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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大弓


    战局之中往往是瞬息万变, 待到东风压倒西风,战意就是最趁手的兵器,若不能抓住对方大意的瞬间触底翻盘, 那么刀子一轮又一轮地滚去,滚刀子的肉便一寸再一寸地剜下。活生生, 血淋淋。


    老雪踩为白骨泥泞, 新雪被浇灌成绯色残红。从前的半个月, 是大雍的军营饱尝人为刀俎的苦痛。


    而如今不过一夜,不过库尔班一死,南正门一空。


    就是漠北军为鱼肉。


    天将明前, 景和行苑内的大火还在烧。


    当年武帝登基后的下旨所造的第一座行苑,终于在历经元和、启平两任帝王后, 得以铸成,又在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后, 最终轰然倒地, 彻底坍塌。战至今时, 漠北的援军还未抵达西直门,图尔贡疲倦不堪地迎击雁翎,那些曾经有过的喧嚣在不知不觉间消失。


    还没有来。


    图尔贡忍不住分去一丝心神,隐隐不安。


    在这纠缠不休的三个时辰,地雁军已经去而又返十数趟,炸开了无数深坑, 炸死了无数白骨,熬尽了数不清的心与血……


    然而来自漠北的援军还没有来。


    长夜漫漫, 炮火连天。


    卫冶同样倍感难捱,但他已经在这漫长如一世的十二年里学会了与这种痛苦相互依存。蛊毒发作所带来的绵长痛苦成了浇灌他的汁液,卫冶扔了燃废的帛金, 嵌上新的一块,神情淡然得像是剜骨刻心一般,也把自己当作一块需要不断打磨的雁翎刀看待。


    他愈是疼,面色愈是惨白,那沁出鲜血的唇干涩得几乎开裂,勾起的弧度就愈发显得艳丽。


    卫冶仿佛在杀气里吸饱了血,他提着雁翎,缓缓收紧刀柄,说:“此一时,彼一时,踏过了端州城,也轮着你等人啦?”


    “你记恨我,可这人不是我杀的。”图尔贡不甘示弱地狞笑一声,一跃而起,抬剑撞在了刀面,擦出的金石摩擦声让人齿关发颤,卫冶却岿然不动,只看着他,“长宁侯,你不该恨我,也不该恨库尔班。岳云江是个英雄,我们都认。这世上是谁容不下英雄,你还要装不知道?”


    卫冶抬手抵得稳当,听清了话,却像在听笑话。


    分明胸腹绞痛,冷汗已然渗满额前,他不急也不忙,闲适得恍若秉烛夜游,甚至有闲心上下打量图尔贡一下,笑了笑说:“少套近乎,你心里都敢想着动我府邸,我已说了咱们再没交情。”


    “我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对卫氏做了什么。”图尔贡神色并不轻松,他死死压低声音,抬眸问,“你只会更清楚——有道是‘此仇不报非君子’,你们中原人还讲究师出有名。四年前的乌郊营已是痛失良机,如今万事俱备,你为什么还非要跟我王庭过不去!”


    “是你们与我过不去!”卫冶神色骤变,喝道。


    图尔贡猛然抽剑,又是自下而上的一个斜挑,错开雁翎惊雷一般的劈砍,往后退去:“你说不通!”


    “那是你不明白好歹。”卫冶闻言,脸色又变了,语气几乎带上几分温声和气。哪怕是血满衣襟,今夜沾染的人命足以叫他这辈子都洗不清,他仍旧带着笑意,周围虎视眈眈的漠北军却在这笑里慢慢少去,化为湮灭于封侯阶下的一隅。


    卫冶也不管图尔贡了,城墙上封长恭的视线实在灼热,烫得他浑身不安。


    这个人从来不听话。


    卫冶让他走,他偏要留。


    卫冶此生是清白不了的一条命,当年自不量力,年少时也以为能凭一己之力改了这昏天黑地。可自鼓诃三年就后悔拉他下水。这些年不仅是封长恭在隐秘处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卫冶也放不下。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人,看着他把路走窄、又把心放偏,欣慰与惊怒的背后未尝不是一种亏欠。


    他想要他不要学自己,要他走一条顺遂安康的坦途。


    偏偏封长恭心如明镜,却又好赖不分,像一条驯不服却喂得熟的野犬,背对皇城,逆行过整条长街给他送来了药。


    卫冶比谁都明白自己的身体,那药治不好他。


    可封长恭不认。


    他就那么看着他,表面上少有的强硬,一副祈求到快死了的模样。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那嗓音又低又急,他叫他“拣奴”,说:“你不要想着丢下我,除非你狠狠心真不要我。”


    封长恭那样虔诚,那样贪婪,在说“我和你分不开”。


    自这一刻起,他再也不可能与他无关。


    这样诸多的念头实际只在心里转过一瞬。眨眼之后,那滚烫已经被理智摒出三魂七魄。图尔贡还在后退,伺机想要给他回上今夜缠斗的再一击。卫冶不再试图解释什么,毕竟一来,眼前这人即将是个死人了,再多的解释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实在无用。


    至于这二来么……卫冶便顺势逼近,倏地狠戾的目光被藏在微眯的眼里。他一早就奉劝过苏勒儿,他与萧氏的前恩旧怨,来日他卫冶自有清算,用不着一帮子西洋人伙同她漠北三十六部不计前嫌,上赶着替他打算。


    千山以外,枕戈以待。


    这是卫氏一族的家训,也是卫冶从卫元甫身上耳濡目染来的根骨。


    哪怕守住这千山万水的代价是东西隔海,南北互望,甚至是步步为营还寸步难行……他们也势必寸土不让。


    可卫冶终究不是卫元甫。


    哪怕他在有些地方像极了卫元甫。


    他们是自负的兀鹫,强大又顽固,可以遨于无边天际,也可以忍耐无尽的囚笼——无非卫元甫擅自做主,给笼子认了主。


    卫冶却从来只当大雍江山万里,东海西山,亘古不变。


    至于江山归主……卫冶撕破伪装,在夜色与雪色之间凛冽得骇人。他当即压声,寒芒骤闪,那通体青黑的滚金刀身眨眼间便已逼近了图尔贡的脖颈,眼看只差毫厘!


    “你们始终不明白,萧氏不明白,苏勒儿也不明白。我卫拣奴不是亡命徒,我是有家的人,牵挂二字于我从来不是累赘。”卫冶几乎恨出了几分泣血,他低不可闻地说这,却好似声嘶力竭,“仇也好,恩也好,早不能将我裹身。摸金案是我最后的投诚,自那以后,我只当我已死了!我费了那么大的劲儿,让他们金尊玉贵,让他们一世清白,谁敢给他们委屈受——杀了他!”


    图尔贡咬牙握住刀身,烫开的皮肉冒起白烟。


    他狠狠咬着齿关,强压住痛呼的冲动,一字一顿:“杀了我,你就是下一个卫元甫。”


    “我早已是了!”


    卫冶腕间力如千钧,分毫看不出瑟缩之意。


    “这就是侯爷的命!我认了。可你当我是卫元甫,那你就错了!”卫冶猛地抽刀,那切开的手掌溅了满地的血,图尔贡剽悍壮实的身躯微微一颤,粗喘着变换着气息。


    可还不等图尔贡蓄力反击,却见卫冶在阴沉如水的夜月下犹如地府厉鬼,他忽地笑起来,潦乱的发被风吹入夜色,像索命的铁链,另一端的锁牢牢铐在腕上,他是这火光与血光里相衬的阎罗,挥刀其上:“该害怕功高震主的人从来不是我,害怕的人都躲在金銮殿里呢!这世上有的是人要杀我,来啊,你不正来了吗!来一个,我杀一个,看看几时你们能杀得了我!”


    城门此时轰然大开,一杆指对天幕的红缨枪犹如电闪,紧跟其后的踏白营就是撞破军心的惊雷。


    那马蹄阵阵踩踏着漠北军的耳膜。


    与此同时,封长恭齿间快要咬不住血,目光紧紧追逐神色骤变的图尔贡。


    他挽起的大弓重达一石,致命杀程可至三百余米,寻常人非大力不可提,纵能提不能拉。


    封长恭却恍若未觉,拉开大弓一刻不肯懈,对准胆敢与卫冶缠斗不休的身形,企图寻求一个契机,既能保证卫冶在刀光剑影里毫发无伤,又能保障一击毙命!


    第142章 高殿


    暴雪浇甲, 天光乍泄。


    看见卫子沅率领援兵赶来的那一刻,图尔贡意识到库尔班肯定是败了,那么狼王也不见得能活。他怔怔地, 看那刀口直劈而来,并见寒芒一闪, 听熬鹰嘶鸣, 紧接着在恍若万马奔腾的喧嚣里, 他似乎是彻底放弃了什么,咬着牙忍受那一瞬间,耳畔忽如其来的寂静。


    慢一步。


    终究是慢一步。


    图尔贡没法不去想, 倘若他能再快一步,像当初库尔班在端州境外就伙同严氏余党杀了岳云江一般, 杀了长宁侯,攻入西直门, 或许战况就不会在这短短一夜间颠了个倒次。


    要知从缠斗撕咬到如今, 也不过才三个时辰过去。


    可世上的事大多波诡云谲, 却又无义无情。正是这三个时辰的差池,致使这三十年的筹谋化作乌有,同时也极有可能害得原先便苟延残喘的族人再被踩上一脚,再痛上一分。


    图尔贡几乎是在一瞬间,眼眶通红,好似全无理智的凶兽。太多的自责与无名悲怆已经将他淹没, 那种大势已去的无望是能杀人的。


    “卫冶——!”


    他忽地仰头怒吼,拔剑一跃而起。


    卫冶毫不畏惧地劈开沸雪, 迎头砍上,雁翎刀快如虚影,划开血骨的力度却是真实而致命的。图尔贡咬牙切齿, 恨得青筋直崩。死到临头的悔恨交织足以叫一个正人君子形如疯癫,何况自出了潼阳关,图尔贡便毅然抛却了从前的所有坚守,势要挑破这大雍天地。


    早在旁人眼里,他已是个被仇恨缠身的疯子。


    事已至此,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要拉着身前的卫冶一起同归于尽。


    卫子沅跃过城门投下的庞大阴影,迅疾驱马。她眯眼看清了图尔贡骤变的脸色,立马识破他的意图,却已来不及逼近。


    此时图尔贡眼含疯狂,在饱含热泪的怒吼声里竟是防也不防。


    他拼着挨下那刀的苦果,无惧生死,也就无所谓重创。他不躲不避,猛然持剑横劈过去。面前冷刃瞬至,身后马蹄声阵阵,卫冶在不到一息的时间作出反应,抽刀时已经撑地后退,拉出一个身位的距离。


    卫子沅当机立断,暴喝道:“弓箭——杀了他!”


    踏白营的弓箭手猛地勒马,数十支长箭刺破寒空,直直朝着同一处去。雪子被逐个刺破,鹰唳像是坟冢前披孝的哀嚎。在卫子沅率领踏白营到来的那一刻,意识到战局倾覆的人远不止图尔贡一个,卫冶在重围的厮杀中逆奔而出,他明白守住西直门不再是他非做不可的事,于是他一个自认有家的人,就这样急于抽身,不欲再以性命为托孤,誓要与图尔贡血战到底。


    然而图尔贡没有家了。


    从狼王以命投降,保下漠北百姓的那一瞬起,漠北王庭就不再是他的家了。


    图尔贡一追再追,俨然杀红了眼。


    哪怕漫长搏斗中积累下的疲倦已经让他□□,图尔贡终究是漠北百年难遇的大将,他的反应比起卫冶,只快不慢。


    那连绵的箭雨统统被他踩在脚下,扎进土地,其中一支长箭堪堪擦过脸颊,血淌着汗水,像在流泪。


    他眼眶干涩,声嘶力竭,他骂道:“跑什么,卫竖儿!你要人杀你,来啊,我不正来了吗——!我偏要你死在我手上!”


    一匹剽黑骏马转眼已经跑至卫冶身前,卫冶紧绷的右手随时准备反击,目光死死盯着那愈来愈近的马匹,鼻尖隐约嗅到那野性难驯的生气。


    而冰冷的距离足以浇灭人身上所有的鲜活印记。


    封长恭微歪着头,眯着眼,视线尽头聚焦在箭头所指的那个微小身影,并不断随之调整大弓。


    他那样穷凶极恶,又那样紧追不舍。


    好像一定要在跌坠末路之前带一人上路。


    只差一步,卫冶就要跨上那疾驰奔入的烈马,驰骋向没被血水淹没的沙场。


    与此同时,图尔贡的重剑已然破开又一把雁翎,重重落下,几乎与紧扭嘶鸣的马鬓擦肩而过。


    就在这时,封长恭倏地松手。


    那长箭直直地破开雾中残雪,一息不过,便已转瞬捅入图尔贡的胸口。


    同样卫子沅情急之下,也失了角度。她堪堪抄过身侧的士兵挽弓,取箭瞄准,当即射穿了图尔贡的手臂。而为帅者,不用言语,一举一动都是示意,长箭落地的同时,身后又有数箭齐发狠狠插入他的腰腹胸腔。


    可惜图尔贡没有倒下,亦不曾后退。


    位于战局一高一低的两人都未如心中所想那般,直接射穿那截因为不甘心,而愈发红肿粗壮的脖颈。


    封长恭没有挪开大弓,而是又取了一箭,再一次对准了图尔贡。他看见他中箭的那一刻并不像库尔班那样无力,甚至还能站立,而斩草要除根,封长恭并不介意再补上一箭,要他死得彻底。


    谁知图尔贡死到临头,忽然心生一种极大的悲愤。


    “就这样了。”他极不甘,又极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然而正是清醒太过,在呼吸困难的疼痛之下,那种不甘反而叫他生出一丝极其强大的力量。只见那只被箭刺出的手烫得滋滋作响,几乎能闻见烧熟的肉味儿,他却站得不动如山,恨得连胳膊带死意全然地八风不动。


    图尔贡瞠目欲裂,甚至抬手拔下那经红帛金灼烧,烫得有如天火的长箭,用上最后一点力气狠狠投掷向卫冶的胸口,竟然将他活生生钉在了马背上!


    封长恭瞳孔紧缩,失声怒吼:“拣奴!”


    视野里依稀朝晖里有沸雪漫天,不止不歇,整个天地好像被撕开口子,又被覆盖上白茫茫的一片。


    受惊的马驮着重伤的人,留下一地的血。那血又红又艳,湿润着又脏又潮的旧雪,马蹄冲破重围就像践踏在心尖上,这一幕让封长恭心惊胆战地记了很多年,哪怕他此刻只是匆匆掠过一眼,就头也不回地冲下城楼。


    几乎在同一瞬间,卫子沅面色覆霜,劈手直下!


    大弓绷直,箭雨如注,一时之间将死限在即的图尔贡扎成了个刺猬。


    烈马吃痛受惊,扬蹄激尘,带着在这天将明的夜色里身受数伤,已经快要提不动刀的卫冶狂奔数里。最终,那马被紧随其后的任不断拦下,他同样是一夜未眠,身中数刀,杀死烈马时一个踉跄,跌倒在昏然倒地的长宁侯身侧。


    沾血的旌旗在空中翩飞直转,空中几只苍鹰盘旋,血腥味顷刻充斥在方寸天地之中蔓延。


    卫冶再也不动了。


    他闭上眼睛,血水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在雪上。旧疾盖新伤,一切过往云烟都成了意识中的渺茫。


    剧痛之下他反而无动于衷了,凭着最后一丝说不出缘由的记挂,他无比吃力地抬起头望向城墙,遥遥望向越过其间,在更遥远处的某个地方……


    那会是哪儿呢?


    或许会是他此生末路上最后的一个家吗?


    卫冶躺在漫天的大雪里,双目紧闭,喉咙被寒气刺得干涩。他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也想不下去了。大量的失血叫他大脑空空荡荡,里边儿装着的东西却又臃肿得可怕。卫冶只是觉得很累,也冷,还很热。他觉得自己不想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了——那些他或许曾经执着的,如今却已彻底崩塌。


    不知为何,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封长恭拼死给他送来的药并没有生效。


    反而是多年前,净空大师的忠告还隐约浮现在耳畔。


    他说:“侯爷,你若要迈过高殿,便要受苦。”


    “你若还能为山河远赴,便要殚精竭虑,不要以身涉险。”


    ……可能和尚说得没错,他卫拣奴生来命硬,或许从一开始就不配享清福。


    老侯爷拼死拼活给他博了那么几年舒坦安宁的纨绔日子,殊不知逍遥也要命来还。卫冶最后彻底闭上了眼,有些迷糊地想:“生得不安分,那么好歹闭眼后能让我安静睡会儿……唔,最好是能眯个无人打扰的觉。”


    这边在犯太岁,那边却在镇东璧。


    北都里一夜战乱刚歇,太阳堪堪升起的那一刻,自江南一带驻守的各地守备军官兵则已集结完毕,在蛟洲军的率领下杀了个肆意。


    东瀛人似乎对魁首永远有一种特殊的忠诚,然而这些话忠诚并非老套的守旧迂直——从他们散发着勃勃野心的卑劣眼神里不难看出,这些人是养不熟的土狼,驯不服的野狗,时刻准备着从真龙身上扒下一片闪耀着金光的鳞片,紧接着顺其而上,扒皮抽筋,恨不能从身上吸出血,混杂着泪与哭嚎尽数咽下。


    只是无论怎样,东瀛人本身很不成气候,至多也只能蹭着吃点儿肉沫星子。


    见漠北人败了,一路联系他们提供军备支柱的西洋人好似也给不了什么实切的帮助,蛟洲军又只近攻,不远追,东瀛人的战舰才被击沉四艘,为首的几个东瀛将领便商讨一番,也就很快撤退了。


    最后大战告胜,天光倾泻。


    萧随泽高坐在明治殿内,在那黎明时胜利的号角声中,斟酌片刻,令记述大臣记下给作为岳云江的遗孀,要留给卫夫人的封赏,以及卫子沅自身率军有功的荣膺。


    众人逐渐散去,萧随泽靠坐在龙椅上,侧头眺望着京畿的长天。


    他代替萧承玉坐上了这把龙椅,就注定要接过一切冰冷的温度,放弃人之常情。仿佛是被这样好的阳光刺痛,那眼眶倏地红了,眼神中流露着无尽的复杂与悲哀。


    萧随泽喉间滚动,很快闭上眼。随即等到他再睁眼,那眼里已带上沉郁。


    而也正是在这时候,在百废待兴的北都中,幸存的百姓们口中所提,早已不再是岳云江。


    唯独远在西南的单良均在击溃蠢蠢欲动的南蛮部落后,默不作声,往黄沙上浇了一杯黄酒,轻声道:“敬你……竟是连你也去了。”


    将军打胜仗多了,总是没人记着他的好,也说不出他的坏,甚至言谈间从不提及,可偶尔闲暇时一说起他,又谁都知道,好像人就是那么一个人,像是座死守边境的城。


    史书上的只言片语,便是将军的戎马半生。


    何况绝大多数将士百姓的名字不足以进史册,抛头颅,洒热血,冲锋陷阵数十载,临了了了,也不过是一个大到后人没什么触动的数字。


    皇城屋顶暗红的琉璃瓦慢慢染上夕阳,飞鸟掠过,天色渐沉。


    粗重钟声敲响的第三下,许是堂前跪拜的官员呼吸一滞,气息流动缓到了一个极致,在这种时候,连哀伤都磅礴。


    一切尘埃都好似落定。


    至此,马蹄止,硝烟定,天命归于北都正统。


    第143章 阴影


    一场大雪接连下了小半月, 放晴的那日,惨白的街道逐渐变得泥泞不堪,几株寒梅倒是开得生机盎然。


    北疆一线直至北都, 东南沿海连同西南抚州统统乱得不像话——有趁乱生事的暴匪,借机敛财的贪商, 也有漂泊无定的流民。


    好在新帝登基, 百废待兴, 各地官员都卯足了劲儿向圣上献殷勤。


    于是河边累累的无定骨方才裹了马革还,数十道抚恤圣旨连同成批的赈灾款两,就随着各个父母官的大肆开仓一齐下放, 稳定民心、重振皇室宽厚气度与威严的同时,长宁侯卫冶在西直门外身受的那一箭, 成了大雍百姓津津乐道的饭后闲言。


    要说这事儿不胫而走的背后,少不了赵邕的推澜助波。


    本来嘛, 北都一役里远不止北覃卫大放异彩, 乌郊营也可谓是中流砥柱, 死伤无数,战后的论功行赏总少不了。


    赵邕作为名正言顺的鲁国公世子,又有了此功,再加上他与圣人,乃至长宁侯的同窗之谊,爵位可以说是相当稳固, 任凭谁都撼动不了。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京中各个有意与他打好关系的大臣, 就是因着先帝孝期,不好大摆宴席,私底下借着世子妃诞下二子的名义, 总也要寻着法子上门庆贺。


    这一庆贺,一高兴就嘴碎的世子爷就把长宁侯当成了个了不得的热闹说。


    好比长宁侯与那北蛮悍将缠斗一夜,拖住了西直门的兵力,哪怕身受重伤也不肯退缩……这话不假。


    至于其他的一些分明没看见,全然归属于“构陷”,却乍一听相当震撼人心的英武细节——总之就这一睡,便睡了将近十日的长宁侯本人来听,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同时,未免觉得赵邕屈才在这儿当一个小小世子,守着他的床榻喋喋不休怪屈才的。


    倘若捐个茶馆,请他说书去,保不齐就能靠这嘴皮子留名千古,赚个盆满钵满。


    ……就是红口白牙全是假话,实在有些缺德。


    病恹恹的长宁侯仔细品味了一耳朵,最终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接着,他终于不耐烦听下去。


    “赵邕。”卫冶一把握住鲁国公世子的手,双目莹润,诚恳道,“你摸着良心,实话实说……是不是这几日你风头太过,觉得这样下去不好,容易活不成,所以拿我开刀,好让你松快松快?”


    “这话是从何说起。”赵邕回握回去,也是一般无二的恳切,“拣奴,有些事本就躲不过。你越高一寸,就是越险一分,但同样的,看得到你的人也就越多……旁人若想动你,也得掂量再三,不敢轻举妄动。”


    卫冶:“……”


    若不是你连儿子都不肯带来给我看两眼,侯爷还真信了你的邪!


    卫冶突然翻过身,忍着胸腹处的疼痛像是置气,留给赵邕一个单薄萧瑟的背影,丢下一句:“行了,看过了,没死呢——滚吧。”


    赵邕摸了摸鼻子,大约也觉得自己这事儿做得不厚道,并不很敢继续杵这儿犯贱。


    于是鲁国公世子看他有闲心生气,约莫是没什么事儿了,有些心虚地嘿嘿一笑,把提来的补品珍奇往床头一放,凑过去低声说了一句“天气冷,这两日孩子冻着了,夫人不肯让我带出门,回头就拿来给你玩儿两天”。


    之后见卫冶把头裹在锦被里,看上去还是没打算理他,但也不见得多往心里去,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然而把长宁侯当热闹赚的人,还远不止赵邕一个。


    漠北受降后,卫冶于西直城墙上割发代首赴疆场、力挽狂澜于万一的壮举名动天下,加之近几年西洋那边传来的风气,一时间沿海富饶地区割发示志的行为比比皆是。五日前还有衢州富商拍出七百两白银的天价,从平康坊买了所谓的那半截真发……总之种种消息不一而足,据传最远一根都流传到西洋去了,堪称“一发千金”,荒诞至极,引得众儒生义愤填膺,直呼“断礼败教,国之不国”!


    可新帝刚刚登基,本就有意借此缓和紧张的官民氛围,再加战后事宜极多,顾不上。


    见长宁侯本人都不在意——或者说昏得老实,没法在意,也就顺理成章地当没看见,并不阻止。


    卫冶:“……”


    卫冶两眼一翻,心想:“他娘,还真是群天才。”


    不过乍一听闻这种热闹,哑然失笑是真的,他自己倒无所谓也不假。


    长宁侯昏了这数日,此刻躺在床上,刚刚醒来,就连着见了赵邕再任不断,气也气够了,反而在这样的不着调中依稀摸到了点年少时掷果盈车的影子,觉得挺有意思,叫住了汇报完北覃要务,正准备走的任不断再嘚瑟两句。


    卫冶:“之后呢?”


    任不断:“……之后什么?”


    卫冶一顿,然后目光游移半晌,清了清嗓,抬手指了下自己的肩胛骨,问:“我这儿……太医怎么说?”


    伤成这德行,能怎么说?


    你还想人怎么说?


    任不断坐在下方,突然很想叹气。


    但俗话说得好,“祸害遗千年”。


    长宁侯从来敢拿命来当球踢,玩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把自己玩死,可见是面上不显,心中相当有数。


    他好像也没想问清楚个所以然,靠在榻上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答,于是沉默良久后便转头就问出了真心想问的话:“我昏迷之前,好像见着了个人跑来,没看仔细,只是瞧着身形有点像十三,突然想到了所以问你一句……十三呢?他怎么样?”


    闻言,任不断复杂难言的目光上下扫了他一阵。


    随后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叹了出来。


    卫冶是被人从贯穿了肩膀的长骨弓上活生生拨下来的。


    据当惯了马后炮的任亲卫说,当时封长恭一看见卫冶那副眼见着要死的样子脚就软了,要不是他扶着,都快站不住了!


    听了这话,卫冶面色苍白,目光短暂地凝了一瞬。


    任凭谁也看不出那张明显缺了几分血色的面孔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绪。


    然而不过几秒,他又听任不断喋喋不休地感叹:“不过其实也就那一瞬,接着就好了,不过他那下掐我胳膊回神的力气是真的……简直拦不住!”


    卫冶:“怎么就拦……”


    任不断打断他的话,沉声道:“你那时重伤不治,太医院那么多的太医都不敢接手你的伤势。十三那时候也谁都不信,先让我去找陈晴儿,不然怕唐乐岁跑了,自己守到陈晴儿前脚刚过来,童无后脚再来,才肯让我盯紧陈姑娘,把北覃腰牌扔给童无,叫我们守在这里,谁也不准靠近,靠近五步之内就格杀勿论——之后他不知从哪里找回了唐神医,简直就是押着人救回了你。”


    卫冶顿了下,没再说话。


    任不断却好似半点没看出他的神色波动,说:“这几日你昏迷不醒,他也几乎是一直没歇,昼夜不停守在这里……直到方才赵统领来了要见你,宫中圣上又召了他入宫,这才没留下。”


    寥寥数语,情急之下的决断已然清晰如昨。


    闭目之前没人知道他还能不能再醒来,隐约瞥见的那个潦草身影,也许就是他此生末路前,最后收获的那一份青涩且难捱的心意……这个中滋味只有卫冶自己明白。


    卫冶原本想要说什么,闻言就闭上了嘴,任不断倒也没打算给他插话的机会,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拣奴,眼下是圣上当政,想必待你不会跟先帝一样,咱们也好松快口气——而且有些事儿吧,我从前也看不清。如今生死一线下来,觉得人活一世,的确是没必要太拘着礼数,他待你之心如此,我要是你啊,我都指不定得从!”


    卫冶浑身动都动不了,手指缠着绷带,根根还渗透着血迹,俨然一副尚在求生的模样。


    不过此人倒也很有些“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的风骨,哪怕是这样了,唯有一双眼睛还能转,也要转得灵动会说话。


    只见卫冶极其艰难的上下打量他一番,极其传神地用眉目传达出心意:“就你长得这潦草样儿,还想当替本侯,恶心谁呢?”


    接着,此人慢吞吞地又开口,生怕别人听不清似的,一字一顿嘲讽道:“昨天夜里没睡好吧,青天白日的,又做梦啦?”


    任不断见他有心思撩闲,就知的确是好了,不是又在强撑装相。


    他大人有大量,不欲与病秧子掐架,转而道:“不过你往后就是再不情愿,也得看着封十三点。”


    卫冶:“嗯?”


    “自从打宫里把你半死不活地扛回来,唐神医又发了话,说‘人是能救,除非你再不提刀,否则再这么自轻自贱,百无禁忌地日复一日下去,你迟早得亲手熬死自己,到时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辙’……他先是没日没夜守着你,又是不让任何人来看。”任不断说,“这倒也还好,总之也就为难你一人——别瞪我,事实嘛。问题是自从肃……新皇封他做了内阀厂的厂督,那可真是一发不可收拾了,整个一活阎罗!”


    内阀厂……听见这个久违闻名的名字,卫冶眉色一凛,心凉了一半。


    这玩意儿不是早在武帝那时就废了吗?


    任不断却还不肯放过他,接着说:“拣奴,你打战场上下来便俩眼一闭腿一伸,舒舒服服躺在这儿可能不知道,哎,他近日实在是……”


    结果就在此时,封长恭从外边回来了。


    他掀帘进来,面色如常,好像没听见任不断是怎么背着自己编排他。靴底踩碎一点未划开的新雪,身上带着一股清寒的梅香,与出府时穿的朝服不是同一身,俨然是先去了后院,换了干净衣裳才过来,给卫冶初醒后的叙旧留足了时间。


    ……然而也只肯留这点时间。


    封长恭好像被倒在自己面前的长宁侯真切吓到了,于是从前那些还能强压下来的掌控欲瞬间达到了巅峰。


    唐乐岁最后留下的警告无异于雪上加霜。


    哪怕是卫冶如今清醒了,嫌他烦了,谁想来见封长恭都不让——而赵邕之所以能来,还是掐准他不在府里的时辰,沾了萧随泽的光。


    这几日封长恭的雷霆手段谁都看在眼里,任不断虽不怕他,但因着种种缘由,一见他就头疼,吓得浑身心肝胆儿地乱颤。


    就见封长恭要笑不笑地看着他,意思是他可以滚了,于是话到一半的任亲卫完全不顾及那嘴欠了一辈子的卫冶结结巴巴的挽留,甚至生出了些“多行不义必自毙,混账你也有今天”的莫名窃喜,直接找个借口溜了。


    卫冶:“……”


    封长恭似笑非笑地目送他离去,礼数周全,说:“雪化路滑,任大哥慢走。”


    卫冶:“……”


    装得倒挺人模狗样。


    卫冶慢吞吞地直起身子,说:“我倒不知你有这份稳重。”


    待人走了,封长恭才收敛起方才那副叫人牙酸的模样,神色一瞬间黯淡下来,微微叹了口气:“拣奴……你明知我只是担心你。”


    事实上,封长恭自上次看见蛊毒发作,又见唐乐岁批方换药,一直怀疑卫冶的病根本没见好,甚至积蓄的旧毒在这些年毫无节制的药物服用下,变成沉疴,难以自愈。偏偏这些事卫冶从来避着他,封长恭一无所知,直到亲眼目睹卫冶在自己眼前倒下。


    那一刻,封长恭的耳边轰鸣顿起,那种眨眼间便呼吸一滞的苍白混沌,他此生都不愿想起。


    卫冶自知理亏,连忙调度出一个讨好的笑,问他:“回来了,路上可累么?”


    封长恭却好像学乖了似的,并不接话,看向他的神色无端自嘲,手要伸不伸地,最后还是收回袖中:“拣奴,你不喜宅家,要出门见人,这些都好同我说,何必在自己府上还要让人瞒着我?”


    见卫冶不说话,封长恭微微垂眸,说:“你不愿意,难道我还真能拘着你不成?”


    卫冶沉默片刻,其实他很想反问一句:“难道你不是已经拘着了吗?”


    不过现下生死相依地走过黄泉一遭,封长恭聪明了显然不止一星半点。不待卫冶出声,他又低垂眉目,不动声色地委屈道:“你要做事,我不拦你。可若你没在战场上落了病,反而是在府上休养不好了……你有没有想过,我该如何自处?”


    卫冶:“……”


    卫冶简直头皮发麻:“天爷,几天不见,这小子究竟跟谁学的?”


    封长恭看着卫冶,这些时日他经常这么看他,总觉得日子还在鼓诃,眼前的长宁侯还是那个样样要他操心、样样让他管着的卫拣奴。那种感觉实在太好,好到他几乎着迷。从卫冶醒来以后,他几次三番地试探着卫冶的底线,却在发现他步步退让的同时仍然感到不满足。


    他还想要更多,但是他不敢说。


    封长恭面色如常地搭上卫冶的手腕,搭了脉,低低地说:“今日可还好?”


    “……其实我根本没什么事儿,唐乐岁那靠唬人吃饭的草根台医也就嘴上说得严重。我的身子,谁能有我清楚?”卫冶实在是让他这副无欲无求的混蛋模样弄得无言以对,刚受过重伤的脑子暂且不大好使。


    半晌,他才琢磨出了一点味道,自知论不要脸是已占下风,赶忙转了个理直气壮的态度,挺直背,一抬眉,干脆挑明了说:“有些东西我不想与你多计较,就是疼你。你也别总拿着鸡毛当令箭,我伤好了,就好了,用不着你这么成日惶恐,尽心尽力——再说,府里养着那么多的下人,有事儿他们会做。你如今刚立下从龙之功,又得了内阀厂,武帝年间那也是与北覃卫齐名的杀器,日后是明明白白的前途无量、平步青云——跑来这里伺候我算什么?”


    封长恭薄唇微抿,轻声说:“我——”


    不待他说完,恢复几分年少风流的长宁侯刻意压低嗓子,含混道:“平白惹得侯爷我心疼。”


    “你难道也会心疼?”封长恭一顿,抬眸,眼神晦暗难明地看过去,里边又依稀带着点不可言的期许。


    他有些怔怔,像是企图借此攀附更多,却又似乎是只想问这一句。


    但封长恭张了张嘴,闻言还是闭上了,没有说出口这话。


    “侯爷这是心疼我么,还是只不想见我这般插手你的事?”封长恭语气平淡地活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儿,一脸麻木地问责他躺在床上还不安分的混蛋丈夫,手上还不忘替他娴熟换药,“任不断他们就不说了。可自打你醒来,裴安那个油头滑脑的浪荡子天天跑来献殷勤,六殿下来,七公主来,孔皓也来——今日连赵邕都来了……他们不烦人吗?也没见你说什么。怎么我想伺候你,黏你这几下子,就嫌我烦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


    卫冶被接连几句问责折腾得简直麻木。


    卫冶:“不是,我……”


    封长恭捧起卫冶的手,默不作声地揉着那一根根僵直的手指,像是在鼓诃小院里照顾毒发的卫拣奴,陪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无言的深夜。外头的红梅开得正好,封长恭半张侧脸沉在飘窗的阴影里,卫冶听见他近乎笨拙地为他舔舐创伤,为他找着种种借口,掩饰自己根本藏不住的真心:“拣奴,你有主意我知道,我是生气你偏心。”


    卫冶面色依旧是苍白的,但封长恭的手是暖的。


    封长恭用拇指和掌心交替着为他按摩,说话的语气委屈又温和,这一切都让卫冶很难不去想到那个“家”的概念。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抽回手,而是放任自己仓促地洗去玩世不恭的面皮,流入沉痛难言的雪夜。


    卫冶闭上眼,声音很轻地问:“卫子沅……还好么?”


    “该叫卫大帅了,岳家军的残部给了她。”封长恭说,“听说是还好,府里的丧事操持得很妥当,人看着精神也还行……比你要好些,你不要担心。”


    卫冶:“这几日,她没来?”


    “岳将军的丧事很是仓促,就是府中常年备着,也难免忙碌,何况她还要统管军营乱部,抽不出身。”封长恭仔仔细细地揉搓指腹,分明是有问有答,态度像是在哄人,“她中间倒是派人来过一趟,听说你死不了,便又回去了。”


    卫冶笑起来:“这姑奶奶……”


    “咱们府里那姑奶奶这几日待不住,也往人家府上去了。”封长恭说到这,顿了顿,大概是也有些说不出话,半晌才道,“……颂兰姑娘,死在城破的那夜里了。府中与她交好的婢女,说是照她家乡的说法,非寿终正寝者,轮回路上,奈何桥边,都会很受苦。琼月就说要去拜拜,为她祈福。”


    卫冶默然不语,封长恭松开他的左手,捻好被子。


    紧接着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封厂督也管了这事,一边换了右手,一边平静道:“你一直不肯醒,她又想走得急,我就先准了——侯爷不会嫌我越俎代庖,又烦了吧?”


    ……亲娘诶,怎么话说一半又给这玩意儿兜回来了!


    “十三,如果此事真叫你这么在意。”卫冶有些没着没落地笑起来,说是玩笑,那点笑意更像是被拢在雾色里的月。一头乌发只到了肩,只能松松垮垮地拿绳系着。此刻卫冶正懒懒散散地靠在榻上,偏头看他,忽然说,“不如亲手给我下碗面吧,有段时间没吃了,怪想的。”


    这话的言下之意,俩人都明白。


    在战事里得到的权力与失去的人命孰轻孰重,这没人知道。可是如今这个世道,没有人的命是简简单单只字片语就能说得清。


    封长恭所有的聪明都给了直截了当的利益交替,对于卫冶,他总是显得太笨,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笑。好在卫冶这辈子没怎么哄过人,最大的耐心也就是拿来哄他。


    此刻封长恭嗅着了味道,就急于蹬鼻子上脸,着急忙慌地想要问他讨要以后。他不知道该怎么承诺,也不想敷衍,只能是说:“吃碗面,好好睡一觉,明日的事儿就让明日来说。”


    第144章 夜谈


    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下肚, 就是天大的窟窿都得等到日后再补。卫冶喝完了最后一口汤,血色略微上涌的同时,困意也一并起了。


    而封长恭见他能吃会睡, 那些说不出的幽微心思忽然散了大半——至于剩下的一小撮不满,仅容封长恭情不自禁, 趁卫冶困倦到动弹不得的时候, 给他戴那支插不上的青玉簪子, 玩头发撒娇。


    暖香混着清苦的药味,他只觉得一切闲适得像一场美梦。


    至于卫冶??不堪其扰,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得撑起精神应付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可在这雪化的夜里, 外头的天地都太冷了,燃金的暖炉又太燥了, 卫冶被轻薄的一层锦被轻轻罩着,透过畅快的温暖, 依稀嗅到封长恭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怎样的味道。


    卫冶这会儿头昏脑胀得厉害, 感官却相当敏锐。


    他才闻出了一丝刻意匿去的端倪, 方才强压下的疑心便已不过脑地脱口而出。他没有睁眼,靠在软榻上,一只胳膊搭在他的发上,压得他有些疼。封长恭听见卫冶问:“内阀厂……不是好地方,谁让你去的?”


    封长恭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有话,一边轻轻替他梳理头发, 一边从容地回答:“官职调派,自然是吏部。首肯吏部的, 自然是圣人。”


    “十三,不要哄我。你还脸嫩。”卫冶声音放得轻,有些懒倦,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封长恭垂眸看他,说:“我不知道。”


    卫冶略微加强了语气,又叫他:“十三。”


    封长恭嘴角略微翘起一丝弧度,好像被凶了,反倒开怀。


    他活像是恃宠而骄,偏要犯些蠢处,要卫冶包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爱——哪怕封长恭心中明白,这样浅尝辄止的亲昵,已经是病中的卫冶可以给出最大限度的忍让。况且其中无关风月,无非一个心软、放不下,另一个尚且有用,而且是长宁侯不得不用,说是“恃宠”实在牵强得可悲可怜——但那又怎样?


    即便是从来得寸进尺的封长恭,此刻也已满足了。


    比起当日倒在自己面前,冰凉苍白的卫冶,眼前这个人呼吸温热,能说会笑,还肯找些瞎话来搪塞。


    封长恭只觉得天下之大,也比不过这床榻一隅算得可人。


    何况谁说只有耳鬓厮磨算得上爱?


    封长恭仍旧垂着双眸,听雪落檐墙。他一向厌倦雨雪天,那种彻骨的湿冷总会让他想起幼时的不堪与任人宰割,那些经年累月积攒的不安,已经变成一种刻骨铭心的阴郁。


    他想他是爱卫拣奴的,那是救他出深渊的人。可横隔在其间还有一个卫冶,封长恭曾经把所有的躁动与恨,化成冰凉的霜箭,企图投掷在踩着他上阶的长宁侯身上。


    但在很早之前,早到他还一心想要逃离侯府,却没法割舍下所有对卫拣奴的留恋之前??,他想他也早就割舍不下卫冶。


    卫冶要带他进京,他就能抛却所有无法衡量的爱恨,稀里糊涂地铁了心,要跟他去。


    这些年从南到北,衢州北都几次往返,卫冶哪怕不便露面,或是自己惹了他生气,他不想见……却始终都在。


    封长恭的胸前还戴着狼牙链,只有在内阀厂的天牢里才肯摘下,不肯沾染腥气。


    而那根命运多舛,总也好像谁都瞧不上的廉价青玉簪……三年前的封长恭心乱如麻,没能顾得上带走,卫冶却不知从何时起,一直带在身边,悄无声息,留到如今。


    床侧的燃金小灯熄了。


    他的胸膛好像被某种充盈的暖流涨满,像被爱意裹挟。


    封长恭又笑了,几不可见地低眉垂首,亲了亲指间的乌发。


    怀中人是梦中身,封长恭想永远在他身上扎根。


    卫冶闭着眼,没有看见这一幕,否则还混沌着的意识恐怕当即就能清醒大半。好在封长恭似乎也并不打算乘人之危得太彻底,浅尝辄止地亲一下,就停了手。


    他见卫冶是真累了,才小声地答先前那个问题:“没谁,是我自己。”


    卫冶沉默片刻,问他:“我是死了吗?”


    要你自己背着人折腾这些事?


    封长恭顿时眸色一暗,将手抵在卫冶耳后,不轻不重地揉着,低低地说道:“拣奴,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个。”


    “我还不喜欢你总爱自作主张,但那又怎样?你肯改吗?官位还低,主意比我都大。”卫冶忽然抬手,往他脸上扇了个巴掌,打得封长恭微微侧过头去,脸颊微红,留下隔夜便能消的红印。


    不待封长恭抿唇回首,卫冶紧跟着问:“武帝年间,设了北覃卫,你可知为何?”


    封长恭定了少顷,揉把脸,说:“太傅曾经说过,是因为武帝登基之时,正值世家盘踞,皇庭虚设。为了越过六部里世家门阀的限制,才设立了独属圣人的内阀厂。可惜后来内阀厂势大,办案做事都太过独断专行,酷吏重刑引得民怨沸腾……再后来,武帝坐稳江山,为平民怨,就废黜了内阀厂,改设不周厂与北覃卫。行同样职能,却可相互制衡。”


    卫冶半睁开眼,低声道:“那李喧可曾给你说过,内阀厂裁制后,时任厂督的那人是个什么下场?”


    其实哪用回答呢?想也知道。武帝乃先皇三弟,先皇膝下不丰,唯一的儿子才刚过满月。先皇立下遗旨,传位给武帝的同时,又封了亲子做太子,并勒令二代还宗。


    于理而言,这本很合情理。


    可于情来说,未免就有些天真太过。


    武帝上位之时,先设内阀厂,紧接着太子便暴毙于深宫。此举的狼子野心,可谓是一举既出,人尽皆知,当时世家盘踞,在文人百姓里一呼百应,大半也皆为此——后来世家逐渐没落的原因,一半归功于武帝政绩斐然,百姓生活安康富足,自然不在乎龙椅之上坐了谁。


    另一半,则靠时任内阀厂厂督的那人,铲除异己实在是一把好手。


    本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实乃天下常事。


    哪怕手段阴私些,也无可厚非。


    可若这皇位本就来得不正呢?若是总有些事,只能死人藏,不能活人知呢?


    就如同卫冶不必多问,便知道封长恭身上那阵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从何而来一般。他从接任北覃卫的那一刻起,就明白老侯爷是要拿这个官职做赴死前的投名状。


    他太清楚有些事一旦沾上,就注定了再也洗不清,逃不掉。龙椅上坐着的那位无论是谁,怕是恨不得把这段历史擦出血。


    ……以你我的血。


    “他的下场不好。”封长恭老实地说,说着就又去看卫冶,凑近了轻轻道,“但我有你。”


    那你也该知道我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想让你走一条可能流芳百世,总之绝不会为人诟病的正道。


    卫冶再度闭上眼,不想理他,但静没到一息还是哑着嗓子道:“真他娘累。你不听话,我不想管你了。”


    “好,那换我管你。你不听我的,我也不嫌你。”封长恭活像听不懂好赖,厚着脸皮缠上去,窗外盈盈的雪光驱散了阴云,他笑起来,笑得讨喜又坏,因为他从这一句近乎撒娇的抱怨里终于感受到卫冶对他的某种依赖,或者说信赖,“你还病着,就该好好养身子。孔副指挥使虽无错处,但人心隔肚皮,你信他,我不敢全信。”


    这话的后半句卫冶倒是赞成,说:“我不会疑心他,是因为我知道他的品格,孔皓看似庸夫,实则是真正的君子。但你看人对事应当有自己的视野,不跟着我走,这很好。”


    岂料话音未落,封长恭翻来覆去地看他,面上的笑容几乎是要止不住。


    卫冶:“……”


    这人究竟是什么志趣?


    他简直弄不明白,今夜里,侯爷病得下不了榻,自己先斩后奏挨了巴掌,究竟是哪件让这小子开心成这样。


    “夸我了。”封长恭好像能看出他心中所想,一双黑沉的眼珠子一瞬未移地盯着他,忽然俯下首去,往卫冶的颈窝里一埋,仗着长宁侯身负重伤,至多也只能再扇他几个巴掌,这点代价如今骂名正盛的封厂督自然不在意。


    他毫无芥蒂地拿头拱着卫冶,果不其然,很快又挨了打,但封长恭非但不痛,还很欢喜,于是又重复了一句:“——你夸我了。”


    卫冶微怔。


    封长恭看着他,便像心有余悸般抿了抿嘴,那放肆的笑容里居然是有几分羞涩的:“其实很多话,我一早就想跟你说,包括我给蛟洲军送了帛金,足有十五万两,包括我先一步模仿了……唔,你的字迹,走北覃的路子,请了踏白营入京畿。”


    卫冶彻底睡不着了。


    他睁开眼,问:“你什么时候请的……不是,你什么时候学的侯爷字迹?”


    “很早。”封长恭说,“具体的时候记不清了,不过请郭将军入京,是因为漠北那边押送帛金的人数对不上册,我着覃淮一路打听,猜到了有人要偷渡入京畿——”


    卫冶缓了片刻,说:“景和行苑是当年漠北受降,献出神女的地方,会打这里的主意,只有可能是漠北人——而且还是王庭中人。”


    封长恭颔首默认:“是,我知道。”


    卫冶一顿:“……那会儿死了很多人。整个京畿,都是死人。”


    封长恭低着头,没再露出那抹笑,低声道:“嗯。”


    卫冶偏过头,侧眸看他,不知怎的忽然放轻嗓音,说:“这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封长恭看起来很委屈地抬头看他一眼:“我倒想说……可你肯理我么?”


    卫冶张了张嘴,似乎有点说不出话:“我——”


    封长恭握住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握住那一把冰凉,敛眸道:“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允许我顺水推舟,请言侯上奏,重启内阀厂,我也知道你不想我走你的老路。但这是不一样的,拣奴。老侯爷那时是托孤,但你不同,你是要长命百岁的。我只是想,倘若北覃卫将来不再姓‘卫’,咱们手里都得捏着‘兵’,拿动刀的才是好东西。”


    卫冶闷着声:“谁说侯爷拿不动了?”


    “你肯拿,我舍不得。”封长恭说,“当时城未破时,我无能无力,只能留你一人在城门。在那时我就暗自发过誓,想着哪怕不顾一切,都要给你找一条出路才行……就像你这些年对我的那样。”


    卫冶仍有些怔愣。


    大约是没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封长恭干了这么多事。


    ……却可怜见的,连拿来邀功都没能轮上。


    封长恭说到这里,卫冶就是再不愿承认,也明白了。他之所以这般激进,拼着拉言侯下水也要重启内阀厂,还要不容置喙地展现出那么不加掩饰的狠辣,一方面是为了替卫冶与北覃卫遮掩锋芒,让圣人安心——就像赵邕让卫冶在昏迷时不知不觉做的那样。


    不同的是,这回是封长恭想接过北覃卫的重担,做维系乱局、稳固风雨的枢纽,做大雍上下人尽皆知的靶子。


    还有另一方面,卫冶默然地听着,无声无息反扣住封长恭的手腕,眼里露出狠绝。


    他再一次意识到了在自己左右权衡的时候,在许多时候的摇摆不定之中,究竟是谁一意孤行地等他,等他做出决定,等他哪天想起,肯回头看一看他……哪怕这中间掺杂的某种心意为他所厌弃,甚至终及此生,或许都不得回应,封长恭却也这么做了。


    然而这正是卫冶所不能容忍的。


    他是卫氏子,有着卫家兀鹫一脉相承的贪婪与护短。封长恭哪怕再混账,那也是他自及冠年就养到而立时的人,怎么可以——绝不可以做那动辄倾覆的浪尖之舟!


    封长恭看着他阴郁的侧脸,心动得不像话。他忽然道:“而且重压之下,必有勇夫,没有谁愿意让脑袋上成天顶着把摇摇欲坠的剑过活。”


    眼下长江以南、黄河以北一带,暴匪群聚,流民扎堆。


    正是适合在风浪里捕网的时节。


    卫冶回过神,意识到封长恭绕了这一通,就是要趁着他病弱无力,逼他默许自己借机揽权,惹是生非。


    而且自己还不得不内疚于他!


    “小混蛋。”卫冶没忍住骂了句。


    封长恭笑了起来,说:“侯爷教的,耳濡目染。”


    卫冶听了这话,气到一半也气不下去,活生生地气笑了。两人对视一眼,笑了半天。半晌后,卫冶堪堪止住笑,问:“不过你是怎么撺掇的言侯?他已有好些年不肯沾染朝政,本以为‘藕榭点将’,已是极限。”


    封长恭闻言,神情无端有些古怪。他说:“其实我也意外……不过后来一问,才知是沾了你娘的光。”


    第145章 厮磨


    封长恭话一出口, 卫冶就先愣了。


    但怔愣片刻,卫冶很快便回过神,问:“我娘?”


    封长恭点点头, 但没有对段眉多加评价。毕竟他没有见过这个女子,虽在这些年里也时断时续听过这个名字, 却也只是听闻些尚在鹭水榭里, “段七折枝挑作剑”的抚州一景。


    时至今日, 大雍各州的烟花地都还在追忆当年,说段眉还在时,天下美人无不逊色, 文人墨客争相吟颂。鹭榭一舞百花台,万人空巷不复来, 说的就是她。后来段眉嫁入卫家,嫁给了彼时的长宁侯卫元甫, 花魁娘子才终于换了人坐。


    其实光这样说起来, 还不足以表露段眉此人的传奇。


    非要说她的声名在外, 是何等深入人心,那就要说起以贱籍侍人,却能破格由圣人亲自赐婚、百姓哗然传颂,甚至多年后还能稳坐侯府主位的伎,古往今来只怕也就唯一的这一个——哪怕其中少不了卫元甫的战功彪炳,民心偏向, 封长恭其实是从来没信过如今北都里,旁的贵族子弟偶尔说起时, 那种藏不住、也只肯勉强藏了六分的诋毁与轻视。


    他自幼??跟在亲娘身边,知道那些所谓的“寻花客”,都是把伎子当个玩意儿看待。


    清艳的, 轻慢的,温雅的,放荡的,能吟诗作赋的,能弹琴唱曲儿的,晓得看人脸色进退适宜的,懂得花间老手挑拨轻吟的……总之玩意儿就是玩意儿,要的就是其讨人喜欢。不喜欢的可以打,可以骂,买回去了的甚至可以踹,使惯了、用腻了再送人。像一株名贵的珊瑚插在了莹白的玉瓶里,他们既要她们开得艳丽,又厌弃里头养花的水污浊不堪。


    没有人会把她们当成个人,罔顾娶为妻、诞下子。


    封长恭再小一些的时候,也见过亲娘遍寻再三、伏小做低,就盼着有朝一日有人愿意赎她出去。哪怕嫁不成九流妇,也好当个座下妾。她那时对封长恭没有那样多的厌弃,也没有那么多的不满,接客承欢前会默默流着泪,柔声嘱咐封长恭寻个清净处自己玩儿,不要来看她。


    ……可后来,那个不好命的女人老了,一切都没了指望。


    一切也就都变了。


    纵使那样的日子,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封长恭也早已忘记自己对生养自己的那个女人是一种怎样的情感,但他知道段眉不一样——她的命,她的风华,甚至她的儿子对她的孺慕与爱,统统都和自己跟亲娘不一样。


    封长恭太清楚无用的美貌有多廉价,承载那张皮囊的灵魂又何等可悲可笑。


    所以封长恭很早就知道,段眉一定是个极有本事的女人,这种本事远不止在风情,卫元甫愿意与百年的祖宗礼法为敌,娶她做妻,乃至过了这么些年,言侯还愿意为了那点年少情谊,不由分说地帮卫冶,甚至是帮他——这背后绝不仅仅只是芳容风姿。


    封长恭面色不变,轻声道:“言侯说,当年不止荀三小姐是段夫人的手帕交……他也是。”


    他说这话的语气相当平静,好像言侯并没有告诉他当时卫元甫之所以一意孤行,要娶乐籍女为妻,一则是要借此好好洗一洗身上的功名,惹点容易得罪御史,一不留神便能被弹劾下台的官司。


    同时也是他荀止与卫元甫的关系太好,当初段家没有拖累坠籍时,段眉已是他娘为他似是而非定下的口头亲。两府之间的婚约不说人尽皆知,启平帝却是相当清楚。


    是以后来卫元甫娶了段眉,只娶了段眉,爱是真的,战乱里的情谊做不了假。但为了借此将侯府与言侯府的交情一拍两断,使卫、荀两家不再往来……这也是真的。


    大雍已有了一个北覃卫,那是卫元甫给来日的儿子定下的太平路。


    那么世家门阀就必须俯首。


    他们要不欢而散,他们要将爱恨嗔痴视若无物,天底下不能再有一个内阀厂了。


    所以荀止自那之后,就学会了闭门不见。


    所以以宋汝义为首的江左清流开始把持朝政,所以江左背后的世家崔氏再不许子弟入朝为官,再大的学识,也只配做了教书先生。


    所以卫元甫早早地死在了为卫冶铺平的大道上,那是他心甘情愿。后来段眉在花酒间里的手伸得太长了,那一片又黑又暗的地底叫青天的老爷感到不安了,所以段眉也不在了,哪怕她本不该死,哪怕她本也在战乱里,摸黑为大雍寻来了一条又一条价值连城的情报。


    ……这一切本该这么顺遂下去。


    活一批,死一批。救一批,抛一批。


    直到这一刻。


    直到启平二十五年的秋月夜里,时年不过十七的长宁侯卫冶,他谁都要管,谁都要救。哪怕一身寥寥,也不肯再做个瞎子,他在滔天的阴诡泥泞里反手挑开了这场乱世。


    苦果他尝到了,却也尝到了一点甜。


    封长恭当日入言侯府,像在藕榭台内一样,再虔诚也没有地去问言侯讨一个出路。


    言侯就那么看着他。


    封长恭将那眼里的复杂难辨,晦暗不明,甚至是一些几不可察的失落、悔恨与想念通通看在眼里,可他却像是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只是松开发,割下一缕,握在掌心里有如提头献诚意。


    他有求而来,于是在沉闷的草木簌簌里,将头磕得不卑不亢,脊背直挺挺地伏在青砖上,说:“晚辈曾听先生说起,荀固安其人,‘判官笔森罗,著有湖海平’。如今世道艰险,心里的海晏河清已然旧远如昨日云烟。从此便是今后人,今日事。还望言侯上奏重请内阀厂,荐我以厂督,晚辈虽德不配位,却也……万死不辞。”


    ……然而这一切,封长恭却没有出口。


    他只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幼相识的情谊当然不是旁人可以比拟……何况言侯说,段夫人当年临终前便以命相求,要他照拂于你,想来也是早有预料今日情状,说是慧极必伤……倒也恰当。”


    听罢,卫冶哑然失笑,大约没想到时至今日,还有人肯惦记这份情。


    也没想到段眉病终前,自己一无所知地守着老侯爷的牌位,她却还惦记自己,博他来日安康。


    “其实有句话,我很少同人说起。”卫冶看着天色渐黑,挨着的封长恭又热,总觉得自己陷在一场无止境的幻梦里,要不也不能这般口无遮拦,心软成一团细碎的和面星子,一戳就烂,“我一直以为我娘不喜欢我,或者说没那么喜欢。”


    封长恭把头放低,垂下眸吻在了卫冶的发顶,嗓音很轻:“嗯?”


    他不明白卫冶为什么这么想。


    或者说他不明白的东西有很多,好比看着眼前的卫冶,他很难不去想年少时,或者更年幼时的卫冶。想着那个金雕玉琢的小人,封长恭只想捧着一切递到他跟前,哪里会觉得有人不爱卫冶?


    “你为什么这么想?”封长恭的那个吻转瞬即逝,他没有给卫冶留下抗拒的缝隙,很快追上去问。


    好在卫冶让人便宜占了一整宿,见拦不住,也就随他去。


    日头已经彻底落了,红的梅,碎的星,斑驳的雪水一并缀在枯枝间。一轮弯月散着四下清辉,屋里的燃金灯已经熄了,外头的灯笼还点着,落在眼皮上沉入昏红的光。


    禁军驻守巡逻在大街小巷,这几日的戒严一直是这样。打更的声音这时恰好响起,那一声击打的金石响,不知为何,在当下给了卫冶极大的安定。好像在这一瞬间,他只要抬起头,就能握住那抹碎了的软红。


    “当年卫、荀两府邸邻而居,却许多年没有过往来,连后院相连的角门都被堵上。爹和娘不说,但我知道,他们不开心。”卫冶突然开口,眼里忽地闪过一丝微弱的怅惘与迷茫,“我不该生下来的,或者我该生成个女孩。我娘长在抚州,喜欢吃辣,她常说这是个好兆头。后来我五岁玩闹时,翻出来她怀我的那几个月绣的衣裳,都是女儿家用的料子……十三,她是为了我……才不得不困在北都里。”


    封长恭把这些话当作不清醒的疯话,他用手臂牢牢地拥住卫冶。这时他不再享受这种全然掌握的自在。他只觉得卫冶现在像一只舟,四周的风浪太大了,这样的苦难不该属于他。


    “因为她爱你,我也很爱你。段眉是个了不起的女子,能困住她的绝不是北都,能留住我的也只有你,从来都只有你。”封长恭近乎呢喃地靠近了,低声地,耳鬓厮磨地说,“……所以你才要珍重你自己。”


    卫冶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捂住迅速发红的眼,另一只捏开了口齿,他感觉到滑动的舌吻进了唇里,封长恭似乎是俯首压在了他的身上。但说是不清醒也好,说是放任自流也罢,卫冶感觉到喉间收紧,那软肉相磨在夜里给了他无尽的宽慰。他无意识地攥紧了封长恭的肩,很快又摸到了那截脖颈。封长恭的呼吸起伏太大了,激烈得好像卫冶一个用力,他就心甘情愿地断在他手里。


    不知过了多久,卫冶昏睡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封长恭洗净了手,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露在亵衣外的那半截脖颈还在隐隐泛红。他看卫冶睡得踏实,就知道用竭了力,他的伤又太重,今夜没法再醒来,定能是一夜好眠。


    封长恭蹲下来,抬眸凝视着他。


    在狠绝的那个眼色后,卫冶应当是转瞬间就为他想好了这条路该怎么走,该走多远。但方才他定然不是清醒的,毕竟封长恭自己就不清白。那些明知触及必伤的缺口都是封长恭生拉硬拽,撕扯出来的,他才是今夜里趁虚而入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明早醒来,卫冶会怎么对他。


    想到这,封长恭忽然抬手,摩挲着卫冶的侧脸。屏风上影影绰绰的侧影看起来像是把玩,却是极珍重的姿态。


    不过无所谓了。


    封长恭低下头,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刻独属于他的卫冶的依赖。


    他的。


    是我的。


    他不可能再满足于那样浅尝辄止的亲昵了,也不可能再满足那种若即若离的距离了。他盯着卫冶,也盯着卫冶身上那些属于他的印记,盯着那些与他无关的灯笼光。最后封长恭的手落在了卫冶劲窄的腰上。


    封长恭想,卫冶是我的,他这里太适合被我抱了。


    第146章 私会


    三日后是一场艳阳天, 寒冬腊月里很少能见这么好的太阳。


    卫冶一觉睡到午时才醒,一醒,就见院里空空落落地没个活人。他睡得太久, 躺了太多天,常年紧绷的神经似乎是一经松懈, 就软了个彻底, 卫冶只觉得此刻格外四肢乏力, 腰酸背痛,活像是刚跟着师父学武时,遭罪得不行。


    可待卫冶坐在院里, 仰头望着被橘红晕染的玉兰树,愣神半晌, 他忽然琢磨起件更遭罪的事儿。


    “这姓封的小王八蛋。”卫冶缓着这几日的劲儿,回忆某些不堪言的瞬间, 面色青红姹紫得异常精彩, 心想, “这哄也哄了,劝也劝了,怎么如今连门都要看他的脸色才能出了……我是把他宠得要上天吗?”


    关于那日夜里发生的一切,说不后悔是假的。


    哪怕是现在去问卫冶,他也绝不会容许两人之间有任何超出常理的关系。


    那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而且卫冶相当清楚,一旦他胜得不绝对, 或是他败了,来日丹青史册会怎么写他们, 后人小生会怎样看他俩……这些封长恭或许可以不想,也可以不在意,但卫冶不得不去考虑。


    甚至考虑的还不是他自己。


    长宁侯的声名早已在这十年的北覃里败得一干二净, 卫冶其实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他已经很习惯把一切真心掩藏在骂名后边,那至少还能把事办得恣意。


    可封长恭本可以有一条干干净净的坦途,卫冶半路将他劫了出来,又在一夜的不清醒里给他染上俗尘——如此种种,虽然长宁侯的良心实在不多,但侥幸还有,他每每见着封长恭都觉得极为心虚,恨不得反手扇自己一个巴掌。


    看看你这办的都是什么事儿!


    然而长宁侯是一万个后悔,封厂督却是万千种开心。


    那日的卫冶虽然被针扎得一动不能动,又叫绷带绑了个半身不遂,可态度却实实在在地能称一句软玉温香,哄得封长恭神魂颠倒,几欲溺死在方寸之间,简直快要流连床榻不肯下了!


    不过此人闲不住。


    偏偏战争结束,百废待兴,朝中一应事宜的朝定暮变,只要圣旨还没敲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于是先太子萧承玉亲下罪己诏,自请为庶人的旨意,连同新帝亲下的严氏灭门,同将严皇后一并关入冷宫的旨意一起发出,还有其余一些花边新闻——如同陈子列在花酒间里挂他的名,卖自己的发,还卖出了千金的消息……卫冶统统没能亲耳听到,只能借由下朝回来的封长恭转述。


    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在一夜之间颠了个倒次。


    卫冶尝试过拿他当个平等人,面对面地认真说事。


    ……可结果封长恭从前有多竭力地证明自己有能耐,不再是个孩子,如今就有多厚颜无耻,无论卫冶苦口婆心地说什么,他都只觍着脸装听不懂,虽然说着侯爷才是当家人,但是卫冶却连侯府都出不去。


    “十三。”卫冶见说不动,只好沉下脸色,暗含警告,“少犯浑。”


    封长恭漆黑的眸子看不出情绪,却无端让人感觉到他此刻的心情很好。听卫冶这么说,他也不急着给自己辩驳,反而极有一种卫冶年轻时的理不直气也壮,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侯爷的手腕,撒痴似的,隐隐委屈道:“我一直没尝过什么好,如今眼皮浅,多年辗转反侧,一朝得偿所愿,难免不成样……”


    卫冶听了这话,感慨没生出几分,额上的青筋跳得分外活泼。


    ……天地良心。


    易地而处,他可算明白任不断怎么一年当中总有三百天嚷着要跟他决一死战。


    卫冶嘴角一抽,不吃这套,当即冷声道:“那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侯爷不欠你的。”


    在外冷酷无情的封厂督等了半晌,就等到这么个回答。


    封长恭顿了下,略有些讪讪地低下头。


    他状似无意地自嘲一笑,用极轻极轻的嗓音,带着几分委屈的苦闷,说:“那不成,有些东西你既已给了我,就不能收回去,不然你不如干脆要了我命——总之我不管,你不欠我那就是我欠你,反正你我之间,是不可能算清了……拣奴,你多担待。”


    封长恭说到这里,又抬起头。


    光影绰约,透过枝桠的缝隙落在两人的发梢眉眼。那本该是个舒坦的午后,连早先受了惊的狸奴都懒得动弹,晕乎乎地赖在掉秃了尾羽的越鸟身上。他仿佛每说一句,都要看一次卫冶的脸色,好像要反复确认他的底线可以为自己退到哪里,他明白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要我担待,你就要让我出去。”卫冶说得很平静,好像全然没有被触动分毫,“封长恭,你心里清楚,你不可能把我留在这里养一辈子。”


    封长恭其实想说:“为什么不可能?”


    是不可能,还是你不愿意?


    但封长恭很有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仗着卫冶的这副身子骨实在孱弱,就连任不断那几个也睁只眼闭只眼地默许他困着卫冶,胡作非为。他把便宜都占尽,自然不会同从前那样,纠结口舌之劳。


    他看出卫冶话到了这儿,已然是真的动怒。封长恭于是便乖巧笑了,拿头凑了过去,如愿讨到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在长宁侯隐含胁迫的脖颈间,他心满意足地蹭了蹭,两人一道陷在院墙叶里零碎的阳光下,像是于无声处达成了某种默契。


    卫冶等了半晌,终于等来封长恭不情不愿地低哼几声,揉着衣襟轻声道:“拣奴,严丰的命留到今日,势必要拿他填众怒。再几日,先太子就要离都。你若想见他一面的话,我会去要来严氏的差事——这样纵使严丰必死无疑,你也能坦然面对他。”


    卫冶顿了下,没说话。


    封长恭见状,也没再追问详情,而是转开话道:“或者你有想见的什么人吗?”


    卫冶:“……赵邕。”


    他说着,侧过头,眸中似是烦躁地闪过一丝焦灼。语气平和,却被封长恭敏锐地感知到。封长恭松开手,有力的手臂撑着廊边的木板,几乎快要把半个卫冶的影子搂在怀中,他听见卫冶出奇冷静地说:“有些事你不便露面,严氏你自己看着办,见或不见都可以——赵邕我一定要见。”


    战乱后的大雍像个不谙世事的半大小子,从前受家里娇养庇护,不知这世道艰难,哪哪儿都需要银子,如今一朝离家,便如同鱼跃沙、鸟跌湖,拼尽全力是能喘口气,但喘不痛快,骤然过上了扣扣搜搜,这儿省那儿凑,拆东墙补西墙的穷酸日子。


    早先中举的举子已经纷纷入仕,做了启平年间的最后一代学子。


    而仔细算来,段琼月在岳将军府里借住了多久,人在户部,正忙得腿不着地的陈子列就有多久没回来。


    忙啊,一场仗十年人,一寸金,一寸土。


    打胜了打败了,国库都是空落落。


    其实按理再如何,真到了必要不可的时候,朝中王公,禁内宗室,挤一挤凑一凑总是能“凭空”变出许多的银子,很少会落到如今这样当真是捉襟见肘的地步。


    但现实如此,这也是没法子——早先卫冶也只是以为漠北人火急火燎地炸了景和行苑,多半是为了一雪前耻,报了多年前在此地受降的耻辱。


    可第二日赵邕又寻了个机会,趁封长恭不在,领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上门瞧他,卫冶这才知道原来景和行苑的底下,居然藏着皇家这几代的帛金私藏!


    据天鼓阁颇有经验的冶金师说,火烧得那样大,烧了那么久,少说得有个半百余万两!


    卫冶闻言,先是一愣。


    半晌后,他才在后知后觉的出离荒唐中,不由得哑然失笑:“当年河州大旱,饿死了一片,都说没钱,月前蛟洲军差点失守东南,朝中也说拿不出帛金……原竟是都藏在地底下!”


    赵邕被他的这个表情弄得很不自在,赶忙拍拍儿子肉乎乎的屁股,示意奶娘抱出去。


    奶娘接了还捏着小果的世孙,极有分寸地福身。门“吱嘎”一声,被小心合上,随后鲁国公世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忐忑,无端有些心虚:“我晓得你不满意,但拣奴,这事儿都已过去了,过去的就得翻篇——再说,先帝爷继位时是个什么境况?你心中也不是没数,保不准那位就没告知过他呢!要知随……圣上不也是继了位,才知道么?”


    卫冶本就烦闷,眼下更是没心思听他胡言。


    他随手在一包封厂督怕他躺着无聊,特地拿来好供他闲来无事垒塔玩的小盒里掏出一把金瓜子,往赵邕手里一塞,在一声“打发叫花儿”的笑骂里,皮笑肉不笑地丢下一句“滚蛋”。


    “也行。”赵邕没往心里去,起身扶着门框,静了片刻,又转过头去,说,“看见你修养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圣上那里也好有个交代。”


    卫冶垂眸,问:“他很忙吧?”


    “忙啊,满朝上下谁不忙?唯独你命好,得了空。”赵邕笑了笑,说,“不过话,我就这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也别想太多,养伤疗身才要紧——拣奴,到底是这么些年的兄弟,不消说我,他也担心你。”


    “翠柏苦犹食,晨露高可餐。”卫冶站起身。


    院廊下落了一的枯叶,其中一片落在了赵邕肩头。卫冶起身相送,与赵邕并肩而立,在一片昏红的余晖中远眺北市与内禁的城墙。高耸入云的一角烽火台,此刻熄灭无影,草木簌簌地被风吹,卫冶再次笑了起来。


    “——世人共卤莽,吾道属艰难!”卫冶偏过头,勾了一下赵邕的发冠,说,“赵邕,你帮过我许多次,你明白我。纵使兜中只剩下一文钱,这命还在,我就还能从黄昏等到天亮,虽然很多年都没有人来,但我始终是信我能等得到。你我兄弟多年,今日你还肯携子来看我,我就真能信了吾道不孤。有人缺银子,有多少,我掏多少。我在你跟前,求过你很多事,但我从来没瞒着你什么,今日也一样。”


    赵邕原本有些面色惨淡,可听到了最后一句,他终于犹豫再三,还是握住卫冶的手,几不可闻地叹息道:“……拣奴,你这是何必?”


    “这世上总有些事难言万一。”卫冶没看他,松开了手,又眺望着远方说,“钱数几何,我不敢言明。但我担保你的交代出不了差。”


    赵邕苦笑一声:“皇家都拿不出银子,谁敢在这个当口掏?”


    这年头不止钱不值钱,人不像人,连日子一日好过似一日的大人们都碍于巡抚司的监察、言官的杀人笔,乃至各厂各卫的嗜血刃,有银子也没法正大光明地往外抛,抛了反手就是戳向自己的崭心刀。


    卫冶弯下腰,摸了一把越鸟大爷干巴巴的尾羽,再直起身时,恢复了与它一般无二的孤傲,冷酷道:“我敢呐。”


    第147章 豪赌


    明治殿内烛火轻曳, 万籁俱静。


    燃金灯已经停了用,皇城内禁改用了早年间的小火烛。殿内的光线不太明亮,好在较之帛金, 花销不大。


    萧随泽一身龙纹常衫,手边茶盏里泡的却是大叶苦丁。他如今在孝期, 还未登基, 手头拥有的一应权力已然是一国之君, 吃穿用度却甚至比不上还在肃王府时。


    这半月有余的战后收拢放在往日,不过是出一笔划血钱,可在今日, 那就是割骨伤。景和行苑积攒几代的帛金在短短一日之内付之一炬,内禁的底气就在一夕之间消弭殆尽。待到萧随泽终于抽出空来摸清内库, 才第一次无比直观、也相当无奈地明白为何启平帝犯着与长宁侯府生出嫌隙,也要默许底下人的一些不干净——原因无它, 穷啊。


    是真穷啊。


    自从十二年前的摸金案后, 地下黑市的帛金也好, 花僚也好,流通的环节卡得严之再严,速度也就顺之慢了下来——但那到底只是慢。


    等一等,那些不知为何消失在半道的帛金钱银,总还有一些是能收拢进来的。


    直至年前启平皇帝临终狠下心,为了扶持萧随泽名正言顺地上位, 要废太子,舍了严氏, 顺长宁侯的意将花僚这一道关卡彻底阻断……这银子便是等到了天明,也等不来了。


    “各军抚恤都已下放,这几年各州的柴米油盐价格浮动, 臣也已让人记录在册,呈上供阅。各州储备柴粮帛金,也都已督促各州州府抓紧上述,估计下旬之前,就能抵达北都。”庞定汉立于下首,垂首拱礼道,“只是城墙修复终究非一日之功,所需石料更是造价高昂……圣上有心暂缓征役,降减税收,忧民生之艰,劳民心之劳,这自然是明君之相。只是这样一来,国库空虚且不说,赈灾款项也不提,光是雇工所耗……”


    萧随泽指尖微顿,说:“庞尚所虑不错。”


    庞定汉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从入殿开始,摆到现在。闻言,他连忙颔首,说:“还有一事,今岁年末前,各个守备军和三军二营的冬衣护甲都已下放完毕,可年三十一过,除了有待重组的岳家军,需要重新征兵的北疆五个守备军还需要北都供给一万八千件冬衣,共计十八万石粮食。”


    萧随泽没有说话。


    庞定汉言毕,也垂眸再不肯言。


    虽然两人都没有说出口,但心底下都明白,就是掏空国库,也很难一口气挤出这样庞大的支出。可这些粮食衣甲不能不给,而且不仅要给,还要为稳人心,给得顺手又痛快。


    这就好比要在空腹里头逼吐,吐得再多也是酸水一堆,谁管你是不是当真尽力。


    何况挖心剖腹也能吐出十分心血,钱银粮草是逼不出的,有几分,就是几分。今年大雍诸事不顺,变动极大,从启平帝驾崩,新帝易主,到漠北孤注一掷攻入北都,这些都是一经发生,就能拨动民心的大事。如今扎堆凑成了团,才更要步步为营,一点内虚都不能叫人摸清。就像早些年启平帝初登大宝时说的那样,越是穷,越要大摆宴席。


    “不过秋收才过,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待到春种,入了夏一切便都好说。”庞定汉说,“而且臣已向东南七州递了借粮申请,除了衢州、苏州以外,其余五州已经首肯援助,说一旦春时粮食收紧,就会率先拨粮给蛟洲军,再拨给由东往西的各地守备军。”


    “申请?”萧随泽抿了抿唇,重复一遍又问,“东南水富土饶,本就是大雍粮仓,紧急时接受调派是理所应当,谈何‘申请’?”


    其实这话就是气话,个中缘由,萧随泽不是不明白。如同大雍军心不齐,哪怕过了这三十年也并不万众一心地向往萧氏,反倒是卫子沅这样的一介女流,只要在“卫”字头上立下实打实的战功,就能二话不说服众,江南粮草也是一样。东南本属富饶地,西走长廊,东渡大海,脚夫儒商众多,又有衢州崔氏授以天下文,肥沃的水土养活自己毫不费力,甚至还有余韵售与它处。旁的州府或许碍于北都权柄,不敢有所辩驳,东南各州却很能自己拿主意。


    而且在这中间最让人感到为难的,就是师爷本事太足。无论知州或是“土皇帝”想了什么旁门左道,他们总能在言语间巧妙地委推责任,转让权柄,力争做到“虽称忠贤,却一事不从”的地步。


    ……非要算起来,自萧随泽入朝理事以来,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有北都中人踩到东南蛇首的时候,还得是作恶多端,所以格外不畏笔伐口诛的长宁侯——然而那甚至已经是启平三十二年秋的事了。


    时间过得太快。


    白驹过隙,他卫冶一个没家没室的老光棍当年无所顾忌,亲自上门前斩后奏,查抄了王、孙两家,吓得东南州府各个小心翼翼,俯首奉承,才算是给北都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可谁能想到如今不过五年过去,一切就都变回到模样。


    想到这,萧随泽最终有些怅然,心想:“也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当初卫冶教封长恭在王勉跟前使坏,他还能凑在一旁看。


    现在不教人好的王八蛋躺在床上下不来,听说是肋骨连手骨都断了几根,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及根本。被教的那个倒学得好,甚至还学得举一反三——萧随泽现在右手边堆了一垒参封长恭“行事诡决”,“酷吏无状”的折子,想来就是卫冶年少轻狂时,也没能让人这样万众一心的骂过。


    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萧随泽就有些乱七八糟地想,想着就想笑,可那笑容还未从眼底渗透到嘴角,就又被某个念头活生生给止住了。


    ……只是从今往后,他萧随泽恐怕是再没有那日旁观取乐的心态了。


    就在这时,晚风吹了一下外头挂的灯笼,发出一声轻微一声撞响。


    殿内两人均不约而同地抬首望去。


    哪怕漠北攻城只在史书上写了不轻不重的一笔,在古往今来占据了不过一夜,然而那种难以言喻的后果却在每个人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体现。好比长宁侯是昏迷不醒又下床无能,封长恭是存心把太医院当库房,闲着没事就来请旨讨要药材封赏。这个毛病落在萧随泽,乃至更多、更远的,那些没有切实面临刀刃亡魂的惶惶百姓身上,那就是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听到风吹草动,就容易想起草木皆兵,血流成河。


    至于目睹家破人亡的未亡人……那便是另一件无可挽回的事。


    庞定汉轻声催促了一句:“圣上……”


    萧随泽闻言,强迫自己收回所有与之无关的乱糟糟的念头,抬头看他,却在下一刻听见明治殿的大门“吱嘎”一声响了,周署贤的声音从门缝里轻轻传来,话语却很清晰。


    他说:“圣上,乌郊营统领赵邕求见。”


    这嗓音在夜间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萧条,周署贤是个有眼色的人,他站在殿外沉默地听,便听出今夜萧随泽不愿再谈,便选在这个节点打断了两人的话。庞定汉与钟敬直打了许多年的交手,对这样的本事很是熟悉。他一听就明白了萧随泽真实的心意,于是微微垂首,称退离去。


    萧随泽没有阻拦。


    绣着鹤文的朱红朝服迈出殿槛,跨过灯笼,留下一地密错的阴影。离开前,庞定汉似笑非笑地对周署贤说:“你前头那位,倒是真心养你,有什么能耐都愿好好教你……只可惜人走茶凉,竟也不见有人给他拾掇个净坟,烧两炷香。”


    “路滑,尚书慢走。”周署贤没答话,另择了言,并露出一个谨慎的笑。


    庞定汉还欲说些什么,却猛地想起钟敬直的尸首是在某处窄小的宫道里被人发现,死因不明,最多的传言说是犯了天孽,引来灾祸,这才好端端的一脚没踩稳,脑袋砸在石狮子凳角,人就没了。


    庞定汉思及此,原先还有的几分不满通通成了瘆人。他潦草地丢下一句“多谢”,在与赵邕的擦肩而过后,便匆匆离了明治殿,赶往彻夜灯火不歇的户部。非要算来,他也有将近十天未能睡上一个囫囵觉,忙得脚不沾地,此刻也算强撑着困倦与烦闷往来周旋。


    因此,他没有看见周署贤在赵邕入殿合门之后,就微微侧过头,一直目送他离去。


    赵邕能在朝中当了这许多年的碎嘴子,把各人家的丑事杂事清楚了个遍,也没见着谁乐意找他寻仇,足以说明此人为人处事的确有一手——不说跟谁都能肝胆相照吧,润物无声地引个人,带个话,总是能做得得体又不至于让人太注意。


    赶巧萧随泽刚给朝中一堆干吃白饭的蠢货气得跳脚,又恰好方才想到卫冶,听赵邕说完正事,多嘴提了一句长宁侯已然醒了,身子还成,唯独闲不住,日思夜想就惦记着出门活蹦乱跳。


    萧随泽似有如无地笑了起来,站起身,拍拍赵邕的肩膀,说:“正好,我还不困,趁着这会儿去瞧瞧他……你这些时日多有辛苦,只是才有了小子,正是最该顾家的时候,须得尽早回家才好,不要让韦家妹妹太担心。”


    “那是我娘子,自然该担心我。”赵邕道,“回什么回?不去!”


    萧随泽这下是真乐了,击一拳他的肩膀,说:“这话你敢让她知道?跟我逞什么威风。”


    赵邕闻言也笑笑,又看向萧随泽,小声说:“既然圣上用了‘我’,那就还是私事处。”


    “嗯。”萧随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也猜不到说什么,才要摆出这样近乎“领牌不死”的态度,转过头去,就那么看他。


    赵邕回望过去,那目光沉沉,却莫名笃信。他说:“我年少时养在府里老太太膝下,不比你与拣奴风流。她那儿规矩多,晨昏定省一个不落,每逢初一十五还要举家一齐听她训话,那时当真是憋屈,憋得很!后来再大些,我憋屈的就成了另一件事。我自小就笨,先帝夸你二人机敏伶俐,却只夸我老实,耐磨。”


    “随泽,你知道我不爱听这些,但你也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说愚钝都算好听的,他们把我扶到乌郊营统领的位置上,我自知不配,时常不安。我好几次受了老兵痞的气,都想着要不就算了,躺在金玉簿上有什么不好?何必像拣奴一样犯轴……可那年先帝给我与夫人赐婚,掀开盖头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这没什么不好。如今就是旁人不愿,我都要给她挣个荣光,给我们的孩子挣个前程。昨日我又去了老太太屋里,她说等了我这些年,可算等到我像个男人。”


    萧随额沉默地听着,开口的时候,他嘴唇似乎有些颤抖,但下一刻就恢复至往日的沉静。


    “……成家立业。”他微微笑了下,那些过去的风流随性再也看不见,“成了家,总该想着立业。”


    赵邕默然不语,半晌后静静地说:“有了舒云,我已经自觉完整了。你和拣奴,说来也算名噪一时,北都双杰,拖到今日都还未曾娶妻也是稀奇事。我七妹妹也曾在宴上见过段姑娘,说是顶好的性子和模样——”


    “可以了。”萧随泽一手撑着案,一手将那燃尽的烛泪浇入淌墨的瓷盘里,他说这话时的神色是异常的冰冷,“赵邕,朕说可以了。”


    既是“朕”,那就不再是私事。


    其实本身官至高位,名居四方,再小的私事,都成了国事。


    这话说到萧随泽耳朵里,无异于是一种侧面夹击的求情。为什么要提及婚事?为什么要提卫府的女人?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要让赵邕一个外人胆战心惊到哪怕冒着自己涉身的风险,也要来多嘴说这一句?


    而且……而且会不会赵邕来这一趟,不为别的,单单只为卫冶?


    卫冶究竟做了什么?


    或者说,卫冶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他们的关系向来很好,这点萧随泽知道。可萧随泽不知道他们私底下的联系究竟到了多少,而这也是北覃卫和皇帝所需要知道的。偏偏北覃卫在卫冶手上管着,内阀厂碍于言侯,落到了封长恭手上。赵邕今夜的无声督促在这一刻仿佛成了某种私相授受的胁迫。


    而也是在这一连串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那一刻,萧随泽通体冰凉,几乎是有些沉痛地闭上眼。


    赵邕垂首跪了下。


    他也在这无声寂静里忽然明白了自己方才简直是多此一举,后悔的同时,又有些释然的无力。


    萧随泽没有企图拦他,因为他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同当日的启平帝一样,只是听了旁人不知真假的某一句话,下意识揣摩出许许多多的旁枝末节。


    然而卫冶本该是他相当了解的人,从前卫冶为了大雍江山是何等呕心沥血,哪怕做事的风格并不光彩,他也不该轻易疑心。


    ……难道当真是人心易变?


    萧随泽没有说话。他目光晦暗难明,根本说不出话。


    夜里卫冶在等萧随泽,更早一点的时候,他已经把长宁侯府的家底摸了摸。这中间自然少不了楼管事的帮衬,但再加上这几年花酒间攒下的基业,与衢州沈氏的分红,封长恭顺理成章地挤了进来,心安理得地待到算好了账,才被赶出来。


    卫冶的脸色看起来不算太好,那些从前的风流佻达再也看不见。


    其中刻意的示弱不少,但更多的,卫冶表面上的和颜悦色自然看不出来,哪怕赵邕也以为他虽说冒险,心底却有九成把握。只有封长恭明白,实际结果如何,萧随泽来这一趟,离开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念头。他也在赌,他也在犯险。


    人生波澜起伏,往往靠的就是几个节点的豪赌。


    “既当了皇帝,又如何再能谈兄弟。”封长恭抬起指,在檐下的霜里描摹,就像画出了一条分割昏晓的阴阳线。


    萧随泽必须在皇帝和兄弟之间选一个身份,而那选择的结果是一种必然的局面。


    他缓缓放下手臂,微合上眼,轻声道:“幸而拣奴没有那样的天真。”


    第148章 离心


    任不断捧了扫雪帚坐着廊檐下, 砖瓦上的雪落了厚厚的一层,童无侧身引路来的时候,他手上扫帚的枝还是干的。


    童无进来时特地放轻了脚步, 她见封长恭已经消失不见,便知任不断的报信做得不错。她嘴角微微露出一点浅薄的笑意, 但那笑容转瞬即逝。


    身后枯藤攀缘的门洞里走出个人, 童无转身福礼, 对那人道:“圣上,侯爷这几日都住在偏院。主院的墙前日里漏了水,最近天寒地冻, 又临近年尾,还没让人来修。”


    “既是年尾, 要做工的人始终有。”萧随泽视线望向屋内昏昏沉沉的光影,卫冶的半个侧脸映在窗上, 他顿了一下, 说, “……再如何,你家主子也是长宁侯,有时候你们也要规劝些,不要省这些钱。”


    童无垂着首,轻声称是。


    “他还没歇?”萧随泽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这里,怎么还要问这个——他明知自己身为大雍天子, 早不是那个卫冶想拒就能拒,想踢还能踹的肃王了, 就是睡熟了也得重新披衣来接驾。但他今夜实在躁郁难捱,想到了也就问了。


    “最近歇得都晚。”童无说,“身上难受, 人容易睡不安稳。不过不碍事,再过几日就好了。”


    童无说这话时的态度很是平常,就像在随意话家常。其实按理这样轻松的态度,对圣人是很不合适的,但童无毕竟不是个毫无根基的北覃,也不是侯府的家将,她曾经被老侯爷收为养女,较真起来还算长宁侯的半个姊妹,如此面圣倒也妥当。


    而且往往越是这样的随性,轻飘飘的一句话,话里的可信度就越能让人信服,让人听了不像刻意的卖好,只是平淡的叙述。


    萧随泽虽因着方才赵邕的霉头,再加之某些说不出口的缘由,听了“姊妹”二字就不爽快。


    但童无这么说了,他就很难免俗不去想卫冶的身子究竟如何。


    是真能好吗?


    是这几日才开始睡不安稳的吗?


    启平皇帝临终前,留给萧随泽的远不止那一旨诏书,更不止以严氏与先太子为祭,一力扶持他坦途上位的苦心造诣。


    事实上,在更早之前,萧随泽也好,赵邕也好,除了在乌郊营面见长宁侯的启平帝本人之外,谁都以为卫冶的身子之所以坏了,是因为沿路有南蛮追杀。


    而长宁侯只是——他只是没能逃脱,才不幸成了年少归家的烂柯人。


    萧随泽对童无颔首示意她可以离开,自己踏石上阶,路过任不断的时候,甚至没能顾上他屁股还没挪窝来请安的事。


    赵邕是个什么德行,他一直很清楚,长袖善舞的同时还很有些妇人之仁。他会在知道些什么的时候,多嘴来说这些,其中不能说没有仗着他们颇有些旧谊的情面,但更多的,还是他有心劝和,劝他们看在从前的情谊,再如何,也要念着彼此的相知相伴多年几分。


    可启平帝给他留下的那本手札,里头白底黑字红朱砂,横勾竖勒写下的每一句,都好似一个个不留情的巴掌,狠狠摔在他脸上。


    南蛮追杀不假,但卫冶杀过,也能逃过。


    而等到他历经千辛万苦、逃过九死一生,远远地奔赴赶回北都,在京畿乌郊营里等待他的是什么?


    那些陪他一路拼杀的北覃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卫冶坚持了十七年的忠于本心被旁人轻描淡写的栽赃埋葬。


    而启平帝……启平帝他分明知道一切,卫冶也知道他明白一切,可他偏偏还是为了朝局平衡,并且还试图以这个理由劝告卫冶,劝告他接受“证据确凿,朕护你无法,只得身毁根骨嫁祸南蛮,才能平息朝野之怒,免于封世常通敌一案的牵连”……卫冶会怎么想?


    卫冶能怎么想?


    萧随泽心头的寒意还没有散去。


    更为可怖的是,哪怕他将自己易地而处,居然也想不到别的法子来处理。


    午夜梦回,卫冶难道没有梦到过他们血泪交织地质问他“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卫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继续出生入死地给大雍抛头颅、洒热血,名也不要利也不图地卖这条被大雍毁了大半的命?


    可见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就是以己度人。


    旁人如何,萧随泽不知。但他很清楚如果换作是自己,他一定不可能轻易割舍下这段不堪言的过去。


    拣奴啊……


    萧随泽垂下头,突然在推门之前心生某种近乎“近乡情怯”的愧怍。


    “圣上。”童无默不作声地踢一脚任不断,让他起来,在萧随泽身后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低低地说,“喝些什么茶?府上有今春的新贡,丽妃娘娘赏给段小姐的,也有十年前的陈皮,侯爷说喝了舒坦,最适合冬日。”


    那只想要伸出却又想要收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萧随泽没说话。


    他立在原地不知与谁僵持半晌。


    “陈皮吧。”一滴化开的雪水忽地落下,滴在萧随泽的后颈上,屋内靠坐的卫冶仿佛是等得不耐,嗓音放得又低又拖,他说,“从前他与我什么好东西没喝过,怎么,你以为他贪这点新贡?这个年纪了,不上不下,喝点朴实无华的最合适,哪儿来的那些缠花头!”


    萧随泽听了,似是无奈又似是怅然地笑了笑。


    他终于长叹一口气,推门进去。


    任不断已经把藏在腿下的袖刀抽了出来,他目光森然,面露警惕。童无只在门缝缓缓合上的间隙,看见里头跳跃幢影的烛光。


    干燥凛冽的寒风中,隐约传来萧随泽低不可闻的一声轻笑:“你呀你,属你卫冶最没规矩。”


    烛火轻曳,榻上摆着几个软枕,看着就叫人窝心。


    最没规矩的长宁侯看见圣人也不见怪,榻上小桌摆了几盏下酒的菜色,还藏了一缸酒。


    他也没打算行礼,见到萧随泽,就像见到平常好友,伸手招呼了下,让人往前面坐,边把着急忙慌藏进去的酒缸往上抬。


    一把挪开了桌上欲盖弥彰的茶盏,边没好气地说:“你回头来了,好歹着人提前传一声。一声不吭就来了,我还以为是……差点没吓侯爷一跳。”


    “以为是谁?”萧随泽问。


    卫冶张了张嘴,又闭上,盯着他看了半晌方道:“你不知道?”


    萧随泽被他看得无端有些好笑,说:“我该知道什么?”


    卫冶见状,像是有些不信,但想了想还是撑着榻说:“你不是趁我昏着,没法使坏,封了十三做厂督么?嘿,这小子真成,有能耐了不去欺负外头人,先来欺负我一个伤患……笑什么?别不信,前头裴家那小子,孔皓他们几个……还有赵邕,都给他拦外头了!我是一个见不着。”


    “见不着?”萧随泽说,“一个也见不着?”


    卫冶探过身去取酒杯,发觉离得太远,坐着拿不到,于是改道去取茶夹,说:“是啊,官位太高,也就赵邕一个刺头肯为了我犯冲。所以我虽人不在吏部,但也能看出你这安排得不妥帖——他才多大?也只是个举人,还是文举。虽有祖荫庇护,你也知道我养得很是用心,可于旁人而言,他就是无功无过的一人身,这一下子就封了从二品厂督,就连我当年都没这样的‘殊荣’……不是,你想什么呢?”


    “卫大帅亲口所说,唐神医亲眼目睹。”萧随泽抬眸看他,说,“他在乱军之中以一人一箭,射杀了攻南统帅库尔班,战局这才有了转机——”


    卫冶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惊诧的情绪,同时夹杂了一丝疑惧——而这个眼神就那么正正好好落在了萧随泽眼底,哪怕转瞬即逝。


    卫冶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自如面色,审视地看他,沉声道:“这么说来功绩倒不小,也足以服众,只是这样的功绩,也该进军营,做将才。”


    “战时军与营,收复内阀厂。”萧随泽说,“都于社稷有功,谈不上高低。而且就如今的情形来看,他也都能胜任。”


    “人逮了不少。”卫冶说,“听说比当年我在北覃还招人骂。”


    萧随泽一顿,问:“那不好吗?”


    卫冶松了夹子,放下酒杯,回望过去:“哪儿好?”


    “有人继承衣钵,还有人替你挨骂,饷银俸禄你照拿不误,换作是……我,我都快要羡慕了。”萧随泽看着桌上杯盏,没有动作,说,“再者,就你这样逢人先劝二两酒的人,不让你见客,他也是为你好,一片……唔,一片孝心?”


    这词一出,两人都没撑住笑了。卫冶拿茶夹的手都笑得抖,他说:“孝心,侯爷多大了,就孝心?”


    “多大不清楚,总之不小。”萧随泽说,“赵邕比你大一岁,孩子比你多俩。”


    卫冶:“……”


    萧随泽想了想,又很坏地笑了下,说:“听说他早先纳的那房侍妾,还有他弟弟赵祯,也都要添一口丁了,那才叫人丁兴旺。”


    卫冶看向萧随泽,面无表情地小声道:“说起来,你比我还要大两个月。”


    萧随泽:“……”


    这回沉默不语的人轮到了他。


    “行了吧,说起不老不少的光棍,旁人也就罢了,你怎么还笑话我?”卫冶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笑着说,“何况你今日来得巧,我正好有个问题,也有个主意要同你说——先说前边这个,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你可是长宁侯,没人关你。”萧随泽不知不觉就在这样的闲适夜里落了心思,坐下道,“少喝点酒,多养身子,就能越早出去。”


    “那也行。”卫冶没有反驳,也没有再纠缠,但是等到他下一句出口,萧随泽近日的那些难以言喻的疲倦再度上涌。他又一次沉浸在那种仿佛驱之不去的胁迫中,再一次怀疑起启平帝的决策是否合适,他是否真的比萧承玉要更适合这个位置。


    卫冶:“酒醉微醺出不去,砸银子呢?该不会也不行?”


    萧随泽沉默地看他,觉得这个时候的卫冶,在灯笼下的面庞竟有些氤氲不清。


    启平帝曾经感慨过,“阿冶容貌太盛,骨头又硬”,说这样的人总是锋芒太过,容易引人生起木秀于林必摧之的心思。


    可这一刻,许是萧随泽累了这些时日,他看着卫冶,只在这里得到了难得的平静与棋逢对手的畅快。


    他一向都明白同是年少失怙,同在强撑欢颜,那些年的打马风流中,卫冶其实是最明白他的人。年节里,平头百姓在卖炭烧银,许一个来年安康。而身居高位之人,也在求一个善始善终,不要大厦倾覆于己身之差。


    “侯府多年承恩,还总算有些家底攒着。这些银钱旁人也有,但他们不敢拿,我敢!”卫冶缓慢地说,姿态却很恣意,“随泽,登基仪式之前,我最后唤你一句随泽。圣人在偌个宗室里选择了你,为的绝不是你无父母之累。同样,我一直坚信哪怕其中掺杂太多不该牵涉的因果,先帝肯用我,用我到今日,那也是因为我卫拣奴值得。日后你是圣人,更是君上,你我心知肚明往后身居庙堂,他日必有世俗之见。但在我心里始终给过去——去岁的萧随泽,四年前北疆的萧随泽,二十年前的萧随泽,留有一片清白地。”


    在蒸酒的“咕噜”声中,萧随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得不说,卫冶单刀直入地戳中了他的心防。


    几日撞壁,他何尝不觉得不配?


    国库空虚,却还左右为难地不肯向亲近之人开口,又何尝不是顾忌卫冶那可能会有的祸心?


    卫冶没有挑明,也没有怨怪,但萧随泽已经明白他嘴上不说,心中什么都知道。他不自觉地开始自省,摸不清卫冶真实的心意,却开始反思自己想拿封长恭牵制是不是一步伤人的错棋——尤其是在卫冶好像并不知道此事缘由,不知道这事儿实则是有封长恭自己牵头自荐的情况下,他好像伙同封长恭一起,在这个寒冬天里接连伤了他两次。


    而且他不怀疑卫冶有这个能力,哪怕抛开长宁侯府不提,光是段眉去后,那个顾芸娘攒下的家底,就足以让岌岌可危的军饷耗银成为一笔算得清的账。


    他也知道卫冶所说不假。


    世家大族,朝中重臣,这些年国库空虚背后的那一本本烂账,哪个不能足以将他们喂得盆满钵满,满脑肥肠?


    然而启平皇帝终究是识人用人的一个好手,卫冶的另一句话也没说错,他肯用萧随泽,那必定是有他的道理,而且萧随泽身上的某种特质定然是旁人所没有的。这些柔肠百转的心绪只在萧随泽心里停留了短短一瞬,那些来的路上,在腊月雪里想到的念头已然再度上涌。


    下一刻,他用很淡、却很沉闷的声音,刻意忽略了那盏棠梨酒,盯着那被挑掉的烛火,说:“陈子列前头提了个‘以工代赈’的法子,我觉得很不错,只是这几日还要辛苦他连写成策,才好宣之于众。等到策论呈上来,我就担他全权负责此事。介时北覃卫自然要查理协办,事关各地军防,不可出一丝纰漏,内阀厂自有职责所在,不周厂就暂时派由你全权调派,免得人手不够。”


    卫冶垂眸看那状若泪痕的烛膏,没有说话。


    哪怕这一切安排本就在他意料之内,也是他一心所求……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萧随泽临走前,在这里坐了将近两个时辰。再过一个时辰,第一缕晨曦就要快破开昏天黑地,给沉湎曾经的北都新雪覆上一层莹白的润泽。


    卫冶接受了萧随泽的一切恩泽,比如童无在战时护送七公主回宫有功,封她做了闻嘉县主。


    比如长宁侯府的家将护卫不力,竟让人趁乱盗走长宁侯所服之药,若不是封厂督求医及时,差点儿酿成大祸,于是调派五十禁军守卫其中云云。


    那摇摇曳曳的火光忽明忽暗,像是要灭。萧随泽近乎麻木地说这一切的时候,卫冶甚至不用去刻意猜,就能想到萧随泽接下来要说哪一句话。


    最后卫冶垂首要跪,却被萧随泽握住手拦下。


    “你是忠臣,你有大功,你不要跪。”萧随泽看着他言辞恳切,确乎不似佯装。


    卫冶没有坚持,他坐在榻上,在顷刻间已经变换了无数种念头。最后他冷眼目送萧随泽离去,哪怕此刻门的内外,两人的心潮同样起伏不定,可卫冶就是这样的能耐,让人看不出他的喜怒,也分不清他的爱恨。


    烛光晃影,两人对坐,那一碗酒还是没有人喝。


    第149章 推恩


    光阴如水, 转瞬即逝,那些碾碎在尘埃下的过往就像挨了刀的一轮轮滚肉,让水煮沸, 再断不能。那夜是难得的良夜,之后的几天, 呼啸而至的朔雪快要堵住鸿雁群山的半天门闸道, 天气一下冷了去, 是能冻死人的温度。


    那边的军饷抚恤还没寻到眉目,这边又是嗷嗷待哺的一张张嘴,哪里都等着用钱。


    萧随泽每每被朝中一堆蠢货气得跳脚, 就带着陈子列和几个户部官员直接过来看卫冶,几个人聚在一起商议怎么样才能让迫于形势, 疯狂储钱的百姓心甘情愿把银子交出来收拢中央。


    “先帝爷在位时,曾提出过荣金令。”陈子列铺开策论, 同是夜里难睡, 听着他的嗓音却相当精神, “当年奉旨承袭此法的,正是踏白营,然臣以为,眼下非常时期,踏白营军威也不比当年可以服众。除了同样推举已有成例的荣金令外,还应当佐以一道‘推恩令’, 方可在最短时间内,集聚民心!还能收回最多的帛金——乃至白银!”


    西洋人的燃金技术初次流入大雍后, 嗅觉灵敏的启平帝二话没说,抢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以一纸“荣金令”充盈了国库十数年, 这才肯让卫元甫大张旗鼓地清黑市,废地蛇。


    可以说若没有荣金令,“花僚之乱”恐怕还能提早个数十年。


    卫冶难得的低眉敛目,对自己不熟悉的地方懒得指手画脚,只坐在榻上,安心给根基尚浅的陈子列撑腰。


    萧随泽已经在昨日夜里把陈子列赶了一宿,总算写出一个大概的策论里里外外研究了个遍,越看越觉得可行,一时间连心中那股子经久不散的躁郁积压都散了个大半。


    所谓“荣金令”,顾名思义,正是当年由卫元甫负责率军逐家逐户地分别收回金子,再交由天鼓阁统一制作红帛金供应给全国各地,同时分以一定量的流通现银,以及小数额、却大量的大雍特质银票,维持市场交易秩序的政令——


    并且在干完了“以票换金”的缺德勾当后,还要遣以当地有名望的尊长出面,在十里八乡的亲朋旧友面前腆着脸夸奖你一句“荣光”。


    简单来说,安心老实给金子的,可以得一句乡贤的口头赞誉。


    给的钱多了,各个州府的户部主事会在此基础上,给你发个“良善之氏”、“良民村贤”之类的牌匾。


    至于直接不给、找理由不给,或者日后被发现少给的、藏着不给的,那就是由各个厂卫接手审管……只是事情偌到了这个地步,想也知道,下场一定不会太好过。而官府现在要的,就是百姓们惊惧这个“不太好过”的后果。


    这才能在民心不定的情况下,最简单直白地收回尽可能多的帛金银铜。


    “推恩令”就是在这样的顺水推舟中提出的。


    “至于何种人该如何理,其中各种细条、繁文,那就是有大学问了,以臣薄资,还不足以一力独断。还需请朝中诸臣一道分思,最后再按朝中律,交由内阁批红,呈上亲御。”


    陈子列说到兴起,撑着案面唾沫横飞,刺溜得就把长篇累牍的策论精简成短短的几句话。


    “何况依臣之见!再难,也就只难这一个严冬!漠北大败,王庭灭族,鸿雁群山内外的金矿自然该为大雍所有!”


    陈子列拍案而起,抬起指,挥向高处,像是凭空勾勒出青花景:“只是不巧,雪满路塞,一时之间无法着人开采罢了——但这也是之后的事儿,而且是小事,只要等到来年开春就好。”


    只要能够等到来年开春,雪化路通,大量集中流动的真金白银滚入中央,届时再并行荣金令,佐以推恩令,同时发布官府认证的票案,那么日后无论是想要修桥修路修水利,救人喂饭治时疫,乃至沟通西域再开绸之路,肃清倭寇与南蛮,甚至是开放海禁、开放东南一带与南蛮部族正常通商……这些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


    而近乎成了一瞬仿佛触手可及、又仿佛相隔万里的幻梦。


    这样的前景实在太好。


    好到哪怕萧随泽心有忧虑,也很难不为之所动,一时间连原本要谈的“以工代赈”都抛之脑后。


    可见陈子列的确是个赚钱小天才,前脚带了几撮不知真假的长宁侯碎发拿出去卖,赚了个红光满面,声名大噪。


    后脚就提出了指定逃不脱北覃卫的推恩令,看这样子是准备把长宁侯的羊毛一薅到底。


    不过建议是真的好,弄得屋内全部人都对这个半路上道的小子刮目相看。


    萧随泽死气沉沉,满目暴躁的神情都陡然温和了许多,看着他的眼神几乎要称得上温情。他温吞道:“陈卿呐……”


    不过卫冶没打算让这笑面狐狸就这么用区区几句非但不中听,事后仔细琢磨还很恶心的话,把偌大功绩含糊过去。唐乐岁当日曾说他要是再这么轻贱自己,迟早得时无多日,他干脆直截了当,自顾自忽略了前半句,仗着自己没几天好活了,疯得要命。


    闻言,沉默了一晚上的卫冶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


    在众人陡然侧目中,病得爬不下床的长宁侯露出一口森然白牙,顿声道:“陈大人真是良计好策!赶巧,户部侍郎眼见着也递了回乡折子,正所谓凡事躬倾,不如悉者上。臣斗胆,请陈大人暂任此职。大不了事成了再把他赶回去当个编纂翰林——想必陈大人心怀天下,官大官小的倒不要紧,不会在意,更不会往心里去。”


    慷慨激昂了半天的陈大人:“……”


    萧随泽一手搭着膝盖,正欲起身离去,佯装今日这趟他没来过,好让这道他已点头默许的策令来路更加按部就班,也更为清白。


    闻言,打算装蒜的新帝敲着桌上策论的手指骤然一顿:“……”


    “拣奴……”萧随泽看着那昏光笼罩的清瘦身影,想要说些什么,却也话到嘴边转了一圈,一字未明。


    他不是听不出卫冶话中的意思,但凡主张改革开派者,总是要首当其冲,面临绝大多数的风波。而这样的人,被排斥乃至被痛恨,都是一种必然的局面。


    卫冶这话明面上是削弱陈子列的权力,实则是要让他退于次位,做一个“进可提议、退可脱身”的颔首人。


    萧随泽起身的动作在这一瞬间的思绪万千中,只短暂地停滞了一瞬。很快,他手指扶着案,在烛光明灭的影影绰绰中留下一个寂寥而瘦削的背影,也留下了一直漠然注视着他背影的卫冶。


    这几日昏迷不醒的人是卫冶,长夜无眠的人却是萧随泽。很多事卫冶可以不管,他也不想管、不能管,萧随泽却不行。这天下是启平皇帝“舍子从侄”的馈赠,那已是惊世骇俗的举动,萧随泽必须——也一定要在庙堂之上做出一番风云,这样才可能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以免大雍之厦,被风浪之巅高高抬起,又倏地破碎于看似无声的波诡海面。


    圣人离去,身后人跪地恭送。


    卫冶为伤患,在萧随泽刻意的忽视与纵容下,短暂地体验了一晚所谓“赞拜不名,入朝不趋”的威福无比。


    陈大人心中在不在意,他自己说了不算。长宁侯既已开了金口,那么自然是天下为大,一人为轻。


    萧随泽默然不语,就是同意了,卫冶和陈子列相视一眼,笑起来。


    卫冶还专门托陈子列请封长恭去商量“以工代赈”的对策,最好是能商量到天亮再歇,好方便他翌日偷溜去朝会上看热闹。


    两人职权都不在这儿。


    谈了一宿,正找好关系,请了曾经同在江左讲学的工部官员代为上奏。


    第二日朝会上,宋阁老却先那官员一步,也提出了“以工代赈”,萧随泽便顺理成章提出“荣、恩”两令,并封陈子列暂任户部侍郎,方便御下统筹此事。


    不仅是大雍,哪怕是再往前数两朝,出过三岁可吟百首诗的神童,出过五岁的皇帝,十二岁的皇叔公国公爷,十五岁的太后娘娘……也没出过这样年轻的尚书。


    殿内群臣顿时一阵骚动。


    不过萧随泽这方面的顾忌还真不多,他跟卫冶臭味相投,混账到一块儿去了,平日里气性上来是真能直接把人的面子连同祖宗规矩一起丢到地上踩,当即忍无可忍,喝道:“吵什么,闹什么?我大雍要的是能者居位,不要尸位素餐!如今国库里头要银子没银子,要你们想办法弄银子也弄不到手!重修城墙要银子,疏通北道要银子,百姓过年也要银子!这些银钱哪儿来?难不成是官位上的老爷年纪大了就能自己飞来么?”


    萧随泽怒斥一声,俨然要把此事贯彻到底,分毫不让。


    “都说有志不在年高,有心才能成事。若是诸位大人自己拿不出章程,还要红眼盯着人家看,非要吵个没完,不如就去边郡把地垦了种麦子,再去把今年还没出栏的猪给喂了!左右都闲,好过囫囵裹了身朝服站着,里外瞧着全然不见个人样儿!”


    萧随泽话到了这儿,明显是体面不要,就要银子。


    识趣儿的听出个中滋味,早已悄无声息地闭口不言。


    谁知这时居然还有没长脑子,眼盲心盲偏偏活到了今日的“老爷”见状,出列上奏道:“圣上,臣还有一事要禀。”


    萧随泽疲倦地一抬手:“说。”


    “那日‘攻墙之乱’时,岳将军头七未过,遵循祖制,卫夫人作为留京亲眷,应该是要守头七,不出府的。”那人字正腔圆地说,“可那日卫夫人……”


    “大人是要说她不该上战场杀敌,该躲在府里哭哭啼啼吗?”卫冶似笑非笑地打断了他的话,视线如刀般锋利,“岳将军以身殉国,是受朝中反贼背弃,怀的是天下大义。卫夫人更是深明己责,承亡夫旧志,救国救民于万一——想必卫将军泉下有知,也必定欣慰。可没想到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来欺负他未亡人,不知大人与将军日后泉下相见,该作何解释啊?”


    “话未说完,长宁侯何必以己度人。”那人含讽带刺,“臣并非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萧随泽微眯眼,“说明白点,不要绕弯子。”


    “卫夫人只身一人便胆敢擅闯踏白营,既无虎符,还敢无诏领兵,实在是目下无尘。”那人掷地有声,目光坚毅,似将天下兴亡的重担立于一身般倏地一顿。继而,他朗声道,“圣上,那可是踏白营呐!自我朝始,便是由圣旨虎符两道案令才能调动的,卫夫人一介女流,如何……”


    哪怕当年战后的论功情状,已在卫子沅这些年的闭门不出里,显露出是何等的咄咄逼人,傲慢无礼。


    卫冶却还是第一次亲见,闻言已然冷笑起来:“大人这意思,是在暗示卫夫人与郭将军结党营私,还是在暗示卫夫人,岳将军,亦或是本侯……处心积虑地藏着一颗不、臣、之、心啊?”


    “圣上明鉴,长宁侯三番五次打断微臣之言,然而臣绝无此意。”那人“扑通”一声跪下了,脑门重重地磕在地上,“臣只忧心祖制不存,兵权不定,恐人心不稳呐——”


    “行了,朕知道你的意思,也明白你那颗忧国之心。”萧随泽垂眸看了眼卫冶,转下玉扳指,“只是若无卫夫人这介‘不法’女流,胜局还真不一定是我大雍定。若真如此,恐怕大人这颗头,就不是给朕磕了。”


    听见此言,沉默了一路的庞定汉与宋阁老这才交换了一个眼神。


    立在一旁的薛有今神色自若,看不出情绪。


    到底是有偏倚了。


    宋阁老暗叹一声,出列进谏:“圣上圣德,普天恭悉。臣以为卫夫人有此大功,便是犯些差池,那也是不得已。却不知有功有过,过不抵功,该如何封赏才是?”


    “再说。平乱后,因着遵循祖制要守孝的缘故,朕还没见过卫夫人,如何封赏,也总要问问她的意思。”萧随泽神色平静下来,眸色仍深,他虚虚一抬手,叫那大人起了,只说,“大人在朝中一向想得多,卫夫人又是个上不得朝的女子,你俩互不得见,那也挺好——回头她守边关,你守正统,谁也犯不着谁。”


    这话里的倚重偏爱就太过了。


    因制论断本是言官根本,因言获罪——或是遭贬,更是有违其德。萧随泽此番作态,俨然是要袒护卫子沅到底!


    群臣一阵哗然。


    可怜长宁侯大病初愈,热闹没看成,先把自己当成热闹,同人吵了一架。


    散朝后,卫冶头昏脑涨地走了,久不上朝,差点儿给忘了朝中这群屁股半天不挪一下凳的大人们有多讨打,偏偏又不能套了麻袋揍,平白憋得人发闷。


    庞定汉走到门外,立在三尺阶上遥叹:“圣上是个念旧情的。”


    “圣上重情,也是好事。”宋阁老笑笑,抬手摸了一把喜庆的小胡子,“咱俩不也得在陛下的阶上讨日子么。”


    庞定汉哈哈大笑,抬手请道:“阁老,近日弟妹有孕嘴馋,她娘家人便新从通州送了一批苏枣,个头都大,吃着也甜。大人何不顺路捎点回去,给宋家姑娘尝个鲜儿?”


    “哟,又怀了?”宋阁老稀奇地俩眼一凑,“替我回去恭喜一声太君,这才多久,先是你三弟给她老人家添了个孙女儿,又是你五妹生了个外孙子……啧,多大的福气呢!庞贤弟,你也是,总琢磨着给我家姑娘解馋做什么,真喜欢小孩儿,那还不跟夫人抓个紧!”


    “我家夫人信佛缘,非说这事急不来。”庞定汉笑笑,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无奈来。


    “那也没辙咯!有些事儿吧,光求佛,那铁定是没用,归根结底还是事在人为。”宋阁老说着,余光正好瞅见薛有今,当即热切地打了声招呼,问,“薛大人!我家马车破在了半路,车夫回了,这天寒地冻的,也不叫他再回来!大人可有闲心捎我一程啊!”


    闻言,庞定汉眼皮微垂,不动声色地侧头看去,却见那年轻得实在有些过分的薛尚书冲他和婉一笑,行半礼道:“阁老么,自是应当……赶巧咱们仨人的府邸都在一处,不算麻烦,庞大人也要一同乘车去么?”


    “不了,谢过大人美意。”庞定汉有心与宋汝义背后的江左清流交好,却没摸清薛有今的底。卫党势大,就是要选同舟,也得选个知根知底的才好。


    庞定汉顿了下,望向薛有今的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探究的情绪,然而没过一息,这情绪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又再次笑起来,遗憾道:“家中亲眷众多,需得上太学接接侄儿,就不劳烦薛尚书听他们那些竖子轻狂话。”


    “人不轻狂枉少年,多好。”薛有今笑着说,“好比我方才不小心听见了二位大人的话,就在心里琢磨,这次捎大人一程,回头还能觍着脸,上门讨些苏枣吃,可惜大人不上我这钩子。”


    庞定汉大笑着,只说应有尽有,随时欢迎。


    冬日里的阳光照得人容易犯困,宋阁老眯起褶子,颇有些嫌弃地一搂朝服。


    大约是觉得冷,他哆嗦了两下,最后拍拍庞定汉的肩,说:“他有一份了,我就不要了。苏枣再多也就那么几大框,冬日里出不了门,耗得本来就快。再一分,弟妹可不就要馋哭了?你这做伯长的情何以堪啊——走了,你俩年轻人自己回头聊,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冻不得咯!”


    屋外边下着雪,顶好的骄阳也只能暖上片刻。年节将至,新岁愈近,可除却明治殿外这一角的笑言,北都中哪儿都没有过年的气氛。


    古旧的条例重重压在每个人的肩上,崭新的律令叫火烧了,燃出帛金碰撞的巨响。战争带来的重创轻易不会消散,它弥漫在每个人的醉生梦死里,驱使他们梦中求饶,醒来求生。


    同样的一场雪,有人困在半途找不到回家的道,有人小心翼翼守住屋子的最后一个角,有人迫切地寻找同样贫寒的人拥抱。


    有人却说它遮盖得好。


    能让人觉得粉饰太平了就谁也看不到。


    夜阑人静,万籁俱枯。


    “过七日严丰携其府上亲眷二十三人,将斩首于南坊菜市口。”封长恭垂下眸,剪去分叉的灯芯,那微弱的火光跳了一瞬,就再度燃得凶。卫冶跪坐在榻上的双腿已有些发麻,可他任凭那种麻劲儿窜入他的心肺,搅得呼吸粗粝,指尖发涩。


    卫冶依稀嗅见了窗外的梅香,凛寒携傲,好像只有这样的霜冷才能冻住曾几何时满腔的热血与澎湃。


    他余光中注意到封长恭微微俯首,目光像是风刮雨疏。


    他也听见封长恭低低地问:“严皇后在囚于冷宫之前,特意向萧随泽请了一道恩旨,要去见严丰最后一面。萧随泽准了,萧承玉会陪着她去。”


    “拣奴。”封长恭叫他,迫切地,低柔地,那神情好像要去赴一场临别之见的人是他。他声音轻得像是催促,却更像是哄骗,他几乎是凑到了卫冶耳后,抵着黑夜的昏昏沉湎于不清醒的自流。


    他仿佛是在讨要一个许诺:“拣奴……你要去看他么?”


    嫉妒,或者说对于那些他永远无法参与的过去,难免会有种怅然若失的遗憾。封长恭从初入北都的那一年,就对一应陪伴卫冶长成的故人有种说不出的敌意。从前他只以为那是仇恨,现在才明白那其实是不堪言明的爱。


    封长恭讨厌萧随泽,也讨厌萧承玉。从前的卫冶喜爱从前的他们,如今的背影渐远于他们彼此而言,都是百般折磨。


    可于封长恭而言,除了卫冶会控制不住地沉默不语,这简直是一件彻头彻尾的好事。


    ……早该这样了。


    有些从一开始就长在错误里的情谊,早该一刀两断,薪尽火灭。


    “我会去,但不是去见他。”卫冶目光沉沉,落在烛泪浇灌的小瓷碟上,他半张侧脸笼在那昏红的清香里,像是被烤化了、揉开了的一块胭脂。封长恭痴痴地听他在轻描淡写的只言片语中,把那些过去的伤痛覆上残缺的百炼铁。


    “十三,你要记住,越是看似牢不可破的铁壁铜墙,就越是摇摇欲坠的大厦假象。北覃卫和内阀厂终究只是朝廷鹰犬,它的爪牙再如何尖利,都由链条所系,要困要断就如纸上云烟,随他人心而定。”卫冶轻声道,“先帝的确高明,他授我以权柄,便要我为驱使。他以为只要权衡好朝中党争局势,就能稳固糜烂的根基。”


    “但萧齐的高明既成就了他,也能毁了大雍。恐怕早在他登基之时是万万没有想过,自己有日也会走上他所不齿、也最为痛恨的父皇所偏信不移的绝路。”


    “严氏倾覆,解决不了弥留已久的花僚乱象,也说服不了世间之人承认肃王之才堪当为帝。他左右支绌,能铺平的只有先太子的出身卑劣。可于公于私,那又有什么用处?”


    “这天下已经乱了,而且只会越来越乱。你我如今夺得权势,就占了乱世博弈的胜利一角。可你我都知道,他们不会甘心,因为他们心知肚明自己曾经对卫、封二氏做了什么。他们不得不害怕,害怕今日局势颠倒,他们的棋盘就要倾覆。他们势必要攀附彼此,要来撕咬。”


    卫冶突然坐正了身,推开那堆在案上的策论。


    “可你说在这样无用的困兽相搏里,谁能久胜,谁能不败?”


    封长恭的情热被这样冰冷的理智吹散在了风中。


    卫冶侧眸,立在影影绰绰的昏光里,这一刻他没有说话,但他已经告诉封长恭他再见萧承玉,就不会再停下。先太子的废立给他敲响了最后一个警钟,他已经不可能回头了,棋局中的棋子没有孰强孰弱,谁赢谁败,靠的只有执棋者的一念一起,一举一动。


    推恩之主,才能不朽。


    第150章 过门


    那一夜的冬雪堆得太快, 不过一宿,就淹没了先太子府的朱红门槛。卫冶在昨日早间散朝回府后,一不留神, 恰好撞上了半诚心半无意,总之没能拖住封厂督的陈侍郎。


    在封长恭面无表情的注视下, 长宁侯心有戚戚, 忽然琢磨起姓封的前些日子见他出门吹风就不高兴的那张臭脸。


    ……啧, 难搞。卫冶这么想着,紧了紧身上裹着的大氅,冲面前似喜非怒的小狼崽子佯装无事地笑了一笑。


    笑得是挺好看的。


    一双浅色的眼眸弯得讨好又卖乖, 不像长宁侯,倒像进了年关要压岁的小姑娘。


    封长恭脸上是什么表情暂且不好说, 总之陈子列是不忍细看,缓缓偏过头去, 心想:“天爷啊, 这是犯了哪门子太岁?真是好大一坨妖风!”


    可惜没用。


    装蒜或许可以避开一时半会的问责。


    比如说早上干嘛去了?跟谁约着见了?


    或者说是去早朝上跟人吵架了么?吵什么了?怎么这会儿了看着还气得不轻, 简直要脸红脖子粗……


    却很难抵挡住某些来之有理的忧虑。


    比如说晚间刚应下了要去见严丰——或者说是见萧承玉最后一面。


    翌日天不亮,没能顺理成章留宿梅院,于是只好踩着熹微晨光翻墙进来的封厂督一开窗,蹑手蹑脚地遛进来,冰凉的手背刚刚摸上长宁侯的额头……


    只一下,就跟摸着了什么似的。


    封长恭蓦地僵住了。


    这个温度对一个正常人而言, 实在有些烫得过火了。封长恭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偏偏上赶着撩拨他的人也不知道是睡熟了, 还是干脆昏死了,往常再困再累只有身边有人稍微凑近,都能立马睁眼回魂的长宁侯, 眼下连呼吸都稳得闻风不动。


    沾汗的碎发牢牢粘在苍白的面庞上,瞧着模样,很是沉得住气。


    封长恭有心叫卫冶长长记性,让他多坐回廊,别出门阀,却迫于无奈——毕竟也不好把人直接晃醒。


    只能是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任不断端药进来的时候,已经对不知何时坐在榻前的封长恭见怪不怪。


    他很顺手地把碗递过去,捻了下被角,又从案下密阁里取出一个青玉小瓶,说:“煮的是治风寒的,瓶里的,只吃旧疾。”


    旧疾指什么,他没明说,但这早已是所有知情者的心病。不同于牵挂太多、欲求太过的局中人,北都困得住唐乐岁一时,可随着病民患兵逐渐得到妥帖救治,他与陈晴儿的离开是迟早的事。


    已经见过苍天的鹰,很难屈从于金筑的笼。


    封长恭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唐乐岁愿意呕心沥血地去治卫冶身上的沉疴毒。


    封长恭娴熟地喂了药,看向移开眼的任不断,说:“能说吗?他究竟如何了。”


    任不断闻言,犹豫了下。


    旧伤添新伤,重疾覆轻病,陆陆续续十几年下来都没安生休息过,这一个月更是连床都难下。


    好不好的,不消说。


    谁都长了双眼睛,长了眼就能自己看清。


    可有些事不行。


    任不断这些年在卫冶身边的时间,远比他要多得多,很多封长恭不清楚的事,他要知道得更明白。


    卫冶不让他把这些事通通告诉旁人,任不断也一直闭口不言,但如今眼见两人的关系已是密不容分,卫冶好像也只有在封长恭的看管下,才肯老实点,不把自己当根野草随意糟蹋了。


    左右权衡下,任不断压低声音,没有明说半个字,却把该说的都讲得一清二楚。


    “不如从前。”任不断说,“而且只会一日不如一日。”


    “药吃得勤?”封长恭嗓音微哑。


    任不断低下头,拿块拭布擦着刀身,避开目光说:“勤。就是吃得太勤,才坏得快。”


    “唐乐岁先前说,不许他再动刀,更不许受伤。”封长恭说着,火气到底难敌疼惜,没忍住又伸手过去,蹭了蹭刚吃了一口苦味,正在梦里蹙眉的侯爷,感觉到手背一烫,这才让火气重新占了上风。


    他脸色明显不好地说:“……但这不可能。别说拣奴,我都知道这不可能。”


    任不断微微叹气:“所以他不肯跟人讲,讲了也没有,徒增烦恼。”


    “那也好过他一个人烦。”封长恭沉默片刻,忽而一叹,“其实你我在这千焦万虑,着急上火……都比不过拣奴心中的万分之一。是拣奴他自己的身子不好,什么苦,什么痛都只有他自己吃着,要论想好,谁能有他自己急?”


    任不断在这话里无语凝噎。


    其实谁不知道只要撒手不管,保准卫冶他还能捡着条烂命多熬几年?


    道理谁都明白,可落在了自己身上的,那才叫切肤之痛。谁能替他去怪自己左右为难,两个都要?


    封长恭伸出手指,抚平了卫冶梦里也不安稳的眉眼,说:“这里我会守着,你且去吧。左右等到荣金令一放、推恩令一下,北覃卫上下又得忙起来,趁这段时间空着,不如多歇歇。”


    “是吧,”任不断接着话茬,拍手道,“是这个理。回头你也劝劝侯爷,多歇歇,日子总不能老围着那同几件事打转,忒没劲儿。”


    封长恭不爱跟他一起背后说人小话——打小就不爱。


    听出任不断也没别的阳春屁好放,于是封厂督不亲不热地笑了笑,摆出一副无言以对的模样挥挥手,示??意他可以抓紧滚了。


    临出门,任不断问:“关于病,他不让我跟任何人说起,尤其是你。”


    任不断说着,顿了一瞬,又作出打诨插科的风流,嬉皮笑脸地问:“你留下,是要跟他告状吗?”


    封长恭平静道:“没,是要留下来同他吵一架。”


    任不断:“……”


    任不断甩头就走,不想再掺和打情骂俏的事儿。


    卫冶这一病,不知道哪日能醒。本来封长恭做好的打算,是明日下午带着卫冶去,正好能跟萧承玉见上一面。


    谁料一病便是风寒,别说明日,就是后日也不见得能放心由他出门吹风。


    这样一来,计划也得跟着变——索性先太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封长恭守着卫冶到正午,等他醒来后,半点没提早上问病的事儿,只铁面无私地盯着他没滋没味地往嘴里塞七七八八的清淡小菜,还分毫不让地灌了一碗青菜白粥。


    之后又守着他再次昏昏睡去,封长恭换了一身得体的内阀常服,又拿了厂督令,带了几个人去到萧承玉如今所住的巷口小宅里。


    晚上封长恭回到府里,好巧不巧,又遇着任不断端着空碗出来。


    封长恭往里打量了眼,问:“喝完了?”


    “没喝,背着我倒完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烧糊涂了,倒的动静还挺大,他还以为我没听到。”任不断答得实事求是,“后来见瞒不住,就说喝了犯困,晚点再说,让我滚蛋。”


    封长恭看着他,了然道:“醒着,怕犯困——他在忙什么?”


    推恩令和荣金令不用他来操心。昨日早朝上的争执,封长恭下午也已经听萧承玉说起,但他并不担心——毕竟萧随泽处在孝期,还未举行登基大典,手上能用的和敢用的人都很少。他要用北覃卫,还要用内阀厂,总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卫子沅不痛快。


    就是卸磨杀驴,那也得等磨出豆汁儿了才行。


    任不断摇摇头,说:“不知道……知道也不能说。瞪我也没用,说了,这回是真不能。”


    封长恭截开官服的襟扣,接了碗,说:“给我,再去煮一碗,给我来喂。”他说完顿了下,似乎是在想些什么,但事实上封长恭只是有些喉咙发紧,他本以为是扣子系得太紧,可现在来看,好像只是单纯因为卫冶这样的不自爱,这才一整日里都喘不上气。于是封长恭想了想,又说,“算了,等会儿你别过来,我自己煮了喂。”


    任不断有些不信:“你就这么肯定喂得进?”


    “内阀厂归我管。”封长恭说,“严丰归内阀厂管。”


    任不断立马闭上嘴,心想我真是多余问。


    这小兔崽子果然翅膀硬了就敢犯咬他卫冶一口!


    他不由得想起当初还在抚州时,听鹭水榭里头那位对卫冶这般用心良苦养孩子的评价,从前不以为然,如今方才深明其中大义。


    顾芸娘还真是,看人真准!


    放在年少轻狂时,区区一场风寒,压根困不了卫冶一宿。可早年英雄事,今朝再难提。那些伤病导致的体虚乏力,不仅仅是旁人会将你看成个纸扎的草人,生怕风一吹,声音一大,就会飘散而去。


    更多的,还体现在如今卫冶的一言一行,的确是得屈从于身体本能,不再能从心所欲。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病,就足足躺了三日有余。


    至于第四日还在出着虚汗,别说封长恭不许,就连卫冶自己都隐约了然,闭口不言要出去。


    深夜的到来,往往就带着意识不自觉的模糊。卫冶本来抱着寝被,看向窗外的梅,想着那几封还没收到的回信,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是不知什么,他又闭上了眼,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梦中的乌郊营风雪,再次席卷过他的全身无力。


    那些年轻的、快意的少年人。


    那些炙热而汹涌的淋漓鲜血,洋洋洒落在了雪上。在泥泞的脏污里,卫冶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十七岁的他自己。


    在尚且怀有一分天真的卫冶周围,堆了零零散散的尸体。腥臊的血腥味逸入鼻腔,呛得他几乎要干呕出声,腹胃痉挛,被割开的脖颈上边是瞠圆了的、不可置信地,死不瞑目的眼珠。


    隐隐约约中,有个含笑的嗓音在叫他“都护”。


    “怕什么,都护还能护不住我吗?瞎操心什么!”


    突然一阵朔风刺骨,这声音犹如被寒霜贯穿,变得绝望而凄厉。


    他在尖叫,在哭喊,在怒吼。


    他这回再也没喊他都护。


    最终一切的声音消失前,他只听见许多的人,许多年轻的嗓音,在笑着对他说:“侯爷,雪路太滑,你不要急着跟来,要慢点走。”


    卫冶指尖微颤,竭力睁眼想去看仔细,看清楚,却除了一团大得好像永无止境的雪,什么都被凝在了原地。老侯爷生前曾经执教过他,倘若一样东西,让你越是恐惧,那么想要战胜,你就越是要直面。所以卫冶从来没有害怕过鬼神,哪怕再难,哪怕再痛,哪怕乌郊营的那场雪之后,他感觉到周围都是看不见的不亡魂,他也只是坐在佛堂里超度已生,从来没想过要把那些不甘的魂魄驱散。


    卫冶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败。


    他也不肯承认自己会痛。


    猛然睁眼的同时,他脊背上沁了薄薄的一侧汗,黏腻地湿润着内衫。


    明日午后,严氏满门就要问斩。外头骄阳高照,零碎的细光洒在梅上,雪也下得热闹。


    封长恭正坐在一旁,轻手轻脚地叠好挑出的衣裳,刚要忍着不情愿,探手过去弹一下太阳穴,让觉都睡不好的侯爷醒过来,不要日后遗憾。


    谁知卫冶恰好醒了。


    ……还是惊醒的。


    他醒来时瞳孔放大,又倏地缩小,封长恭只看了一眼,就把叠到一半的衣裳往旁边一推。


    他起身的动作很快,蹲下的动作更快。封长恭面露忧色地凑在卫冶的脸侧,伸手擦去鼻尖上的汗,又试了试他脸颊上的温度,问:“还难受吗?不然就不去了,留下萧承玉也不是什么难……”


    “十三。”卫冶突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封长恭倏地噤声,像狼群中突然被点到名的小兽。


    喊完这一声,卫冶似是才从漫天冰冷里重回了人间。他逐渐从梦里清醒过来,却还任凭封长恭的手没大没小地摸在自己脸上。那双缓缓凝望向窗外天色的眼眸,此刻显得那样无情又冷静。


    “十三……我原本以为我出得来。”卫冶方才平稳的呼吸变得僵滞,他顿了顿,说,“那门就在那里,我以为我肯定能出来。”


    封长恭没说话,蹲在床边看了看他,抬手给他抚平了眉。


    “十三啊,仇恨只是个摸不到边的影子,我卫冶这辈子,大概都被它困死了。”卫冶又叫了他一声,缓慢地说,“所以我才不希望你随我,我想你开开心心的,走条该走的正道,跟以前一样。”


    卫冶仰着头,垂了眸,低低地说。


    “后来我又想你可以想什么,就做什么,无拘无束的没什么顾忌……像我当年一样,我觉得这样也好。”


    封长恭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像是在想卫冶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卫冶不知是不是看懂了这目光,他顿了下,轻声道:“从前我不懂老侯爷,我觉得他太胆怯,既要握权,又要保全,贪心不足活该拖累到他亲儿子身上,害得我滚进北覃卫,一滚就是二十年……可是现在你来了,子列和琼月也在,我突然又能理解他了。”


    封长恭没接话,握住手,问:“拣奴,痛吗?”


    卫冶没吭声。


    封长恭摸出来他身上的烧已经彻底退了,方才出的汗,就是散出了最后一点热。


    他才不管卫冶梦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他也不管卫冶突然说起这话——这种听起来好像又想把他甩下船去,说是为他好,实际上就是不想跟他一路的冠冕堂皇的话——封长恭简直快要讨厌死了,他一点都不想理解老侯爷和卫冶,他只关心他的拣奴痛不痛。


    “你痛的话,只要关心自己就好,不要担心我。”封长恭很深地吐出一口气,拿干燥的嘴唇蹭了下卫冶的指尖,似是呢喃,又似是举旗投诚,“这扇门里关着一个你。拣奴,我出不来。”


    “我早就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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