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自戕
卫冶这一躺, 就又是快五日。
他不露面,封长恭也不出面。饶是废后讨了恩赏,却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萧承玉来过许多次, 代她求见严丰,内阀厂也只装傻充愣。
终于这日晌午, 萧承玉总算等到了人。封长恭昨日给小宅递了消息, 他早早就接了母亲过来, 就坐在一旁的驴车里。
这驴车是租的,驴是老的,赶驴的是打小伺候他的书童。先太子府那样多的仆从, 如今留下的只有这一个。
萧承玉一身规规矩矩的布衣,几日濯洗, 已然有些发白——比起如今朝野上下众说纷纭的先太子,他眼下瞧着, 更像个学生。
而且不是北都太学的学生。也不似江左中人。
像养在山林里, 守旧的迂生。
卫冶洗漱后, 就稍微清爽点。刚好一点,便活蹦乱跳地下了床。
封长恭见也拦不住他了,好在这些日子也过足了瘾,倒也没再那么逼着他束大氅,裹襟衫,只是哪怕见个萧承玉, 自己也是要时时跟着的,半点不肯撒手。
两人许久不见, 两面之间,就是天差地别。
彼此心中是个什么念头,说是说不出口的, 但就稍作寒暄的这几句,可以看出萧承玉神色如常,反倒比权势赫赫却面色惨白的长宁侯,精气神看上去要好上几分。
“拣奴,厂督。”萧承玉浅浅笑了下,微侧过身,为侯府马车让出一条过道,看向卫冶问,“身子可还好?”
“好着呢。”卫冶说,“暂且死不了。”
封长恭站在一旁,原本是打算老老实实当朵姿容不甚佳的娇花。
可长宁侯这一句话音没落,娇花是耐不住了,封厂督脸色一沉,示意守门的小旗放那驴车进去。
同时一把环住长宁侯的腰,警告意味地捏了一下,对不明所以的先太子勉强笑道:“虽是偶感风寒,休养几日便好,但到底旧疾未愈,受不得风……不如快些请吧?”
萧承玉了然地笑起来,知道他是忧心卫冶。
本来卫冶从小就有这种本事,能让人费心费力地给他操那份不讨好的心。
萧承玉面容沉静,摇了摇头,说:“是母亲要见他,不是我要见。依着规矩,罪臣家眷若要探狱,还得有个从五品以上的官员随行。今日封厂督在这,倒也不必麻烦旁人,你自去一趟,以免出了差池。”
封长恭没立马应下,偏头去看卫冶。
卫冶背过手去,扯开腰上的胳膊,诚恳道:“你快些进去吧,我来看着他。”
封长恭抿了抿嘴,似乎有些不大乐意,却还不情不愿,低低地应了一句。
临走前,他招来一个小旗带两人去到暖阁,又让侍女泡了紫笋,多抬两把燃金小炉进去,免得冻着人。
半合上窗,只留了个通气的小孔。
萧承玉敛去一切温润的笑,面色平静,带着一股无望的麻木与残存的生机……这种相当矛盾的情绪被掩盖在真假半掺的皮相下,萧承玉看着卫冶,静了片刻,说:“封厂督年纪不大,待人接物却很妥帖。”
在外头装人,装的是不错。
卫冶低下头笑了下,端起茶盏,说:“嫂嫂呢,她还怀着孕,这些时日可还好?”
他原本是打算循序渐进,先从这块无伤大雅的家事说起,最好是能问出萧承玉以后的打算。可谁知单这话,反倒像一举戳中了萧承玉心底最深处的某些东西,他嘴唇微抿,黯淡垂眸,忽然轻轻唤了他一句:“……拣奴。”
卫冶:“嗯?”
“早两日,她母家托人给我递了信,请我写一封和离书。”萧承玉明明是该难过的,但或许是这几日的变故太过,又或是他心中亦对如今局面早有预料,他的眼中除了一片苍茫的空白,竟连一丝激烈的情绪都摸不到。
萧承玉说着,眼底忽然闪过一丝迷茫:“到时孩子出世,随母家姓,以后就是她的孩子,与旁人无关。我想了想,明白这是最好的法子,总不好叫一个还未出生的人就断了前程。能少受我牵连的人多一个,就好一分。可我……我不知该如何对她说。”
清官难断家务事。
卫冶不知萧承玉是已拿了主意,还是拿不定,但他想了须臾,还是说:“不如你回到家,关起门来与嫂嫂自己商量,看她怎么想。”
“就怕怎么想。”萧承玉说,“却在世道下,不敢与我如实说。”
卫冶就继续劝:“嫂嫂出阁前便是才女,学问比起你我,做得更好。况且世上女子并非都是口是心非之人。你去问,再去看,就是嘴上不提,未必看不出心中所想……承玉,这句话原本是我娘来说我爹,如今我说给你。”
萧承玉抬眸望着他。
卫冶如实道:“既是夫妻,就该有商有量地过日子,做什么要自作聪明,全要你一个人拿主意?”
萧承玉似乎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卫冶也笑了起来,极淡地说了一句:“我娘走前,都还怪我爹做事太急,不问过她就拿主意——怪讨人厌的。”
萧承玉静了须臾,便点点头,说:“好。我今日回去就问问她。”
又是容母见舅兄,又是问妻与稚子,瞧着模样,是要快刀斩乱麻地撇去一切旧事。
卫冶忽然想起那个稍显穷酸的小宅子,想着对萧承玉而言,那里约莫只是个转角的过路亭,算不得最后的归宿。
“日后呢。”卫冶问,“北都不是好地方,你想上哪儿去?”
“打算出去走走。北都这地方,我留得太久。”萧承玉说,“不比你和随……圣上,大雍的四境八海,抚州,衢州,恭州,中州,河州,西州——太多了,也太大了,我却一处都没有切实去过,只在书中读过。”
“挺好。”卫冶撂下手,说,“去看看。人先不论,风光不错。”
那便是活人不比空景迷人。
萧承玉似是无奈地摇摇头,又觉得这话倒是卫冶的真心话——也是他自己如今的心里话。
萧承玉沉默一瞬,忽而道:“除了赏景,我也想去见见各地的大夫……北都的大夫不好,难病不会治,有病不肯治。”
卫冶不意外他会有这个念头。
萧承玉就是这样的人,老实固执得不像萧家人。
他听罢,就笑了一笑,也没说自己这些年遍寻大雍,乃至西洋,也没寻到一个能解身上蛊的大夫,反而颇有些戏谑道:“那我就留在此地,等你回来给我报喜。”
“其实当年你执意要离北都,他们拦你,我不拦你,一半是我有愧疚。我想着就算我没有用,护不住你,总不好再亏欠你。”萧承玉说到这里,顿了下,自嘲一笑,“至于另一半……拣奴,我也很羡慕你。”
卫冶看着他,说:“羡慕什么?羡慕我让人管得活像就要撒手人寰?”
他本意是觉得这个气氛太真诚,剖析肝胆得过于直白,坦诚得近乎浓烈。卫冶知道登基大典后,萧承玉断不会再留在北都,他不喜欢离别的时刻太认真、太大张旗鼓,太像一场离别。
所以卫冶有意说个笑话,仿佛拿自己明显孱弱的身体开脱,就能轻松起来,心头轻上几分。
谁知萧承玉却笑笑,说:“都有。”
卫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还是向来话不太密的萧承玉看出他的不自在,率先移开眼,看着窗边的小炉蒸腾白汽,轻声道:“我这三十多年,都在为了‘太子’二字而活。可太子之位,我坐得好不好,我也不知。”
卫冶没说话。
萧承玉也不管他,继续说:“我以为我已经尽所能做到了最好……可父皇不觉得,觉得不够好,那便是无用。”
卫冶还没说话。
“……可能有些人而天生不适合做太子。”萧承玉蓦然道,“从前太傅说起,我还不信,只觉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怎能安于一隅。可其实如今想来,闲散庸碌一生,也未尝不是一种极好的人生,好歹快意。”
萧承玉说着便转过头,对卫冶说:“万望侯爷垂怜,若他日尸骨俱全,还请将我焚于山海间,或许今生难得,来世却也可以试试那样的日子,尝尝那种滋味……”
卫冶皱着眉,打断他的话:“怎么突然说这个?你要去哪儿?”
萧承玉没回话。
卫冶眉头愈蹙愈紧,正要追问。
却见萧承玉最后又笑了一下,这回是笑得当真坦然。他好像并没有察觉自己在说些什么不可察的妄言,忽地转头看向卫冶,想说什么,卫冶余光却见有人大步流星奔来,一点刀锋寒芒骤闪。
卫冶愣神了不到一瞬,猛地踹翻小几,拔刀而起。
“谁!”全然看不出疲色的长宁侯当即喝令,一把按下萧承玉,眸色狠戾,“内阀厂里,谁敢冒进!”
那小几“咣当”一声砸在了门上,撞得闷在被褥间的先太子都耳边腾起一声巨响。
外头的人似乎也吓了一跳,停在门外。
“侯,侯爷!”那人飞快地丢下刀,跪在了地上,慌张道,“皇……皇后……废后在狱中自戕了——!”
这个消息如同脱缰野马一般,不到一个时辰,就传入内禁。
宫墙深深,朱瓦叠栋,去岁的春柳现在只余了池边枯色。后妃自戕本是重罪,但严皇后严格来说已是废后,又是罪亲……本来严氏一族已受株连,就是真要追究,谁也没有两条命来陪。
这世道的人,幸而只能死一遍。
这个冬天究竟还要带走多少人?
卫子沅跪在佛前,闭上眼。
小太监前来迎她去明治殿面圣时,萧兰因正跪在她后边,一张素丽的脸很是清艳。
见卫子沅半晌没动静,萧兰因低声道了句:“卫姨……”
卫子沅抚着佛珠,跪地一拜。那脊背重新挺起时,萧兰因还俯身扣着头,她依稀听见衣衫摩挲的声音,又听见脚步声。最后,当卫子沅经过她的时候,她听见她几不可闻道:“倘若可以,你不要嫁英雄。”
第152章 怜妻
朝野上下谁都以为卫家此战劳苦功高, 萧随泽必然头疼如何封赏。
结果卫子沅刚给岳云江守完孝期,就撤了将军府的灵堂,说是要应七公主的邀约, 然后单枪匹马进宫说要自请前去北斋寺长修,也请把岳云江的尸骨埋在山下, 不入太庙。
萧随泽原本准备虚扶的手一顿, 随即又往前伸, 他隔着一张桌案瞧着卫子沅,神色间有股淡淡的怅然,说:“卫帅何须如此。”
卫子沅不为所动, 跪地俯首的同时,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她说:“岳氏满门忠烈, 战至今时,已无香火传承。而卫氏在朝堂, 家侄亦有当。臣妇卫子沅不过女流, 国有难事自该肩担, 功成之后也应身退。如此这般,才不会颠倒阴阳,紊乱纲常。”
萧随泽平静的面容背后,紧紧攥起了握拳。
周署贤低眉垂首,恍若未闻,眼中却飞快闪过一丝诧异和讽刺。
卫子沅好似不曾察觉面前圣人的情绪波折, 她没有抬头,还跪着, 也还坚持着,是个不卑不亢的要求态度。
她知道这是她应得的,也是萧随泽必须给她的。
既然朝中无论何党何派, 除了卫冶,除了几个早已被排斥于中心的踏白营旧部,没人会为她掌兵声辩,何况无论是谁,都热衷于看见卫家不再大权在握,那么她今日就自请离退,成全了他们的梦。
那是懦夫的惊惧。
他们下意识摈斥不该属于弱方的强硬。
卫子沅把先太子的腰牌搁到一旁,缓缓坐直了腰,就这么盯着萧随泽,复又沉声道:“还请圣上成全,准臣退拜北斋寺,以守夫丧,镇衣冠。”
她说罢,斜睨向一旁的大人。
那是早先在朝堂上与长宁侯争论的言臣。
言臣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想要抬头与她对视——既达目的,已做恶人,在这个万事俱定的节骨眼上,他也不愿再犯这卫氏忌讳,来辩站不住脚的口舌之争。
萧随泽被她盯得心悸,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可他面上却是一派坦然的叹惋,似是没听出卫子沅话中的嘲意,可惜道:“既然卫帅心意如此,朕不便强求,只是登基仪式在即,还望少帅多留几日……也好一同祭天拜祖,仰岳五山,以敬先人亡魂。”
卫子沅这回没有拒绝。
于情于理,这登顶之荣,她合该身受。
哪怕不是为她自己……也还有一个无愧天地的岳云江。哪怕并非她所愿,这是他应得的荣光。
卫子沅临辞行前,被萧随泽叫住。
她停下脚步,正欲转身回首,就听萧随泽恳挚地说:“阿冶这些时日卧病在床,不便理事。是以严氏余孽,朕都交由封长恭麾下内阀厂统管,夫人若有意,封厂督自当行方便。”
卫子沅闻言,没有回话。
她好像无动于衷,可思绪就是在转瞬间想起了聚少离多的那些年——只可惜思来想去,他与她所放弃克制的,所遗忘理智的,念念不忘的,钟情的,错乱的……好像也只有那零零散散的几个幻影。
……去年旧路添新坟,一轮月明别故人。
岳云江的的确确是个大英雄。
卫子沅沉默片刻,萧随泽也便那么咫??尺相隔地看着她。
卫子沅很快就收回目光,垂眼叩首:“臣此番,虽胜犹败。岳将军此战,虽败犹荣。”
他的死,是为大雍江山,更是为他相信了一生的天下大义。
“为人臣子,为君分忧。该做的,都已做了。至于其他……都很不必。”卫子沅说这话时,就像是佛堂里一颗百炼得道的菩提子,七情六欲不复己身。她素来淡薄的神色,落在背光的明治殿堂门,竟看上去有点模糊不清。
卫子沅没走出一条长廊,昏暗幽黑的通道尽头就有人小跑追上来,急冲冲地喊:“少帅——留步!”
这会儿天色深远,暮平沉野,呼啸了一个小雪的风霜都已停歇。盖在四方的簌雪把天地压得又厚又闷,卫子沅侧首望向远方的山塔,像在望一场终不可及的归宿。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可还没等她缓吐出闷气,身后紧赶慢赶追过来的小太监便匆匆喘了粗气,撑着拂尘道:“少帅留步,七公主方才请了圣上恩准,要与您同往北斋寺去。”
“……兰因?”卫子沅听他这么说着,终于在脱口而出的称呼里泄露出几分惊诧与留恋的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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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皇后在狱中的自戕,除却晕黑了一地腥气,再没能激起分毫雪扬。
萧承玉在短暂的错愕过后,悲伤的情绪不过于眼底转瞬即逝,他很快了然地苦笑,像是早有预料,但又很难直面这样的结果。
他略微无助地问:“我说过我能带她一起走的……是我太没用了吗?拣奴。所以连她也不信我?”
没人能答他这句扪心自问。
沉默扶起小几的长宁侯自然也不能。
萧承玉失魂落魄地走了,踩着一步一印的脏雪,身后跟着辆空空荡荡的驴车。
不多时,卫冶刚站在廊檐下静静地赏了一会儿雪,就见封长恭还未出现,雪耻心切的钱同舟便已默然行至身后。
摸金案过去了几年,他就对明日的那般情形梦寐以求了几年。
可这一趟过来,报仇雪恨的快意是没尝到分毫,眼睁睁看着那同样癫狂求死的女人,缓缓地了无声息,跌落在眼前,钱同舟反而更加难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究竟是谁讨得了好?”他迷茫地想,“究竟谁能讨得了好?”
“这一死,麻烦啊。”卫冶没有回头,抬眸说,“虽是废后,却也为后。圣上按律处置太过严苛,放了不理又太过薄情……承玉到底不像先帝,也不像他娘。他没有那样的凶煞气。”
钱同舟心中带痛的麻木尚未过去,一时居然茫然自失起来,不明白该怎么办。
他想了片刻,才勉强调度出一分念想,低低地说:“本来有的人死了,比他活着要有用。”
“但那人不是钱参事,更不是你我。”卫冶说,“旁人的生死,我管不了。她愿意拿自己的死来膈应人,那是她的事——但同舟,你归我管,你就得活着,而且至此往后,你也得另找个盼头,人活着不能仅为这样的恨。”
钱同舟抿着嘴,不说话。
“仔细想想吧,以后想做什么。我不便管事,北覃卫那儿我给你准这个假。”卫冶看见封长恭卸了一半的雁翎刀,腰上还挂了厂督的腰牌,正往自己这儿走来。腰牌边上挂着的小卷铁片,正是进宫的请示,就知道封长恭少不了得挨一顿御前为难,于是卫冶拍了拍钱同舟的肩膀,轻声道,“……去吧,人活一世,别把自己框死了。”
钱同舟拱手告退后,卫冶立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封长恭朝自己走来。
不知为何,卫冶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封长恭挨近了,也笑了笑问。
卫冶没有移开视线,看眼他手肘上削砍变形的缚臂,评价道:“你初出茅庐就得此高位,靠的是可以在两军之中射杀大将库尔班。如今你想拿严皇后一个深宫妇人夺刀相阻为由,借口你来不及抽身相救……封厂督,牵强了点吧?”
封长恭不以为意:“我又不是师承什么武之大者,本事不够,我也没法。”
卫冶伸手托出,仔细瞧了瞧,发觉痕迹做得十分自然,连他都挑不出什么错,这才松口:“也行——不过日后再论战功行赏,就有点难……起码这事儿你就躲不开。”
“无所谓,反正也没打算替他卖命太久。”封长恭手指轻车熟路地搭上手腕,看似无意地挪了半步,就挡住了廊外绝大多数的风雪严寒。
他静静地探了半晌脉搏,卫冶也由着他去。
左不过放肆的地方多了。
不差这压根算不上什么的一个二个。
随后这位放肆太过的封厂督凭借自己初涉牛毛的医术,摸了半天,还暂且看不出好歹,却也一口咬定长宁侯受了寒,又受了惊,得先回府静养。
接着就半拉半请地拖人上了马车,说立马要回去。
卫冶:“……”
可怜他为非作歹数十年,居然不知道自己坐在屋里还能受了惊!
马车上,封长恭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眼,见没人,才又放下,严肃了神色对卫冶说:“内阀厂不是我的一言堂,有些话,我不敢在里头说——你可知姑母今日进宫请旨,推了封赏和封将,要住北斋寺里去?”
“不知道。”卫冶说,“但能猜到。”
封长恭黑黑的眸色里依稀染上几分躁郁,指尖摩挲着铁卷虎皮,不满道:“踏白营的军权虽几十年不在卫氏手中,但踏白营之名余威尚在,能寻到空子,打破军权钳制,这是多不容易的事儿,怎能——”
“正是过了这许多年,余威还在,我们才要避嫌,才要让全天下都自觉亏欠。”卫冶的半张脸露在车帘忽明忽暗的阴影里,半边沉静,半边含笑,像在教导不懂事的晚辈,态度包容又平和。
“卫氏不可能在明面上有一星半点的兵权,她就是看透这点,才肯让步。”
马车摇摇晃晃,日光若隐若现。燃金的小笼不断升腾着暖人的白汽。
“十三,你小瞧了卫家的女儿,又高看了严皇后。”卫冶继续说,“卫子沅的所有抉择,永远不可能只是为了岳云江——或者为了我。但严家女不是,或者说不行。”
卫冶:“北都世家的女儿养成了,绝多数都只为了联姻,后宅就是她们唯一的归宿,哪怕贵为皇后也是一样。她是把自己框死的人,兄长、丈夫、儿子,就是她的一生,她之所以求死是因为这三者都废了,都不在了,是因为萧承玉去意已决,不肯随她的心意,再去争夺那把龙椅——否则她一定舍不得寻死。”
封长恭瞧着他,哪怕不很同意,哪里舍得打断他的话。
卫冶坐了太久,颠得有点不太舒服。
他换了个姿势,靠坐在马车的一端,嘴里才肯接着说:“既然眼下再大的兵权,也不过日后明知的过眼云烟,为何放不得?有一再有二,不可有其三。二十年前他们已经欠了卫子沅一次,如今又一次。常言‘事不过三’,倘若再有下次,就是天生的圣人,也没法苛责她的背离选择,而且与此同时,也能不负踏白营与卫、岳二氏的忠名……”
封长恭没吭声。
但他已经听懂了。
届时若要振臂高呼,一呼百应,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可以站在情理道德为难于她。
因为她已经让了,而且是让到无路可退了。
哪怕女子领兵当真是有违天道,那也是天意有罪!
这贤名她非要不可。
哪怕不公,她也得要。
卫冶说完了,想了想,又说了句:“其实今日这事儿吧,可大可小,全在圣上态度。”
“圣上若不喜欢你,那你处以严氏余党酷刑残法,刺激废后癫而自戕,便是滥用私刑,目无法纪;可皇上若是疼你,那就叫做年少轻狂,处事无法了,算不上什么大事……左右他们也不喜欢看你我和承玉的关系太好,有点嫌隙才最好。”
卫冶说:“不过话虽如此,我也不希望你做事太过顾头顾尾,有什么事儿想做,想仔细了便大胆去做。严氏身亡的消息传出也有大半个时辰了,内禁还没派人来传你,我估摸着圣上大约也是这个意思——毕竟你看,姑母才请辞,他也不好太为难你,面子上过不去。”
封长恭静了一息,忽地整个人贴上去,握着手看他,喃喃地说:“你待我真好。”
卫冶蓦地闭上嘴。
半晌才直勾勾地蹦出一句:“你滚开。”
封长恭却还不依不饶:“教我也好,对我也好,疼我也好,怎么都好。”
卫冶:“……”
说正事呢,这小子又犯的什么病?
卫冶硬着头皮,使劲儿抖开那只太粘人的胳膊,说:“总之真要出了事,本侯自会给你担着……正是最能犯错的时候,我长宁侯府出来的儿女就是要狂。你做事能顾头尾当然好,可千万不要落了窠臼。
其实卫冶本想劝封长恭稍微收敛性子,不要太惹眼。
但转念又想,李暄临别前同自己说过,十三像他,念头很多,也很出离世俗之见,有满腔的抱负,不像北都之中已被驯化的每一个人。
既如此,连男女之事的不正常都忍了。
在这点上,又为什么非要委屈他呢?
内阀厂离侯府有些距离,不像北覃卫,驾车一会儿就到。卫冶这几日都有点精神不济,时间久了,就容易犯困。
他强撑着精神,有点没着没落地想离得这样远,难为十三还不厌其烦地天天跑回来骚扰自己……想着想着,又相当诡异地感慨,才多大的人,能集中己身一起犯了这样多的毛病,其实十三个小王八蛋也不容易。
终于在卫冶忍不住昏昏欲睡的时候,马车停在了侯府角门。
卫冶半眯着眼,裹紧大氅就要下车,封长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拣奴……你那日为何回来寻我?”
“那日”是哪日,他没有明说。
但那样迷乱的夜,紧绷的,汗沁沁的,弥漫在耳边和梅香中的粗重喘息,乃至清醒之后的无所适从,方寸为困……难以忘怀的远不止封长恭一人。
他顿了下,又说:“我以为那样之后……你早也不要我了。”
卫冶被他这副相当乖巧,又很委屈的小媳妇样儿唬得抿了抿唇,窝心得肺胆都生疼,当即是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本能似的花言巧语,哄心肝儿般黏糊道:“其实也没什么别的……”
只是当时他想了一整夜,又想了整整三个白昼,辗转难眠,醒后发现还是放不下。
这话不好直接说,未免显得软弱,卫冶沉默不语,半晌后,才低声道:“……舍不得,只好将就了。”
说罢,卫冶当即要走。封长恭却忽然一把拽住他,把卫冶扯倒在马车里,那歇了缚臂的半边手臂牢牢地垫在脑后,车外露了半截大氅。卫冶重创未愈,封长恭还相当强硬,他这么撑着卫冶毫不吃力,反而得寸进尺地愈靠愈近。
“那能再将就下吗?”封长恭正人君子一般,极低极低地俯身在卫冶耳边,求饶似的撒着娇,“拣奴……你再要要我,好吗?”
他娘的。
究竟谁要谁?
卫冶咬着牙,抬手轻轻给了他一个巴掌,没敢打太重,过会儿还得面圣。
封长恭老老实实地让他打,额发蹭着卫冶的脸颊,忍气吞声地亲了一下,又一下。最终府中婢女察觉不对,小跑到角门来看,却只见长宁侯裹着一身大氅,盖住了脖颈,正露着一口森然白牙,对着车帘似笑非笑:“——还有,哪个是你姑母?你没正儿八经给我磕头认祖宗,也想跑来当孙子?”
婢女看清了封长恭的脸,不怎么敢催促。
封长恭看了她一眼,还是忍住了想再招一顿骂的手,搓了搓指尖,讨好地笑了下,说:“也行,回头我就去跪祠堂。”
卫冶不松口:“你想得美。”
马车行至香山脚下,就改换了人力。北斋寺经过一番修缮,虽不复往日高嵩金顶,但又有了无限巍峨的佛眉善目。
许久不见,净蝉和尚几乎都要瘦出了两个腰身,但还显得圆,只是失了些润。
送行的宫人已经退至两侧,卫子沅静静地在寺门前拜了三拜。
萧兰因默然等她复又睁眼,才问出了一路上想问,又没能问出口的话。
“如果有选择,你还愿嫁吗?”萧兰因说。
愿这个字真让人爱恨两得。
卫子沅捏紧了袖中的香囊,那是岳云江四年前出征时,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亡书。每个出征的将士,都留了这样的一封。
从重拾遗体,到灵堂守孝,卫子沅一直很平静。
平静到当她看完了信,都没察觉到自己早已潸然泪下。
他日你见长风拂过林梢,那是我实在无颜对你,只好胆怯无言地偷跑来看看你。这是岳云江最后留给她的夫妻小话,黏腻又含糊,很不像话。
“他原是个榆木笨头,连句好话也不会讲,偏我眼迷心盲,当年他往这儿硬挺的一站,背一挺,人一立,我还真跌进去了。”卫子沅仰头,看着香山的冬雾氤林,目光忽地仓皇,短促地离开,“愿不愿地,都不想了……你也不要想了……”
净蝉和尚没有评说,只是温和地笑一下,与萧兰因稽首:“施主到底年轻,何必如此甘愿认命呢?”
萧兰因勉强地回礼一笑。
净蝉已然侧过身去,挥袖迎道:“要知不慌不忙,来日方长!”
第153章 择主
天色渐晚, 左右长宁侯病着,侯府里的人也没事干,卫冶放钱同舟四处瞎晃的同时, 顺带也给童无,还有闲出鸟的任不断都放了个假, 叫他们出去走走看看, 逛逛吃吃, 哪怕只是跟猫爷一道卧着晒雪也好。
童无不解风情,一心只想练剑。
任不断:“……你怎么休沐还练剑?”
童无十分纳闷地看他一眼,大概并不怎么明白这话是怎么能从任不断口中出来的。
她轻咳两声, 看在同僚情谊上还是解释了句,道:“师父说的, 功夫不能断——一日不练则生,两日涩, 三日则绝。”
最后她言简意赅总结:“大仇未报, 我还不想死。”
任不断:“……”
同样并不想死的任亲卫咂巴下嘴, 默不作声地把刚从集市里淘来的小簪往袖口深处压了压,哈哈干笑了一声,说:“唔……言之有理哈。”
卫冶从未时醒来,一直等到戌时,等到了抱一堆公文来了又走的孔指挥使,还没等来活像被扣在宫里的封长恭。
这会儿任不断吃了瘪, 没事找事地揪着草根转一圈再绕回身边,看完好戏的长宁侯冲他和善一笑, 挑下眉,好整以暇道:“帮个忙,给你支一招?”
任不断犹豫了不到一息, 凑过去低声问:“……什么忙?”
卫冶敲下折扇,扣在下巴那儿挡着嘴型,声音很轻:“四年前我就见着了蹲守的监视,后来又丢了药。府里塞了这么些年的人,早不干净,有些事不便在府中提起,得另寻个地——你过会儿去宫门口接了十三回来,换件衣裳带点银票,去仙顶阁请个姑娘……前几日我传了几封信出去,谁也没告诉,如今只有你知道顾芸娘那儿能拿回信。”
任不断余光注视着童无,沉默片刻,嗯了一句。
卫冶继续说:“路上不一定有人注意,但为防意外,你不要把信带在身上,看完烧了便是。只是务必记清了信中回述,一字不差地告知于我。”
见他难得一见的如此谨慎,叮嘱再三,任不断便明了了,说:“这事儿相当重要吧?”
卫冶故作轻松:“还行吧……就是一个不好,你我谁都活不下去。”
“那你可得先跟童无通个气。芸娘她实在厌恶男人,见不得人好,我这节骨眼上去得不干不净,没的让人误会。”任不断笑起来,有意松络雪夜里僵滞的空气,“侯爷,你信我,这事儿我要办不成,头都可以割下来给你!”
“我要你头干什么?”卫冶纳罕地看他一眼,“挂门口辟邪啊?”
任不断笑骂道:“滚滚滚。”
“行……不过话说回来,巡抚司的那帮人有些时日没找我麻烦了。别说,有阵子不沾晦气,还有点不习惯,怪想的。”卫冶也笑了,迈步下阶,看着玉兰树上的抖擞碎雪,意味不明道,“就是不知哪位老友这般惦记——你觉着是李岱朗,还是花连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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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不知。”封长恭退至明治殿外,跪立道,“彼时臣才入内狱,那严氏便对刀扑了过来。内阀厂究竟才得复立,情急之下,竟无一人反应及时,而微臣无能,只来得及以臂相抵,未能拦下严氏。”
那凹陷大半的缚臂就放在案上,萧随泽垂眸打量,手指抚在其上。
圣人久不开口,便无人敢打破僵局。
可沉默不语终究不是长久事。
周署贤立在萧随泽下首,说:“严氏一案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早有苗头。严氏虽为废后,却也不是一无所知。封大人此言,莫不是想说严氏求得圣恩,只是想去见严丰最后一面,便要自戕于亲子跟前?并没有过言辞刺激,失控过激?”
封长恭面不改色道:“事实如此,臣绝无虚言。”
其实按照轻重缓急,这事儿原本不需要质问这许久。
一来,本就是死无对证的事,严氏自戕是毫无疑义的事实,严丰乃至严氏宗族的数十条命要来平民怨民怒,不可能不杀,留不到日后细细问讯,自然是封长恭这个厂督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来,依着封长恭和卫冶的关系,现如今卫子沅识相地辞赏归隐,他萧随泽不能不给卫氏这个面子,那么也不好太为难封长恭。
但是现在来看,面子,面子,把封长恭扶上厂督位的两个面子,一是卫子沅亲口所述的杀敌大荣,二是言侯府的鼎力引荐。就是卫子沅相当识趣,卫冶看起来也不像要牢牢攥紧权柄的样子,可如今环顾四周,哪哪儿都是卫氏的面子。而且都不用萧随泽自己出宫去瞧,光皇后母家为“通敌贩僚之贼首”一事,萧氏在民间的声望哪里能与之相比?
萧随泽把封长恭留到这会儿,也没想出该得个什么结果。
周署贤像是能领会他心中烦躁,当即冷哼一声,讽道:“如今是与不是,非与不非,也是封厂督的一言定音了。”
“首肯在圣人,共讨在内阁,批红在不周。”封长恭不疾不徐,平和道,“谈何封某可以一言蔽之?”
萧随泽静静地听了半晌,闻此言,才抬手止住了还欲辩驳的周署贤,自上而下地看着封长恭,看了半晌,然后才说:“此事你有过失,却无过错。于情于理,朕不愿太过苛责。”
封长恭于是就顺水推舟地先行谢恩:“圣上明察,隆恩昌盛。”
那顺杆儿爬的臭不要脸,简直和当年的卫冶如出一辙。
……还真是近墨者黑。萧随泽活生生被这种莫名的熟悉感给气笑了,一时之间连先前的顾虑都暂且往后抛。
他盯着封长恭又看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然而不罚不为赏,没有规矩,终究不成方圆。待到登基大典一过,荣金令将与推恩令一道下放,日后少不得封卿四海奔劳……到时你大可将功折罪,只是十三啊。”
封长恭一听,就知道后头定没好话。
果不其然,封长恭微微仰首,就见萧随泽眼光一转,低头朝着自己看,笑得倜傥又闲适,恍惚间,竟有些最初侯府初见时的肃王影子。
他说:“你可不能再去找阿冶了。”
封长恭在刹那间眉心微动,却只一瞬。
“自然。”封长恭恢复了往常示人接物的漠然,无悲无喜道,“多年前侥幸萍水相逢,以翻旧案,以正家名,侯爷待我之恩德无限,长恭本不该以事相烦,平添忧怖。”
萧随泽不信他所言如所想。
但没关系。
文人笔,墨客句,字字刚劲能杀人。既然写的可以,说的便也可以。
封长恭如今肯说这话,就在为他和卫氏之间的关系提出了另一种可能。萧随泽从前不在至高位,端的是一身负扇风流,如今全须全尾得像极了启平帝,他最是能明白立场和权力足以改变一个人多少。那是血与白骨堆积的金銮殿内,是一场亘古不变的终局。
没有任何人可以逃脱这种仿佛诅咒一般的宿命。
缺的只是加以引导,胁以钳制。
……至多还缺点时间。
这世上从来没有牢不可破的定数,差的只是无居所,有心人。
萧随泽再一次在这样恍若隔世的本能思考中静下来,他看着眼前的封长恭,忽然倍感迷茫。
其实他现在很想去见见卫冶,这些日子过得麻木又紧张,他太累了,他想同去年、前年,甚至很多年前一样,想探讨的闲事正事都可以找卫冶,不想写的策论可以推给萧承玉,想策马想爱人,可以越过西州的边境线,在夕阳西垂的漫天黄沙里拥住苏勒儿。
可苏勒儿已经死了,卫冶就是他迷茫里很大一部分的来源。
而萧承玉在严皇后自戕后,似乎是心灰意冷到了极致,他甚至不愿等到登基大典,就托人递了折子,要来请辞。
那种无尽的孤独或许将要把他驯化。
萧随泽忽而别开目光,不再留他。封长恭静了片刻,叩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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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不断踩着三更月回来的时候,童无手里的剑还没落下。
月上梢头,树影婆娑着映入素窗,横斜出错落高低。童无身上的劲装已被汗湿得彻底,看见任不断,像是松了口气,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挥动至肩臂发麻的长剑挂起,转头对他说:“侯爷方才频频咳血,十三回来的时候正好见着,就谁都不让进了。”
她说着,抿唇不悦。
“有什么事,明日再提。”
任不断愣在原地,看她说完这句,转身就走。良久后,院中人才后知后觉地低低笑着。
翌日朝会即散,久不出言的巡抚司终于因着严氏自戕,一齐弹劾起内阀厂厂督封长恭,却被圣上挨个驳回,俨然是要袒护到底。
宋汝义立在明治殿外听了半晌,就听他们群情激愤,看起来很有话讲,回去约莫是要挥笔洒墨,批个痛快。
还未等宋阁老溜达过去听明白,圣人身边新伺候的小太监就跑过来,请他再进明治殿。
宋阁老讲规矩,明尊卑,入殿先行礼。反倒是圣人懒得虚与委蛇,让人奉上茶,就叫一旁不尴不尬笑着的萧平泰也一并坐下,既是兄弟,再是君臣,不必讲这些虚礼。
宋汝义是个明白人,萧随泽不急着与他说话,先问萧平泰:“听人说,你大病初愈,就先去见了太妃……现在看着,你脸色还好,只是多日没能顾上去请安,不知太妃身子可还好?”
此时局势已定,丽太妃不再担心萧平泰的安危,尤其是这些时日探察下来,确定萧随泽不是那不能容忍的君主,他照样还可以做一个闲散王爷,就不再给他接着下药,仔仔细细养了些日子,也就好了。
萧平泰很有自知之明,本不欲招人厌地老往殿前凑,这回之所以来这,是听了丽太妃的话。
她希望他去跟萧随泽表个态,奉忠心,最好是能去给萧随泽探个口风——毕竟萧平泰还不急,萧兰因的婚事拖了这样久,能当驸马爷的人选掰着指头算,这一年年下来,也只有个卫冶至今还未娶妻,在所有人的心里都是块心病,丽太妃不能不愁。
长宁侯府绝不是个好归宿。
哪怕没什么回旋的余地,她也不愿意萧兰因做那权利相搏的残燕。
可惜丽太妃筹谋得当,却很是高估了六殿下。
两人寒暄了好几句,他急得快要抓耳挠腮了,还没找到切入点,萧随泽却已三两句结束了闲聊,转而对宋汝义道。
萧随泽:“严丰的斩首就放在正午。听说当年,阁老与他关系不错,不去送送?”
“去什么呢。”宋阁老摇摇头,“圣上到底年轻。臣托老,说句实在的,等您到了我这个年纪了,要跑的葬礼多到数不清,而且每个人都可能是曾经的至交好友,同袍手足……到那时,圣上就不会想参加葬礼了。”
萧随泽捧着茶盏,摩挲边缘的白玉,静了静。
“说起来,先帝去时,曾另开秋闱,这些考中的举子大多数,都在这月余的修补里做了大功劳。”宋阁老看着年轻的圣人,在明治殿檐下的铁马碰撞里,犹如闲落灯花,闲适道,“年关在即,官员就要受到校考。按往常来说,只要巡抚司考核一过,恐怕他们就会是大雍百年来,升迁最快的一批。”
“这几年北覃卫查贪杀污,可用之人不多。”萧随泽平静地说,“他们也算及时雨。”
宋阁老听那铁马愈撞愈响,就知风起。
“所以朝中有人可用,才是重中之重。”宋阁老与他对视,两人不约而同地忽视了萧平泰,又丝毫不避讳他的存在,萧平泰呼吸停滞在恍若实质的金石声里,只声不敢言。
“先帝临驾崩前,开了秋闱先例。他曾对臣说过,想要挑破那暗藏波诡的一潭死水,大雍需要的绝非一成不变的世家党争。若欲中兴,需要的必定是那犹如过江之鲫的后起之秀!”宋阁老说着,便抬高声音。
他陡然褪去了左右逢源的含笑皮,变得肃然而锐利,依稀有当年与言侯并声而列文榜首的江左之姿。
“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哪怕世家门阀。”宋阁老说,“严氏倒台,纵得一时之患,可从长远来看,却是极有力的威慑——一旦握权之人至亲可杀,至爱可倒,亲朋不再,那么将没有人敢将党派斗争放于首要。为什么前些年各地灾患,朝廷迟迟拿不出余粮现钱?为什么河州大旱,捐银之人却是富商大贾?正是因着各地官员层层剥削,入都要塞孝敬七八,这些不能流世的银钱全塞在了世家膝下!他们有的是钱,却掏不出钱,可偏偏百年联姻,谁跟谁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谁敢先出这个头?”
长宁侯。
萧平泰默然听着,脑中突然迸出这个词。但他没有说话,甚至不敢抬头。
风声愈烈,漫天飞雪碎在了半空,撞得铁马金戈如爆裂。
“先帝用了一辈子,都没能讨回军权,因为宗室百年都没能出一个萧姓武将。可多年经营,江左一派已成规模,如今崔氏书生,都是可用之人——这是先帝离世前,为继任新帝留下的根基,留给您的遗诏中想必亦有言明。”宋阁老的声音陡然转轻,已显老态的嗓音却让人意外地信赖,“破开三年一闱的禁锢,圣上,您就可顺之扶持寒门。”
萧随泽并没有再这样看似激昂的状景里,失了理智。
“文人十年,才赢一时。”萧随泽定定地盯着宋汝义。
文章达著,荀、宋二人从来齐名。两人在启平年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避世。可待到新的王朝,言侯却在他与卫冶之间,偏向了长宁侯。
在这个关口,宋汝义的选择就至关重要。
我选你。
宋汝义此刻选择坦言,就像是不容回绝地选择了他。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宋汝义仿佛没有意识他的目光,仍旧口无遮拦,相当随性,“终身之计,莫如树人,怎么好与武夫相衬?”
萧随泽的面色看不出情绪:“阁老此言,便是赌气的话了。”
“将领更替,其实也就一仗之间,无非是要军心所向,功可服众,勇冠三军。”宋汝义言简意赅,“这些年太静了,所以各地军营也如北都一般,十年如一日,不曾变过。”
“这不就又谈回来了么。”萧随泽微微笑着,嗓音像是从喉间溢出,“练兵打仗,都费银子。”
“可那又如何?”宋汝义说,“当年长宁侯为讨火铳不惜当庭驳斥群臣,他不也说了,有的银子不做战需,就是等做赔款。小女从西洋带回的新鲜玩意儿,圣上也看了。实在是可怖。一旦再有外敌凝成气候,死灰复燃,胆敢入侵,恐怕就不止是长城会倒,壹行山会塌,景和行苑会烧,甚至皇宫都能被轻而易举地砸个稀巴烂……到那时圣上该如何自处?”
宋汝义仅仅一顿,就说:“再同先太子一般下罪己诏与天哭地哭,再将百姓祖宗招在一块儿哭么?”
萧随泽镇定地洗耳恭听。
“哭得响能讨着好的是孩子。而圣上一旦拜山祭天,于万民朝拜之时登了基,便是国父,或慈善,或果决,总之是再也做不成孩子了。您必须要拿起刀,砍向所有胆敢染指国土的外敌与内贼。这刀便是皇权给的,您要竭尽所能去守着它,这是一个帝王该有的责任与担当,远比什么仁慈宽宥更重要。”
说到这儿,宋汝义终是垂眸片刻,叹道:“……于这点,先太子始终不明白。”
萧随泽闻言,沉默良久,方才道:“阁老,朕知你忠心,也明其深意。只是有些事不得不徐徐图之,急不得。再者……那毕竟是拣奴,多年相处,我是知道他的,他断不会……”
“长宁侯此时是不会,他既然能把命交代在城墙上,那自是有堪比他父亲的奋勇。”宋阁老却说,“只是圣上……人心易变,如今是,或许数周几月后仍是,但十年八年以后可未必。”
听到这儿,萧平泰忽然觉得有点待不下去了。
他猛地咬住下唇 ,心下一跳。
而就在这时,萧随泽却好像才意识到他也在似的,熟视无睹地转过头。萧随泽眉心微蹙起,神色间仿佛带着一丝不明意味的试探,他看向萧平泰问:“瑞贤王,你以为如何呢?”
萧平泰脑子里塞满的草包俨然已经混成了一团浆糊,他下意识地按照丽太妃教他的话,说:“臣弟愚钝,明白不来这些大事,只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上若是心下已有章程,臣等自当听命笃行……”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咬牙又添了句:“圣上圣恩,御下有方,想必长宁侯也是如此。”
“时间真是遛得快,一转眼,不仅仅是圣上能抗社稷大担,瑞贤王也成人了,先帝若是泉下有知,定能不甚欣慰。”宋阁老笑眯眯地说。萧平泰额前忽然起了一层薄薄的汗,但他一动也不敢动,屏息凝神。
萧随泽则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那笑淡得恍若雾里看花,薄薄地敷在脸上。他摇摇头,玩笑道:“阁老身为三朝大臣,朕初主政,还决意依仗您治理大雍,怎么如今连您也犯起糊涂了?”
宋阁老仍然是笑眯眯地称了罪,手上已然研起了墨。
“如今朝中职位空缺,想来也是前些年,北覃卫太过肃正,法外不懂人情在,以至于如今一朝遇敌,朝中竟无人可用。”萧随泽顿了片刻,郑重地问,“瑞贤王……不如今年秋闱主持大事,便交由你来办?”
萧平泰张了张嘴,他此刻连人带魂都是懵的,像是被劈头盖脸砸了一地金子似的找不着北,分毫没明白这事关天下读书人的大事怎么就落到了他这么一个大字儿不太识的废物头上。
不待他拒绝,宋阁老便答:“瑞贤王年轻,到底是资历轻,难以服众,不如再指派几位德高望重的翰林?”
他自顾自道:“说起来,江左书院崔院史的那位长孙,记得是叫崔行周的,此番安抚民心,立下大功,圣上不妨考虑着将他收拢朝廷?如此一来,百姓心安,文客读书人也能信服。”
“那是自然,朕从前去往衢州江左,曾见过他几面,那崔行周的确是个踏实的聪明人。”萧随泽沉吟片刻,又说,“不过阁老方才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德高望重,也要位重才好——眼下战情未拢,太大的荣赏倒也不必,不过朝中的确是要提拔一批有功之臣了……不如将庞定汉提作户部尚书兼掌厅史,再将林崇、顾季明提作抚司大臣,派往镇州、两湖一带等地。至于瑞贤王,既然要替朕选拔天下有才之士,难免辛苦——宋阁老。”
他一气儿地说着,忽然唤了一声,宋阁老赶忙诶了一句。
萧随泽:“你替朕拟一副旨,把他那——”
宋阁老从善如流道:“瑞、贤,都是极好寓意的字,两字联用,取明贤显德、天佑隆昌之意,陛下抉择不下也是难怪。依臣之见,改封号为德,示意厚德载物,倒也不错。”
北都取二字,为郡王,单字为亲王。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好!”萧随泽面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大笑起来,颇为满意地说:“德,这个字儿好。咱们平泰如今也是德亲王了,日后就是仗着你这名头,想必兰因来日的夫婿也定然得敬三分,畏五分。”
听见萧兰因的名字,萧平泰心下猛地一沉,他几乎是顷刻便唰地一声抬起头,脑袋里登时清醒了。
“是错觉吗?”他惊魂未定地想,“我记得我连嘴都还没张开两句,更没来得及提兰因啊?”
不过一息,他看着萧随泽望向他的视线,在那含笑面皮下一片无悲无喜的平静底,萧平泰忽然瞪大眼睛,几乎是不可思议地又在心里给了这问题一个答案——是错觉。
他嘴上是没提,可不代表没提就没人能听见。
萧平泰那总晚了他亲妹子几步,晃荡着水儿不急不慢长大的脑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这北都里活到现在的这些……也算是人吧,怎么每个人都比他多长了颗心眼儿似的?”
宋阁老轻声催促:“这是乐坏了吧,德亲王,还不谢恩?”
萧平泰浑浑噩噩地跪下谢恩,又浑浑噩噩地游出了门。
大门哐的一声,再次被宫外侍从轻轻关上,只是就算手劲儿再小,那门也太重、太大,无论是多大的手劲儿,都容易将它关得太响。
萧随泽随即收敛起了那副神色,冷若冰霜起来——他不是看不出宋汝义这是依仗先帝遗诏,近乎胁迫地要他逼迫萧平泰站位——只因丽太妃出自崔氏,萧平泰不承帝位,崔氏与萧氏的联系就不够紧密。
这是他所要避免的。
可这样一来,又与他们口口声声说的“打破门阀”背道而驰。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宋阁老:“依您之见,先帝见我如此,会满意吗?”
“老臣旧腐,不敢揣测帝王意。”宋阁老也收敛起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萧随泽闻言,嗤笑一声,背过身不再看他,宋汝义仿佛是也不忍心地微微伸出手,却很快地收回,重新在朝服里松松垮垮地搭下,说:“只是圣上,臣知道,而且臣斗胆猜测圣上也知道,先帝或许不会太满意,但社稷会看得到,千秋丹青会替先帝满意。”
朝堂上寥寥几声权术起伏,史书里区区一笔朝代更迭,翻涌而过的赤色血旗下,埋着不知谁家无定骨,谁人梦中身。
萧随泽忽然道:“可我不满意。”
宋阁老微微躬身,拱手道:“圣上,您可是一国之君。您要学着让自己满意才好。”
萧随泽唇角微动。
他陡然放空了目光,但那偷来的空闲转瞬即逝。待到嘴角重新扬起一抹笑,萧随泽倒了茶,靠着桌案,听那檐下金石当啷,忽而侧首看了看窗外,在两三只飞鸟的翩转身姿中静静道:“我明白……阁老,朕明白。”
第154章 纵横
年关逾近, 街道两头尽数挂上大红灯笼,给死寂沉沉的北都平添了几分生气。
数日后萧兰因坐上了回内禁的马车,她终究还是未嫁女, 又是公主,不能独在外太久。这日天不亮, 萧兰因就拜别净蝉和尚, 攥紧帕子看一眼罩着泛白宽袍的卫子沅, 转向净蝉和尚,柔婉道:“这些日子,多有打搅。”
“行有怖, 净台处。”净蝉一手抚珠,一手放在宽厚的腰肚, 稽首道,“本是贫僧应当的。”
萧兰因闻言, 犹豫了片刻, 似是有话要说。
却还未等她开口, 从宫里来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寺门外,八匹剽黑大马连同两侧禁军通通低眉顺目地等着。既是等,也是催促。排面十足的代价就是众人瞩目。那马儿威风得不行,但七公主不愿。
净蝉和尚笑眯眯地目送她下了山,走远去,这才转头看向卫子沅, 说:“有人给和尚递了信。”
卫子沅素面朝天:“谁?”
这几日流干了泪,净蝉和尚瘦了太多, 好像脑子也给饿坏了,他答非所问道:“什么谁?乱世和尚不出寺,信是卓少游那小子拿的……和尚也不知道他上哪儿乱混。”
卫子沅平静地问:“谁要见我?”
净蝉和尚没有回话, 只在她瘦削而坚毅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三下。
等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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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时而快如白驹过隙,时而慢比一眼万年。然而回宫路上的这一段,却好像摸不着实处,发着愣,听着蹄,晃晃悠悠就到了内禁。
萧兰因入殿复命的时候,萧承玉刚好来辞行。
皇女不比皇子,总要分出前后高低,何况里头的两个男子最近见了面,就要吵。萧兰因只候在外头等,并不紧着进去。
萧兰因是不急,小太监却是不敢。隔着一扇薄薄的窗栏,静默与交谈相互交叠,唯一心照不宣的一点还是萧承玉自此以后,是再没可能与龙椅有缘了。萧随泽成了大雍说一不二的主君。
严皇后自戕的事,被两人不约而同地压下了。
从藕榭台到明治殿,已经吵得够多了。
其实不止萧随泽,连萧承玉偶尔想到,都会感怀际遇无常,曾经两小无猜的堂兄弟也能变成如今相看两厌的模样——只是这么想着,他又觉得说“厌”有些过度。
起码萧承玉不愿见的永远不是萧随泽这个人,而是他背后意味着的至高皇权,以及堆垒起这一切的无边定骨,萧萧落血。
萧随泽立在阶上,看萧承玉站在下首,不看自己,忽而觉得脚下有点空。
他无意识地空握住手,背在身后,顿了片刻,又再次松了手。哪怕在这月余的议政与评述里早已习惯了这个位置,习惯于居高临下地把所有人装进眼底,但这其中绝对不包括萧承玉。
萧随泽从前还在做肃王的时候,他一直以为自己将来是要辅佐萧承玉。
所以一个唤名“随”,一个叫做“承”。
这才是原本该与生俱来的命。
两人方才还就萧平泰的贸然封王略有争执,差点儿就要不欢而散。萧承玉静了少顷,终究是不想这场年少的临别闹得太难看。
他在良久的垂首不言后,终于再度平视向萧随泽,尽力淡然道:“今年是启平三十七年,是启平年间的最后一年。明年呢?”
“还没想好。”萧随泽说,“礼部已递了好几个年号上来,我都不喜欢。”
萧承玉接着说:“离年尾差不了几日,圣上得早些拟定。”
萧随泽问道:“堂兄,你可愿取?”
这一句堂兄,就好像要把那些咫尺天涯的年少情谊统统拉回来,拽下来。
很久之后,萧承玉默然不语,摇了摇头,便是拒了。他知道以萧随泽的脾性,这会儿问他这个,必然不是小人得志的夸耀。
萧随泽明白时至今日,一个他萧承玉定然想过的年号早已不算什么羞辱。萧随泽问这话,当真是清清白白,只想从他那里求得一丝包容的共存与共荣。
只是萧承玉已经一无所有。
严皇后自戕一案后,哪怕妻子再不情愿,哭红了眼,妻族却是半强迫半跪求地求他放过她,放过她尚在腹中的稚子。萧承玉眼下已是孑然一身,他拿什么来宽容圣人?
萧承玉半晌无话,萧随泽也就了然。
“兄弟一场,做到如今……倒也善了。”萧随泽苦笑,“去吧,你去吧,我不拦你。”
萧承玉仿佛才意识到他能拦他,面无表情道:“我走山海,有什么可拦?你也知太|祖皇帝揭竿而起夺江山时,不会料到如此局面。而今天下为盘,各自作棋,这四四方方的纵横中困住的岂止是你我兄弟?”
人心莫测,往往一年半载就变了个样儿,可江湖不是。人来人往都是庸碌过客,它只是看,从来不会变。
“你拦得了我,却拦不住我……或许太傅当年说的没错,我萧承玉并不适合在朝廷——圣上啊,就此别过。”萧承玉毫无留恋地说,只随手挥挥妻别前给他绣好的汗巾,随后将其斜挎在袖腕底,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往江湖去了,不必远送。”
萧兰因入殿时,萧随泽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没有动。两人对视一眼,萧兰因正要行礼,随后回禀这几日卫子沅在寺中的举动,却听萧随泽抬手虚扶一把,示意她起来,问她:“听闻早先你往宫外送了个宫女?”
萧兰因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勉强定住动作,镇定地抬首。她态度恭谦,只是那目光柔得像月,又淡得如烟。
萧随泽蓦地移开眼,没有直视,却也没收回话。
萧兰因就那么低低柔柔地看他,这是女儿家的求情,只因皇女没有参政之权,她是依附皇权而生的美人蔓,无论龙椅上坐着的人是谁,只要还姓萧,她就是唯一的七公主,这点无可辩驳,也不容置疑。她享尽公主尊荣,就势必要以己身维其稳固。
两人许久无言,明治殿内再度沦为沉寂与交谈的交迭。
萧随泽背过身去。
“兰因。”萧随泽不去看她,合上眼,轻声道,“紧要关头,是你告知朕侯府失窃,长宁侯落药,唐神医这才及时赶到——于情于理,大雍与侯府都该欠你一声谢。”
萧兰因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旧故与前程,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无论选择了何处,都是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事已至此,哪里还差这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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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净蝉刚刚看着萧兰因离开,又见卫子沅一脸平静地扣上窗,转动着眼珠子,示意他话已带到,可以离开。
净蝉和尚看着她的神色,恍惚好像看见了多年前的卫冶,他心中暗叹,转头出了门。结果深夜,他一进禅房,就看见封长恭和李喧两个人很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坐着。
泡的茶瞧着汤色,还是连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的明前白芽。
“奢靡。”净蝉哼了一声,挪着尊臀坐下。
李喧看他一眼,没说话,倒是封长恭替他倒了碗茶,沏去茶末,说:“已经是第七冲了,再喝三冲,就换新茶——我从侯府带了祁门红茶,不算名贵,但性热耐寒,就是这时候喝才舒坦。”
在净蝉来之前,两人显然已经聊了有一会儿。
李喧辞官归隐以前,虽不欲参与党派朝争,但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些年里他看了许多,更是或深或浅地沾了好几脚水洼,熟悉的人只多不少。他本已猜到宋阁老这个活得没什么滋味的卖命贼,此时此刻定然是埋着坏,要为江左谋帝心,要为江左率领的寒门在世家垄断下搏出一条杀路。
而且为了遏制长宁侯府在军中与世家一呼百应的威望,他们一定一定——也不得不,会想方设法设计困住封长恭。
封官禄爵、成家立业,就是个很能困人手脚的法子。
“其实得了内阀厂,于你有利有弊,于他们则利弊半掺,但也是个两全其美的事,谁也不会太反对。”李喧再度开口,顿了下,“只是声名之患,你得要防……侯爷从前就是吃了这亏,骂名虽能讨生计,却不能举大旗,你要小心后路不能断。”
净蝉放下杯盏,忽然说:“此次大战,漠北之所以能一路无碍地打到北都,靠的就是那帮西洋人提供的火铳铁帛金,而帛金之威想必你我也看在眼里——就说宋时行,她那会儿从西洋带回来的新奇玩意儿,直接领着地雁军守住了西门。多让人心生惊惧,又叫人难免依赖。”
净蝉说着,便像想到了什么,他蹙眉道:“眼下既然人心不安,难民遍地,眼看着就要动乱在即,推出一个严丰来处决,想来也不足以平民愤。我以为眼下的重中之重,还是要提防受难各地的难民暴动……也要防着有人浑水摸鱼,借着乱子,挑起军民内斗。”
李喧:“有些问题避无可避,民愤几何?该往哪儿处撒?多少人心如明镜着呢。宋阁老那人一贯的方式便是堵不如疏,推几个人,由着人骂个痛快,天地也就干净了——所以若是严丰死不足惜,那么就是还不够。依这两天的局势看,想必是要再举个靶子让人打了泄愤。”
封长恭仅闻弦音,便知雅意。他盯着盏中汤色说:“无非是谁为靶,谁拉弓。”
净蝉眉目似有不忍,他轻叹:“天地不仁,又要杀多少生。”
“生死是最大的公平了,生后死前则不然。”封长恭平静地说:“侯爷从前一退再退,如今也换不回什么。他也放不下。就是算他放得下,和尚,我是个俗人……我释然不了。”
荣金令和推恩令的下放需要逐步地缓慢运作,朝中已有陆续风声放出。李喧虽不在朝中,耳聪目明之深却远敌当年。他已经嗅到了某种含沙射影的预兆,萧随泽肯放权,一则为了“颜面”,二则必然是要物尽其用。
景和行苑内的数代积累一夜之间便烟消云散,重器利器层出不穷,红帛金的收拢刻不容缓。
前些日子提拔封长恭,却又依着局势,势必要让尚未婚配的长宁侯在自己与他之间选一个人为“质”,那么内阀厂与北覃卫,在那些还未言明的细则里,必然要有一方留都,有一方卖命。
思及此,李喧看向他:“你甘心?”
“那很重要么?”封长恭反问,见屋内俩人都不说话了,他才慢悠悠地端起茶杯,低头拂去了浮叶,笑起来,“拣奴眼见着是重病未愈,不肯再受他们摆布。观遍四野,能肆无忌惮得罪人,也肯毫不犹豫做靶子、拉长弓的也只有我一个。萧随泽要拿我作刀,也要看这刀用得趁不趁手,能不能如他所愿……用起来那般痛快。”
李喧道:“卫冶知道……”
“不知道。”封长恭打断了他的话,抬眸看他,语气暗含威胁道,“不管我要去做什么,他都不会知道,也用不着他病恹恹的一个人操心。”
“你瞒不过他的。”李喧也很平静。
封长恭:“这我知道。拣奴一向聪明,只对自己没什么心肺,瞒不住是迟早的事儿——不过那也无妨,知道就知道了,从当年他亲手放走我开始就该知道了,他不能把我当成一个善类。”
封长恭说着,就是一顿,似乎接下来的话连他都自觉有点底气不足:“……况且,是他亲手拉我上的贼船,就别想着半路把我甩下去。”
话音未落,门外吱嘎一声。与此同时,封长恭手腕微顿,茶托轻轻磕了下桌子。
其余两人纷纷侧首而望。
封长恭:“不管拣奴如今怎么想我,那都是暂时的心软。从长久来看,我于他不过是一柄好使的快刀罢了,若是这天下再无乱麻,不必斩,也不用提刀了,那他还会要我吗?我不想犯险,所以这朝堂必须乱——再说,圣上想看的,不也就是这个吗?”
说罢,他偏头看向门外的卫子沅,微笑起来,颔首打了个招呼:“姑母,久不得见了。”
卫子沅神色凝重地望向他,似乎是在犹豫,在深夜雪中遥遥与他对视。半晌,她也颔首:“南坊里的救命之恩,难以为报,我特来此谢过封大人——不知封大人此时约见,所谓何事?”
封长恭轻轻笑了,起身出门。
禅房年久失修的旧木门“吱嘎”一声阖上了。
净蝉和尚闭目转珠,面露苦涩,叹道:“命啊……”
“这不是有人不肯认么。”李喧不赞同地摇摇头。
他此刻神色似有怀恋,又有些更深的引以为傲,他望着隔一层薄薄胧纱的窗,看封长恭愈走愈远,不多时便再也看不见的背影,感慨道:“天是会变的,既然总有些事是我们力所不能逮,那么换人来帮他们一把,有什么不好?”
“净蝉,当年我遭贬谪时来过你这儿,老侯爷决心让卫小子去北覃卫时,也来过。再后来,来的人就多了——言侯来了,芸娘来了……阿列娜也来了。”李喧撂下茶盏,就像放下某种彻底的束缚,他起身道,“拣奴,长恭……现在终于是轮到少帅了。此番若你我护不住他,我又死在了这路上,那么能保得住拣奴的,也就只有卫少帅了。”
净蝉和尚念了句佛号。
李喧似乎是被这声念佛酸得牙疼,当即啧了一声,整张脸皱巴成一团,咂吧下嘴自顾自念了句:“还真是那老话说的,一朝天子换一朝臣,一代江山护一代人呐……这茶可真够难喝的,当真那样贵么?”
第155章 变数
北斋寺香火旺盛, 修缮的禅房就多。绿梅青白玉,朱墙金佛目。往来小径横道而往,点点灯火星罗棋布, 净蝉和尚住的那间稍显破败——毕竟前身是净空大师的住所。
而在他圆寂以前,早已将自己沉静至苦行僧的修道路。
卫子沅扣上窗, 封长恭坐下了, 两声微乎其微的吱嘎响动在这雪中夜里惊落了一片枯叶。
卫子沅:“三更夜里, 神鬼不禁。你要说什么,现在就说。”
封长恭微微抬头,见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直言道:“晚辈要求您帮我。”
卫子沅静了片刻,说:“夫婿不在。我身为女子, 帮不了你。”
封长恭唇角牵动,笑了笑:“姑母这话, 就是自谦。但自谦太过, 就算不得内敛, 而是怯懦了。”
卫子沅并不上他激将,稳得妥帖扎实。她是真正言行合一的人,不像荀止,不像宋汝义,端得道貌岸然、闲云野鹤,实则凡事都要掺。
她和岳云江都有着坚守己身的信念, 从不做逾矩之事,更不会行良知以下之能。
偏偏就是这样的一双人, 如今一个碧落黄泉,一个佛灯寥落。
……何以为热,你看这一腔俗血。
从前她曾在兄嫂跟前发过誓言, 说要保卫冶一生平安富足,可“平安”二字本不与长宁侯府的人有关,“富足”更是身外之物,她给得了,却给不够。
这样的愧怍已经能让她破开最为艰难的第一步,是以她如今欲与封长恭周旋,无非她是当真不曾涉足侯府诸事,她不清楚封长恭究竟是何人物,对卫冶又有几分居心——而这,是接下来要商讨一切的重中之重,首要前提。
卫子沅在察示封长恭。
封长恭便也让她静静地看。
待卫子沅移开眼,封长恭才道:“姑母,你如何选择,将来何去何从,都是好的——毕竟你我心中清楚,侯爷是个良善人,无论你怎么选、如何做,他始终都珍之重之,柔以待之。”
卫子沅没有说话。
封长恭仍在笑,笑着说最无情的话:“——这世道对他实在太差。稍微得点好,也就能捧为珍宝。”
卫子沅听出其中的讽意,半点不像求人的姿态。可不知是不是这些时日修心的苦禅,她情绪奇异地并不波动,只看着他,说:“……虽不知府中事宜,但‘姑母’二字不必叫得太早。”
封长恭的笑容转瞬即逝,似乎是听出卫子沅意有所指,他摩挲指腹,等了许久,才道:“早与不早,都是要同舟共济的干系。眼见千般仇万般怨就要藏不住,风云变幻,谁为先手就占先机。只是姑母,你若是非要等到想好了,恐怕就是时不我待了。”
卫子沅蓦地抬首。
却见封长恭肃容侧首,平静地与她对视。
“没有人生来该被舍弃。倘若有,也该有人掀翻这烂天烂地。”封长恭看着她,说,“拣奴如此,我如此,少帅您也可以如此。”
他说的是可以,而不是同样。
有些事没得选,但有些路怎么走,选择从来在她手上。卫子沅望着窗外,看飞雪漫天。封长恭和李喧没有猜错,步步退让,换来的中场结局却潦草,她反心已起,但同时心如死灰,心力交瘁。她从来不喜权衡,更不愿掺和利弊。
可卫子沅年少气盛,也曾沙场奔马,千里从军。
她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人,见过那些含着血泪,飘零四方的眼神。她明白无论是谁——无论是国,还是人,都不要妄想条约里的和平。它由强者制定,就注定护不住弱小的那方。
这个世道逼着你去争,迫使你去抢。
利益掺杂在真心之间,欢愉掩藏在忧怖之后。这天下没有算无遗策的谋划,只因每个人都在无声无息中变化万千。十二岁的封长恭不会想到十年后的自己,坦然自若,争党辩友,所做一切是为当年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长宁侯。十七岁还沉浸在摸金案余韵里,痛得难以自拔的卫冶也不会想到如今想握帛金,竟还要欲摇身一变为覃淮的花蟹壳周府小胖子做交易。
贼老天才不来管公不公平,它天道不仁,却也对茫茫众生一视同仁。
曾经雄姿英发的少年郎会逐渐向父辈靠近,当年与天争雄的巾帼色也会在日复一日的蹉跎里变得泯然于众人。那是不受控制地胁迫,天下秩序在一息之中,就可以由井然有致沦为草莽英雄。谁称王,谁败寇。有人周失其鹿,就有人逐鹿中原,势必要一改高低贵贱。
这种变,才是一种不变。
生在乱世,谁都不要想好过余生。
卫子沅能教给封长恭的东西有很多。多年经营,她所知所能的绝不仅仅是沙场拼杀。只会杀人的是莽夫,是死士,却不可能是一军统帅,更不可能在十年、二十年后仍能一呼百应,统领军心。她知道该如何分派战功和赏罚,明白怎么调度新兵和老痞。
她见过很多年纪很小的儿郎,十岁划作十四就上了战场,那是穷人家的无奈之举,她理解他们会怕,也有能力叫他们在怕里杀出一条毕露的锋芒。
窗外忽地落下一片飘旋不定的夜,在灯火的阴影上摇曳了好一会儿。
卫子沅紧紧看着封长恭,像是入定,又像是陷入沉思。
教养,是一种长久事。她知道比起“教”,封长恭想要的是“给”,这才是短期的效益。可她能给什么?
很快,封长恭给出了答案。
封长恭对她客气地说:“人。我要人,还要能藏人的地。”
“……当年荣金令,我也曾见过几笔,我可以教你如何在行令的同时悄无声息地从黑市里收拢红帛金。”岂料卫子沅静了须臾,忽然话题一转,轻声道,“可藏人的地,我不可能这样贸然给你。”
封长恭:“因为我没有人?”
卫子沅摇头:“不。”
封长恭又问:“因为我的心意不够诚?”
卫子沅直视着他,这一瞬间的目光让封长恭倏地不说话——在这种深深带刺的打量中,封长恭顿时明白这已不再是对后辈的忍让。她是以一种有所供给的强硬姿态,在对峙中评判一个尚不熟悉的合作者,究竟能有几斤几两。
且这斤两,到底够不够让人一顿嚼。
原来缺的不是人,也不是心诚,而是能代表他能力的战果。那种再直观也没有的东西摆在台面,才能不费吹灰之力把自己拔高到一个平等协商的境地,而这是长宁侯的一路偏护所不能有的。
封长恭默然不语,思考了一会儿,问:“你要什么?”
“我要蛟洲军。”卫子沅看他,说,“踏白营的困局非一日之功可解,不论旧情,它早已不值钱。西南一带人心所向全在单良均,那里穷,却也穷得万众一心,只要单良均挥一挥手,他们就肯跟他出生入死,那种义薄云天的忠诚是牢不可破的,那才是一块真正的铜墙铁壁。你打不进去。”
封长恭:“邹子平同样……”
卫子沅说:“不一样。确实难,但不一样。邹子平不是一个认死理的人。”
话已至此,趁着夜色还剩下零星的光,按理封长恭就该离去。
可他坐在原地,忽而道:“北疆一线经此一役,死伤无数,算算日子……过了年关,再等大典,也该征兵。”
封长恭说着,便与之回望:“我拿了你的地,就能在里面养活你的人。”
卫子沅这才略有惊讶的再度看他,第一次洞悉封长恭平淡面皮下的野心。他好像全然不察这里头的罔顾律法,也不尊悉“你来我往”的默认交易。他的胃口太大,他像是恨不得一口吞下所有可能被他吞噬的食物,那些养料都会变成他蓬勃生长的养分。那种理直气壮的贪婪不是卫家人会有的,那种横冲直撞的野蛮也不是北都中人习惯的。
在这一刻,卫子沅忽然明白为什么她那个从来不听话的侄子,会那样毅然地,不顾一切也要留下他。
封长恭像一局死棋里的变数。
一个连卫冶自己都不可控的变数。
卫子沅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久违地染上几分血气,那是岳云江所不喜的,于是被她竭力压下的蛮横。
她骤然腾生而起的倾诉欲让她忽地开口,看向跳跃的灯芯,道:“其实边陲掌兵,我从前计划过两次——第一回是在三十年前,但我很快就放弃了,受些委屈觉得不打紧。第二回是在十多年前,阿冶还没及冠,看我的眼神却太委屈……那时我借着岳家军,拿下了一块地,在一处群山之间,不好找,但胜在旷远,旁边紧挨一个天坑。”
封长恭:“后来那地呢?”
“撂了荒。”卫子沅说,“阿冶自小要强,不让我管,也不跟我开口。何况我心存侥幸,到底软弱,他不说,我就纵着自己得过且过……先帝对我和兄长不好,但对阿冶不错。我以为他少年时是安于富贵的,不想他也不甘。”
“你们卫家人倒很心软。”封长恭笑笑说,只是眼底不含几分笑意,“……唯独对自己心狠,什么都能忍。”
卫子沅没有答话,只沉声道:“多年过去,那地还在,足以说明其隐秘——你听还是不听?”
封长恭于是闭上嘴,不再提。
与此同时,一辆老旧驴车摇摇晃晃,跌进了一条胡同,差点儿没卡在弄堂口。
上头下来了一个身量高瘦的男人。
倘若封长恭在这,想必能一眼认出来人——此人正是衢州大贾,首富之商,沈氏商会的领舵人,沈自恪。
不多时,里头一家酒馆的掌柜亲自迎了他进门。
去的却不是二楼雅座,而是最不起眼的一角偏门。
沈自恪略微吐气,暗自收息,大约是心知长宁侯不远万里,也要写信亲笔催见,且现在都已要子时三刻,还不辞辛苦地一入都就邀他赴约,所图所求必定非一般事。他正欲推门入内,迎一场口舌之劳,好竭力争取绝多数的利益。
想必将是一夜兵不血刃的苦战。
谁知还未等门开寒暄,就从门缝里听见长宁侯欣喜地吹嘘。
“是啊,我不知道天晚了么?但我能怎么办呢?”卫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夸耀道,“府里头有人等,晚一分回去,就要多一声念——你们这样无拘无束的哪里明白侯爷的不易?且体谅些!”
沈自恪:“……”
这时,卫冶好似才注意到他似的,那双美名远扬的含情目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朗声道:“沈老就明白了,是不是?”
沈自恪:“……”
他预先打好的腹稿是一句也没用上,刚进门就落了个回不出话的下风。
陈子列手脚勤快,给他倒了一杯茶,在长宁侯身后挤眉弄眼地使眼色,示意他快些坐下。
户部圣眷正隆的陈大人活脱脱像个狗腿子,一边阳奉阴违,一边好没眼色道:“哎,什么沈老,哪儿就老了?侯爷这话委实见外,要说我与他弟弟沈自忠还是同窗,就是唤句沈兄也使得!”
你唤我兄长。
沈自恪近乎茫然地想。
那你叫卫冶什么?
下一瞬,就听陈子列格外兴奋地说:“是吧,卫叔!”
第156章 商谈
卫冶:“……”
沈自恪:“……”
长宁侯莫名长了一辈, 又小了沈行商十岁,这白捡的便宜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他要笑不笑地瞟一眼主意格外大的陈子列,随手推开桌上的果盘, 往空位前头移,嘴上玩笑似的招呼一句:“坐吧, 大侄子。”
沈自恪见多识广, 从南蛮生吞知了的粗族, 到西洋茹毛饮血的屠夫,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叫人占两句口头便宜, 算不了什么,实在不能激起他心中一丝波动。
沈自恪笑着应声落座, 摘了颗红果,说:“能与侯府沾亲是多大的福气。论起来, 这场茶饮合该我请, 哪里能叫侯爷破费?”
“宽下心。”卫冶推了推杯盏, “没几个钱。”
“喝茶是小钱,又不是御前新贡。”沈自恪笑道,“就是御前新贡,贵也是贵在人情。几片叶子不差钱。”
卫冶大笑道:“怪不得有人总说爱和你聊天,我还纳闷——你要知他心高气傲,哪里这样夸过人?”
沈自恪不卑不亢地说:“封公子少年英雄, 为人谦和笃行,谈不上心气高傲。”
卫冶看他。
传闻中这位自丝绸之路打开便闻名遐迩, 在短短数年内积攒下庞大财富,却又毫不犹豫地肯将银钱捐赠各地州府,好让官家出面, 着手修缮通往各地的驿站、马道、渡口……以博“义商”之名的沈氏掌舵,确是名不虚传的舌灿莲花,进退有度,很难在让旁人口舌之争上夺一个先入为主。
这样的人往往精明而理性,他有自己的主意,除非不得已,否则不可能以外因为左右。
卫冶干脆直言:“闲话不多说,北疆一线才过兵荒马乱,东南沿海日子也不好过,眼下正是入场步野的好时候,不知沈兄心里作何打算?”
从八年前长宁侯二话没说,直接带人绑走了盘踞衢州多年的孙、王二氏,沈自恪就心下有数。
眼前这个而立之年仍清俊出了几分少年气的男人,是个不在乎声名的硬茬子。
何况民不与官斗,和气生财嘛,他从下定决心赴约开始,就没打算拒绝长宁侯。
无非是要藏几分私。
“这次北都沿墙重筑,官府出钱六分,我们商会在众商大贾里筹到四成。再加之各州修道,港口扩展——自然,修路修桥都是为了往来方便,生意好做,只是银子到底是国库流的,不是沈某造的。”沈自恪诚恳道,“……再多打算,也不敌囊中羞涩,运转不过啊。”
“哎,谈银子多俗气。”卫冶笑道,“吃饱饭才是正经。”
沈自恪心有底气,当然不会轻易示怯,他闻言回望,也笑道:“怎的这是?这两年封厂督没少用沈氏的商队,运府上的家底。厂督大才,几何几分,瞒得极好。草民虽只识大概,却也知侯爷这是拿帛金当柴火烧,也饿不着。”
“侯爷饿不着,但有流民。”卫冶正色道,“流民之兴,在于饥寒;流民之患,远扩四海。我北覃日前已得信报,说辽州一带已有逆子聚成气候,占据山头还敢自立为王!树旗之号,便是打着‘朱门富贵柳,寒骨无处埋’。不出所料,这个消息最多明日,就会传至御前。”
其实卫冶这话倒没有唬人。每回大战役后,总少不了辽州这样的逆谋事,平头百姓向来不在乎王庭是谁,他们所求不过饱腹果身,居于一瓦。
朝廷之所以不顾一切下派运粮、分发棉絮,就是为着这个冬天被逼上绝路的流民能少一点,再少一点。
而他眼下说这句话的意思,也很明确——他要来抢钱。
沈自恪为什么拼着冒头也要修缮马道,开运港口?
沈氏商会又是为什么能在诸多颇有实力的商人里面一呼百应,引得众人纷纷投钱?
这个中缘由自然不可能是嫌银子烫手,恨荷包太鼓。
卫冶在抚州黑市混迹多年,与民商黑商打过的交道只多不少。他知道沈自恪是个极能抓住机遇的人,好比丝绸之路里,他能毫不犹豫地向长宁侯府让利三成,以让沈氏商会在诸多同行里脱颖而出。
眼下他要不管不顾地“铺平前路”,自然也是从逐年空虚的国库里,嗅到新帝不信世家,不拼寒门,将要依仗商人之流的讯息。倘若能借此机会,将沈氏的名号再拔一拔,从“衢州”二字的前缀改挂“皇商”,那前路不愁不坦荡,再要与官府合作,也不见得要跟吃人不吐皮的长宁侯一般,非三分利不能谈。
可再如何,就是皇商,也要言商。
若是流民动乱,星火燎原之相,从西南往东北走的必经之路,也就是辽州关卡,一路蔓延至中州……乃至衢州呢?
别的不说,新帝势必要在安内之前先攘外。
到时集军踏行,工程半滞都成了小事,左不过要多费些银子。可一旦剿匪平乱,拖长了时日,这些依仗他前瞻远瞩,几乎是半侥幸抢来的修道事……可就不一定是他沈氏做主了。
这世上有能耐做生意的人太多。虽然穷死的人也多,但藏金藏银不露富的能耐人更多。
他沈自恪能有今日,少不了与长宁侯府颇有联系。倘若为了小钱,得罪了卫冶,其实对他个人,还是沈氏,都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
况且,民穷人穷,个个都疲于奔命,沈氏商会哪来的钱?
他敢和根基深远的官员抢,还是敢和身居要位的老吏比?
沈家往上三代,还都是饱受“侵田占地”之祸的农民。沈父是那时一大家子卖女卖田唯一活下的独苗。
打从沈自恪刚开始学管算盘时,他就从沈父身上学到了尤为刻骨铭心的一言——沈父曾经无比痛心、也相当厌弃地告诫他:“纵使商下九流,如羊如蝣,你却要把自己当人看。官吏心狠,军工手辣,你或许注定要在其手下搏生计,但你也要防着他们把羊杀尽。”
彼时尚且年幼的沈自恪静静地听,沈父靠在窗边,沉痛的一声叹息:“那一星半点入不了他们的眼,但一厘一毫,都能支撑你我活下去。”
活下去,苟且偷生也要活下去。
活着才有可能翻局。
“路再平,走的人太多,可也就不好走咯。”卫冶不疾不徐,转看向沈自恪,笑说,“沈兄,侯爷只擅长拆府,学不会搭路,有些生意上的事还得向你讨教——你说,是这个道理吧?”
沈自恪听出他言下的威胁之意,面上的笑便有些挂不住:“草民前些时日曾有所耳闻……似乎卫氏此次着实受了些委屈,甚至衢州江左还有不少书生叫屈——倒不想侯爷怎还如此心怀天下,不顾小家。”
卫冶脸皮厚如城墙,屁股一动不动地安稳坐着,闻言笑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侯爷还是懂的……只是你也知道,穷啊,实在是穷,光靠州府衙门放粮,实在不算长久之计。哪怕只是熬过这个寒冬,也养不起那么多人。”
“官家养不起,我们就养得起么?”沈自恪苦笑着,面带为难道,“侯爷未免太过高看草民。”
卫冶对此等婉拒的话已有准备。沈自恪话音未落,他立马说:“沈兄,你且安心。我早已在朝中得了风声,再过些时日,至多开春,朝廷就会下放荣金令——这在先帝年间,也曾闹起轩然大波,但最终的结果是极好的,皆大欢喜,沈兄你可曾听闻此案?”
荣金令自是听过,但那种以“凭票”兑“真金”的流氓做派,不仅沈自恪,哪个生意人谈起,不唾上几口唾沫?
沈自恪已有松口的意思,但还是迟疑道:“这……这如何安心?”
“我来跟您解释。”陈子列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本来熬到开春,新辟荒田,辽州之乱不成气候,那么百姓自然能自给自足,不需谁来操管。眼下问题的重中之重,无非就这年关前后的两个月。沈兄所虑,以子列拙见,想来也是担心现银仓粮尽数给了百姓,换回的不过区区几声虚名,若是推行荣金令一事出了差池,那么凭票不为认,还平白耽搁了生意——是不是?”
“其实不消担心。”那自入了门内,就一直没开过口的掌柜忽然道,沈自恪抬眸望去,看见那个年轻男人神色如常,甚至在他和长宁侯跟前,都显得那样平静自若,“侯爷既已开口,北覃卫和朝廷就是态度明确,那凭票便不能让人不认。行商如行伍,最旺不过名声,连辽州造反都要举‘同寒’大旗,沈氏若能抢占先机,在大雍百姓心头博一个善名,何愁来日不能方长?再者,新皇还是肃王时,亦在西州丝路镇守多年,他有富民之向,也有用人之能,丝路的商益有他不可或缺之力。”
“因此在我看来,国库空虚,至多空虚不过一年。如若沈先生此番肯狠下心去犯险,能得的报酬想来远不止一岁春秋——无非是要赌。但你赌得起,而且你有非赌不可的理由。”男人沉静地说道。
沈自恪赶了许久的路,正被不通风的角门小屋罩得有些头疼。他没说应,也没说不应,但卫冶很快就从他如常的面色下了然某种喜闻乐见的讯号。
沈自忠若能过了春闱,就要入朝廷。沈自恪费尽心思给他铺上官道,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罔顾圣人的心意,还去当面得罪卫冶?
只见沈自恪静了须臾,从怀里掏出一支金累丝的穿红簪子,说是送给侯爷义女的,是衢州时兴的小玩意儿,正适合未出阁的女儿家。
卫冶开始没动,他解释他夫人一直想得个女儿,这才买了这簪定要他带来,说能沾沾喜。
究竟是沾喜,还是警示,从窗缝里不知何时卷入了一丝冰凉的霜风,卫冶不以为然地笑了,仿佛被逗乐了,将那簪下接过,往高束起的发上一插:“可惜了,我卫府出的女儿家,从来用不太来这些讲究玩意儿……倒是本侯天生丽质,用一用也无妨。”
沈自恪走后,卫冶这才看向掌柜,说:“乐岁,你能来,我实在欣慰。”
唐乐岁碍于医德,实在不想对半路绑他过来的病患恶语相向。他懒得搭理卫冶,站起身合上两人身后的那扇窗,让风再也透不进来。
瞧着架势,简直跟疯魔了似的封某人一个样。
“求你,好不容易出来喘口气,就别再这样了,给我留几分薄面吧。”卫冶半死不活地说,“……我又不是一朵娇花。”
“不是娇花你派人连追我三个州,就为了绑我来给你看病?连觉都顾不上睡?”唐乐岁伸手一拍他脑袋上的簪,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骂道,“身上疼就老实待着,静养不了,就利索挑个地儿把自己埋了——干什么成天逆着天来?你有多大的事要办?我看先是要给你治治脑子!”
最近天气愈发冷了,却远不是吹个风都得防的温度。
封长恭向来对卫冶千防万防,恨不得他干脆坐屋里别出来算了,却因着长宁侯简直像与生俱来的装相天赋,陈子列知道卫冶的病,知道卫冶的伤,知道卫冶可能会有多痛……但这些“可能”的事实都被他藏在嘻嘻哈哈的面皮下,藏得妥帖又严实。
一个不留神,就会被人忘记。
卫冶一直把他们当孩子,在他们跟前,从来也不提。
这还是陈子列第一次这么鲜明地意识到,侯爷是真疼。否则他不会罔顾唐乐岁的心意,会像之前几年那样,随便他哪儿去,偶尔见面换服药就行。
……甚至仔细想想,好像封长恭也是今年才开始,对卫冶那般放不下。
一时之间,不仅唐乐岁不说话,就连陈子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张巧舌如簧的嘴一下子成了哑巴的苦心连,闷得喉间酸涩。他过了很久,才勉强找回了些自己的声音,开口问:“侯,侯爷,你真的……”
唐乐岁十分嫌弃地看着这个圆滑膈人跟成精似的,看起来很不好对付的小舅子。这会儿见他眼眶一红,差点儿就要哭出声,唐乐岁犹豫一瞬,到底是没敢太过摒弃这种“身临其境”的悲伤论调。
夜里探脉所开的方子还差两味药,须得南下去找,他见人下碟的本事一直好,顿时见缝插针地脱身道:“既如此,你们慢聊,我就先走了——我们唐家家训便是‘俯于内,立于外,顶天立地于山海’,我对这种界限一向把握得很好,事是事,人是人,从不把旁的是是非非带回家里——要知道封大人可是不止一次地来同我抱怨,说侯爷总不着家。偌说连‘附于内’都做不到,其实什么‘立外’,什么‘山海’,都是空。”
卫冶活像看不懂别人脸色,看也不看委委屈屈的陈子列,懒散地挡了回去:“那可不是,抱怨这抱怨那,都抱怨到别人心里了,可见封大人当真童趣,多大人了童言无忌——你也是,说什么都信。”
卫冶说着”啧“了一声,评价道:”一群没毛鸡替鸭急。“
陈子列“扑哧”一声笑了,抬手胡乱揉一把眼眶。
唐乐岁看讨好没讨到点子上,反而是讨嫌了,见状溜得十分彻底,半点没犹豫。
卫冶一看唐乐岁也没影了,这才把藏在袖中的药方又往里塞了塞,心说陈子列这小子向来机灵,应当不会回去多嘴……但卫冶转念一想,这话又说回来,俩人简直是一条裤子穿出来的好兄弟,说不说的,还真不一定!
卫冶看院外影影绰绰的枝干影,横斜在阴郁的天空里,很不吉利,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人走远了……说吧,你心中是个什么打算?”
“我自然是跟着侯爷——多年栽培,大恩没齿,永世难忘。”陈子列敛神凝目,低声说。
“谁问你这个了,搞不清楚的。“卫冶大笑着,忽而抛却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顾虑,转而道,”我是想问——唔,想问你晴儿……“
陈子列便顿了下,倒也不是没想过。
卫冶:”沈自恪来之前,唐乐岁也当着你的面,提了唐家那边的意思。晴儿她年纪虽不大,但也不算小,看着唐乐岁的态度,想必唐家的确如传闻中守旧古板,三媒六聘一个不少。若要成事,少不得要你这个做大舅兄的点头才行——”
“不过侯爷还在,侯府也在,必不会让你们吃亏。”卫冶说着一顿,正色道,“你们千万不必因着我的缘故为难。”
陈子列摇摇头,说:“倒不为难,关键还是看晴儿自己怎么想。我这个当哥哥的,这么些年,也没能帮得上她,如今更没脸管她……不过唐乐岁不行,油嘴滑舌,唐家家风如此清正,他还落得这般滑头,实在是很不正经!”
说来说去,就是他不乐意。唐乐岁讨好讨到了马背上,陈子列自己就嘴上不老实,最晓得这样的男子靠不住。
卫冶笑得不行,刚想说句什么,岂料门外忽然有人走过。
两个人一齐侧首望去,卫冶陡然捏住身侧刀柄,目光随之一凝。
他蓦地把陈子列往后一拽,抽出雁翎:“东有窄道,往那儿逃——”
“跑”字还未落地,只见门“吱嘎”一声响了,封长恭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温文尔雅地看着里边儿两位闲着没事儿,素日里惯爱编排姑娘的大人——尤其是看着其中面色苍白,显然是大病初愈,还没来得及调理好身体,是以一见到自己就显得格外心虚的那位。
他垂眸看着卫冶拇指原先还紧扣刀把,现又忽地一松,不禁失笑:“姑母让我上这儿来,我还当是里头的人谁呢——你们方才是在说,谁不正经?”
第157章 奉元
翌日很不正经的长宁侯称病留府, 将辽州一事上报圣人的是孔皓。卫冶几升几降,罢权几遭,可北覃卫还牢牢地把控在他手上, 因此孔指挥使被笑话得不少,明里暗里, 都说他只是个俯首听命的二椅, 生死游走、天家富贵, 也不过是给他主子作嫁衣。却没人想过当差办事到这个份上,还肯不为己私,本该仰受万千赞誉。
不过孔皓这人心思是真淡, 守着一家老小,从来不嫌乏味, 并不上这轻看的道。
他静静地候在阶下,明治殿外就是两列禁军。经过战乱洗礼, 加之萧随泽责令戒严操练, 短短月余, 其风貌精神已不可同往日共语。
可见驻北军虽已随丝绸之路的闭商暂时取缔,排军演兵的能耐还在。
行过的路,做过的事,见过的人,总会在不知不觉间了然些事。
辽州。
萧随泽轻拍折子,垂首想道。
不是很妙。
辽州地处险要, 北连中州,南走衢州, 本该是个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却因着横隔南北的天堑高山,叫人不得不绕道而行。
是以地是好地, 穷也真穷——耕田少,山莽多,每逢动乱都出落草……因此这个消息,出得倒也不甚意外。
“此时可有报给长宁侯?”萧随泽撂下折子,低眸看着孔皓微俯身的身形。
常言道无欲则刚,孔副指挥使虽在外头颇得闲名,萧随泽却很敬佩他。能在权力颠簸中守住本心的人不多,不为钱权所动的更少,孔皓做到了十年如一,这就是种了不起的能耐。
起码此人的自控自制绝对是万中无一的,他没有诉求,就没有人可以胁住他。
孔皓似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话音未落,他立马道:“侯爷昨日又得风寒,抱病谢客,连臣也进不去府邸,只派小旗携信相告。若是不出意外,想来过几日风寒痊愈,便能上朝共议。”
萧随泽一顿,说:“过几日……恐怕就晚了些。”
闻言,孔皓面色略有迟疑,但想了想,还是答道:“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辽州草寇由来已久,早有气候,就是十年前北覃卫奉先帝旨意,联合辽州守备军大扫黑市,也难以撼动寇匪根基。其中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辽州百姓与当地州府也已习惯山贼草寇,甚至与其达成某种共存互市的默契。况且再过两日,就是年三十,天气转冷,雨雪刺寒。比起即刻派兵征讨,依臣之见,不如暂缓兵伐,以调派粮食、布施热粥、修缮屋舍为主,方可遏制流民之众,籍中百姓落草为寇。”
正月将至,大战导致的动乱好容易才在明治殿彻夜未歇的灯火中慢慢平息。
眼下治安也好,启刑也罢,各式平乱改革都以稳健为主。除却初继帝位之时的压重服众,萧随泽向来以温和面貌示人。
他有言必听,手段温稳,不像先帝继位之时的雷霆万钧,相反每每内阀厂与北覃卫严刑重罚,量钧无度,还是萧随泽勒令禁止,言“初犯者当按律所理”,不许从重处罚的。
“寇匪根基深远,也是朝廷容忍之过。”萧随泽对孔皓说,“登基大典在即,此事暂可容后再议。但明日大朝会上,还要尽快议出章程来,切不可因着此事失了应有的威信,那便不是慈以为悯,而是本末不修了。”
孔皓正要领命退去。
却听萧随泽忽地叫住他,说:“此事便全权交由你与兵部统管,朕会着吏部与户部从旁协力,辽州守备军与衢州守备军均将等差候遣……拣奴才受过重伤,身子愈发不好,就不要惊扰他休养了。”
孔皓脚步凝在了回转的半道。
须臾,他低低地应了一句:“是,臣领命。”
萧随泽立在阶顶,九尺帷幔落下虚虚晃晃的暗影。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孔皓头也不回地离去,殿外低眉顺目的太监宫女均屏息敛目,御前禁军也个个屏息凝神,等候差斥。这是帝王的威仪,是至高位的权力。
而在巅峰以下,是层层叠叠如蛛网的交缠。启平帝为他绝外戚,压阉党,不周厂从哀帝时期的胁君刀,成了先帝时候的座下犬。如今大权归落在了他的手上,本用重启内阀厂来挟持北覃卫是个极好的选择……偏偏厂督之位,就那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封长恭身上。
封长恭的心性如何,时至今日,萧随泽还觉得卫冶把他护得太好,以至于更多人只把他当做一个卫氏用以交换权利的“质子”,而不是一个全须全尾的人。
他如何,怎么用,能不能用,都还是一种未知。
宋汝义在萧平泰封王后,曾经对萧随泽说过与启平帝一般无二的话——往事前尘在前,倘若封长恭对长宁侯府嫌隙尚存,那么扩大它,利用它……待到有朝一日,就可坐观成败相斗。
“可如若不然,帝榻之侧,绝不容许他人酣睡。内阀如此,北覃亦如此。”宋汝义直直看他,沉哑地说,“必要之时……杀了他。”
杀了他。
萧随泽蓦地闭上眼,像是那臆想中的一幕再度重演于眼前云烟。
启平帝竭尽全力,为他在藕榭台里铺出了一条帝王路。可那看似平坦的台前却是波涛汹涌,谁为君,谁为臣,不容分辩。
萧随泽不愿去揣测卫冶的野心究竟几何,然而封长恭的心性未明,卫冶却是实打实的隐而不发。
从前和自己一道跑马长街的浪子是他,年少气盛,撑红娟招桃袖的纨绔是他,不言不语握住北覃的是他,罔顾圣意,执意要挑破粉饰太平的烈性也是他。
这样的人,这样能忍,身上又有这样的痛,这样的恨。
萧随泽拿他当真兄弟,可新帝却不能。
卫冶或者封长恭。
如果不能为所用,那么哪怕只一人……也要杀了他!
孔皓掌心冒汗,行至回廊拐角,才背着无人处擦了擦。
明治殿外的雪越来越大,天色渐渐晚了,直至第二日清晨大朝会的朝臣步殿,也没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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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国丧,这个年过得格外惨淡。从正月初二开始,好不容易才喘上口闲气的兵部又开始马不停蹄,在心底把辽州草寇骂了个狗血淋头,牵连九族八代。孔皓领旨听命,当真不曾将此事与长宁侯说明,左右侯爷乐得自在,自在家中数着沈氏商道运送的粮钱。
而国丧一过,在钦天监算好的日子一早,着手操办大典数月的礼部,便与铁甲森严的禁军一齐严阵以待,临前戒备。
封长恭着从三品的朝服,从言侯身侧擦肩而过。言候无官无职,与他站位不远,而卫冶官高数阶,又有爵位在身,与两人离得却不太近,眼下正跟韦知非寒暄着,没有回头看他的意思。
时辰还未到,再等半刻,萧随泽就要执天子剑,握明王弓,在两侧驯兽与跪拜朝臣的山呼万岁中,缓步行至祭坛,点燃象征权力之巅的帛金火,成帝王尊荣,享无边江山。
言侯是历经过三朝的臣子。哀帝在位时,他尚且年幼,先帝登基时,他风华正茂。
如今萧随泽做了新帝,他也没了再多心思。
言侯仰首伸眉,远远地眺看东方日出,苍雪裹雾。他站在人群之中,不再冒尖,也不曾退得很远。封长恭的视线一直没有紧盯卫冶,他只似有若无地与他对视一眼,便移开视线,余光见言侯的脖子探得很长,像是望乡。
封长恭偏头看向他,就听荀止忽然转头回望,看着他,嗓音很轻地感慨道:“先帝爷,不易呀……自登基始便是外戚干政,宦官擅权,连太后娘娘都算不得他一路人……可真正是孤家寡人。”
封长恭不置可否,亦几不可闻地轻声反问:“他可怜,我便不可怜么?”
言侯见他不为所动,笑了一笑,就要将话带过。
封长恭却还瞧着他。
“世上可怜人多了,却不是谁都有可恨处的。”封长恭唇角缀笑,漆黑的眼眸透着一股冷硬,“我的侯爷啊,拣奴他就好可怜。”
言侯听闻此言,忽而眨了眨眼。
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
还未等他开口,一声长角呼出万丈高响,惊起远山簌雪,鸿雁惊翩。百官叩首,绵延出十里的山呼万岁。
萧随泽高高地站在祭祀台上,天地骤然开阔,视野笼盖四方。那天辽阔得犹如黑潮涌浪,而大地被雪,乍一望去,几欲累积成实质的撼天之呼将其衬得八荒俱寂,岁月深厚无可塌陷,天下万物俱为臣服。萧随泽看着底下跪拜的一众朝臣,看见了宋汝义,看见了萧平泰,也看见了卫冶,韦知非等旧朋故友跪首。
这便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萧随泽终于是暗叹一口气,却又在无法言喻的澎湃中舍弃了什么。天子剑将他的手臂压得酸胀,然待到挥斥苍穹时,萧随泽倏地在冰寒仓促的朔风中呼吸一滞,从中汲取了某种坚不可摧的力量。
这力量让他高举天子重剑,气度恢宏磅礴。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者所独有的坚韧与倦怠。
这便是帝王。
大雍的江山与黎民,萧随泽一肩扛起,来日茫茫,前途未明,他却再不敢犹疑——只是自此不敢对铜镜。
卫冶只在最初的那一瞬,远远地眺了一眼高台上的那个人。而他很快就低下头去,没有再看。
群臣俯首,万人寂然,唯独封长恭缓缓地抬眸望去,那视线又阴又冷,像是蠢蠢欲动的困兽,藏在深不见底的雪色里,那零星跳跃着的沉郁火星。
**
启平三十七年的寒冬就此终结。
新皇登基,改年号为奉元。
五日后,大朝会上,萧随泽一改常态,大刀阔斧地宣布改革,并当朝宣布,要派兵出征辽州平乱。
之后他又一口气推进了荣金令,与推恩令。并在商讨尚未做好决策的公事梗要时提出,未来的五年里,不仅要修桥铺路,兴建水利,还要重新连通西域丝绸之路。
同时,又令蛟洲军主帅邹子平游征东海,狠狠敲打胆敢趁着大雍动荡,举兵进犯,还敢送来僧人奸细的东瀛人,要在两年之内将倭寇海盗杀得干净,以便推进民商进行海上贸易。
晚间,卫冶正要回府,忽而觉得手痒,想找人切磋棋艺,顺道就跑去了隔壁言侯府上吃饭。
言侯性子很好,碰上流氓似的蹭饭行径也不多言。膳后摆盘,院中空影,几株垂垂枯色的藤蔓洒下些微银辉,落在了卫冶日渐消瘦的腕骨上。言侯执子观棋,说:“这些时日,你清减许多。”
卫冶觉得言侯看他,如同在打量什么奇异的名珍。他面色不变,很淡地笑了一下,毫不在意地自侃道:“沈腰潘鬓,风姿不减当年,这是老天垂爱。”
“阿冶。”言侯让了他一子,卫冶的棋艺不算好,儿时输了却觉不痛快。老侯爷从来不藏,把他杀了个片甲不留,启平帝则是当他孩子玩闹,向来不认真与他下。反是言侯七分实三分让,才好叫棋盘一进一退,黑白落子有来有回。
卫冶闻声,抬眸望去。
言侯:“若无封侯事,扫尽天下浊。你能不顾前言,砥砺后事,这是好的。但凡事过犹不及,阿冶,你爹娘各有各的主意,却都希望你能安然无恙。我没甚能耐,也早甘心,只能护你一程,不能保你长久。”
卫冶轻声问:“甘心么,我不大相信……侯爷难道从未想过出山?”
“我这日子有什么不好吗?”言侯低低地笑了,执棋半生,落子无悔。他朗声道,“携良友,伴坐隐,我老来贼兮的一片闲云,就不必惊动大雁了!”
说罢还未等卫冶开口,院墙一侧忽地传来响动。言侯正对着这堵墙,见状,却笑眯眯地没有说话。
卫冶侧首望去,就见一片袍角落下,轻飘飘得无声无息。两府比邻而居,往来向来随性。段琼月这些年过来,走的都是新打通的角门,陈子列规矩重,爱绕府一圈走外头的道。
唯有封长恭每回来接侯爷回府,都踩着墙来,摸着月走。
言侯手腕一震,抖落棋子,此时距离卫冶入府已过了两个时辰,他坐得腰疼,干脆站起身来抻了个懒腰,眯着眼懒散道:“你输了——正巧你府上的人来接,赶紧回吧。”
待言侯转过回廊,进了屋内,卫冶低头琢磨了棋局半晌,才看出差在了哪一步。
“去哪儿了?”卫冶颇为遗憾地啧了声,他没回头,重新布了子,问,“一身的腥味。”
“拣奴,得下这儿。”封长恭侧系在身上的刀抵住腰腹,压在后背,他沾满了血迹的左臂从胸腔正面环住卫冶,将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低声道,“出了点差池……还记着监尚局的那个女官么?叫珍桃的。当时禁军围台,是她放的我与童无姑娘出宫。”
卫冶指尖一顿,静了须臾,说:“记得。她做事利索。”
“不止。她挨了咬,反口就要撕扯出一个好歹是非。当真烈性,把不周厂的番子都吓了一跳。”封长恭俯首,亲昵地叹息,又像是不满地抱怨道,“拣奴啊,你的狗凶着呢。”
卫冶不说话,只盯着纵横交错的棋盘。
封长恭等了片刻,问:“你许了她什么好处?连官家夫人的命也不要。”
第158章 共犯
珍桃是言侯的人。
比起说是他许了好处, 不如说是她肯听言侯的话。
卫冶没有知女善用的本事,被他用得好的都是男人。芩莺本来也很愿听他的话,只是独他一人安生的日子长了, 他心存侥幸,一拖再拖, 平白把尚存希冀的女儿拖累成声嘶力竭的怨魂。
卫冶鼻腔中充盈着封长恭身上淡了许多, 却还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眸色陡然恍惚一瞬,但很快就恢复方才的情态。
“拣奴。”耳边传来封长恭的轻唤,“拣奴?”
卫冶微偏首, 静了须臾,说:“她不是我的人, 但她帮过你,也帮了我。你可有代我回恩?”
这回换成封长恭不说话。
卫冶忽觉不对, 直直地盯着他, 那锐利的目光犹如能洞察一切虚实, 封长恭被他这样地看,只能实话实说:“她毒哑了自己,又扎聋了自己。今日有人贼喊捉贼,拿了当日出宫的腰牌凭令,攀咬童无一个北覃六品小女官竟能自在出入宫禁。萧随泽默许此行,当朝要我跟去查, 可我与不周厂的番子前脚刚到,便见珍桃怒目而赤, 当着前来退婚的陶家人的面,一头撞在了门柱上……人倒没死,不周厂死活拖着她一条命。”
眼珠无泪涸丹, 是疾相。卫冶蓦地开口:“瞎了。人也算是彻底废了。”
“是废了。”封长恭道,“聋了,瞎了,又哑了。除了心不死的,都在等她咽气。现下关在牢里,潮湿阴寒,也就是吊着一口气,白纸黑字什么证也做不了,如不了他们的愿。”
上头的人恩恩怨怨,权力在波诡云谲的暗潮里短兵相接。下头的人是个什么光影,是生是死是人是鬼,谁会在意?
芩莺临到死前,都竭力想从柳巷姑娘,变成脱笼飞燕。珍桃本可以立身处世,哪怕只是配个小官子弟,却要一头撞在不归路里……可见世事无常,人各有志。
谁也不知哪一刻,哪一个抉择,将来的路就会变成什么样。
卫冶:“我与她至多不过席间几面之缘。她家中可有亲眷?”
“无亲无故,是被拐子卖到宫里的。家世清不清白两说,没有亲眷所累,就没有插针之缝。何况丽太妃多有看中,又有大好前程,怎么看,都不像是甘愿为人所用的人。所以我今晚才要多问。”封长恭微微直起身子,看着他,说,“既不是你许的好处,就是言侯所许?”
卫冶缓缓摇头:“我不知。”
封长恭顿了下,又看向卫冶,看了半晌才道:“不知……倒也成。”
卫冶坐在院中裹在大氅里,从四方的墙,看到方寸的天。两人相顾无言,对坐在昏昏光影,雪没有再下,罩着暮色四合的白地。
卫冶原先想问的还有一些,比如珍桃的身后事,比如封长恭身上的血,又或许棋差哪步,此局何解。
但这事是萧随泽铁了心,着人去办的。倘若一个人心中已有认定的事,那旁人争辩再多也无用。
卫冶一动不动,忽而在这样翻来覆去的问责中心生诸多疲倦。他心想:“我是太惯他了吗?”
封长恭此刻的态度委实太像一个好争爱的小娘子。本来两人关系延续至今,已是不清不楚,卫冶自觉如若再大封长恭几岁,又在早些年里照常娶妻,安分守己,指不定儿子都能有他大了!可如今封长恭理直气壮的质问也好,恨不能将他过去摸得一清二楚的偏执也罢,卫冶对家的记忆相当模糊,更没娶过妻,也从未跟旁的什么男人厮混,不知道这样放任自流究竟是好是坏,又会不会在某一天,某一刻,自欺欺人自认无奈地害了人。
芩莺就是活生生被他拖死的前车之鉴。封长恭才二十三岁,还有大好的前景,不像他苟存着死了半条的命。
封长恭年少无知,肯叫卫冶拿着他爱恨。
但卫冶却不能无廉无耻地享用那只存于夜深时分的鬼迷心窍。
“十三。”卫冶沉沉地说,“你要知我已过而立,你还年轻,何必执着于我不放……”
封长恭本欲借故撒痴,最好是能顺理成章地揭开缚臂底下的伤,讨点甜头,万万没想到卫冶憋了半天,居然暗含痛苦地对他哑声说出这一句。
太吃惊。
什么时候眼高于顶的长宁侯也开始在乎起自己的年纪?
封长恭脸色真正地沉了下来,冷声道:“我没听见。”
卫冶束紧大氅,回头说:“你也不小了,遇着事不能只装看不到。”
封长恭没表情:“我说了我没听见。”
卫冶:“你这孩子,没听见没看到不一样么……”
“卫冶。”封长恭冲他露出一口森然白齿,“你肯关心她,却不肯可怜我?”
他很想说,不要说了。你这人总是这样,仗着自己好看,光说不练。说是对我好,却总时断时续,若即若离,每回哄得我以为就这样可以天长地久,你便自如地换了面具,抽身而退,什么都只有我一人当真。
从十二岁,到二十三,只有我一人当真。
封长恭死盯着他,恨声开口:“我知你心软,冒着被脏水泼尽的风险也自请牵涉其间,为的就是做戏七分,泥脏三分。要他们信你我离心离德,珍桃的案子就是契机。我当庭挨了她一刀,深可见骨,连吓着了的太监都知道请太医,你却一句不问一声不理。现在你同我说你年过而立,不欲耽搁了我,话说得真是好听。但卫拣奴,你想要把我用够了就丢,我也告诉你,你骂我翅膀硬了是没骂错,我因此事被摘腰牌,威风还没闹上两天就惹了满北都笑话,好容易才得了名正言顺的生分,为的是要同你更亲近。卫冶,你红口白牙就要轻易踢我下床,那不能够!”
“你知我心软,那你知不知我不傻?”卫冶面无表情,“辽州平乱,守备征军,你离我足够远,才有可能借着推恩令,插手军中事。薛有今不是个善茬,要想在他眼皮底下染指兵部,不沾血怎么行?究竟是翅膀硬了,为己谋利也能归结到侯爷头上。现在你也见着了,就该知谋求权势从来不是那样轻易,我让你过惯了好日子,你才敢为了这点事同我撒气。”
“这点事?”封长恭咬牙切齿地念了一句,“这、点、事。”
“我年少时受过的伤只多不少,儿女情长谁人没有?”卫冶倾过了身,俯首看他,“挨点委屈,哭什么?”
“我跟了你十年。”封长恭微微仰起发胀至酸痛的脖子,哽着声,“这是挨点委屈?这是剜骨之痛,割肉还伤。”
卫冶皱眉:“什么叫跟了……算了,当我今天什么也没说。你自己乐意,就把戏演下去。我累了,你——”
隔廊突然“咣”地一响,从窗里砸出来一个玉瓶,就那么跌进了雪色里,落了一地碾碎的梅。在这一声里,争辩声愈大,就愈失态的两人方才回神,好像非要在外界的胁迫里,才能按捺住性子同舟共济。卫冶错开视线不忍与他对视,转身走了。封长恭掐住掌心的手卡得生疼,他觉得胸口闷得快要窒息了,所有烦闷与躁郁都被寒风吹得好危险。
凭什么卫冶进退自如,潇洒无情,只有他没法脱身?卫冶一路上什么也没有说,是怕再给他由头发作。卫冶已经丢了一个兄弟,不想再丢一个长恭。封长恭跟在后面慢慢地走,他隔着点距离,反倒更能撞见卫冶的全貌。
他多情是真多情,可并不泛滥,刻薄也是真刻薄,却并非寡欲。倘若封长恭没有入局的能力,他根本不会给他一丝一毫近身的机会,连最初那个秋月夜的放归都不会有。
卫冶从前如何,封长恭不得而知,可现在摆在他跟前的就是这样的人。他足够有用,他才愿意忍让。他也才会尝试着去爱他。
军权,兵权,这乱世将至里的逐鹿权,从这一刻开始不再是说服卫子沅的东西。还是他博来献给卫冶的聘礼。
“真是个混账。”封长恭磨着牙,心想。
可委屈难耐的躁动里,难免又夹杂了些许庆幸——还好卫冶有所求,还好他还能有可乘之机。
走回侯府不用一刻,从主院的屋门被推开到合上,封长恭开门的动静也大,关门就像摔门,习以为常地替卫冶解下大氅,动作却是一反黏腻常态的粗糙,倒茶祛寒也要把杯子磕碰得“咣铛”作响。
简直是生怕别人不去哄他。卫冶头疼地想。
卫冶滋味复杂地接过杯子,饮了茶,逼出了一身的汗。封长恭三下五除二地拾掇被褥,又塞了卫冶进窝,自己拉过卫冶的手腕摩挲了又攥,自顾自生了半天气,等了好久也没等来卫冶开口哄他,便在那冷眼旁观里倏地红了眼眶。
“你就是欺负我。”封长恭眼角微氤,轻声抱怨,“别人对你如何,你都能忍。唯独对我,一点不顺心意,你就想抛开我。”
卫冶莫名觉得他的目光实在危险,抽了抽手,又没能抽动,不禁抿了抿唇,难免心生愧疚地说:“十三……”
他好看得太过分了,这样若有若无地扫一眼过来,分明是没在勾引,却有种想让人说脏话的漂亮。封长恭忽而垂眸,俯首贴上了他的唇,卫冶几近无奈地仰首接纳着,觉得比起纵情,这更像是纵容。他刚想偏过首,让半身几乎压上来的封长恭亲得再深些,在短时间内的分别前,吻得再彻底一点,心说算了,看在长恭受了伤又挨了训的份上,让让他,又何妨?可刚半随性半肆意地叩开唇缝,舌尖就让封长恭恶狠狠地咬了一下。
疯狗。
卫冶暗骂一声,正准备推开他。
封长恭已然点到为止地停了,看着他的目光沁着水,活像个正人君子:“我告诉你,晚了,你撇不干净。你身子这样差,你就能欺负我。”
卫冶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这样坦然的倒打一耙下,他反复张口闭口数次,最后凝成了一种微妙错愕的神情,几欲冷笑:“刚还骂我心软,现在又恨我欺负,好处和弱势你都要,哪儿学得这般贪心?”
“你心软?”封长恭冷笑,“卫拣奴,你心硬着呢。”
卫冶抬脚踹他:“你好无辜啊。”
“无辜倒不算。”封长恭任他踹,一动也没动,“左右是共犯,只要不踹我下床,什么都好说。”
卫冶看他冥顽不灵,懒得搭理,反正习惯了这小子时不时的犯病,且亲吻起来滋味不赖,长得还好看,不肯听劝就算。既闹了就要让人看见,没有搭好的戏台也能开演。封长恭守到他睡下,睡得又昏又沉,这才抬手披上衣裳出了门。
劲风迎面,剽马呼哧着冒白热气。
他跑了一夜的马,驰骋过东直大街和南坊窄径,露在外头的手和脖颈被冻得冰凉。
凌晨时分,长夜未明,卫冶睡得正昏沉,额前满是沁足的冷汗,杯中备下的烫茶也已变得冰凉。封长恭正门不走,立在帘外盯了他片刻,像是一尊被雪覆肩的佛像,默不作声地翻进了窗。
“算了,不吵架。”
“我们不吵架。”封长恭铮铮的铁骨贴过去,求饶似的跟他十指相扣,“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把马骑了一路,就想了一宿,想得我好怕。”
“我错了。嗯?我知错了,真错了。”
卫冶没能醒来,自然也没能回应他。但封长恭不能再留,再留就是前功尽弃。
他没有理会崩裂的伤口渗出淋漓的鲜血,取了帕子洗净,擦干了卫冶身上的汗。临出门前,封长恭又回首看了他一眼,唐乐岁的话萦绕在他耳畔心间,叫封长恭终日惶惶不安,以至于笑也好,怒也罢,爱恨嗔痴都是活着的生机。
他太害怕昨夜院中覆月清色,眉目淡淡的卫冶了。
“你要想他活,你就要一直盯着他。不管他愿不愿意。”唐乐岁在酒馆偏门外被他刻意拦下,只拦了一瞬,匆匆丢下一句,“医者难医自弃人,短时或许能靠我,等日子久了,就是神仙也难留。他实在不是一个会对自己好的人。”
昨日他看着珍桃,想到的却是卫冶。
封长恭面色如常地想,养不好,人兴许就要苟延残喘地活。难保时日一到,积毒弊病,谁也不敢说他不会是另一个珍桃。
但封长恭敢。
他不仅敢说,还敢去胁迫。
他还要他活着。
第159章 结案
翌日早朝之上果真有人发难, 陶家的供词连同珍桃的亡故一并被不周厂的番子呈给了圣人。
巡抚司要追查不周厂与北覃卫的监管疏忽,尤其要追究内阀厂厂督封长恭的渎职失职。
但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已生嫌隙, 风寒初愈的长宁侯一反常态,并未率先出来驳斥, 只在此事牵涉到言侯身上时, 说珍桃在宫中亲近的女官曾见她对言侯多有关注, 才不轻不重地反问了句,是否珍桃从前在宫中宴席上侍奉过哪个大人,便是与谁颇有渊源?
李岱朗已由吏部调至辽州, 不日便要外派,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侯爷。
见他没有冒头, 萧随泽在卫冶含讽的神情下,将目光转至接任李岱朗之职的花连翘身上。
花督察凝视着靴前砖缝, 几乎在一息之间, 思绪百转千回。
封长恭的吊牌已经摘了, 人今日却还在朝堂,这是一种律责外的特殊——是殊荣,也可能是塌天大祸。
无论是要保,还是要弃,卫冶要退,却不能退得太明显。
而萧随泽初等帝位, 根基不稳,手下能用之人还要等到春闱才能丰盈, 况且辽州有逆,流民成灾,少不了得稳定军心, 且战后的重建得益于长宁侯府拿出的现银,荣金令与推恩令的并行更少不了北覃卫的推进。
因此,在花连翘来看,此刻萧随泽所欲,无非是权衡势力。
党派之争从来是萧家皇帝——也是每个皇帝的心病,此刻不论他二人离心与否,卫冶若是内外受困,孤立一方,那么原先轻易可撼动皇权的庞然大物细究下来,便也成了看似坚不可摧,实则也不过如此的缺口。
待他陷入困境,在口诛笔伐,众口铄金中孤立无援,圣上究竟不是切实的圣人,他是人,有红尘六根,卫冶的弱势失助反而成了他最大的助力。就是为了了全年少的情谊,至多,也不过就此吊了封长恭的腰牌,拿他做了这博弈之中的弃子。
思及此,花连翘出列拜后,说:“回禀圣上,珍桃向来深得丽太妃喜爱,又与陶龚陶大人有着婚约,今春本该出宫荣养,嫁于陶龚为妻。若非有利可图,她如何会做出这等败事?”
卫冶嘲道:“本侯时感风寒,倒是不知。可巡抚司查了这些时日,难道也不知?”
花连翘侧首看他,欲张口。
就听卫冶扫他一眼,相当轻慢地笑起来,说:“不如亲去问问,也好过无凭无据地在朝堂之上胡乱攀扯。”
那珍桃已经死了!什么叫做“亲去问问”?
要去哪里问?
众臣哗然。
“长宁侯。”萧随泽撑着膝骨,看他一眼,说,“不可妄言。”
“侯爷既不知,就该闭口不谈。岂好依着故交了断事?”花连翘闻声不动,自岿然道,“宫禁森严,宫婢勾私,事关圣人安危,长宁侯你何必将此事也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做派,当百官之面揣着明白装糊涂,堪以‘侍奉’二字以蔽之?这可不是坦然以对的姿态,何况事关言侯,又非卫侯,莫非长宁侯也有不敢当朝细究的往事?”
原先尚在风浪之巅的封长恭反倒成了没声息的人。
只在这一声后,侧头看了卫冶一眼。
“与我有过往事的人太多,你说哪个?”卫冶面色不虞,却是冷笑,“花大人,侯爷怜香惜玉,做不来大义灭亲的事,言侯于我亦兄亦父,说有渊源就罢了,怎的还要构陷我与谁人不清不楚?”
“此言并非我所指,这话我不认。”花连翘说,“倒是侯爷再三胡言,推换托辞,我就想问问侯爷所为何了?”
“颠倒黑白的手段这般好。”卫冶道,“你说你不知为何?我不信。”
萧随泽听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不像样,才轻咳一声打断了话。
目光却没有再望花连翘,而是看向卫冶,忽然道:“昨日夜里封厂督从言侯府中接你回去,后来便有人见他跑了一夜马,扰民不提,回府不到一刻,又走了……长宁侯,可有此事?”
卫冶似是茫然地静了一瞬,很快那眼神又变得愈渐阴沉,只是被那抹习以为常的嘲意埋在了很深的底下。他说:“臣身体欠佳,睡得早。封厂督夜里如何,我又不是他怀中美人,还真不知道。”
萧随泽说:“既都不知,就再查吧……终究不是一件小事。”
这一句仿佛是一锤定音。
朝堂之上,肃穆寂声。
卫冶猛地盯向萧随泽,看了半晌,眼神逐渐黯淡下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漠声道:“既如此,便查。”
萧随泽还未说话。
卫冶依然冷笑:“查啊!想如何查,便如何查,左右人人都有主意,咱们早早把罪定下!也好过辽州无人问,北都眼皆看!”
萧随泽不知为何,忽而觉得心头血热,掩在袖中的指尖几乎有些颤抖。他被裹在华贵厚重的龙袍里,陡然生出些怒不可遏的悲恸,好像周遭站着的人都并非他的朝臣,而是某些超越了人情世故的邃然力量,他与堂下对视的卫冶都成了被这种力量驱赶的牛羊。
哪怕二人无论从何种程度来看,都是再庞然不过的中坚之人,是旁人眼中不可逆抗的洪流,落不下的冰棱。
而从始至终,两人的视线,从未放在一旁静立着的封长恭身上。
散朝后,封厂督搬入内阀厂起居。
过了几日萧随泽听说了这事,在吊牌半月以后,赐了封长恭另一个大宅子,就落于朝拾长街的一侧,紧挨内禁,只是与长宁侯府隔出了快要半座城的距离。去不便,回也不便,就这样人为地隔开了往来契机。
初八那日,陈子列被调去了恭州查账,守备军的征兵在即,这就成了刻不容缓的一件事。
来给封厂督庆贺生辰的人,唯独一个段琼月。
段琼月拿来了最好的茶,又拎了一箱陈皮。封长恭煮了沸水,洗净了手落座,朝她微微一笑,罕见地玩笑道:“这会儿还敢来瞧我,不怕受其乱,嫁不得好郎君?”
“还真不怕。”段琼月也笑,“侯爷势大,拐了谁都不算难的。”
“偏我回不去。”封长恭说。
“那就说点开心的。”段琼月看他洗了茶碗,称茶道,“这几日你回不去,侯爷避嫌,也不管事,听任大哥说他睡得格外好,连白日里饭都吃了两大碗——小海碗呢!”
“你这是来让我开心的吗?”封长恭面无表情地瞧她,手上没停。
“这不好说。”段琼月接过了第一冲茶,笑得开怀,“反正我挺开心。”
“好没良心。”封长恭顿了顿,终于带出点真切的不情愿,他说,“……真是,谁带的像谁。”
“非要这么说,你跟他最久。”段琼月不理会他的酸气,说,“合该你跟他十足得像——不也没有吗?你是多想回去,我看他也没有很迫切地想你回来,到底人生而有异,不一样的。”
封长恭静了须臾,忽地丢下茶盏,捏了块石磨刀。
“先说啊,不准动手。”段琼月没被吓着,倒笑了,从怀中掏出了个盒子,往封长恭怀中一丢,随即道,“我特意讨了找侯爷贺礼,费了心思求,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封长恭接了,没打开看,对段琼月说:“东西带到了,茶也喝了,祝过礼就好走了。”
段琼月早习惯他这用完就丢的畜生习性,半点没生气,眨了眨眼,倏地开口问:“久不得见,就没旁的想问?”
封长恭看她:“你想说什么?”
“花督察私下给侯爷递了消息,说是圣人有言,珍桃事了,不必再查。”段琼月说完,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颂兰,同样是婢女,同样死得壮烈却又悄无声息,她静了静,才继续说,“……其实本来也查不出什么。珍桃太聪明,什么也没留下。”
封长恭没说话。
段琼月:“她入宫时是一个人,走了,也是一个人干干净净地走。”
圣上的意思是算了。
该要的目的已经达了全乎。
至于一条人命,两家婚毁……就这么算了吧。算了吧。
那茶水咕噜噜地沸了许久,两人不提这些事,只聊卫冶,倒也足足聊了将近两个时辰。临别前,段琼月看眼候在不远处的马车,因着珍桃一案被降职的童无坐在踏上等她。
段琼月收回视线,叹道:“其实还有一事,言侯当年曾无意中对我说起,但恐怕现在……连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原来珍桃之所以肯毫无顾忌地给言侯做事,是因为她早先还是个无依孤女,在宫中任人凌辱的时候,因着犯了小事,差点儿没让同为仆婢的人活生生打死。是言侯在有一年的宫宴席间,去换身月白大袖袍的途中,顺手救起的她。
本来奴婢如草芥,那些无靠之人就像这宫中的一颗浮沉,来去无人问。
珍桃是个意志颇坚的女人,所以她才能在那样艰难险阻的境地里活下去。而也就是这样的心意跟前,她在久违的随手帮扶里,盯着那身月白风清,深深地记下那笔恩情,要在日后慢慢地还,拿命去换。
言侯多年以来,只托她做了这一件事。
可就这一件事,她再也没处可还。
段琼月默然片刻,问:“十三,我不懂,我当真不懂……只是随口宽恕一句话的情分,真的会有人傻到因为是此生唯一收到的一点好,就对人死心塌地吗?别人就罢了,既是见惯了人情冷暖的人,我原以为更该为自己打算。”
封长恭笑笑,说:“怎么没有。”
“你该不是想说你是?”段琼月顿了一顿。
“你信?”封长恭反问。
“不信。”段琼月说。
“不信就对了。”封长恭笑着摇头,推她上了马车,撑在帘子外,笑得有点坏,“我向来是贪心不足,招人烦啊。”
送走了段琼月,封长恭拆开了盒子。里头叠放了一张轻飘飘的纸,画的是府里那只愈发惫懒,也就愈发肥壮的狸奴大爷。边上还跟了几只越鸟,是抚州来的种。
这是陈子列的笔迹,上头还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祝福,封长恭看了两眼,很快就没了兴致。
但下一刻,兴致又回了,还更加勃勃。
纸的下边儿,放了块帕子——是那夜他替他擦了汗,洗净后刻意落在枕边的帕子。
真好。
封长恭攥紧了帕子,欣然地想。
拣奴明白他的心思,也不再跟他撒气,连块帕子都默许物归原主呢!
可喜极之后,就是红潮退去的理智重温。
封长恭在夜深人静中,眼里一片清明。
花连翘究竟为什么这么帮他?不管帮的是卫冶,还是他封长恭,于情于理于他都没太大好处,封长恭自然不觉得他花督察是同珍桃一般无二的温良人,壮烈士。能在诸多选择中毫不犹豫地选中偏路,走出窄巷,他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投机者。
就连李岱朗都有顾虑,他到底为什么能做出抉择?
夜间雨疏风骤,浇化了一地雪。
草木还在摇曳不定。
院门却悄无声息地被风压开一寸缝隙。
第160章 揽贤
转眼半月过去, 辽州举旗的逆贼已占地称王,而衢州一带,由沈氏牵头的富商捐银纳粮也已紧慢赶慢地进了辽州。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沈自恪那时在酒馆中的话或有开拓之嫌, 却也是实话。那样多的人,那么多的嘴, 光凭捐、赠, 如何能够?
当初河州大旱, 净蝉和尚之所以可以全靠长宁侯的周旋,施粥布饭便能救活人,是因为大旱最怕逢甘霖, 只要熬到了第一场春雨,秋日之后就能有祈盼。那里的流民都是造不出反的人, 他们就算饿死,也只怪自己命不好。
但辽州的不是。
多年饱受穷困之患, 草寇又多, 没什么耕地, 也因着高山群险走不出衢州商道,这里的人们已经把穷苦化成了一种可以与之共存的怨气。
逆王一称“遇王”,就随手封了一圈乱七八糟的朝臣,可以就此改命的机会就在眼前,辽州的百姓为什么要选择继续容忍官吏腐败、私通草寇的辽州州府,而不是干脆自己也反了, 或是给朝廷的人找些不痛快?
这些道理朝中不是没有人懂,卫冶屈居抚州一隅的时候, 萧随泽同样走过大川大河。
李岱朗可以在地方吏治严重的西南抚州颇得政绩,足以说明此人的能耐。因此这回外派,不是“流放”, 而是积攒资历。一旦辽州事毕,而且是漂漂亮亮地收了结尾,那么待到下次回朝,齐阁老年迈辞官,空出席位,李岱朗是一定能进内阁的。
他将会成为本朝最年轻的阁老。
这是种太了不起的荣耀,此刻又是新朝,只要能抓住机会,何愁不能一改天地是是非非?
卫冶曾就习于江左,师承过李喧,卫冶最明白这些笔能杀人,也能搅弄风云的文人墨客最向往什么,最在乎什么——名留青史,明辨忠奸,协同圣人做得这救世济民第一贤!其实哪止文臣,若是去问十多年前的卫冶,连他自己都会言声抖擞,慷慨激昂地要率军打到漠北王庭,要么干脆打到西洋去!但如今卫冶的这个念头已经很淡了,李岱朗却还在。
那日朝上,李岱朗没有开口攻伐,卫冶也只专注花督察,没有攀咬他,就算了全了这些年的彼此照应,相互扶持。
日后无论如何都是彼此的造化,饶是造化弄人,也都是自己的抉择,从此两人就当再没那去日交情。
任不断是天生的江湖儿女,将情与义看得最重。他并没有对两人的现状评价什么,只在封长恭迁府别居的第三日,把煮好的药久违地端到长宁侯的手边。
卫冶刚捱过病,精神不济,已经搬回府里的段琼月想来侍疾,却被他用“多大人了还不懂男女有别”的话术,言不由衷地赶了出去。
鼻腔嗅到了药味,卫冶眼也不抬,只觉得背后缠了什么阴魂不散的野鬼,又寒又冷。
任不断直起身,看一眼对窗发呆的侯爷,问:“再过几天,就是十三的生辰,真不去?”
良久,卫冶说了一句:“……不去。”
那也行。做戏要做全嘛,他理解。任不断盯着他喝了药,正要收了走,就听卫冶忽然精神一振地叫住他,犹豫半晌,又补了句:“叫琼月去……左右他们的关系可以好,没人会往心里去——正巧,你让她过来!我好托她转交些礼。”
不管过了多久,任不断都对卫冶和封长恭那小崽子不清不楚的关系感到牙痛,闻言自是不情愿。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卫冶,扬高尾调:“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嗯?”
卫冶“啧”了一句。
“忒龌龊,心思不够纯净。”卫冶慢吞吞地说,“……只是份礼。”
任不断不置可否,相当同情地看他睁着眼睛自欺欺人:“你非得这么想——也不是不行。”
战后的重建还在继续,不出意外,坍塌的建筑与秩序都将延续长达数年的时间来修补。而封长恭另择府,岳家军不复存,长宁侯府又成了往日的独脉相传,这就好像敲响了某种和好如初的信号。
此时不止萧随泽,卫冶,封长恭,以宋汝义为首意的江左一脉清流等,乃至被诸多劳务逼得看谁都不顺眼的庞定汉,都在尽心尽力地拯救大雍,过了相当长的一段蜜月期。
正月底,由内阁纂写发布的荣金令,辅以推恩令,便彻底辗转下放。
荣金令由户部主责,而推恩令则是由北覃卫和内阀厂共同承负主责,不周厂一同管派。
给钱多的,自有朝廷行方便,谁比谁多,那是户部该头疼的事。而直接不给的,则又分成几种——
一则,纯粹是贪,想留着帛金供给自己家里救急,或小范围倒卖,都进不周厂进行批罚拘教。因着量数有限,主要范围就划在民间小门小户里,是个没什么滋味的苦差事,但胜在合适。
反正阉人的脾性因着文人笔,在百姓嘴里从来没好过,用来吓唬平头白衣很够用。
二则,量一般多的,影响不过一地,但天高皇帝远,需要挨着大雍四境各州跑的,一律都进北覃卫。
至于三则,藏下帛金不交,且量特别多、影响特别恶劣的,有一定势力范围的,主要监管范围在北都附近的,由内阀厂的特务接手——内阀厂经过这两月的磨合招募,聚集起相当一部分的酷吏,其手段之凶残,吏法之残酷,连鼎盛时的北覃卫都要退居二线。
而明眼人自然能看出,这样震胁人心,以致惶惶的机构,总是紧要关头稳定局势所建,一旦太平就要解散。
否则,就不是□□安,倒是逆逼反了。
但在这个谁有两口饭,都得拼命往嘴里塞的时节,出现得却很合时宜。
李喧在去往扬州之前,曾经在卫子沅给出的隐秘小宅内与封长恭见了一面。两人的师徒关系,已在去岁的衢州别离中断了,但那份情还在,而且远比当时绵长温和。
“厂督,能给你权势,却不能给你根基。”李喧说,“侯爷曾在这上头吃过无数闷亏,挨过许多记闷棍,羡慕了无论何时做了何事都不会被御史轻易弹劾的岳将军,想必也曾劝过你,有些路可以走,有些水浑,不能轻易淌。只是你没听。”
封长恭看他青丝染霜,精气十足,于是笑了笑,说:“听了。但不能只听。”
“你就是太急。”李喧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在急什么,但我不明白究竟为何那么急。如今局势不稳,各路豪雄渐起,辽州遇王只是个先头。在这种竞相人才,连春秋二闱都破祖制频开的时候,名声是件紧要事,一旦坏了,就极难往回拽。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在人心头扎下了深根,那便是任人泼上什么脏水,你也得认。”
为什么卫家到了卫冶这代,骂名愈盛,反而谁都敢让北覃松快手脚呢?就是因为名声太差,能成事的人才无论追随谁,都不可能追随长宁侯。北覃卫的鹰犬之名可以换到萧氏圣人递出的权柄,却不可能真正地转换为己用。
“内阀厂不可能长久。”封长恭垂眸道,“萧随泽不可能容许身边两支,都是握不稳的爪牙。”
李喧说:“依如今来看,再短,也起码还要一年半。”
一年半足够干什么?
足够战后的重建与帛金的归拢宣告结束,足够辽州的遇王将那看起来活像儿戏的朝堂,收拾得有模有样。
同样,一年半的时间,够让内阀厂厂督的名声如同当年的卫冶,稀里糊涂,就在御史的一声声参本中,败得一干二净。
“一年半已经够了。”封长恭顿了须臾,“一旦初现太平的端倪,内阀厂势必要被取缔。‘厂督’这个阴影,萧随泽会迫不及待地替我除去。而在这中间的过渡,我和侯爷,总有一个人要留在北都。我的名声,侯爷的名声,只要有一个能招揽贤人,就已足够。”
封长恭是点到即止,李喧却是心照不宣。
名不正,则言不顺,从前卫冶可以理直气壮起歼造反的理由,一个摸金案已经作为封长恭的平名案彻底抹平了不能再用,一个他的病,老侯爷的命,那些耗费多年积攒下来的确凿证据也都为了不上西洋与漠北的套,消逝于寂灭无形。
如今他们要看封长恭与卫冶两立,那么无论真假,无论信或不信,这戏是必做不可,还要做得精彩纷呈,唱得好比南曲。
因此封长恭不介意自己声名败坏,好让明面上将要在这一年半里与他很不对付的长宁侯跳了出来,成为心怀天下、逆流而上的清河晏海点将台。缺人,始终是横亘在成事之前的一座大山,招揽的人却不一定非要是谁。只要来客足够优贤,大家各凭本事,有多大的能耐,建多大的帐子迎人。
卫冶一直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心态,把招揽的人定义成封长恭。
但封长恭却觉得卫冶才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李喧适才开口,问:“辽州一事,你如何打算?”
“辽州的事,自然是要兵部管。只要有余力,莽着脑袋想取代岳家军地位的军队有的是,他们自会迫不及待地攻进去。无非现在的问题有三,缺兵,缺饷,缺粮。”封长恭说,“粮是小事,今年气候宜人,春种秋收,又有漠北之人流南开荒,至多今秋,给得起粮还是易事。”
“萧随泽为什么急着再开丝绸路,再修各州路?为的就是迅速恢复战前盛况。”封长恭眼里一片似海平静,“各地通商,就要逐渐开放,而过关入关,须有各地守备军驻扎,北覃卫也将应召推恩令,编入监视。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有银子,何愁没有贤才人?”
“关口把控还有专门负责的检察院,既有巡抚司的人在,你北覃卫做不了一言堂。”李喧说,“何况你知外头都管推恩令叫什么?叫阎王令。他们都怕你。而怕,或许可以服其身,服其口,却不能服其心。”
李喧:“就是真有那悍不畏死的,也不见得是贤才。”
封长恭抬眸看他,倏地笑了:“你怎知我要的不正好是悍不畏死之士?”
李喧心中一动,说:“说起来,北疆各州都要征兵……”
“死的人多了,种田的人就少。种田的人少了,就多的是人没有饭吃,须得另寻出路。”封长恭缓慢地说,“辽州不是一个意外,它虽不幸,却也远没有到得天独厚的地步。既然遇王可以,拣奴为什么不行?”
“缺人。”李喧一语中的,“缺兵,就是缺人。漠北攻入行的是迅雷之风,攻城多快,死伤就有多多。北疆至北都的一线九州,如今十室九空,全无青壮不是个玩笑话。征兵在即,朝廷要人,你也要人,就算有地方给你藏人,又从哪儿给你凭空捏出些活人?”
“要交钱呐……”封长恭黑眸含光,隐有寒芒,他说,“阎王令果真是不容人情。眼下外放的只是初令,待到春日,田地丈量的事一毕,朝廷为了最大限度地控制人员流通,就会下放第二道推恩令——凡境内之人,想要凭证取帛金,就是非需直系亲属担保不可得。如此一来,子女不孝的,就必须要赡养老人。子女不孕的,为维日常起居,就是休妻另嫁,都必须要生育一子半女。”
这样胁逼人生子。
饶是李喧,也难免愣了一瞬。
“此去扬州,路途遥远,风寒雪萧。”封长恭在寒夜里起身,烛火盈盈映着他挺拔身姿,李喧沉默地接过伞,与封长恭并立在北斋寺的廊檐下,默然不语。
良久,才听封长恭轻声叹道:“……愿君此道顺遂,千里天下自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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