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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分裂


    从衢州运往辽州的富商捐粮, 走的不是官府的名头,自然用不得衢州守备军。负责运送的大多是镖局私卫,有自己的家室, 赚的就是那点糊口钱,不怎么肯为粮卖命。


    而乱世敢露头的遇王是草莽英雄, 想要留人, 高官厚禄给不起, 能给的只有眼前实打实的救济粮,以及那点相识于微末的情谊。


    如今肯跟他的人,赌的是将来, 而非现在。


    反旗已树,他们才不管是不是肆无忌惮。


    早朝时加急送入明治殿的快报, 赫然就是“数十支商队被劫”的讯息,众臣喧哗之下, 群情自当激愤。


    萧随泽的目光在一帮没出过北都的老爷身上掠了一圈, 像是某种波动, 预兆着他与疲软的军队都很需要根正苗红的新将,老派劲旅死的死,散的散,新朝需得新人在。但仅是一瞬后,这目光就落到了卫冶身上。


    他才被委任了推恩令,眼下自然腾不出空去管这事。


    但卫子沅不在朝中, 岳家军和踏白营的余部尚且牢牢地把控各地军防,要选谁, 该怎么选,卫冶的态度至关重要。


    “遇王不过是占山为王的草匪,把地绕了围起来, 不放一个人出去,烧死,或者饿死,都不是件难事。”卫冶心有谋算,早已备好了摘出自己的话,他看着萧随泽,说,“难的是怎么把这仗打得漂亮,打得叫人不得不引以为戒,往后要反要闹,都在掂量一下自己敢不敢正面迎上。”


    这话说了等同于没说,道理谁人不懂?


    李岱朗心中暗道。


    他才是要遣至辽州的臣,也是要直面匪乱的人,满朝文武挨个加起来,说不准都没有他一个人心急。


    “但朝廷的威严不容有失,”卫冶话锋一转,“半路截粮,按军规该要问斩,何况截的是富商义举,是别州支援,此刻的颜面干系国政,如若讨伐的第一仗没打好,打得不够漂亮,那么敢问日后——谁还敢不问缘由地偏信我朝?”


    “不错。”萧随泽按下奏章,道,“所以辽州一事,再不可按下不提,延后再议,须得尽快择出个章程来。”


    谁料长宁侯像是听不出言下之意,非但没想解决问题,反倒抛出来个更大的问题。


    “满朝文武,诸位贤老,哪个都比我卫冶精习谋算。”卫冶立在堂下,一袭朝服挺拓得晃眼,他看向萧随泽,说,“此事并非北覃职权所在,臣不便插嘴,但圣上难道不觉得从漠北到东瀛,从三十年前到如今,一桩桩一件件,我大雍无时无刻不在被人牵着走吗?今冬漠北来犯,东瀛浑水摸鱼,南蛮虎视眈眈,从数月前的秋闱另立,就破了百年来的规矩,且大雍从上至下,都要为了这场战乱忙忙碌碌到今秋才有停歇的可能。”


    “五年以前,臣奉旨坚守丝绸路,查抄之时偶得花僚之异,顺水推舟,查到了衢州。可衢州湿热,不易花僚生长,王氏哪儿来的花僚?为何会在衢州种下大片花僚?又如何能种得活花僚!”卫冶字字珠玑,连声逼问。


    “然而就因着此事,臣奉先帝圣旨,率北覃查了大雍官员数以万计,逼得人事事谨慎,人心惶惶,一举一动都恨不能照着律例行事,生怕被人揪出半点错处。这样明面上听着,固然是好,但诸位同朝为官,理当心知肚明,清官难断家务事,法外尚有情理在,如此小心为难,不敢出错,那还能有效率可言?有新举新政在?”


    “辽州亦然。穷也这些年,当初饿得易子相食都不见反,为何偏偏今岁,在这个急需休养生息的紧要关头,一个不知底细的遇王就有那个胆子,劫了万众瞩目、万民所等的济灾粮?”


    “要知遇王根基,就在百姓,举棋大义。他敢劫此粮,就是拼了民心不要,舍了大义不顾。”卫冶直视萧随泽,“那么敢问,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逼迫朝廷即刻——而且是不得不出兵讨征么?”


    “你想说什么?”萧随泽沉声道,“你可以直言。”


    “遇王初立,正是需要招兵买马的时候,征讨于他有什么好处?内乱四起,祸及四方,既波及己身,我朝也落不了好,如此损人不利己,好处究竟是让谁占了去?”卫冶一刻不停地说道,“臣不禁想起三十年前也是相似的局面,不同的是,彼时围攻蛮夷之中,还有西洋诸国在。如今西洋装是置身事外,但你我心知,真正的豺狼仍隔江海,那才是真正的垂涎三尺,恨不能将我大雍吞吃入腹,啖肉饮血为快。”


    满朝寂然,落针声可闻。


    “圣上啊。”卫冶虚虚地举起笏板,“虎狼尚在榻畔。”


    赵邕想赞同卫冶,却又不便太明显,不敢偏向太过,像站队。萧随泽没接话,良久,他望着比起榻畔更远,却近得咫尺堂下的兀鹫,两人一站一坐,四目相对时有种很微妙的成全。


    卫冶给他举出了近在咫尺的威胁,那么胁迫之下,兄弟和君臣都还能做,而且能做得比谁都好。


    **


    待人都散尽,宋汝义被留了下来。


    萧随泽坐在明治殿的龙椅上,燃金灯洒下的阴影,笼住了他半张侧脸上的微光。


    “听闻圣上赐了封厂督丞院。”宋汝义也落了座,“封厂督虽长在长宁侯身侧,却没耳濡目染,尽学些不着调的花哨,只改‘丞’为‘封’,换了牌匾做‘封宅’,其余竟是一处未改,连个洒扫仆从也没多请。”


    光影绰绰,在人面上跳得活泼。萧随泽说:“那小子不近女色,洁身自好,在北都里都是出了名的。况且这些年,阿冶在外奔忙,鲜少顾及府里,他又在外旅居多年,不习惯让人伺候,也是常事。”


    这话就是明显的开脱之语,回护之意表达得相当明显。宋汝义侧首看他,不急不躁地说:“国事如家事,习惯了如何做,却不能真就任由旁人怎么做。封厂督年轻气盛,自然有自己注意,只是偌大一个府邸,没个得心得力的人管着,指望谁来料理?”


    殿内倏地安静下去,一时间只闻火裂声。所有垂眸敛目的宫婢,同椅上的宋阁老一般无二,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萧随泽却缓缓地笑起来,屈指弹开杯盏,“咣铛”一声落了桌。


    萧随泽:“宋阁老当真是直言不讳,都肯当着朕的面攻讦政敌么?”


    宋汝义答得游刃有余,不慌不忙道:“政敌谈不上,只是人心隔肚皮,总不能把什么都指在如同衢州沈氏一般,丢了粮草先不是上报朝廷,而是满境哭难,那样……自私自利,好风头,还要扯把大旗,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手上。”


    话到一半,他便反应过来萧随泽话里藏着的套——一时疏忽,没记起“攻讦”二字,已涉党争。


    这是在旁敲侧击,警告江左一脉,别来坏事,起码在荣金令行期间,长宁侯一系他是非用不可。况且萧随泽初登帝位,倚仗旧臣不假,却也容不得他人事事掺和。这次刻意留下宋汝义,不再是寻求,而是一种所指。


    都说长宁侯府根基深重,一言一行足以撼动朝局,可难道江左一脉又是什么全然倚靠皇权的亲奴才?他们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私心?


    或者说,江左至今,难道就当真是全然的一条心?


    萧随泽收放自如,轻声道:“阁老有心,是好心,这朕明白。可好心如若办了坏事,只怕连阁老自己都过意不去。”


    宋汝义听出他话中暗示,顿了片刻,哈哈大笑着:“都说龙生九子各不同,可臣如今一瞧,究竟是先帝的血脉相连,还真是不简单!”


    “简不简单的,不都是为了大雍百姓么。”萧随泽不动声色,“既如此,谁来做,又有什么不一样的?难不成应职用人,合适还不够吗?”


    宋汝义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不,不够。”


    萧随泽:“哪怕他们做的是对的?”


    “对又怎么了,凡事对谁不是对的啊!可一旦对得不合时宜,那就是不负责任!”宋汝义说,“老臣斗胆,哪怕圣上,你敢说老长宁侯收帛金,攻漠北是错的么?这当然很对,功在千秋诉诸万代!可他做事儿从来不考虑后果,没想到攻下漠北就是在催促西域流匪造反,唇亡齿寒,才有那样多的人要杀他。他也没想过竭力肃收,就是在逼死中州那些靠那口走私帛金吃饭的黑商,所以哪怕是……哪怕是临死之前,踏白营拼死杀出的家信也没能及时回了北都。他只做对的事,段眉也是这样,所以他俩都死了!好在还留下一个还晓得做些坏事儿的长宁侯,才总算是传了香火。”


    “其实香火何必要儿郎?”萧随泽沉默许久,说。


    宋汝义不解其意。萧随泽捡起茶盖,看那瓷白的润泽被火光染上一片红,他在上头依稀看见了自己。


    在这种长久的沉默里,宋汝义蓦地想起了宋时行,好在最后听见的是段琼月。萧随泽说:“这些时日,段姑娘在岳将军府,聚了一众老弱妇孺为军中将士缝制冬衣,并以工代赈,使得诸多流民有口饭吃,有草屋田舍可住。”


    “此等大情大义,纵为女身,堪以国士为待。”


    **


    段琼月荣上赐封“和朝郡主”,封五百邑,给足了长宁侯府底气。


    而这世道之下,一个注定要被嫁娶封困于后宅的女子,又不是血亲,底气再足,究竟是没男人们的面子大。


    除了尚未出嫁的闺阁儿女,有意相看新妇的主母后生,极少有人会为了“郡主”二字眼热。


    朝中之人更为看重的,还是刚落于朝拾长街的封宅。


    赐邸封府,另起炉灶。这个消息就是意味着奉元皇帝要重新启用了封长恭。在北覃卫颇受先帝重视的年岁,不周厂活像个捧靴的孙子,实权有,却不多,寻常官宦想讨个方便,路子只有北覃这一条。


    偏长宁侯卫冶是个混不吝,缺心眼似的油盐不进,好好的一个佞臣苗子活得比谁都像个纯臣,平白让人家望洋兴叹,想行私相授受之事也难。


    好在就如今的情形来看,走不通长宁侯府的路子,难不成,连个一旦得罪卫冶就是毫无根基的内阀厂也不行么?


    这天底下就是有那样多不信邪的人。


    于是荣、推二令即启用的文书正式推行于大雍各州后,离京前,便有许多人琢磨着,打算寻个由头亲请了他上门。


    这天,庞定汉以家中侄子出生为由,请了一帮子亲朋来家中热闹,还以“苏枣新至”为由,请了原先没能尝上鲜的薛有今。朝中的权利就那么多,有人多了,那就有人少了,庞定汉手里不干净,见封长恭颇得圣心,心里自然有些打鼓。


    可这封长恭看似冷硬,为人处事却活像个圆滑的泥鳅。


    问什么,都说套话。求什么,都在应与不应之间含糊不清,凭你自个回去慢慢琢磨他怎么想。


    “还是年轻。”庞定汉在薛有今身侧坐下,“言侯的那套,学得倒像。”


    薛有今闻言侧首:“言侯?”


    “你生得晚,尚不可知。宋阁老与言侯当年,简直与长宁侯同封厂督一般无二。”庞定汉捏着颗冬枣,“同样也是多年相伴,同样也是一朝一夕就分道扬镳,戏唱得真好!简直是筹谋已久啊,偏圣人都肯信,还疼到了骨子里。”


    “庞大人这是何意?”薛有今笑吟吟地说,“小弟斗胆,您难道是在暗指……咱们圣人偏信佞宠么?”


    “薛贤弟,慎言谨行呐。侯爷是栋梁之才,怎么能称‘佞宠’?”庞定汉摇着头道,“我当然能看出我们如今的国君是以为贤主——只是他太聪明了,还盲目地相信自己的聪明。”


    庞定汉说着,便也偏过头与他四目相对:“如今你我私下小谈,我就斗胆说句越界的,先帝棋差一招,叫他二人常年共处,闹得如今是不偏信也难,强迫自己不偏倚仗最为难。长宁侯到底是走南闯北地淌过来,想说服谁,都很轻易。如今圣上只听卫冶的话,一心一意地听他一人之见,叫旁的臣子无法尽职尽能地为圣人效忠,那这朝堂岂不成了他卫冶的一言堂?”


    薛有今似笑非笑:“所以庞兄是希望我怎样?”


    “自然是希望贤弟保重自身,咱们同出江左,才是长久的朋友。卫冶则不然,他与那跟武官同气连枝,你可切莫交浅言深,反而坏了亲疏远近。”庞定汉捻了枚棋子,终于露出了一点笑,“雪山上再大的狼群盘踞,只要是拆了伙,什么都好说。这大冬天的雪里,可没有冻不死的豺狼。”


    **


    正说时,封长恭正在府里冷眼看人吃喝杂耍得很是尽兴,男人在打锤丸,姑娘们投壶玩儿。


    封长恭手底下被他提拔上来的亲卫,也是个朝里吏中混的老人了,做事不见得干练,却能专与他通人情世故。


    封长恭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处看,见状,他还以为封长恭少年时一心研学,没见过,便凑在他身边轻声解释说:“都是些闲杂戏玩,北都里头的公子姑娘都会一些……听说侯爷那会儿很不正经,会得多,还很专精。厂督若是有心——”


    封长恭俯身捞了一把沁春雪的水,擦净手,转头的同时说了句“不必”。


    “侯爷他凶着呢。”封长恭就笑,说,“自己玩得,见不得我们瞎玩。”


    这个“们”里还包括一个陈子列,亲卫自然知道。


    他闻言,慌忙低眉敛目,余光不露痕迹地在封厂督的衣角打了个转,心中嘟囔了句“看来厂督果真跟侯府交情一般”……正想着,那衣角忽地从眼前消失,亲卫紧跟着封长恭走出府里,分明是那样高大的身形,站在一群公子哥中活像是鹤立鸡群,却在刻意的匿身藏影后,仿佛影子似的分毫不被人注意。


    “别跟着了。”封长恭在余晖殆尽前的零星落光里丢下他,也丢下了马踏扬尘里的最后一句,“我、得、讨、骂、去——”


    第162章 挚友


    长宁侯就要离京, 奉元皇帝在宫中小宴以请,没叫太多人,只叫了当年在宫中当过伴读的几个。


    赵邕前脚刚抓着儿子换了尿片, 手还没洗净呢,就让来看妹妹的韦知非给顺手拎进了宫。


    “她气色不错, 瞧着精神也好。”韦知非走在宫墙内, 身上穿的也是一抹朱色, “妇人生产,大半都要蹚一遭鬼门关。如今两趟来回,还能如此, 难为你多有费心。”


    赵邕笑笑,说:“我妻嫁于我, 我不费心,哪个操心?”


    “如果真这么想, 辽州这事, 你就不要插手。”韦知非刻意落后引路太监两步, 压低了嗓音,低低地说,“军中空虚,长宁侯一脉非死即伤,看他朝上的口吻,加之卫少帅的请辞, 就是活着也都得避嫌。”


    可除了年前的大战,大雍已有数十载不曾真刀实枪的对敌拼杀。辽州遇王对于颇有经验的将领而言, 不足为惧。


    但对于同往日禁军一般的少爷兵,打赢了不一定能讨着好。打败了,却是实打实地左右不讨好。


    “依着圣上的心意, 这仗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利落。”赵邕面色如常,说,“这不是我能做到的事。况且禁军至多能守城墙,北都也需要边防,乌郊营无召不能出方圆三城之外,就是我自请去,想必圣人也不会点头——舅兄,你未免有点想得太过。”


    “时节不好,圣上想好的心却太急。”韦知非同样饱读诗书,亦曾有过一腔抱负,只是偌大一个家族,亲姊兄叔,哪个都要他亲自操持,长宁侯孤身一人自然没什么顾忌,想什么就是什么,但他不行,“但有些事急不来。割骨剜伤未必不是自断根基,很多问题积重难返。想好,谁不想好?可这是祖宗百年的传承,中间多少盘根错节的联系,谁敢在群狼环伺里大刀阔斧地削,真刀真枪地砍?”


    “圣上继位,是建立在先帝为他驱赶先太子的基础上。”赵邕把后者避而不谈,只说,“他急于求成,也是为了给先帝,给天下,哪怕是给先太子一个交代。”


    “刚要筹钱修道,辽州就乱。”韦知非说,“可见这交代不好给。”


    赵邕沉默须臾,说:“可是阿冶敢给……圣上不也敢让他给?”


    “他倒是敢。但结果你也瞧见了,他好吗?圣上好吗?”韦知非眼神锐利,他身居高位惯了,言谈举止不自觉便带出三分高人一等的漠然,冷笑都带着几分自嘲的讽意,“这不是与一个严家,甚至是与圣人作对的问题。这是要与整个文官党派,乃至搭建出大雍根基的国本,来交涉高低的胆识。要想大厦重铸,就需要有壮士断腕的魄力,但魄力亦需要血性。血性激涌,杀性就起,白骨累累之中,没人能讨得了好。卫冶在朝上所言,一半是开脱己身,另一半……也未尝不是借此机会,说出些素日不敢提的真心。”


    “你是说西洋人?”赵邕来时匆忙系上的佩环“琅珰”作响,拐过廊角时落下一地光。


    “前两日刚在南海一线安置完漠北流民,后脚就接到了西洋使臣的访信,估摸着,就是要在搁置一事上大做文章。”韦知非眯了眯眼,“反应如此迅疾,当真是有备而来……来者不善呐。”


    “善与不善,都且走着看吧。”赵邕终于顺水推舟地软了语气,露出点笑,“你我各有家室所累,不也有人无债一身轻么?”


    韦知非想了想,也是这么个道理。


    他便也释然地大笑,迈步入殿,道:“是啊,不若来吃酒罢!”


    **


    席面已设,萧随泽今日看着心情不错,露在晃晃光影下的侧脸都带着几分再明显不过的佻薄笑意。


    自登基大典后,这样的笑在他脸上便越来越少,那些打马倚红楼的风流年少也再不得见。罕见之至,连韦知非刚进门时都愣了一瞬。


    而这样的笑意却在卫冶姗姗来迟的那一瞬间,彻底地绽开了。简直是毫无保留。


    萧随泽唇角微挑,目光落在了他空无一物的手上,笑骂:“你倒真不客气。”


    虽是宫中设宴,但到底是几人小聚,谈的不是国事,是私下交情。依着往日习惯,这会儿轮到萧随泽做东,那么合该赵邕提酥,韦知非布画,卫冶拎上几壶好酒才肯叫他慢条斯理地落后几步,还能落座。


    但不知打哪儿惯出了什么臭德行,每每邀约总要姗姗来迟的长宁侯今日手头却空——别说酒,连套像样的碗筷都没带。


    活像个招摇撞骗,找地儿蹭席的流氓。


    “微臣的,就是圣上的。哪儿还敢藏好酒啊?早喝完了!”卫冶就笑,臭不要脸地朗声道,“说到底,今日难得,圣上竭力相邀,本侯盛情难却,自然是能来便来了。不能来,也要想办法来!空手来的,圣人莫嫌弃穷酸!”


    几人便都笑起来,赵邕骂了句:“真流氓。”


    卫冶谦虚地坐下,摆摆手道:“夸到了点子上。”


    赵邕被他一身浑然天成的通天骚气熏了一脸,当即嚷嚷着骂了一句,边笑,边闹着要把他灌躺在这里,叫御史明日狠狠参他一笔!


    卫冶这不能忍,闻言立马一撸袖子,指使邻座的韦知非给他满上,看看究竟谁灌谁?


    萧随泽原本还勉强维持着帝王威仪,欲盖弥彰地不跟着瞎嚷。但有无法无天的长宁侯在,不多时,他也就架不住了。


    几人久违地聚在一起喝了一顿不掺国事的酒,聊的都是家长里短,年少作孽的回头事。这样看似平常的事,放在这样一群一言一行,都慢慢要小心谨慎的高位之人身上,任凭谁,都不得不缓缓卸下心防。


    日头渐渐西落,才知已坐了两个时辰有余。赵邕喝到了兴头,大着舌头抱怨了几句弟弟赵祯同他越来越不亲近的事儿。


    韦知非笑着顺嘴调侃了一句封长恭,说约莫少年人长大,都要有这不肯恋家的一遭,却被卫冶不轻不重地挡回去。


    “到底不是血亲,说起来,也是不明不白就过了这么多年……日子过得快啊,记起年少时,我也不稀罕待在旁人庇护下!如今难得太平,何必拘着他。”卫冶笑道,“人各有志,各言其善……”


    “——兼听则明,不可全信!”赵邕刚提了口气应下去,还没回过神,又不受控制地叹了口气。


    “哎……饶了我,多亏先帝,竟提拔我也进了太学,还做了伴读!可怜我见着书,眼就疼,偏偏那会儿常要罚抄这两句,如今一提便头疼。”赵邕叹息。他刚说完这句,在座几人齐齐笑起来。萧随泽说,“李太傅当年最爱说这话,可惜我那时年纪也小,也不爱听。”


    “可见先帝爷当真圣明。”韦知非醉得眯了眼,指着赵邕笑道,“没纵得你不学无术。”


    “照这么说来,我倒觉得先帝不曾纵过你。”卫冶把酒饮尽,酒盏随手掷在榻上小几,水渍沁染袖口,他却浑不在意地把目光落在了萧随泽身上。那目光该怎么说起?似是追忆,又如同怅然的惋惜。


    萧随泽被他用这样的目光审视,意外地并不觉冒犯,反而在西阳余晖的垂坠中颇觉平静。


    卫冶看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上,已经带有一种与年前截然不同的气质,他直视着他,面上带着微醺的笑,语气有些顽劣:“你是不听管束的人,先帝纵我都不肯纵你。反而是鸿雁群山下,有人纵马时肯让你。”


    可惜肯让他的人,不肯为他再退一步。然而萧随泽也一样。他与她是很像的人,照理说这样的人至多相知,不会相爱,偏偏他们不合常理……也可能是西北莽沙,横亘南北万里,浇灌出的大漠斜阳太醉人。


    若非卫冶仗着酒醉,他是不会主动提及这段过往的。但萧随泽心知肚明,如若连唯一知道此事、还胆大包天的长宁侯都将往事撇下不提,那么他与如今那个连名姓也难闻的女人,恐怕此生最后的缘分,也只有史书上的只言片语。


    他拣了片骟羊肉吃,闻言只寡淡地笑了笑:“我前半生活了个浪子闲话,如今刚跟帝王样子打了个半生不熟,她又要我回去。”


    这事瞒得好,没几个人知道。韦知非却也似有感叹,苦笑一声,随手摇杯投茶:“是啊,那日子,如今想来是真痛快淋漓!咱们几个多潇洒,牵匹马,戴壶酒,揣俩银子便走哪儿算哪儿。”


    大概大雍二百十三年,招不来一场秋夜雨。


    从一开始便都是错误的宿命。


    卫冶忽然道:“现在不就不成了么。可见咱们这群人,天生不由己,命贱也硬。如若是一生汲汲营营,也不过是为黄金万两,盘踞着老,那么纵居高位,不也是一辈子的奴才命?”


    这话未免太过界。韦知非剩下的半截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赵邕醉得狠了,也不赞同地蹙眉唤他:“阿冶!瞎说什么呢。”


    萧随泽却没有动怒,年轻的帝王将目光放到他身上打了个转,像是不动声色地试探。卫冶仰躺在榻上,支起上半身,微眯了眼笑着看他,就在目光短兵相接的后一瞬,听萧随泽低垂下视线,轻声道:“你要知,历朝历代,贤人先祖也都曾想过,要匡扶正义,救万民于水火,挽救江山社稷于万一。”


    这话,太|祖手记里写过。


    先帝遗诏里说过。


    ……就是后来纷纷都划了,却没划实。大概是悔了,可又怕教坏了后人。


    “临要离京,之后几年四境奔波,做的都是不安生的事。随泽,我递了折子问你要火铳,你不同意。”卫冶也移开视线,轻轻地说,“可是你也见了,雁翎刀是三十年前能唬住人的玩意儿,如今再没人把它当回事。国穷,人穷,我们才更要手里捏着底,那才能有底气。”


    但北覃卫多年经营,不仅有最好的刺客,还有最快的耳目。虽然比之军队,这样的人数若要对击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一旦配上快马,配上远攻近精的火铳,他们便可以凭借四通八达的道路杀出自己的一条血路。这就是他们虽择录不多,却仍能威慑八方的根本之一。


    “阿冶。”萧随泽说,“我与你说把真心话。你手上捏着这样的队伍,没有人敢全然放心。”


    “那就不要放心。”卫冶随手挪动了桌上小盏。


    那是玉颜色,通透,莹润,带着种相当微妙的矜贵。卫冶面色如常地坐在那里,看不出真心,还是假意,但萧随泽忽而觉得他像极了盏身玉,有一眼望不尽的底色,和浓稠至动魄惊心的寒意。他当然是美的,也是瑰丽的,可这种极易为人看轻的美与丽都在这种寒意之间,不动声色变成了锋芒毕露的抗拒。赵邕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了他的锋芒。


    韦知非默然不语,终于在长久的寂然里,听见卫冶继而道:“……从前我想方设法,竭力想要人放心。后来我也发现了,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不叫人安心。圣上啊。”


    他突然唤了萧随泽一句。


    萧随泽闻声望去。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放心。”就见卫冶看他笑,笑得恣意如年少,“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我一直把大雍看作我的家。这是生我长我的土地,我当报之以己望。那么从此往后,你坐高堂,我去四海,就是你我今生都要四目相对,又有何妨?”


    人间朝暮,不辞青山。白雪映红,梅表两支。


    萧随泽在这样的目光中忽地生出一种“得士如此,死得其所”的慷慨。


    君臣之义,贵在相知相许相互进退;而年少之谊,则像极了殿外开得正好的红梅——它开得好,开得再清艳,再孤高,都只是方寸间的一隅,心头上的一寸红。那是天地之中一过客,眨眼就会湮灭于岁月的滚滚长河。可哪怕再如何知晓它的消散轻易,那也是将来数十年如一日里,或许为数不多的放纵。


    起码在这一刻,萧随泽把卫冶看作太珍贵的挚友。


    是挚友,也是棋逢对手。


    萧随泽眼眶蓦地一热,面上愈发冷酷。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无妨。”


    “那便不说这些,喝酒!”卫冶喝令道。


    韦知非大笑着,率先举杯干了:“好兄弟,海碗义!从今往后,便是共创盛世了!”


    宫门口此刻拦下了一人一骑。禁军还未开口,封长恭垂眸看他一眼,道:“不必通传,我等人。”


    第163章 筵席


    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愈是聚得热烈, 散场后愈显潦草,让人心生一种孤独的惶然。


    尤其是在那好似滚滚洪流的落日余晖里,它能让你感觉自己, 或是天下人,实际都是那样渺茫。管你功成名就, 热烈艳绝, 也只不过是沧海里的一粟, 万籁中的瞬寂。只消岁月的风一吹,那些动辄困乏终身的悲欢离合都会被浪卷跑,凭谁都记不得, 找不回。


    韦知非醉得太沉,萧随泽留他在暖阁安歇。赵邕步履踉跄, 搀着卫冶缓缓穿过幽暗深邃的九重宫阙,八十八转回廊。


    这一步步, 他们同样一言不发, 也同样是不约而同, 走得终生难忘。


    那边宫门大开,两人的身影极具缩小成门外的两点虚影。赵邕苦笑着跟卫冶说:“都长大了,回不去。”


    卫冶垂眸瞧着地,让人摸不清他心中所想,却仅在一瞬后的嗤笑声里,抬起头, 侧过首,对难得愁思缠身的鲁国公世子一脸牙疼地说:“差不多得了, 都多大的年纪了?再等我回来,你小儿子都该把我叫声叔,怎么还想着回到儿时那股子幼稚劲儿呢?”


    “我那是心疼你。”赵邕不乐意了, 啧一声道。


    “收收。”卫冶冷酷地说道,“不需要。”


    真不需要么。还是说嘴硬?赵邕喝红了一张脸,正眯着眼,还准备再说,余光却猛地瞥见一道月牙白的身影,在火烧一般的漫天云中显得那样澄澈。


    赵邕在认出来人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想起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不是说早闹崩了吗?


    还说什么,闹得都要分府而眠,老死不相往来了。


    他不免语塞了一阵,暗念流言果真不可偏信的同时,心道声好吧,看起来是真不需要我来疼。


    我名正言顺娶回门的夫人都没来接我呢。


    两人笑谈两句,正欲告别,忽然下起了雨。引路出来的小太监刚想说回去给两位大人拿伞呢,就看见封厂督不紧不慢,撑着把红娟小伞,从宫门外的茶肆上朝卫冶走来。


    卫冶堪堪愣了一瞬。


    还没等他开口,封厂督已飞快打量卫冶上下,朝赵邕颔首。


    “赵指挥师,不忙。”封长恭眯起眼睛,眼神略含警告,却是温声道,“拣奴身子不好,难伺候。重伤初愈,本就还该仔细养着,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养得稍微有些模样,你别胡乱喂他。”


    这回换赵邕牙疼了。


    他盯着封长恭那张在月余的公务接触之中已然相当熟悉,气质却摇身一变,恍如高门主母的清俊面庞,显然是不知道该回句什么,只得满脸尴尬地打两句哈哈,找借口说家妇弄了些点心,得先回家尝个味儿,回头再带回来给他俩尝尝。说完便借故脱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去国公府里找媳妇儿了。


    这还真是他娘的天才。


    推行荣、恩二令的风声早已经放出,派出各地与当地民众讲解切实律令的官员也分批出发。


    离北覃卫正式离京的日子还有段时间,卫冶本打算趁着这会儿间隙,抓紧多讨几把火铳,这才撑着胃疼也要来喝这趟酒……却不想封长恭这小王八蛋当真天才,在自家府上不由分说地不要脸就算。


    怎么还嚷嚷到了御前呢?


    卫冶没忍住磨着后槽牙,盯着他骂:“你娘给猪接生的时候顺手把你脑袋磕羊肠上了吧!啊?怎么这么转不过道儿呢——还是说我不过几日没理会你,你就这么耐不住?”


    “没有耐不住。”封长恭先挨了一通骂,反倒笑开了,闻言不疾不徐地回道,“先前是不该见我,自然要避嫌。可如今是能见,要见,至多是你不想见……那我想在离京前多见你两面,也不算转不过道儿吧?”


    谁告诉的你能见?


    还要见?


    你怎么不干脆说你该随我同去,不想留在京中?


    卫冶简直是咬牙切齿地抬手挥退了左右为难的小太监,瞪了封长恭一眼,转身就走进了茶肆里。封长恭坐的是二楼雅间,有扇屏风遮挡周遭视线,卫冶落座的时候,茶水还没撤下,泡的是苦丁,闻着就舌苔生涩。


    “不是,谁许你来了!我许了吗?!”卫冶不受控的拿舌尖抵着上颚,气急地喊了句,接着没忍住,他又咬着嗓子低声暗骂,“封十三,封长恭,我看你当真是昏了头!”


    封长恭十分温吞地嘴硬道:“没有,我清醒得很。”


    卫冶还是气不过。


    “那你说。”卫冶两腿一敲,搭在了桌上,烫了赃雪的靴尖直指着封长恭的鼻尖。只这一这个动作,他已把威势架了起来。但不管怎么看,封长恭都只能看出里头无可奈何的纵容与偏爱,“我给你这个机会说!我倒要看看你能给这个蠢出天的行为扯出什么伥来辩解!”


    除了他,卫冶哪里给过旁人这样多的妥协?


    封长恭沉默片刻,忽然轻轻抽气,顶着发红发胀的耳根朝他蹦出了一句:“卫郎,你亲亲我。”


    这一声解释可谓是石破天惊,把准备好嗤之以鼻的长宁侯都激出一身白细小毛。


    卫冶:“……”


    他头皮发麻地想:“看来的确是打得少了,欠收拾。”


    封长恭等了半天,也没从长久的沉默里等来什么爱意表露。


    又过了一会儿,看卫冶懒得搭理他,他又装看不出似的凑上去,亲了一口,心头蓦地腾起一片热,笑笑说:“亲完就别生气了,不气了我就告诉你,嗯?”


    “你好能耐啊。”卫冶对这样的行为已是习以为常,下不来床的,却得养病的那几日,封长恭就是这么动不动就要凑过来骚扰一二。


    卫冶面无表情地一掌拍开他,嘲讽道:“叫你有个解释,你当这是解释——封十三,你可太会谈情了。这不得给你立一座烈王祠,日后就与贞女堂两两隔山相望,到时候乞巧节一到,谁还管牛郎拜织女啊?就拜你!”


    封长恭没有移开脸,被扇过的侧脸反而凑得更近。他眨了眨眼,在这样的连讽带刺里笑得更加开怀,笑出了声:“好嘛,我告诉你!”


    他倏地压低了嗓音,咬着耳朵轻轻地说:“——被截的粮草在我这里。”


    卫冶蓦地停了动作,两人鼻息相闻,四目相对。


    “就连沈氏商队都不知道。去劫的人也确是遇王麾下,但却是太傅这些年培养出的人。”封长恭凝视着他,带着一种热切地诚恳,声声真挚,“要派谁去,就要看你。旁的任谁来,都拿不回这批粮,唯独你的人可以。”


    只要卫冶想,他就能成为救下辽州的英雄。


    再没有什么比一根近在咫尺的救命稻草,更能让人心悦诚服,甘心俯首了。


    这种设想很难不让人眼热。卫冶顿了须臾,在封长恭又要开口之前,一把抵住喉结上下翻动的脖颈,感受那脆弱易碎的骨节缓缓滑动着,像是某种臣服,却在平常的耳鬓厮磨里,滚出锐不可当的强硬。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卫冶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看夕阳映在封长恭漆黑的瞳孔上,“你有很多旁的机会,不该在此地引人注目。”


    “我做出了功绩,想讨嘉奖。”封长恭被人扼住要害,浑身肌肉紧绷,“况且你我真要毫无纠葛,谁信?这么多年的情分,就是闹翻,藕断丝连才是常态……哪怕撇开做戏不提,是我一厢情愿,总是为难你,所以你想怎样对我都行。你想我留下也行,你想我走得远远的也行——不过这些都要等到你伤好后,要不就你往常那种活法,我总是放心不下。”


    雅座内一时安静下去,茶肆仍是熙熙攘攘的闹影。卫冶摩挲着指腹下边的起伏软骨,想了片刻,对封长恭说:“你已经长大了,很多事可以自己拿主意,如果来不及与我告知,那么先斩后奏也没所谓。”他说着,语气陡然冷戾,带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杀意,他已在这一瞬间明白封长恭已然可以错开他做想做的任何事,他们不再是从属,而是盟友,所以有些事必须讲在前头,“只一点,你要记着。无论如何,不能危及江山百姓。”


    “唔……大雍的?”封长恭再次亲了上去,唇齿呢喃间溢出一句。


    卫冶呼吸微促,说:“土地上的。”


    “好。好的,拣奴。拣奴你再亲我,”封长恭见他还有许多闲心,负气地往后退出方寸距离,非要贪婪成性地盯着卫冶的眼睛,要等他来亲他,作为此事的嘉赏。犹豫一瞬后,终是抗拒不了本能的促使,重新贴上来的嘴唇柔软,只是有点凉。他意满志得地笑起来,说,“拣奴,拜托我。”


    拜托我。


    然后再放你走。


    **


    说到底,荣金令,推恩令,要收的是帛金。


    而帛金从百姓那儿来,这是个定数,每年都差不离。


    至于到哪儿去,则就不一定——去国库的多了,中饱私囊的就少了。坐肥差的官油子们自然不乐意。


    眼下还没正式收拢呢,光是下拨解释律令,都受了不少的阻碍。


    可见大雍大概是这么个德行,救不回的,外地来犯便是万众一心,如今日子刚好过了一些,便开始旁若无人地拉帮结派,心知肚明却佯装祥和地划分起了地盘。


    因着秋闱提前,战后重建,获封而上的新贵清流无数,得力官吏遍地开花——尤其是江左书院新上来的一派中坚力量,更是让江左党的后背又硬挺了许久。


    而改朝换代以后,世家替换上的一派嫡系倒很正常,一如既往地成群结队,只是严家倒台,还是在通敌之事上摘了跟头,世家到底面上无光,总要落人话柄,口舌易生是非。


    从前代表世家一脉,在朝堂之下与清流对打的人,一个卫冶,一个萧随泽。


    这俩人当年都还年少轻狂,于是名冠京华,纨绔得举世成双的混账,好歹如今也混得人模人样,很多事情不方便出面,也知道做事儿的人一旦得罪了拿笔杆子的人,下场一定是惨得不像样。


    于是“对江左寒门嘲笑得放肆”此举,便只好交由萧平泰这个刚封德王的六殿下,以及六殿下身边时刻念叨长宁侯爷的裴安身上,由他二人,带领北都新任的一众纨绔子弟接替挑衅了。


    而堂堂德亲王,长到如今这个年岁,唯一青出于蓝的变化,就是比历代的哥哥们更会吹牛。


    由于太好用,每每到这种推行律令受阻,受的还是清流之阻的时候,卫冶和萧随泽谁都不方便出面,就让萧平泰去膈应人。


    萧平泰虽然一开始被封德亲王,心中慌得不行,可他自己跟自己凑热闹似的慌了半天,闭门不出的干折腾自己,才发现乱世收束,压根儿没人有那个闲工夫搭理他。此刻好容易接了个活儿,还是他拿手的,德王当即就收拾收拾,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领着裴安这么个同样弟凭哥贵的纨绔公子,还有一众狐朋,习以为常地出门恶心人了。


    一屋席面,暖炉烫金,两方人马从衣冠做派便已差得泾渭分明。


    一掷千金的自然是如鱼得水,自得其乐。


    可左右都纸醉金迷,唯独己身两袖清风,动静皆茫的,心中就不那么好受了。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政令下达不通顺,圣人暂时动不得根基已成的朝中诸臣,只好让德亲王来杀鸡儆猴,借他们空无一物的手,来告诫那些捞得盆满钵满,却还死拽着金盆不肯罢休的油肚肠。


    因此还是同一间屋子,有人如坐针毡,气愤得满脸红涨。


    有人不动如山,余光中注意到德亲王身后的太监把他们一个二个全都看在眼底记下。


    还有人不怀好意,想要挑拨离间,回敬说:“亲王大才,荣金令又事关国本,实在紧要,圣人竟也没派个差事要您做?”


    萧平泰也只是笑笑,无所谓道:“聪明人太多,才显得蠢人难得……有几分能耐,做几分事,这就不怕聪明反被聪明误。”


    可于“权势”二字,他是无所谓。


    但并非所有人都那样无所谓。


    自打赵邕先是年少封世子,又给他贤名遍京的夫人请了诰命,全府上下恨不能拿他当宝,连已出嫁了的姐姐妹妹们见着他,都很是欢喜。


    同他一母同胞,境遇却天差地别的赵祯浑身都不痛快,逢人便甩脸色,就是在这位北都著名的混账草包王爷面前,也不见得脸色多好。


    闻言,他只能是僵硬地附和着笑笑,咽了口酒,不说话。


    那边裴安还在乐呵呵地嚷嚷,说:“我家哥哥,自打跟着长宁侯去一趟西南抚州……嚯!你猜怎么着,一回来,官升两级——半!”


    他故弄玄虚了半天,待这句吹嘘了不知多少遍的话又重复一遍,裴安心满意足地巡视了一圈周围人的反应,看苦于升官却不得门路的寒子眼含厌恶,哈哈大笑起来,又拿手比了个数:“还有前些日子衢州坊里拿来卖的侯爷青丝,我大哥也替我讨来了四根呢!”


    边上一人嘘了一嗓子,颇为嫌弃地笑骂道:“那谁知道是不是城楼上的那几根呢!”


    “那重要吗!”裴安理直气壮地一哟呵,“关键是什么?关键是侯爷认得我!我大哥可说了,他提起这事儿的时候,侯爷可还给笑着专我提了一张条儿呢——督促我上进的——条呢!”


    那人又逗他:“那条儿呢?”


    “屋里收着呢!”


    “哟,这是怎么着?裴家的新嫁娘也要学着理理春闺,来日好嫁大英雄么?”这时又有陶家嫡子在旁边玩笑,话一出口,边上的人也跟着笑。


    萧平泰一听这话便白了脸色,他不知怎的,陡然想起早年去给侯爷庆生,卫冶一刀砍断了人臂的事儿。


    思及此,萧平泰讪讪地往屋子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才转过头,少见地发了薄怒:“行了!越说越没数了,那股子浪劲儿都收收!侯爷战功赫赫,彪炳千秋,是拿来给你们这么调侃揶揄的?”


    屋内一众纨绔面面相觑,大概是不明白这六殿下是出了什么毛病,一时还真沉默着冷了场。


    不过不多时,忽然有人说起崔家。


    屋内读书很多的寒门子弟纷纷噤声不提,读不来书的一众废物点心顿时又生调侃之意,心照不宣地移开了话题,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嘲笑起那举世闻名的清流世家,在一众功勋里清贫得赫赫有名的穷光蛋。


    “都说文人笔能当兵养,好名声可以当饭吃。”广阳伯的嫡三子摇摇头,万分不能理解地问,“可他们莫不是真拿这家伙什当饭吃了不成?上回年宴时,我可见到过他家那公子,多有名的子川君,才名遍京。就是可怜崔氏好好的一个嫡出大少爷,硬生生活得藏头露尾,那衣裳素旧的……啧,好一个高风亮节的‘寒门闻雪客’!竟真是半点体面也不要不成?怪!”


    第164章 崔绪


    乱世出英雄, 一场战乱,死了大将军,也死了许多的无名之辈, 北都朝廷却好风凭借力,顺势扶出了一派跃跃欲试, 想要一改天地的清流寒客。


    而岳家军失其首, 成了乱世中, 群狼环伺里,无主的一块肥肉。武将既要征兵,又要忙着瓜分军力, 暂且没心思同文官龙虎斗。


    杨薇蓉在征讨西域流匪借机暴乱的时候再一次受了伤,这回伤的是胸腹, 杨玄瑛连封赏都没顾上,他上朝的第一件事, 就是自请回到黎州侍奉母亲。这也是杨薇蓉在送他出征时, 特意叮嘱的。


    “不管如何, 生死不计,你要尽快回来。”杨薇蓉眼光毒辣,看着寄予厚望的小儿子,凶得又柔又刚。


    虽然早在卫冶接走封长恭,离开黎州之时,两人已在某瞬不约而同的对视里, 达成了一种默契。那是独属于生死一线间的武将的托孤。


    可既然眼下卫氏不曾伤,杨家未曾痛, 这托付就成了压力。


    杨玄瑛不是能在朝中游走的性子,若说杨薇蓉太冷太硬,像块翘不动的石头, 那么杨玄瑛就好比是那一点就着的热油。


    杨家镇守边关了一辈子,如若没有乱局,那么还能再守下辈子。


    这就是武将之中的纯臣。


    可一旦跟卫氏搭边,哪怕只是和长宁侯卫冶私交过密,那放在御史眼里,这就是该紧盯着千参万攻的结党客。新皇登基的时日不短,可卫氏却已牢牢屹立在风口浪尖长达百年,也是大雍以来,为数不多能聚集武官,威胁到文官集团的存在。


    哪怕老长宁侯退了一步,把儿子送去了圣人爪牙的所在,可那显然不是卫冶对自己的看法。


    从前他在北覃卫,拼着得罪先帝也要剿灭花僚。如今他在北覃卫,更加不怕得罪谁。


    卫氏长久的根基就好似早已铸成的青铜盆顶,任你风浪滔天,洪水猛兽,他自岿然不动。


    但杨玄瑛不行。杨氏更不行。


    德亲王在私下里对寒门官员常有讥讽,被他拉拢在身旁一起仗势欺人的,则通通是天潢贵胄。嗅觉敏锐的人都能感觉出这是刻意的挑拨,将本还能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的两方,彻底撕破脸。


    而这也是杨薇蓉对杨玄瑛的担忧——她明白他的性子,知道他受不得离间,其实也就是咽不下闷气。


    她虽为将领,到底也是母亲,同样不忍送他去受气,在一圈人如狼似虎的北都里吃尽委屈。


    岳云江当时解决黎州之乱,拔营奔赴端州的时候,曾经对她说过:“你既要选他接班,就要舍得他吃苦。大帅当年送走阿冶,也是一样的痛心,可如今不恰好证明了这选择没错?”


    话到了这儿,岳云江歇了口气,想了想才继续说:“……否则,薇蓉,看在多年好友的份上,我只能劝你另择继者。毕竟你不像我和子沅……你是有家的人。但二者择其重,你不能沦陷在其间左右摇摆。”


    “没那么多时间。”他说得相当直接。


    那会儿杨薇蓉没有说话,只在谁也不曾察觉的,此生相见的最后一面静静地送他离去。


    毕竟她太明白,个人的选择在时代的洪流里可谓微乎其微,正确与否,是不是出错,都需要时间去证明,而她与黎州守备军恰恰最缺的就是时间,最赔不起的就是人命。


    杨薇蓉早在多年以前,就敏锐地看出大雍已经在一只不可言明的大手推动下,无可避免地走向了某个节点。但她看不出这是好是坏,不知道该以进为退,还是该以不变应万变。奉元皇帝登基以来,既提拔了寒门官员,也提拔了世家子弟,这种没有明显示好偏向的决策,反而意味着这个启平帝流放亲子也要扶持上位的新皇到底能耐,没有被任何党私影响抉择,也不会被这样汇聚一堂的臣下影响。


    他是真正像启平帝的人,是个真正的皇帝。


    眼下文官互立,相互胁持,兵权才是即将要摆上台面争抢的重中之重。


    岳云江说得不错,如果没有家室子女,那么杨薇蓉这样本就不与单良均同路的“假纯臣”,自然也要入局争上一争。


    可如今一切“如果”都是虚无,无托无累的假象背后,杨薇蓉无可奈何地要为子女打算,毕竟他们才是最出不得错、也是最容易在左右搏击中被舍弃的那帮人——他们同许许多多的无名辈一样,在沉野浮萍里,是边缘的人,无助的人,逢生人。


    **


    行赏获封的人里,自然也有崔家的人。大雍上下虽不是一气连枝,却也是福祸相依,没有你遭了难,我便能置身事外的道理。江南多富户,衢州登天富。北疆一线大破的同时,当即有许许多多的人们收拾细软,备家待逃。


    眼见衢州风波在即,是崔氏出面,崔行周主笔,带领书院学生们写下了《江潼谓赋》,在舆论哗然的风口浪尖精准地抓住了民心所向。江左书生抛下清高,舍弃傲骨,在草台走巷里头四处奔走、诵咏安抚的同时,甚至引燃了百姓商贾对大雍的一腔拳拳之心。


    几乎在文章的一夜传唱之间,扭转了言论风向,将拿衢州守备军镇压都不好使的人心惶惶,游说成了蓄势待发的狂澜力。


    可以说,沈自恪之所以可以那么胆大地应下长宁侯的贪婪,大半底气,还得归功于崔行周写下的这篇文章。


    崔行周稳民心,立大功,战后江南一带的百姓都很感激他与江左书院,一时间夸耀声遍野,座上客无数。


    不过崔院史不仅闭了门,不许座上客,还不许崔行周进朝廷。面对衢州州府亲自登门拜访,颁布钦令,崔院史也未直接谢恩,只是推说书生意气,谈何功绩?这样贸然领赏着实不合规矩。


    不出三日,这个消息便传入内禁。崔府的折子时隔七年再次递交给内阁。


    萧随泽深知崔绪这只老狐狸,这是在顾及什么,包括这次大张旗鼓的折中自谦与自退请辞,也都在竭力脱身己功的同时,不忘给他递个知人善任、却又仁慈宽宥的台阶。看见崔院史字字恳切,句句戳心地给他上折子,心知他是意思明确,要把崔家拖离朝廷……唯独可惜了崔行周手里那支极具感染力的笔。


    萧随泽想到这里,不免有些叹惋,好笔如利刀,如果能为他所用,那自然最好。


    不过眼下朝廷人才济济,各个削尖了脑袋博出路,何况春闱在即,又临新朝,有能耐的露头书生倒也并不缺这一个二个。


    是以再如何可惜,他也只是闲暇时与入宫清谈的韦知非感叹一声,没再多说。


    “有些事非人心所望,更非人力能改。”韦知非放下手中备选的武官名册,望着萧随泽,说,“哪怕崔绪在这过去的数十年中,都言行一致地避开政党,不参政事,一心一意地浸在这方寸书院里头培养学生。可正是这种不争,才是争。他无可避免地成为了天下寒士的心中所向,事实上,只要他略透口风,哪怕是无意无心亦无偏向,都可能在天下人心里煽动起訇然飓风,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敢握住的‘强势’。”


    “只可怜有人宦海沉浮数十载,终究不抵天才的不争不抢。”萧随泽看累了名籍,慢慢地抬起头,看眼韦知非,又看眼殿外飞檐上掠起的余晖疏光。


    韦知非却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语气依稀带了点惋惜:“为人处事,越是立身清正,越是会落到个事无大小,动辄倾覆的地步。”


    好比崔氏今日,他越是门第高洁,不碍富贵窠臼,不沾权势分毫,成了寒门子弟一言一行的风向。那么一旦崔氏有朝一日,在或大或小的某件事上与他们相背而行,而且这“背”,恰好是背向了贵不可言的权势去,那么清正廉明就成了沽名钓誉,安于一隅就变为蓄势待发,言警朝事则会在有心人的撺掇之下,变成按捺不住要夺权入辅!


    到了那时候,从前做过的每一篇文章,说过的每一句话,指点过的每一个学生每一画沾染政事的笔墨,都会被翻出来、剖开来细细察看,成为背刺向自己的掌心刀。


    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长此以往,谈何辩驳?


    崔氏越是冒头,就越是不得不把自己困在原处。这便是世人的眼界所限,是天下人怪之又怪的心眼。可见福祸相依,无怪如是。


    这些话韦知非没有说出口,萧随泽怎么能不知道?他苦笑着,揉着太阳穴,眉目间有种惺忪的朦胧困倦,没有再提。


    可崔行周不能理解,他有着年少的热忱,满腔的抱负,甚至还有点都属于书生的天真。他满心欢喜可以为家国稳健献上一臂之力,更希望苦读多年,可以在朝堂上一展拳脚。可是崔院史此举,却无异于硬生生折断了他的手脚,还要他安心闭上眼睛,装睡扮聋,困在书院里潦草一生最好。


    这个冬天实在太冷,连一向身子康健的崔绪都受了风寒,烫倒在了床上。他缓缓地侧首,看向跪在榻边的崔行周,想要说些什么,却咳了起来,足足咳了一刻才停。


    崔行周垂首跪在地上,挺着的脖颈写满强压下的愤懑。崔绪干瘦的手颤抖地扶住苍老的须发,他嗓间干涸,仍旧看着崔行周,艰难地说:“当年我让你读书,读诗书,读史书……我,我不求你名垂秋千,就是想让你知道,想让你以史为鉴……明白这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如你所愿——子川啊,崔子川。”


    他捶胸顿足,陡然怅然地叹惋:“难道那些青史留名的千古败者,就当真比你愚钝些么!”


    第165章 横渠


    崔行周俯首, 叩着头不作声。


    屋外寒风簌雪,青竹立交,往来书生或高谈阔论, 或竖衣疾走,甘愿为之奔游的前方都是心之所想, 行至所望。草木不言堂外的荷池枯色已深, 各处吊着的竹帘相隔, 屋内却烧得闷热。


    崔绪如今体虚难挨,倒也觉不出什么,可对于崔行周而言, 却是切实闷出了一身的汗。


    上了年岁的人,是病不得的。崔绪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听不清。


    唯独几声压制不住的喘息还在崔行周耳边静静流淌,不由分说地灌入心中, 直逼心底的那个念想。


    凭什么谁都可以, 只有崔氏的儿子不行?


    他默不作声, 齿关紧咬。


    青色的素旧衣襟被汗水浸湿,跪立着的膝下没有软垫,只有一块粗粝的硬木。这不公平,他想,这绝不公平。


    崔行周自幼循规蹈矩,他生来不是个喜好奢靡的人, 后来养成的寡淡性情,让他并不以勤俭廉洁为耻, 粗茶淡饭亦是修身养性。哪怕这样的日子向来为人耻笑,在北都里时有难堪,他也从不在意。


    崔绪既是他的祖父, 也是他的师长,他又不是个洒脱的活络人,从来都是崔绪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从未逆反,当面顶撞,也从没有私下过界,阳奉阴违。


    他整个人就像一汪温暾的泉,看似没什么脾气,内里却暗自修养出君子修竹之姿。


    年少之时,同龄的世家子弟要么为非作歹,要么集交良友。只有他,一直是踽踽独行——就像崔绪一直教他的那样,不要与谁交好太过,也不要与谁交恶生隙。君子之交本就合该淡如水,在今日之前,这是他一直奉行的准则。


    可如今崔行周却开始想,凭什么?


    崔行周强撑着脊背,立得笔直,好像这样就不至于露怯。他其实不是不知崔绪为何为因着那篇流传甚远、影响甚广的文章发怒,只是除此之外,他别无它法,想越过崔绪的阻碍,像平常举子一般迈步入朝堂,他只能借此露头。


    思及此,崔行周有些胸闷。他顿了口气,才咬着声,低而坚定地说:“江左书生本就该观天下事,议万民路。北疆之乱闹得人心惶惶,四海八境皆是动荡不安。辽州逆王直逼衢州,而圣人在京,事必躬亲,夜夜劳于案牍,我等远坐衢州,自当为上分忧。学生以为,我们忧心国事,四处奔走呐喊,哪怕不堪有功,起码无过,今日谈何有错?”


    他说完这话便顺势噤声,胸腔内盘旋许久的那股浊气,却好似一扫而过,在干闷的燥冷空气中得到一种久违的畅快。


    崔绪却默然半晌,闭目凝神至崔行周膝骨酸涩,大腿麻木,才缓缓地说。


    “这话没错,但若你只是有心,并不为名,何须硬要把自己摆至台面?我最早教你识千字文时,便告诉过你,读书之人,不该为名利而字所困,更不该为王侯将相所驱使。我常说‘有教无类’,是,教书育人的确不该拘泥于出生成见。”


    崔绪说着,便慢慢地睁眼,侧过身看他的视线里是藏不住的痛心疾首,恨其不争:“可朝野政事呢?你摸着良心,你敢立誓说这句保证,你说你当真能立身清正,不为各方势力所趋动吗?”


    “我自然会从心而为,不为利来利往所用。”崔行周决然地说,“我向来如此!您该知道!”


    “我是知道!可你要知,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事。崔氏虽有望族之名,却无名门之实,再大的天地也终究只能囿于一方,方可保全太平。”崔绪微微哽咽,“但是你偏要露头,不肯藏身,焉知来日方长,你的本事不会变成断头的刀?”


    “头可断,血可流。”崔行周说,“大好河山,总要有人前赴后继,哪怕是为此献身。”


    “旁人或许可以。”崔绪缓慢地蹭去眼角浊泪,那微红的眼浸在夕阳的斜晖里,像是最后的黄昏晚景,“你不行……唯独你不行。”


    崔行周不知为何,在这个老人难得一见的脆弱面前,无端迸发出一种截然的怒意。他忽然心生震荡,伸出手去,像是要为他抚平蹙起的须眉。


    又像是要合上眼,不要老矣的先生再熬尽心力,熬枯灯油,守着自己寸步难行。


    余光波动,跳跃在青年的指尖。


    很快,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他清而瘦,且骨节分明的手在空中僵直了一瞬,蓦地收了回去。他微微颤动的瞳孔垂了下去,极轻极复杂地喊着:“先生……”


    “不要叫我先生,我只问你。”崔绪决绝地摆手,问,“祖父的话,你听还是不听。”


    崔行周气急,他猛地撑地仰首,促切道:“先生!”


    “先生要你认命!”在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后,崔绪陡然怒道,继而咳了几声,微微喘气,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奋发的精气,像是三魂七魄之间的牵引相当无力,“我这个年纪了,能护你多年?能护住崔氏多久?”


    他无比颓然地咳着,叹着,似乎是回到了三十年前,他听到卫元甫死在中州的那个深夜。那夜里,去意已决的远不止惦念着稚子的段眉,崔绪在过去的夜沉如水里同样决心离开。


    “不管你愿意承认也好,不愿承认也罢,江湖寒门的学子俨然以当崔氏为首,鼻息相闻——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前头走到这个境地的人是谁?是卫氏。甚至他们引领的是武官,手里捏着的是军权,可你眼下再看,卫氏一脉传承至今的还有几个?唯独长宁侯一人罢了!”


    哪怕同为四大家,也是分得高低贵贱。崔绪心中相当有数,比起那些真正的天才,那些英雄豪杰一般的人物,他并不起眼。


    可三十年后的一切,都在证实他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是合时宜的。


    武官之中,卫元甫天妒英才,岳云江死得窝囊。单良均独守西南,邹子平望洋兴叹。郭志勇养伤养了月余,手里踏白营的兵权俨然要交出去一半。


    而江振宁率地雁军守城有功,却还要因着阵前抗旨,等候宋时行送来新式火铳,不得不面临兵部与监察史的层层盘问,容后待议。


    文臣之内,宋汝义殚精竭虑,稳固朝局,庞定汉气势高昂,守天下财。


    李岱朗年少成名,却因着不肯与严氏同流被丢到西南搁置数年,而自主选择急流勇退,与那些年守在抚州的李岱朗殊途同归之人,却是当年他们之中声名显赫、才倾一世的言侯荀止。


    只有他,唯独他,在那些天资过人,挥斥苍穹的英才纷纷如引火亮野般,擦亮天空,落于天际之时,依旧在漫长的黑夜里护住了江左与崔氏。


    现如今,崔绪不得不停下话头,因为他居然在崔行周抬眸看来的视线里,依稀察出几分厌弃与愧怍。


    只一眼,崔绪便知多说无益,他拦不住他。


    “先生,你曾经告诉过我,学如覆水,易倾难收。”事到如今,崔行周反倒静了下来,但眼底还有他竭力燃烧的火星,“我学至今日,已回不了头,一切只因我须得随心而走,顺理成阶。您说过读书,读的是人将要走的路,既如此,台面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台前幕后人细说给自己听的遮丑三分地!认命?我生来就不认命,也学不会认命!生来上不了台面又如何?学生要做,便要做这天下书生第一狂!”


    “百姓,学生要救,没有路可走,学生就要开一条道让人大胆走!只是汲汲营营庸碌半生,何以为读书人?”


    话到了这里,已经彻底没有回头的可能。崔绪仿佛不堪重负一般,呼吸愈发急促。


    崔行周仍然不肯就此罢休。事已至此,他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直抒胸臆,把该讲的道,该论的理,一并给它理个一清二楚!


    “什么叫鼻息相闻,什么叫偏安一隅?先生说这话时,难道就不惭愧?您要是问心无愧大可以抬头看看!看看这周围!您说我为名为利稳下局势是大错,那么明知一切却置之不理的先生呢?您又有何颜面见此间满室先贤?你难道不是枉读圣贤书吗!”


    “——圣贤书救不了人!是用来给你这样吃喝不愁的富贵闲人消遣的!”崔绪厉声说,“台前谁都说得好听,纸上谈兵谁不会?真拿到台底下就是百无一用!你去问庞定汉,你去问衢州司吏,你文章里写的策论哪个能真正救人?世道艰难,庸常人只是活着都很难,一日三餐一屋一门槛尚且是步履维艰、一生所望,你让他们跟你读什么圣贤书?读了便能靠喝西北风填肚子么?你根本不明白天下问题聚于何处!”


    大抵年少热血,谁人都有一腔的赤诚之心,所有人想的都是有朝一日,倘若我也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这极简单却又极有力的话语,要想真正穿透人的一生,是何其困难又何其不甘?


    凡人一旦有所牵挂,便注定只能是望而却步。


    ……或许绝大多数人的命运,终其一生,也不过寥寥几句衣食住行。


    “正是不明白!”崔行周一声冷笑,惨然道,“学生才该去看,去学,去明白。”


    “你简直无可救药!”崔绪怒浮于面,咳嗽被强压下去,憋得面红耳赤,脖颈粗肿,他说,“你以为为何先帝还在时,韦知非迟迟不入朝?为何直到弃后入了宫,严家才开始往朝里送人?为何卫家只是一代不曾嫁皇后,娶公主,便如履薄冰到了这般地步!卫冶封侯那日我便同你说,先帝走了一步狠棋,朝中混沌一片,蛀虫积重难返,他把所有人都算作一团乱账,世家朝臣,但凡是有眼睛的谁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唯有卫冶,他不甘心,放跑了封氏子又接他回来,不肯顺势而为,想要填平那摊烂账——”


    崔绪狠抽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可这账不能平啊……不能平。一旦平了,谁家不得刮出血肉来填?难道只有一个严氏有罪?你……你让萧家江山怎么稳得住?”


    “朝中聚群集党,恰如堤中白蚁。”崔行周猛然道,“一日不除,千里成患!监察内责,按罪论处,本就天经地义!”


    “放屁!”崔绪似是怒极,难得地爆了句市斤粗话,“卫冶随他先父,你也随,卫元甫当年明知如此仍一意孤行!卫子沅也如此!可你看看!卫元甫早死,累至他妻,卫子沅分明力能抗千军,还要被辱承夫业,他卫冶更是……”言及此,崔绪的怒不可遏才陡然划开一丝缝隙,他顿了须臾,再开口时语气几乎带了几分痛惋,“——更是重伤不愈,恐怕此生难治!”


    静竹皆立,寒鸦扑影。


    “下场摆在眼前,卫家便是锋芒太过!苦口婆心你不听,前车之鉴你不看,竖子尔敢妄言因果,议论朝廷,不知收敛!”崔绪当即怒目圆睁,恨不能吐他一脸唾沫星子,“你……我看你这日子当真好过?!”


    崔行周咬牙沉吟:“祖父!无论您如何阻挠,我还是要去。我要入这朝廷,我要登阁拜相,我早年便发誓定要一改这天地昏昏浩荡!我——”


    崔绪猛地直起身,忍无可忍,终是抬手甩袖,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巴掌。


    崔行周怒面赤红,鲜有失态,崔院史扭头不再看他,半晌方道:“崔氏立得住,靠的便是不掺政事,可若你执意如此,我便别无它法……要么送你妹妹入宫,要么……我便容不下你,你大可避姓!崔家庙小,我崔绪恐怕还担不起你这声祖父!”


    早前你往我来,只是争辩。这样一锤定音的割席之言,江左中人从不妄言。无论崔绪真心与否,将来会不会后悔,话音未落,崔行周的膝骨还跪在粗木上头,心已凉得透彻。


    崔绪在陡然的寂静里大声粗喘,不发一言。


    半晌,崔行周重重地伏低叩首,缓慢地站起身来。


    “祖父,前法不成,婉清性子看着软和,实则刚烈,受不得宫里的日子……再者,兄妹同根同源,终究并非一人,她不该为了我受罪。”他这般说着,一步一顿地行至院外栏前。


    靴尖让木栏突兀地一抵,那早已在漫长岁月里熟悉的青石小路忽然变得模糊,崔行周蓦地顿住了脚步,他目光深深,望向远处的山色。那似乎是很多年前便见惯了的模样,犹如万古亘青。


    崔行周定住了,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回首片刻,忽然道,“我明白祖父的顾虑,也明白有些东西是不得不……避。”他说着一顿,把那个字放得极轻,“可我总觉得,这样的事……虽自有缘故,自古如此,却也自是不对。我不想由着它乱来,亦不敢有丝毫拖累。”


    崔绪满面泪水,终于望着那看似远不可触的一抹青,失声哽咽,乱了泛白须发。


    “是孙儿不孝……”崔行周没有回头,轻轻地说,“崔院史,行周……就此拜别。便,不必相送。”


    第166章 破晓


    在诸多波折里, 一直藏身匿迹的顾芸娘依旧耳聪目明。


    她把崔氏祖孙诀别的消息带进了长宁侯府,封长恭正低眉敛目,替将要离京的侯爷收拾行囊。那柔顺样, 看得顾芸娘起了一身白毛小汗。


    “这是犯的哪门子病?”她一弯柳叶眉弯了又扬,几乎是愁眉不展地想, “邪门呐。”


    好在顾掌柜风里来雨里去, 迢迢这些年, 遇着什么邪门事都能见怪不怪。她继续说:“不过崔行周执意如此,对咱们也不是全无好处,就说世家, 他们难道就会放任寒门占据上风?必然不会。到时光是江左一党,就要划出寒门与嫡系之分, 更别说本就针锋相对的文官武将,清流袭承。换句话说, 崔行周入朝, 本就破了好不容易才再一次僵持不下的朝局, 以崔氏为首的官员会成为新一股的‘中坚之力’。而这也正好与新皇帝的心意逆道而行,毕竟从他登基以来的这些动作里不难看出,他看够了前朝几力独大,以至于帝王不得不在其中辗转博弈的亏,下决心要把已经起势的党派分化到底——”


    “好比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推恩令。”段琼月倒了杯茶,顺嘴接话。


    “是, 推恩令。”封长恭说,“我同样一直认为, 地方官员之所以那样不配合调令,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从中嗅到了新皇登基, 要散个人手头上攥着的权利的讯号。”


    “这可不是个好讯号。”顾芸娘冷笑,“谁人做官不是为权为利?再不济,也是为名与誉。没了这两样,谁来给他姓萧的江山尽心尽力?我从前一直想不通,不懂他才刚登基,就弄这一手谁都得罪的德行是为了什么。毕竟若是为名,他根基不稳,又无亲信,哪能光要面子不要里子?文人书生那些一名不值的酸笔墨有什么用?可如今我想通了。”


    她说到此处,斟好的茶水已经递到了手边。屋内几人齐齐向她看去,陈子列舔了舔嘴唇,在这不同寻常的氛围里,下意识求助地看了眼窗外。


    只见斜枝掠影的阑珊窗外,童无半蹲在屋外的窄栏杆,警戒四周。


    坐在屋檐上的任不断仗着耳力,毫不费力却百无聊赖地听着,偶尔起了几分兴致,便垂下头去看她,任凭额前落下几缕碎发。


    顾芸娘迎着众人目光,面色如常,她眉间飞快地闪过一抹厉色,说:“崔行周执意入朝,他是想做纯臣。我曾经在往来平康坊的书生口中谈及,说他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但刚正不阿于言官而言,是极好的赞溢之词,对干实事,敢于大刀阔斧改革的朝臣而言,就显然不那么美妙了。”


    为什么崔绪那样堪称死板的为人都明白,圣贤书救不了人?


    难道他说“谁都可以,唯独你不行”,针对的单单只是崔行周的出身?


    卫冶垂下眼,他觉得显然不是的。


    为什么凡是干过实事的官员,都会知道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多年沉湎修炼出的通身技巧绝非圣贤书里写的那样?因为圣贤书是理想的,现实却是多情又无情、残酷且没有道理可言的。


    就好比摸金案,难道只有卫冶一个人对花僚这样明摆着祸国殃民的玩意儿心有愤懑吗?显然不是的。但为什么上至帝王,下至言官,若非有人做得过火,都纷纷装聋作哑,粉饰太平呢?


    因为穷啊,实在太穷。


    哪怕三十年前,启平皇帝在卫元甫的辅佐下,打赢了漂漂亮亮的回击仗,打得漠北就此俯首称臣,把南蛮,东瀛,还有西洋诸国的野心家统统打回了老窝,干出了足以名垂青史的能耐事。


    但大战之后,迫在眉睫的问题就是国库空虚。


    你萧家皇帝甚至没能耐给打赢胜仗的士兵吃饱穿暖,发该得的饷银!


    但那起码是在战时,谁都能体谅。万众一心,众志成城,这点儿身外之物的铜臭味暂且还驱散不开人心。


    可十年前呢?


    战争已经离得太远了,那些颠沛流离、食不果腹,谁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明日的日子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许多许多的人们都忘了。那时踏白营堪堪收拢回帛金,丝绸之路才开通,距离国库的彻底充盈起码还需五年。可已经没人愿意等你一步步地走,一点点地筹钱了。大家要的就是现在有钱。


    花僚能是什么好东西吗?它不是的。但它相当昂贵,昂贵到区区一捧,谁人一吸,光是明面上收进来的税银,轻而易举就能养活一个地方官吏一月的饷银。


    而这些近在咫尺的银子,才是比几年之后才会死的人,十数年之后才可能衰弱的国力,更为直观又迫在眉睫的诱惑。


    这些不是初出茅庐的学生们可以明白的东西,哪怕那个学生是崔绪一手教养出的崔行周。


    而卫冶不是不明白这些,他只是不缺银子,也有那么点不甘俯首、不肯认命的天性。他或许不是什么大忠大善的人,甚至从某些方面来讲,他是个彻彻底底的败类,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但他的心底深处绝对有一把真正的秤来衡量得失,比对他真正认定的对错。


    凭什么要他全家牺牲,他一人为犬,只是为了踏白营旧部可以善始善终而妥协?


    凭什么要拿百姓的死,要拿花僚的银子,去换你江山稳固,臣子俯首?


    臣民的命不是命?


    臣民的喜怒哀乐,爱恨嗔痴,就都是有罪?


    难道生来嫡庶有别,前途有量还不够!还要摆出笑脸面临那些变本加厉的排挤,接受本不该挥向自己的骂名?这天下这般大,大伙儿本该是能一起站,偏偏有人非要你跪下!还嫌你跪得不好看!卫冶好像生来便夹杂在权力角逐里,他却不是可以被打磨至彻底圆润的顽石,这样的人若非拿江山来祭,注定是要只身赴山河的。


    “为什么说真正的刚正不阿不是件好事,沽名钓誉的假清高才是官员的能耐?”卫冶垂下的眼睫纤长,倒映在烛光里的侧脸冷漠异常,“假如崔行周是在严氏一党盛政期间入朝,那么甚至不用我出面,只要有人把花僚背后的主导之人告诉他,他一定会积极上奏,施压于上。而凭着崔氏多年以来,在天下文人面前积攒的信赖与威望,一旦握住天下口耳的崔行周决意施压,我作为北覃都护,势必要展开调查——至于后果你们也看见了,一片花僚牵扯出了遍地白银,白银后头还牵着私通南蛮……最终,哟,大雍倒下了一个国舅爷。”


    可若是朝中皆是沽名钓誉之辈呢?严丰压根就不用死。


    或者卫冶依旧得半死不活地走那么一回不归路。


    “但把同样的一件事,再换一面想呢?”卫冶笑起来,偏生这笑里还沾了三分寒意,佻达得锋芒毕露,格外锐利,也格外地招人注意。封长恭唇线紧抿,几乎都快要忘记方才答应的“在顾芸娘跟前必须规矩”,恨不能上前几步,搂住这个说句话都像撩拨的侯爷再亲一亲,以解临别之苦。动辄招惹是非的侯爷却显然没有这个感觉,他连余光都没分给封长恭一分,打量着茶盏上的花纹,说,“你想要此事引而不发,好从里头捞更多的好处——十三。”


    他忽然唤了一声封长恭。


    “若是没有我,也没有北覃卫,你作为说一不二的内阀厂厂督,而有权协理此事的不周厂恨不能解了裤腰带把你的嘴也一并箍上,还觉得有必要把区区一样花僚告知给日理万机的崔大官人么?”


    封长恭的注意力本就全在他身上,闻言,他嘴角微微上扬,挑了下眉,把蒜装得浑然天成:“什么花僚?”


    “很好。”卫冶老有怀慰地点点头,只觉朝中有人,他可以安心地去了。不过既然话已经到了这里,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了一句,“十三,子列,你们把这话听清楚。崔行周这??样的人,很难不被人用作刀,只要该给的消息递得巧妙,该瞒的事压得严实,他就能毫不费力地为你所用,反而害会对你多有赞誉,自以为与你并道而行。”


    “所以你想说什么?”顾芸娘看他。


    “适当地放弃道德,反而是种良善。”长宁侯臭不要脸地丢下一句,便看眼蒙蒙亮的天色,说要去沐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就要走了,童无和任不断自然要跟着他走,至于剩下的几个,该上朝的上朝,该进衙门的进衙门。顾芸娘爱上哪儿待着,就上哪儿去,倒是段琼月……卫冶稍感疲惫的目光刚刚移了过去,封长恭便瞬间明了他的心思,正要开口,只是被顾芸娘抢先一瞬。


    “颂兰就埋在香山下,离段眉长居的所在不远。”顾芸娘一身打扮素净了不少,她说到这里,把目光转向段琼月,“你若得闲,还是常去看看,她没有能续香火的亲缘,地下冷,总要有人惦念。”


    卫冶微微后仰,靠着软枕,问:“说起来,琼月啊,你非要我把骗她那人抓了丢给你,是要问些什么——”


    话音未落,疑问的后缀还未黏连,便听段琼月忽然放下茶盏,轻轻地说:“可我终究不是她临终前还念着的人。颂兰姐姐没有嘱咐过我什么,哪怕喘气都痛,她也只求我宽宥待他,说她未婚夫婿命不好,难免激进,愤世妒俗才会酿此大祸。既如此,我还能问什么呢?”


    卫冶顿了须臾,笑笑没说话。


    封长恭亦是不发一言,想来是知道段琼月借居于将军府的那些时日,都做了什么。


    “终归是要送有情人去见她。”


    段琼月缓缓颔首,在顾芸娘又是复杂,又是欣慰的目光下,微微一笑。


    卫冶颇感意外的目光下意识地,与一直朝向他的封长恭对上。


    “拣奴。”封长恭不想在这个时候违背他的心意,于是只好委委屈屈地背过顾芸娘,再小声没有地凑到他耳边,欢喜又难耐地说,“我在北都做你的铜墙铁壁……山高水远,你要想我。”


    第167章 春雾


    春雨初落, 三月雾拢,香山的江水面上,已覆了一层浅浅的曳红。


    天蒙蒙亮, 春闱榜下早已聚了一众文人书生。里头有做秀才的,也有择婿的, 此番举子扩招, 能入朝廷的人较之往年, 要多上不少,是以每个人的脸上都隐隐流露出期待,袖中攥紧的拳, 握满了跃跃欲试。


    “哪个是崔行周?”段琼月微掀开帘,侧首露出一只眼, 视线落在了人群里。


    “诺。”陈子列掀开另一角,伸出一根指头朝被人潮簇拥着的, 一个头戴青帽的书生指去, “就那个分明在意得不行, 但碍于面子,还在装相的。”


    段琼月仔细打量片刻,转过头狭促一笑,调侃道:“长得相当清正,怨不得你还要出言诋毁。”


    陈子列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 说:“是没我好。”


    段琼月:“……”


    陈子列又补充一句:“也没十三好——哈,宽心, 没忘了你。”


    封长恭:“……”


    这时才舍得从一封薄信纸里匀出两分余光——用以鄙视他的封厂督,不紧不慢地收起信封,说:“倒也不必那般客气。”


    陈子列哈哈大笑起来, 说:“说起来,考举有什么可看?做什么非要起个大早跑来守?”


    封长恭说:“来看看崔氏在圣人心中的分量。”


    “崔子川我熟啊!中个三甲不是问题。”陈子列稍收了笑,沉吟道,“问题是中哪三甲?”


    天光还没亮,薄雾四处逸。


    今春是个好时节,水肥草茂,下种的苗杆成活了大半,较之往年,足足多了一成。杨薇蓉休养三月,终于将伤势调养痊愈,她新提任的副官也已在对西北沙匪的大大小小十数场战役中,崭露锋芒,独得鳌头。


    这个信号表露无遗,黎州守备军的继任者大约会落在此人头上,而在北都守城一役里颇有功绩的杨玄瑛难免会处境尴尬。


    “最好的还是处中游,不露头。”段琼月抬手撑着下巴,说,“就好像杨大帅对自家儿子的安排一样,上不至辽州,下不留黎州。”


    “他自有他的去处。”封长恭按下手里的信,又摸了摸上面的字迹,“黎州不是什么好所在,杨薇蓉守了一辈子,已经看清。但哪怕无功无过,也不至于为‘下’,你当辽州是什么好地?”


    段琼月:“齐二哥不是说陶祝雄,陶小将军领兵出讨才不过月余,遇王便已势散了么?这可是好大的功绩。”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辽州逆党推举出的遇王。”封长恭原先还在想卫冶,岂料话题转到了这儿,他又跟着想到刀枪,还有剑影划开皮肉的血光。想到这儿,他心情就差了,淡淡地说,“攻则势散,退则重聚,怎么可能散?无非是时刻等着黄雀在后罢了。”


    “况且山内虽缺衣少粮,但人迹罕至,这就意味着辽州境内有那许许多多的野畜浆果,闲置地。这战不仅我们耗得起,他们也耗得起,再者朝廷是在打辽州,不是在打东瀛,不能动辄烧山逼反。”陈子列想起户部流水一般支出去的花销,惨然得仿佛自掏腰包,叹气道,“真闹人,偏偏就这地方没法省。”


    “省了也不是你的银子,急什么。”段琼月笑着踢一脚他的小腿,垂眸看眼信封,问,“侯爷说什么了?”


    卫冶如今已经离了西州,往中州去。早先从抚州到黎州的时候,半道遇上了西域沙匪——沙匪多骑兵,多是凶悍辈,手里的火器瞧着样式,还都翻了新。卫冶离京的那日,兵部才送来两百余支装配完善的火铳。因着这些差异,长宁侯已经销声匿迹了半月。


    原因无他,伤到了右臂,据说伤得还很重,写不了字,换只手写又会被看出字迹差异。


    ……当然了,时隔二十三日才送到手里的这封信里,对此事一字没提。


    大抵是为了让他们宽心,少操那些想了也没用的闲心,薄薄的一张纸,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超过三百个飘逸小字,卫冶先是提了丝绸之路如今的回暖人潮,再提了一句西州的羊羔很肥。


    最后扯到西域流匪很烦,舞姬却很美,回头就让人把羊羔连同讨来的佩环一起送回侯府——后者留给琼月,前者自己看着分,不够吃可以再找侯爷要。


    “他安排得好、妥、当、啊。”封长恭已经把信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最后也没见着对自己的叮嘱,更别提什么偎贴小意,他半敛着眼眸,没忍住沉下嗓音,闷声讽了一句,“该说的事是只字不提。”


    陈子列一脸牙疼地瞅他一眼,恨不能当场作一首“春闺怨”。


    段琼月闷笑一声,饶有兴致地看他吃味,倒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不敢寻个由头把前几日辽州之乱始终悬而不决,议政书生群情激愤,游行示威,而全权负责驱逐聚众,却并不能伤人的封厂督直迎众怒,伤得同样不轻的事……去告诉卫冶,免得这边葫芦还没按下,那边瓢又浮起来,惹得暗自心虚的两边都是心烦意乱。


    “中州离辽州不远,正是民意鼎沸时,这个时候改道去,想必侯爷自有打算。”陈子列说,“我想……约莫那批粮,也该供上了。”


    段琼月放轻声音:“得多谢少帅的地,不然压根藏不下。”


    “卫子沅算你姑奶奶,说谢就未免有些见外。”陈子列笑了笑,又默默掀开帘子,在骤然喧闹不少的人潮外,去看放榜的人缓缓出来。


    “倒不如说光口头讲没诚意。恭州守备军的重建已经初具雏形,推恩令的下放不算顺利,拣奴这回受伤的原因归根结底……除了西域流匪,很大程度上,也是抚州守备军支援无力,或者说支援得并不积极。”封长恭的眼色越说越冷,“太傅前几日托人给我递过封信,说荣金令到底牵涉了不少人的利益,我们在北都做事有议政书生盯着,侯爷在各境奔走,也有当地的庙团看着。此次支援失利,未必不是他们从中作梗所致。”


    陈子列闻言,叹道:“世道乱啊。”


    “乱才好。”段琼月心下一沉,她倏地看向封长恭,面上忽而笑道,“恭州就是离北都太近,乱不起来,但中州却能乱……而且齐二哥哥说,恭州之后,征兵招人的成果就该轮给了中州。”


    “谢礼罢了,不要跟齐家人声张。”封长恭偏头,看着她顿了须臾,那沉静如水的目光好似能看破一切。段琼月没有胆气再跟他对峙了,率先移开视线,封长恭这才笑了,便还看着她,说,“……不过这样看来,齐漱石倒是什么都同你说,也不知齐阁老痛不痛快。”


    段琼月扯开嘴角,没有感情地冲他笑。


    两人正僵持不下之时,陈子列眯着眼,仅借目力便能看清皇榜上的名姓籍贯。陈子列说:“我瞧瞧……哟,探花郎呢。”


    前头一个探花郎,出的是花连翘。


    而在这只金凤凰扶摇直上,一飞冲天,短短数年就坐稳了巡抚司一把手之位后,本就逐渐落魄,还以为能就此翻身的花家就整个没了……可见不是个什么吉利的兆头。


    封长恭闻声,侧眸远眺。就见雾蒙蒙的天际忽地炸开一轮红晕,云浅露重,远处是淡如熏烟的天。马车停的地方,就在内禁西坊的侧口处,隐约可以望见飞翘而起的龙檐弯首,而那些不可窥见的远方,就藏匿在虚无缥缈的层云外,薄雾中,它像是一抹数不尽的期盼,带着点引诱,一边不讲道理地时刻都要挂在他的心尖,一头还系他的牵挂。那是他这两月里,乃至这十年间,一直向往的尽头与边沿。


    就好像天的尽头,卫冶回首,站在熹微晨光里笑着看他。


    他也一直在看着他。


    **


    晚间几人小聚,略酌小醉。


    陈子列酒量浅,很快就醉倒了,反而是段琼月神情尚且清明,唇齿稍显含糊地问:“十三,你想他吧?”


    封长恭喝热了就喜欢用手臂罩着自己,不说话。


    想啊。怎么能不想?


    分离是不可避免的,人长到一定年岁,甚至是吃过一碗饭,就注定要面对一场不见得能告成的别。谁人都有自己的事,两个人迟早会分开,而且会越分越远。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合聚,因此人们多半爱写,也爱摆在戏台上念。


    倒是有那数不清的遗憾,与数不尽的离分,人们熟视无睹,那些思念与苦痛无法宣之于口,于是大家都爱喝酒。


    “想他的吧,想得爪子挠了心肝肺了吧?”段琼月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的心思,哪怕在外人看来都可以称之为“面无表情”。段琼月痴痴笑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停下时也就倒在了桌上,趴得严实,一点笑意都没能留下,“——不过想也没用,佯装慰藉罢了。”


    “没用也得想,得一直惦记,才不会忘。”封长恭垂着眸,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两个圆润的后脑勺,低低地说,“不然无关多深的感情,放不下的爱恨……都得一并忘。那太不值得。”


    “其实想得太过,反而不好。看什么都不够纯粹。”段琼月面颊泛红,吃力地抬眼,莫名其妙又闷声笑起来,“我最恨我不够能耐。我常常想,若我……若我是男子,若我是个像宋时行那般的姑娘,我也不至于……我只是想能耐些,你懂吗?我,我想像侯爷一样,再能耐点,到时候天下之大又怎么样?其实从天南,到地北,海东到漠西,来来去去的,不也就那么一起意,一思琢,再一抬脚的距离么?”


    宋时行身为女儿身,却破例请进了天鼓阁,这也是议政书生不满的原因之一。


    而一力担保她的人,不是旁人,却是曾经一力担保先皇登基的太皇太后。


    封长恭思及此,又顿了下。


    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难得一见地显露出些温情,匀给了面前两个醉鬼三分,略微斟酌着语气,劝慰道:“没事,你可以跟她比旁的。说起首饰盒里头的钗环,满大雍谁有你熟稔?这也是种能耐。”


    **


    三月向来过得快,转眼春暖花开,日子所剩无几。卫冶右臂伤好的时候,北覃卫恰好抵达中州州府。李岱朗在这儿焦头烂额了数月,大概抚州的百姓从未让他有过这般操心,这些时日碰到的软茬硬钉实在多得闹心,是以再次见到长宁侯,李知州胡子拉碴着恍若见了亲娘,恨不能西子捧心,两眼泪汪汪。


    卫冶相当冷酷,一把推开他,迈步进府:“滚开,一张老脸了,有点自觉。”


    “侯爷……”李知州腆着老脸,很快就黏了上去,依稀有几分谄媚的声音越飘越远,“你我年岁相当,差不离也就隔了十岁——”


    卫冶厚颜无耻地答:“面相上更是差了辈呢!”


    任不断:“……”


    童无:“……”


    真活泼啊。任不断有些无奈地看一眼两人背影,束紧了袖口绷带,那一战里他同样伤了手臂。童无表情没变,提了雁翎跟进去,对前来搭手的侍婢不假辞色,颔首示意。


    第168章 民变


    见微知著, 善学善思,无论是做人做事,守好这两点总不会有错。


    在抚州手脚太快, 刀锋过利,转去黎州的半道上就吃够了教训。是以刚进中州州府, 卫冶一改火急火燎的作风, 夕阳的余晖斜落在屏风脚下, 疏影昏晚,他一觉躺到了薄薄的夜色催梦,方才在初青的芽尖咂摸出一丝春意盎然, 懒散地传人用膳。


    李岱朗最近似乎是被折腾得够呛,卫冶睡了多久, 他便等了多久。


    卫冶半倚着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浅色瞳孔低垂, 咬着绷带不说话。


    李岱朗背着手来回踱步, 庭院前的小草嫩芽被反复地踩, 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气里掺杂进了一缕苦意,却分不清究竟是药粉的清苦,还是烂草的弥苦。但无论如何,那滋味并不好受。


    “走什么。”卫冶娇贵的余光被这身影搅和得眼疼,他重新包扎了伤口,便空出口, 带着嫌弃的眼光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在急出一嘴燎泡的李知州身上。他不耐道,“少你吃短你穿啦?这点儿耐心都没有, 还养什么王八!”


    天色渐暖,那件怪笨重的大氅早让人送回了侯府。


    换回来的春衫轻薄,只是任不断和童无这样体态强健的武者早已只着单衣, 卫冶却还穿着稍厚外衫——索性他身骨单薄,穿得再多,也不显臃肿。


    不比困于案牍之劳的李岱朗,短短数月,因着内息紊乱之症,模样瞧着已经老了数年。


    封长恭不便露面,所有的心意,都藏在了侯府送来的行囊与家信里。信中长篇累牍的叮嘱,卫冶一字一句都记在心中,收到的药粉也一直在用。眼下来回奔于北覃和北都的,正是当年负责监督不着家的封十三的小旗。八年前被升作百户,稳扎稳打地服职升位,如今卫冶已经牢牢地记着他的名姓。


    “费良。”卫冶摆了摆手,示意他搬条凳子给知州,“请李大人坐!”


    费良“哦”了一声,找不着凳子,于是结结实实地搬来一条长椅,放到了李知州的尊臀后边,沉稳许多的年轻人寸儿八百地一字一顿:“请,大人坐!”


    李岱朗:“……”


    忧国忧民——尤其忧他自己的李知州,在长宁侯这样不着调的调戏下,终于忍无可忍地一屁股坐下,咆哮如雷:“坐什么坐!侯爷啊,这是什么时候了?您总不能头发短了气性也跟着消了吧!”


    卫冶吃进去的饭菜,一半忙着修补血肉亏损,一半忙着与体内蛊毒作斗争,于是一头乌发长得是相当慢。


    早先割下的时候堪堪过肩,如今养了四五个月……也还只是堪堪过肩。


    其实这事儿本也不是大事。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他爹娘走了多久了?再者庙里的和尚剃度也从来没遭人诟病,总不能将军割发代首,反倒成了败坏之举。


    但旁人不放心上,不代表自己就没所谓。好比卫冶在段眉身边耳濡目染,自年幼时便一直坚信的“小孩儿戴玉活得长”的说法一般,他也近乎迷信地觉得,若是人有着一头乌发如瀑,那么这人命就好,类似于有一双无茧莹润的手的人一定“福厚”。


    可偏偏长宁侯没有生成个安于安乐的脾性,手上的茧多又老,一块青玉送到了今日才有人要……然而时至今日,乌发是有,但实在称不上“如瀑”。


    总之怎么看,怎么不是个福泽深远的好面相。


    所以除了卫冶本人有些微妙的在意,到了今日,也就李岱朗实在是急了,才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埋汰了一句。


    其实倒也不怪李知州沉不住气。


    若非辽州势乱已经到他一人无法挽回的局面,他好好的一个辽州知州,又何必腆着老脸借蜗在比邻中州的州府上?


    “多少的眼睛都盯着呢,有些法子咱们没法做,但别人做得出啊!陶将军率军追进了纵连山,岂料那一队遇王逆军便仗着熟悉地形,绕到后头放火烧山。你当我大风大浪里过来,难道最开始就在府里头坐不住吗?”李岱朗把椅把拍得震天响,说着,就好似大气未定般,往嗓子眼里狠灌一口凉茶,“他们——他们原本散在舟鼓关的游行军,可是不知在哪儿又聚了起,直接打到了辽州知州府啊!”


    卫冶静了片刻,这些消息他一早便知,只还有些细节不太明白,他问:“依你之见,谁有本事?”


    这话是在探遇王一党的底细,要看看两军对峙,在以弱胜强,善走游击的逆军里头,是谁在拿主意。


    卫冶把问题抛得明白,这是真正要解决问题的姿态。但李岱朗虽指着他帮忙,却明白北覃卫的厉害——在卫冶这十年来的尽心尽力下,这早已不是一只简单的鹰犬爪牙,他与圣人是一个想法,要北覃卫支援,却不能独让北覃揽功。不然来日论功行赏,这平乱的功绩究竟记在谁的头上?


    何况中间还有个陶祝雄,陶小将军,他也未必称得上多喜欢长宁侯。


    李岱朗才一沉默,不到须臾,卫冶就太了解他的反应,以及反应之下极难掩盖的真心。


    “聪明人要求人,就不会逼人把话问三遍。”卫冶抬眸,看着李岱朗,“当年在抚州,是我上门求人,你要端着架子我也不来说什么。但今时不同往日,我大可以直接背走衢州,收我该收的帛金——但你呢?你也能走么?”


    自然是走不得的。


    李岱朗眼珠子转了一圈,人是非在不可,功绩也是割舍不下,他顿了片刻,忽而道:“遇王李相宁,据说是温文尔雅,待人礼遇有加,能在短短数月里凝聚起这样一股力量的人,必然是言辞恳切,能以理服人之辈。但战场前线从未见过他的身影,反倒是辅佐他的师爷,一个唤做‘辛猛’的刀疤脸,常在两军阵前露面。”


    “辽州州府就在闹区之间。有逆贼大张旗鼓地来,你这贪生怕死的屁股居然还能坐得住。”卫冶似笑非笑,说,“可见你这知州,做得是不得人心呐。”


    “知州府,听的是圣贤令。他们大手一挥,政论一下,你个北覃兀鹫又一头闷扎,进了抚州里,可不就要我们出面去讨帛金?”李岱朗细细说着,抱怨道,“百姓又怨不着北都,可不得对我不满嘛!但你摸着良心,你说能怪我吗?他们要吃饭,我就不用捧饭碗了?”


    “这怎么办。”卫冶微挑眉,说,“是要侯爷拿钱砸出路么?”


    “那倒不必,怎么好意思要你自掏腰包。”李岱朗于是便道,“只是他们不怕我,但怕你啊!我打不了逆党,还吓不住趁乱点火的煽风掌吗?那必不可能!今夜就要让北覃卫出面来讲个规矩!”


    真是出息啊。


    卫冶听至此处,默不作声地束紧了臂缚。他的目光在窝里横还面不改色的李岱朗身上定了一瞬,接着那目光滑了一圈,把静静的童无、任不断、费良都看了过来,最后对才接到消息,姗姗来迟的中州州府说:“裴守打探过,游行示威多在子时三刻。”


    中州州府陈大人听出话中寒意,以为是对着自发而行的百姓去。外敌当前,内乱在后,他忽??然心生一种无望之感,打了个冷颤,诺诺称是。


    钱同舟此时恰好领着一队整装待发的北覃停在院外,等候示令。卫冶站在院中檐下,看草色青青,竹影曳生,风徐徐吹拂在淌进夜色的衣袖。知州府里没有蛮横疯长的野草,每一缕枝条都被修剪得恰到好处。雁翎刀上流转着寒芒,月光充盈着簌簌的杀气。


    卫冶看着月色,说:“既如此……就去看看吧。”


    **


    “你见识广,走的地方多。那遇王一脉,你熟么?”封长恭才下了朝,就在住了两月还没住惯的宅邸里遇上了不请自来的卓少游。净空大师圆寂以后,封长恭就很少见他。


    如今净蝉和尚才继任主持,他便前来告辞,说是寺中有人,他心无定,还是要往天下去。


    问完这句,见卓少游摇了摇头,封长恭略一颔首,也不纠缠,转而道:“其实如今的人,大多想要得多,肯做得少,眼神都快望到寰宇尽头了,脚还在扎根在榻上一动不动……卓兄是难得的自在人,往四方去,也比我们困于一隅的好。”


    “都是自愿的。”卓少游不上套,他笑道,“各人有各人的道,谈不上好或不好。”


    两人说不上相熟,封长恭也不太知道他今日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但卓少游每说一句,都把话堵死,偏又没有要走的意思,这多半就是有事相求。而封长恭恰好也是。所以两厢沉默,也是两相情愿。


    过了一会儿,封长恭又问:“卓兄,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卓少游静了静,才道:“没想好。”


    “想不想再去趟西洋?”封长恭侧过首问,卓少游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却见封长恭摩挲着一枚狼牙,眯着眼望向远方的苍天,“西洋多火器,善机制,帛金的工技淫巧,远超我朝十数年。宋时行此番入天鼓阁,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着她从西洋学来的本事——这也是太皇太后所看重的。”


    “但天下之大,芸芸众生,西洋她去得,你也去得。要知买来的家伙不算什么,用了便坏,学来的能耐才是真正的颜色,代代相传……”


    说到这,封长恭不禁抿唇,那种背后说人的黏腻含糊又涌上来,他尽力克制,却难免露出一丝笑意:“——其实这话,是拣奴在临别前叮嘱我的,他说他当年就想跟苏勒儿说,少做无用功,有了金矿也不能可劲儿花那无用钱。可惜她死得太快了,这等金玉良言没能听着。”


    卓少游笑起来:“我记着当年刚见你,你还年纪小,未束冠。如今时隔几年再来看,居然越看越有些侯爷的影子在。”


    这话就是变着法儿说他不要脸了,还拐弯抹角地编排一阵卫冶。


    封长恭顿了下,了然地颔首:“他教了我很多……一时半会的,倒也说不清。”


    “你学得很好。”卓少游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一改素日轻狂,仓促地别开头去,“……潜移默化,观之于微。侯爷见了也定欣慰。”


    其实不消他说,西洋之境,卓少游是肯定会再去的。而且不只是他,宋时行也定会再去。但卓少游眼下的迷茫,不仅仅是对去处的茫然。他是个孤儿,没有双亲,佛缘从未断去过他的红尘,净空大师便是他的亦父亦母,亦师亦兄。


    他真正的怅然地,不解地,难以自拔地,实际是他归来何方,哪里是他可以依归的故乡。


    “实在不行,便在侯府待着吧。”两人有一句,每一句地聊了半晌,封长恭最后说,“侯爷挺喜欢你,左右他这些日子收着租也无聊,没事儿可以多陪陪他……唔,对了,他前段时间养着病,闲下来爱听话本,你正巧又四处飘着走,讲些见闻也好。”


    卓少游哑然失笑:“合着我就是一说书的?”


    栋梁之才,大丈夫何患无处可去?


    封长恭也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拣奴手松,总会漏下银钱赏你,怕什么呢。”


    第169章 硝烟


    夜半三更, 灯火通明。


    遇王的宅邸设在辽州东行,是境内少见的平坦开阔地,李相宁称王前便已住在这里。如今不过是多翻修了十几里宅子, 连成村落,建得相当粗糙, 但住的都是前来投奔的兄弟与亲眷。


    一晃眼, 竟像亲亲热热的一大家子。


    更难能可贵的是, 他虽出手阔绰,但对自己相当吝啬,时至今日, 在朝廷的眼皮底下都好好地活了数月,换作旁人只怕是连牛皮都要吹上了天, 他却仍旧不讲究繁文缛节,礼遇都在言行上, 穿戴朴素又大方, 因此在诸多攻讦中仍然很有贤名。


    这夜, 李相宁难得地失了些游刃有余,快步走在黑夜里。辛猛见他猛地推门进来,连早间会见英才的袍子都没换,便知他心已乱了,沉声道:“公子,这是做什么, 您该……”


    “长宁侯来了!人就在中州!”李相宁面露恐慌,几乎有些破音。


    辛猛一听“长宁侯”三字, 眼中便很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寒意。


    但他作为师爷,向来很讲规矩,在小了自己二十余岁的李相宁跟前从来都是言辞恳切, 礼数周全。


    他依着规矩让出了主座,躬身行礼后,方才略有遗憾道:“可惜啊,他命倒真大……西域流匪连他亲爹都能半路拦杀,他倒跑了两次。”


    李相宁坐在主位,额间渗出细汗:“猛叔……怎,怎么办——”


    “您该唤我辛师。”辛猛安慰地握住他的肩膀,将他的怯懦,他的无助,他的慌不择路通通看在眼里。辛猛低下头,面色如常地说,“不要担心,来便来了。不是他,也有旁人,总不能指着朝廷里的官,个个都是如陶家小儿那样的废物。您现下要紧的,还是自己稳住,不要闻着风声便心神不宁,这是为君大忌。”


    为君……李相宁愈发惶恐不安,他哪里是什么为君的料子!


    在万籁俱寂的漆夜里,几点灯火零星,李相宁罕见地生出一丝反驳的勇气,他看着面前这个一手抚养他成人的男人,终于在这步步推,步步进的不得已中,问出了第一次的心声:“我不行的,我,我真的害怕——叔!我喊您一句叔,但您知道我一直把您当亚父!您说什么,我都听,可您是知道您在哪儿捡的我,当年在中州,卫元甫清黑市,那刀砍没了我爹娘险些就要砍到我!我……我,我真的怕他们姓卫的!”


    辛猛听在耳里,静了片刻。然而随即,李相宁就一脸压抑地看他放声大笑,那是近乎冷眼旁观的求饶。


    辛猛笑完以后,坦然摇头,他近乎叹慰道:“你怕什么!嗯?你好好看看我这张脸,看看我脸上的这疤,你告诉我你怕什么!”


    李相宁不知道。李相宁只知道自己害怕了,其余的他怎么会知道?


    辛猛指着自己脸上那道贯穿整张面庞的疤痕,过了三十余年还未褪去分毫,好像那血光四溅仍旧近在眼前。李相宁虽相貌堂堂,一派富贵服人的长相,可在眼下这种畏缩庸软的体态下,甚至比不得矮个破相的辛猛扎眼,更让人移不开神。


    “相宁,你看我。”辛猛说,“我要你好好地看着我,好好地记住我的话。这道疤,是卫元甫给我留下的,若非侥幸,我当日早已死了。可如今我还活着,死的人是他!”


    遇王在辽州的根基,有一半是辛猛年轻时的积累。


    可惜那些积累大半都落在了踏白营的鱼隐下,剩下的小半,又一分为二,半数买了命,半数留给了他一手养出的新君。


    辛猛一开始想不通,他只是想活着,想活得好些,怎么那些肥头大耳的朝中大员就那么看不惯眼?但等他想明白了“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道理,后来的每一天,每一天,他都不甘心只与北都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李相宁听着话,并不敢插嘴,但情绪已然在这样冷酷的话语中渐渐地沉了下来,依稀找回些遇王的从容气度。


    “由此可见,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一成不变的。哪怕如今敌强我弱,也不一定。知己知彼方才能百战百胜。西域沙匪为什么能截杀卫元甫?因为他们已经对踏白营的作战方式太过熟悉,而北覃卫向来不与正规军为敌,他们自然摸不清这是什么路数。眼下你见卫冶去了中州,就想到他会来辽州,觉得辽州草莽部众定然难敌北覃卫正统!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在中州动作一日,我们便能明白他一分,等他来了辽州那就是不一样的光景了!他在明,我们在暗,难道连这境况你也怕么?”


    李相宁犹疑不定,问:“猛……辛叔是说?”


    “正因如此,我在中州为他备下一份薄礼。”辛猛无情地说,“正是为了日后相见,今夜,我们才更要试一试他深浅。”


    **


    中州民风剽悍,不输辽州。辽州最大的问题是穷山恶水,流民聚众,落草为寇,可以说无论男女老少,老弱妇孺,走了正道就都是兵,走了歪道就都作匪,杀人放火打家劫舍那祖上都是做过的——但那终归只是无奈之举。


    试问若是能有好日子过,谁愿意成日里把脑袋架在刀上过活?


    一碗果腹的粗食,一身潦草的布衣,就已经能让几乎一半的人家歇了心思。况且辽州土匪已成势力,百姓不从,就得出事,可是官府碍于颜面,怎么也不可能像山贼土匪一般,不从便砍。


    所以哪怕匪众早在辽州生了根,发展出遇王这样各派推举的“新王”,追随其势力的帮众众多,里头也有不少是一击即溃的墙头草——他们肯跟着遇王反,那也是囿于无奈。


    这样的人聚成众,也只是纸老虎,不消州府竭尽费力,风吹即散。


    可是中州不是。


    卫冶说到这里,陈知州慌忙间才调度出的数百匹战马已至府外。而李知州虽很不情愿,却也被压着上马,在长宁侯似笑非笑的眼神催促下,如鲠在喉地躲在北覃卫包围下缓步前行。


    陈知州相当同情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中,他自己不敢管,他自然明白为什么李岱朗也不敢。


    因为中州不是迫于无奈的反叛。


    中州地形辽阔,东走平原直道,北行半月便可抵北都,南通衢州这样的富饶地,本就吃喝不愁。不仅如此,中州州府向来重视人才,比之衢州,对文生教养的只多不少,一来二去,更是顺水衍生出无数的学问论派,在西洋火器的流入之后,更是为其吵得不可开交。


    更别提中州西边还有个辽州这样,近乎“无人敢”的三不管地带,这也意味着哪怕你们吵出个“大不韪”,吵得砍伤了人,只要闷着头往辽州一扎……压根没人敢去追你,或者说没人会认真去追。


    毕竟除了长宁侯,或说北覃卫这样来了就走的外来户,像陈知州这样至少扎根也要三年往上的,为自己多想想,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大错。


    “今夜聚党起乱的,为的正是反令藏金一事。而为首之人,属下已经查明。”裴守清俊的面容已经黑了不少,看上去已有坚毅之色,他说,“是一个‘天水桥’书院的学生,名唤‘龚若岚’,家住书院附近,白衣出生,家中世代务农,老父老母年逾半百还在省吃俭用供他读书——”


    卫冶听罢,便点点头,说:“想必学问平平,成绩不显,若是家世出众尚有一争之力,可偏偏出身贫寒,前途眼见着是愈走愈窄了。”


    裴守微怔,竟是猜得大差不差。


    任不断和钱同舟负责后方警示与戒严,童无已经率了一队人马绕后包圆,防止有人趁乱逃走。


    李岱朗在这样的严防死守里,到底平复了些心绪,总归贼船已经上了,没有回头的可能。他是真正的苦出身,听了这话,便心中明了:“这样的人,倒不见得有坏心,只是难免行事偏激——毕竟光脚的哪怕穿鞋的?再者父母无力阻挠,也不知好坏是非,容易被诓骗了为人所用,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大雍向来袒护文生,不轻易以言行论罪,想必今夜的这群人也是有恃无恐,管你是谁,难道还敢抓他们不成?天下人一口一个唾沫星子都够淹死你了!”


    “如今时候不同了。”卫冶伤还未好,改用左手牵着缰绳。他睡意才褪,还没醒得完全,说话时嗓子微哑,语气懒散,“文人再怎么难,那也是能吃上饭的。衢州倒还好些,一个江左就能养活周遭多少商户农亩,可辽州是个什么光景?旁的地又是什么光景?到处都有食不果腹,饿殍遍野。百姓饿着了,不怨你光张嘴皮便能讨饭吃就不错了,谁有那个闲心,来搭理你的义正词严?都多想,太把自己当回事。”


    这话一出,夜色的这一角陷入短暂的寂静,好像只能听见马蹄声踩地。一下一下,踩进了人心里头最幽微的底。


    半晌后,李岱朗方才略有低哑地说:“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拣奴,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劝你,他们有恃无恐,你却要步步谨慎,切莫为了一时意气把自己置于难境。”


    卫冶听出他话中好意,于是也和善地冲他笑了笑,说:“你宽心吧,我卫拣奴再混账,也不至于同一帮不懂事的书生为难。”


    李岱朗闻言,似是犹豫:“你怎么想,交个底?”


    “他们举旗要道义,我就给他们这个道义。”卫冶一改漠然,面露微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既都饿着肚子,还睡什么觉呢?若是我等挥刀太过利落,引得人心不快,就把大家伙都叫起来!百姓自己长了嘴,用不着他深更半夜聚了一帮干嚼死书的来喊冤。都传下去,今夜不见血,我卫冶还就要和他们白纸黑字真章见。”


    不远处一众文人摩拳擦掌,火把冽冽,喊声抱负如雷震天。


    街角衣衫褴褛的女人抱着个才满月的婴孩,春种才下,秋收遥遥无期,粮价直奔比天高,地上的大人小孩都吃不上饭。


    她瘦得好像只剩把骨头,空荡荡的胸口没有一滴奶。婴儿的啼哭被书生群情激愤,喷薄而出的呐喊淹没在不知名的角落。强喂进小口中的,是马蹄踩过的泔水野菜。


    这夜才过子时三刻,雾色四起,硝烟弥漫。


    第170章 围兔


    要知龚若岚这个人从来不是关键, 在他之前,早有利益相关的人浑水摸鱼——他们在荣金令发布初期,便藏匿身后, 挑唆人示威游行,聚众成立党派, 乃至以民间冶金师来比对天鼓阁, 说既然要做, 就要贯彻彻底。


    分明是行同等职能,凭什么这样的条律只单纯在欺压平头百姓?


    而天鼓阁内无论大小官吏,却都可以随意调用帛金?


    更有甚者, 过激地将矛头直指向军队,大有“若非将军无能安社稷, 何必劳碌白衣命”的不满。


    但是谁都心知肚明,如今这个世道, 没有红帛金的军队就跟纸扎的糊人似的, 一炮就散。朝廷绝不可能, 也不容许任何势力,握住帛金的命脉,还胆敢高举大旗肆无忌惮。


    他们此举就是为了宣扬主义,给人心以离散,给己党聚人心,其实从根本全然没有解决问题——好比眼见就要至深秋的挨饿, 与堪堪捱过这两月的受冻。


    但乍一听,就是能让人群情激愤, 失了清明,像一群自以为找到出路的闷头苍蝇,攀附着一块中空朽木四下打转。


    这样顺水推舟的割裂自然是巧妙的, 无声无息的,遍寻各处都找不着幕后主手。


    可如今北疆一带粮价飙升,满地都是饿急眼的百姓,他们才不管什么是非对错,针砭时弊。他们要的只是在死路一条之外,能有别的路可走。


    李岱朗到底治理抚州颇有成效,拍案做决定十分果断。他离了辽州,同时也带走了辽州库粮,来到中州的当夜就开始四下发放给“良民”。眼见着率先倒戈向官府的人们已经率先吃上粥饭,早已对四处奔走、宣扬此论的书生暗中不满。卫冶今夜要做的,才不是堵住文人笔墨,他要的就是让寻常百姓怒火中烧,把唾沫星子投向骑虎难下的“爱民”文人。


    那才是卫冶真正要得的民意。


    这世上最怕的就是师出无名,好在犯起瞌睡便有人给递枕头,卫冶自觉命最好就在这里。


    他看着这时恰好转过拐角,与自己迎面相对的素衣书生,看那一张张年轻面孔在短暂的错愕后,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愤怒与厌恶。数百支火把相对而立,点点星火映得侧影跃红。


    卫冶神色镇定,他年少时曾随老侯爷在中州数月,一口乡音学得相当地道,就是混在当地人之中也能如鱼得水,全无异样。


    他微微歪过头,露出一口森然牙齿,笑得又冷又凶:“不着急,着什么急?既然狭路相逢,大家伙儿也都觉着自己很有主意,不如趁着天色尚早,来唱个自荐枕席的好戏!我倒真想知道,你们忙活了这么一通,究竟是哪个思我成疾?啷个抓我耍呀!”


    **


    丑时才至,封长恭站在灯影婆娑的红笼下。他才送别了卓少游,身后的角门却被人悄然打开。


    封长恭没有回头,便听出来人。他微抬眸,看着院内四角的天,平静地说:“拣奴走时,拿了府里多少银子?”


    陈子列一日一宿没合眼,北疆各州都指着北都拨银子,即便他对账目敏感惊人,也经不住这样庞大的折腾。


    闻言,他有问有答道:“不多,不少。换成稀粥够中州百姓喝两日,糙米换做掺沙的陈米还能再撑半日。”


    “那就是能撑两日半。”封长恭说,“挨过饿的人不挑食,给什么,都能吃。”


    陈子列顿了下,问:“中州征兵就在眼前。虽然还没定下主将人选,但沈氏劫案余霾未散,朝廷派去的人,势必会顺路把赈灾银粮一并运去——在那之前,十三,你要知道这里头没有咱们的人。”


    “暂且没有。”封长恭神色自若,温声地修正道,“再者中州也乱,自顾不暇,朝廷选定的主将,他们可未必会买账。”


    陈子列说:“那依你之见,谁去,他们会买这账?”


    封长恭侧眸看他一眼,说:“自然是能喂饱他们的人。”


    眼下中州什么最贵?粮价最贵。而沈氏劫案里头按下的粮,如今还在辽州地里,卫冶的手上。可见从府里拿银,收拾行李开始,这一切便都在他意料之中,陈子列于是才松了口气,说:“但你还得知道,圣人不可能放任侯爷手里有兵。”


    封长恭当然知道。


    他笑了笑,没答话,转而道:“比起手里有兵,民心才是要紧。只有快饿死的时候送来的口粮才最贵重……朝廷派粮是理所应当,打回被劫持的富商捐粮更是将功补过,甚至稍显无能。可北覃卫不是,卫冶更不是。”


    而在舆论中改头换面的难度,不比改名换姓容易。


    这就是封长恭要等的时机。


    陈子列听罢又想了想,若是一切顺利,那么辽州有地,中州有兵,只要打下遇王再与衢州通商济贫,天时地利人和,何愁没有民心定?他望着檐下红笼,静了片刻,忽而恍惚一笑:“十三,你知道的,我年少时哪里敢想要成一番大业。”


    “先别想得太美。”封长恭见他这样,便笑起来,“若真在中、辽成事,侯府的银子可带不走——这得要你操心。”


    陈子列说:“庞定汉盯我很紧,哪儿能来钱?”


    封长恭想起早朝时听见工部主簿的上奏本,半晌才道:“他盯着你,你也盯着他。你还记着当年我们跟随太傅,去了衢州,每逢春秋,民区都被雨水淹没吗?”


    陈子列答:“我记得,当年我还义愤填膺。”


    封长恭和陈子列这些时日愈是在朝中孤立无援,保全己身,就愈是明白为何卫冶临走前,还要叮嘱他二人务必要丢去良心。封长恭回过头示意时辰不早,陈子列该早些回了,边走边说:“衢州本是富饶地,奈何穷人富豪两别居。下三滥的玩意儿发不出声音,可不人人都以为那是天府地?每逢春秋都有雪化积水,大雨淹道,半是因着江南潮腻。可更多的,正是因为官沟堵塞,年久失修。北都年年下放赈灾银,修的全是朱门柳。光是贫地的赈灾银就能喂饱那半人的胃口,可见兴修水利不挣钱,疏通不了的才是真银子。”


    对这一切,陈子列心如明镜。


    于是他哑口无言。


    **


    “将军!”副将狠狠剜了一把面上的血水,一夜厮杀,他早已分不清这是自己的,还是遇王逆党的。他的手腕颤抖,俨然已经失了气力,握不住刀柄,但他奋力拨开粗石堆垒出的帐门的眼睛却闪出一丝极其灼热的光。他喘着气,没忍住又喊了句,“将军!粮!这是沈氏被劫走的那批粮!”


    身后的将士纷纷爆发出一阵欢呼。


    金石撞击出的鸣响回荡在耳鼓,像是在庆贺这份歪打误撞的功绩——他们本是奉命前往中州,支援当地守备军,试图与深陷辽州的陶将军打个里应外合。谁料半路遇贼,恰好撞上了一队押送粮食的遇王逆党。


    杨玄瑛当机立断,着人追上。而你追我赶,敌弱我强,逆党溃逃此处,副将看着眼前一切,似是不敢置信地又重复一遍:“是粮!是粮!”


    杨玄瑛到底年轻,这样的一夜奔袭,也没妨碍他汗流浃背地上前去,摸了两把粮。


    是好的。


    干燥的,能入口的,能救命的口粮。


    可半月以前……杨玄瑛记得分明,半月以前,北覃卫逢推恩令,为西域流匪所追杀,正是杨薇蓉命副将,率黎州守备军马不停蹄地前往接应!而母子连心,杨玄瑛怎么不知杨薇蓉是这样不管不顾的好心人!思及此,他又倏地想到月前,杨府由抚州运入的帛金中藏了一封信,而此事正是由长宁侯所责。副将没注意到他神色恍惚,撑着重剑快步流星,走上前去。


    杨玄瑛面如寒霜,心已凉了一半,他说:“入道不是官道,是谁要我们走这条路的?”


    副将错愕了一瞬,大抵是没想到这位少将军这样沉得住气。但不到一息,他还是尽职尽责地回道:“回将军,分军出征前,一切听从大帅指挥。这是军令,军令不可违。”


    **


    这一夜中州横隔火光,泾渭分明。卫冶见了聚集成党的书生,二话不说便派人围堵,由童无抄后,像是围兔猎犬般将其困在穷巷,任凭他们如何声嘶力竭,粗喉赤面,北覃卫始终无动于衷,恍若未闻。


    这样大张旗鼓的阵仗无异于立靶引目。


    不过一夜,周遭的难民已汇聚成海,聚集千人。


    “侯爷。”李岱朗看着人潮拥挤,民情聚愤,额头的汗已经渗透了汗巾。他大约能猜出卫冶的心思,但无论相识多久,他还是为此人行事之大胆,作风之无状而惊异,“天快亮了,还等吗?”


    卫冶见时候差不多了,这才从那个抱着婴孩的老妇身边不紧不慢地走回来。


    他来时已用过药,这会儿只见疲色,不显病气。任不断太熟悉他了,一见他走来,便会意地挥手,示意搭起粥棚的北覃后撤一半,守住粮车。


    与此同时,还听他刻意抬高嗓音,字字明晰,振声道:“响应朝令,北覃推恩!现由长宁侯下令,向全城良民布粥二日!放粮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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