声道:“请随我来,属下自会护您周全。”
天地间忽然又是一片白。
苏勒儿耳力好,听得见童无的话。战无不胜的狼王笑起来,又一次仰高嗓音,朗声道:“怎么,竟要做了逃兵!长宁侯府的小丫头就这点本事?”
苏勒儿说着,不露声色地扬起手臂。
在她身后,长街累满的弓箭手一起绷紧弓弦。
闻言,童无面色骤冷。段琼月挣开童无,深吸一口气。
她当然不能逃。
也当然不会逃。
……可门的内外,彼此戒备的谁都心知肚明,她必须得逃。
段琼月明白自己应当离开,但她紧握刀柄,问:“他们呢?”
童无不说话,必要之时总会有人牺牲,这是不能两全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通红眼眶,不住啜泣的颂兰忽然开口。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她,却听颂兰咬了咬唇,当下毫不犹豫地说:“我与小姐身形肖似,旁人都说,从后头瞧着是一模一样——”
段琼月听出来她的意思,当即道:“不行!”
童无想了想,几乎异口同声:“行。”
段琼月惊怒交加,童无却没有顾忌。非要说起来,她也是侯府义女,虽无族谱之荣,但与卫冶同辈,在长宁侯府说话做事的分量比起段琼月只高不低。她侧过头,尤其郑重地问颂兰:“你可想好了?”
颂兰痛苦地闭上眼,胡乱地点着头。
于是童无一把捂住段琼月的嘴,握住腰侧的雁翎,在苏勒儿耐心耗尽,挥臂呼杀时,狠狠搂抱住不肯顺从的段琼月往廊院走去。箭雨如同一场凶芒毕露的浪潮,三百家将是庇护左右的门神。颂兰眼含热泪,小跑着跟上去。
她伺候惯了人,脱揭衣裳的动作快得很。
不过第三轮弓箭射入侯府,家将看着不断炸开破损的门,看向门外的刀剑森冷,心里刚刚萌生胆怯的退意,颂兰已然与段琼月互换衣裳,钗环尽解。
颂兰动作极快,极利落地为自己揽着段琼月惯常喜爱的发髻。她嗓音颤抖,小声又温柔地哄着:“琼月,说一句不恭敬的,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孩子……这是奴婢最后为您挽发了,可惜不能亲眼见着你及笄嫁人,实在遗憾。”
颂兰话音一落,那侯府的大门已然被炸开。
几乎在一瞬间,童无一把松开了段琼月,拽住了颂兰的手腕,以一个近乎保护的姿态挡在颂兰身前,与几个重甲战士身后的苏勒儿四目相对。
一片混乱的对峙里,段琼月只听见颂兰轻而又轻地留下最后缥缈一句:“能伺候在您左右,是奴婢的福气。”
说罢颂兰借着童无手里的刀,刻意避开眼前群围军队的虎视眈眈,咬牙撞了上去。童无神色黯然了一瞬,却好像惊慌失措般来不及抽手。
苏勒儿眉间狠狠一跳,心知不好,惊呼:“拦下她——”
不过一息间,溅血三尺,凛落满地。
童无倏地收手,似是失措,却正情不自禁地极大口喘着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卫冶的命令是保全侯府,护住琼月,其中并不包括其余旁人的生死安危。
……可她还是心悸。
段琼月髻角湿透,黑发凌乱。她跌落在地上,痴痴地看着颂兰像一只碎了的孱弱灰蝶翩然倒地,恨得牙都碎了。卫冶留给侯府的家将都是聪明人,看出童无的计划,没有人这会儿去看她。他们不约而同地用一个婢女的死,保全段琼月的生。
苏勒儿提着重剑,剑尖微斜对准地,发暗的血珠沿刀身滴滴砸在地上,又溅起,与雪幕连成了串。
见童无脚步倏地顿住,眉峰似有不解的微怵,神色茫然,不似作假,苏勒儿就知这人约莫是段琼月无疑,也知长宁侯府的小丫头当真烈性,不肯降敌,死亦不惧。
“颂……颂兰。”段琼月心中不住颤抖,不断默念着这个名字。她不甚娴熟地握住跌在地上的雁翎,垂眸避开苏勒儿的目光,另一手则紧紧攥着裙裾,染着豆蔻的指尖狠掐着大腿,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用力之大,几乎是要刺破金丝银绣的缎巾。
两人一站一跌坐,隔着遍地的横尸竖箭,相对无言。
诡黠乱夜,一阵痴望。暮色四合的时候雪下得大。
苏勒儿本不欲杀人,这是实话。
只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也是实话。
苏勒儿上前几步,用剑挑翻了颂兰,垂眸见她的的确确是救不回来了,便很深地叹了口气,用重剑挑开雁翎刀甩在一边。库尔班没了,卫子沅必然会去支援,地雁军一出,图尔贡眼看着已不敌,败军之势已显。她心如明镜,此刻无暇缠斗,当即转道出府奔马向皇城。
事到如今,她得去找萧随泽。
如果能挟住来日新帝,漠北就还有一丝生机。
——倘若没有别的出路,一定要挟持住他。哪怕不能,也要替漠北百姓最后护住一些来日生存的尊严与可能。
第140章 客死
最后一阵雪屑扬尘消失在窄巷之后, 段琼月仿佛被掐住的喉咙陡然一窒,快要喘不上气。她顾不上凌乱的钗发,往院子里奔去, 跑丢了鞋,也跑破了一双足, 粗粝的石子狠狠压在她跌坐的胯肤。她原本是左右逢源的热烈, 此刻却连抚摸颂兰都不敢, 只能强忍着泪,哽咽道:“颂兰——”
满院寂然,童无默不作声地走到她身侧, 垂眸去看雪上的血。
段琼月泪流满面:“是我的错,我本该和你走的……是我, 是我害了她!”
童无天生感情淡薄,不擅长哄人, 方才的零星悸然已是让她相当意外, 此刻早已烟消云散。童无见段琼月掩面而泣, 好似肝肠寸断,于是她想了想,用粗糙却很温暖的手掌轻轻握住后脑勺,低声道:“士为知己死,有时死得其所,也未必不是得偿所愿……你也不要太伤心。”
但是显而易见, 童无在哄骗方面与卫冶简直走了两个极端——后者是越哄越让人无奈到想笑,简直没了脾气。
前者则是哄了不如不哄, 越说越浇火。
果不其然,段琼月潸然泪下,哭得愈发悲恸, 恨不能将这前半生的血泪连同颂兰的惨淡离去,一道化为泪,哭给这大道无情的贼老天看。
童无见状,不再开口,只沉默地守在身侧。
一夜乱战,夜愈发得深,长宁侯府的动乱已经归于平静,除了死去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人,丢碎好些价值连城的金玉,只待日后重拾库房再摆上,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
忠心护院的家将得了封赏,仓促逃离的仆从又悄无声息做回了自己该做的事,侯府在短短一刻钟内,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井然,唯独段琼月还坐在院中雪里,将自己与面前的颂兰沉进了夜色。
不知过去多久,段琼月蓦地丢掉刀,忽然昂起头,朝守在身侧的童无粲然一笑:“待他日,我也要同你一道学武!”
“那很苦。”童无看着段琼月那双手,细皮嫩肉的,嘴角似是闪过一个极不明显的笑,像追念,也像怅然,但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这时,不远处的马蹄声逐渐响起,像是某种大厦将倾前最后的挣扎,震得大地颤抖不宁。
童无听出这是踏白营的战马嘶鸣。
那是一种临近胜利的战鼓,被击响。
她斜眸看向逐渐升起的那轮朝阳,恍惚觉出,竟已过去一夜。橙黄的昏光打了几片在刀上,隐隐抹去深冬冷夜里独有的寒光,使得通体青黑的雁翎都好似沾染上几分人气。
段琼月在慢慢化开的雪水中泡了整宿,浑身僵硬,冻得几乎是哆嗦了。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问童无:“再苦,那你不也学成了吗?”
“半成而已,不算。”她摇摇头,见踏白营接管南坊北市,就知侯府已经安全无恙,便不愿再与段琼月多纠缠。她最后一次轻拍段琼月的后脑,示意自己离去,旋即童无绕向来时的角门,脚尖猛地一蹬地,翻身上马。
就在此时,马蹄声越来越近,连铁甲碰撞的金属铁锈味好似都能闻见,此刻众人的心迹却不如昨日的惴惴不安,反而带有几分踏实与豪情——那是踏白营吹响的号角声,与满地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像极了多年前的那场萦绕在每个漠北人头顶的噩梦。不知是谁高呼一声:“守北都!清君侧——”
接着,又是更加粗犷的一声,如同应和般的随即响起:“杀尽走狗!剿灭国贼——”
童无静静地把这一切听在耳里。
她敛起眉目,恢复了往常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
可跌跌撞撞跟着跑来的段琼月分明是瞧见,她身上那点罕见的柔软像是从未出现过,好像一个人的死,一个人的生,对童无而言不过是一线的抉择差距,而并非一条人命。那是习惯了杀戮后的一种麻木,所有的情感波动都很渺茫、很微小,随着这突兀而又嘶哑着撞破长空的两嗓子,不过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段琼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童无从脚步声分辨出来人,却不再看段琼月。
紧接着,她拉拽缰绳,在逐渐弥漫的晨间白雾里,头也不回地纵马而去。
**
三个时辰前。
苏勒儿放箭攻府之时,正是陈子列携陈晴儿入言侯府的半炷香后。再过一刻,言侯府的后院角门处驶出一辆不引人注目的小旧马车,行路的却是千里良驹。
马车行至半路,车上骤然跳出一个污袍姑娘,在地上滚了两圈,就摸地爬起来,跑远了。
车帘被猛地掀开,一颗怒不可遏的脑袋钻出来,陈子列死死盯着那道往南市奔去的背影,急促怒吼:“陈晴儿!回来——!”
陈晴儿跋山涉水惯了,跑得极快,这会儿就已经跑远了,闻言只摆摆手,让他不要操这份闲心。
陈子列于是愈发惊怒,急得快要跳起来,恨不得也一同当个滚地葫芦。
……可惜没敢,马车跑得太快。
言侯坐在陈子列身侧,这会儿看他就像看过去的自己,颇有些好整以暇的闲适。言侯近身,重新拉起帘子,以免沿路被人瞧见,同时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又好笑地说:“你们府上风水太好,养出来的人都生着反骨。这样不好,对自己不好,在这世道总是不如人意。”
帘子被盖上,陈子列却没有转头,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良久,言侯才在停马前,听陈子列开口接话。
“正是世道艰难,才不能浅尝辄止,有时候人得有大勇气,要逆水行舟,才能求一个无愧于心。”陈子列坐在马车上,一直到良驹行至皇城停下,才缓缓侧首,对言侯说,“这点我做不到,但她可以。可于女子而言,光是‘可以’二字都是一种幸运,或许不能帮,但也不要拦。否则人想做点实事,却连我这样的至亲手足都要阻挠……岂不是太可怜了么?”
言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你比我当年做得好。”言侯说着,又沉默须臾,点了点头像是笃定,“……你们的教养都很好,是我自负,看轻了人。”
言侯与陈子列相继进宫,在明治殿内与新帝详谈的同时,封长恭正在太医院内,紧紧盯着唐乐岁配药煎汤。
那目光说不清是紧张,还是胁迫,总之难得把唐乐岁都盯得有几分紧张了,暗暗纳罕:“这人是有病么……怎么不抓我给他治治呢?”
紧接着唐乐岁转念一想:“还是知道我肯定得趁机毒死他——这小子真够贼的!”
封长恭惦记卫冶,没心思搭理他在想些什么,仅靠抚摸那支青玉簪子才能勉强稳住心神。
而煎完药后已是半个时辰过去,封长恭的焦灼已经达到了某种不能自控的地步。西直门的卫冶生死不知,好坏不知,他尚且来不及调度出一番温和有礼的感激不尽,把人用完就丢,撇下外头千金难求的唐神医转头就走——好在神医本人乐得自在,偌大一个皇城,唐乐岁左右看看没人管他,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溜了。
可惜天公不作美,也可能是时运不济。
刚溜出宫,他就看见了苏勒儿率领大军而来,紧接其后的便是踏白营,暗道一句:“造孽……怎么不凑巧成这样。”
此时阿列娜在东直大街尽头的皇城上,在众目睽睽的箭指下。左右两侧的禁军胁住她的脖颈,冷刃居高临下对准那脆弱的一截。
萧随泽面色冷然,在数层防卫之后垂首看着漠北军簇拥之中的苏勒儿,那目光只短暂地复杂一瞬,很快,就融为至高天子的矜贵无情。
风寒刺骨,密集的脚步声团团围住了皇城。刀剑抵肩,也拦下了苏勒儿。
阿列娜自送走阔孜巴依后,便被押在了城墙上,心中仍怀有一丝明知不可能的侥幸。见到一别经年的苏勒儿的那瞬间,她咬牙含泪,顷刻红了眼,在听见卫子沅率领收编的漠北战俘前来赴命,听见那熟悉的漠北铁甲声被前后夹击,终于是死心了。
……兵行险径,棋差一招。
她此生最后的一丝温情全留给了苏勒儿,阔孜巴依是她此生还能算计的最后一个人。
然而汲汲营营到了如今,却还要向仇敌俯首投命。”或许那和尚一开始说的就是对的……”阿列娜痛到极致,倒也哭不出了。她无措地笑起来,“我不得九重天的庇佑,生来是为大忌,祝福不了牛羊河草,带不来和平。而你,我的殿下——“阿列娜竭力挣脱着束缚,自由已在多年的束之高阁里散去了全部生气,她大笑着,她喃喃道,“你扛不下这柄重剑,你也抗不了这天道宿命,你唯一能做的,只有一样,活着,好好活着,拼命活着——苏勒儿,我是个无用的神女,对不住部落族人,也对不起这条神赐的命!”
苏勒儿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阿列娜,已经喊不出声。
萧随泽没有说话,更不欲喊,因为苏勒儿是败局已定,落入窠臼的强敌,阿列娜是案板鱼肉,为人处置的俘虏。时隔三十余年,他们和大雍再度踩在了漠北之人白骨上,逼得她们再跪一次,他们已经又赢了一局。
阿列娜骤然高喊,恍如疯癫:“若是终局如此,我只想要你活着!活下去!记着我活下去——!”
饶是此刻,她仍然是纤弱的,无力的。
甚至挣开束缚、撞向脖颈上横斜的那把剑对她来说都很吃力。
然而直到这一刻,阿列娜的眼底还是熊熊燃烧的杀意,风雨涌动的欲望让她看上去野心勃勃,充满着野草般莽撞干涩的生机。她手勾是风云起,溅落是血满地,不过一息,那总是清瘦太过的身躯便如玉碎雪陷般倒地。
她曾经当着阔孜巴依的面挥面送别,如今又以死为锋,狠下心逼苏勒儿背水一战,不许投降。
苏勒儿眼睁睁看见姊妹死在自己面前,她连呼吸都带上寒锋,痛彻心扉。她看着身前身后乌压压的人头,看着城墙上对准自己的弓箭,与弓箭盾牌后的大雍新帝,自嘲一笑——阿列娜始终不明白,她活着,她想要她回家,苏勒儿才肯不顾一切,为她博一条出路。
可如今该回家的人,死在了他乡。
封长恭策马穿过西直大街,奔向西直门,他孤身一人,奔赴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而身后几里外的踏白营有如神兵利器,遏制住城中漠北军的咽喉,逐渐从北端门涌来的剩余兵力,是让人看不到希望的滔天巨浪。
苏勒儿睁着眼,她与阿列娜差池出了整个人生,时至今日仍然一步落,步步落。她抬手扔了手上那柄象征狼王权威的重剑,抬臂呼鹰,风雪刮过她的脸,猎鹰停在了她的肩头。
苏勒儿在万众瞩目的皇城前,在她距离旧梦将成的一步之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放弃了“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那些微可能,以长生天的名义朗声命令漠北各部投降。
众军哗然,苏勒儿面不改色地翻身下马,骤然拔刀,说:“诚为大雍新帝,献以我漠北王庭的歉意——圣上,您休忘旧事!”
话音初落,挥刀见血。
一只残臂落在了雪上,惨白的红。
此时,她半臂已断,将全身的重量尽数压覆在直插入地的重剑上。
“我原想着,我要为我的子民而战!我要证明漠北的狼鹰沙虎爪牙依旧利!”苏勒儿哑声一笑,这一笑似乎是牵动了某处伤口,她呜咽着大笑起来,摇摇头,“岂料如今……算了,不打了。”
接着她高仰起头,喉颈哽咽,面上却不见分毫泪痕,掷地道:“萧兄弟,好八拜!别忘了你那年亲口答应过我的!子民何辜——”
萧随泽闭了闭眼,一言不发。
“从前的事儿,抱歉了!我以后再不逗你玩儿了!你就好好的吧,做好皇帝很难,我做得不大好,但你应该可以——尽力活出个人样儿!”苏勒儿丢下最后一句话,借力站稳了。举起那把重剑于她而言已经有些费力,更罔顾从地上拔出。
她仰头看一眼倒在皇城墙上的阿列娜,又看向漠北的将士,看那一张张或不可置信、或惨痛欲绝的面孔。
最后,她回首,望了望故土的方向。
望一眼那来时坦荡,去时遥不可及的远方。
苏勒儿随手抄起身侧士兵的一柄剑,动作利落地自刎了。
见状,身侧禁军试探问:“陛下……”
“孝期一日未过,便叫一日殿下,不必改口。”萧随泽嘴唇微抿,四周皆是溺死人的静默,他忽然道,“那帮子冥顽不灵的漠北军,一个不留,尽数斩首示众。剩下肯收拢归顺的,不管男女,统统流放到边疆去垦荒。至于百姓,全都打乱了,规整到战乱不曾波及的各地,吩咐下去,不准他们再用漠北文,也不许再说漠北话……也稍微看着点,不许由着当地百姓太欺负他们。”
立在他身侧的言侯问:“那漠北王庭?”
“肃正清杀——五服之内,全族上下,一个不留。”萧随泽说。
说罢,他最后侧首看了一眼苏勒儿的尸首,那摔在地上的狼王已经成了视野中极小、极淡的一颗蜉蝣。
她迎风而生,猎阳而死,使一柄半人高的重剑,砸一地皇权富贵不入眼,那是整个鄂尔浑湖再也浇灌不出的一轮金红月。
萧随泽定定地看着她,他在光影的错暗里,露出被朝霞笼罩的半张脸。那张侧脸曾经在北都坊巷里恣意风流,曾在明治殿内承欢膝下,也曾与三五好友打马而过,嬉笑怒骂,在西北的风沙中有过彻夜未眠的亲昵相亲。殿门再一次打开,萧随泽收回目光,彻底匿于幽长的甬道里,他头也不回地背过大雪,走进他的明治殿里。
萧兰因立在城墙上,就站在萧随泽的身后半步,一听这话,她看着底下又率踏白营离开,奉命前去支援西直门的卫子沅,忽然一叹:“……时也,命啊。”
萧随泽无暇顾及,复又行至殿内继续商讨战后政议。萧承玉本也该同去,却没动,只踏步上前,与面容同样漠然的萧兰因并肩看向十里外的烽火未歇,说:“乱世里,卫夫人也不避了。”
萧兰因抬首望天,苦笑:“卫家人避了一辈子,避到了什么好?”
萧承玉也笑叹:“是啊……忠孝,为这俩字死了多少人,有什么好?”
萧兰因此刻也无话了。
她知道萧承玉这话不止在说卫家,也是在说他——满朝文武,大雍上下,谁人不知太子仁义?上顺父君,下爱子民,可时至今日也算是成王败寇,过去种种,此后种种,再没有用。他们比谁都心知肚明,太阳再往上升一阵子,往日的太子也就随新来的风烟消云散了,这皇位要换一个人坐,他往日夜以继日倾付的种种便再不算什么了。
太子忠孝,短短四个字几乎要困住了他的一生。
……然而坐那位子的人,从启平帝心里换了人选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是他。
何其不幸,何其大幸。
130-14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