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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狐悲


    这话一出, 便有不安分的混子先要跻身抢位。


    争执声渐起,险些酿成失控之乱。好在监看的北覃卫个个精悍,肩带雁翎, 这才威慑住那些想着浑水摸鱼,多占便宜的混子横行。


    任不断环顾四周, 看面黄肌瘦的贫民渐渐安静, 才继续说:“北都已经派军遣将押送官粮, 前来赈灾济民。我等也已收到军信,只要今日各位能安分守己,平安度日, 那么至多后日夜里,就能等来粮食!”


    便有人急道:“都是这么说!可等了一日又一日, 逼得我等绝路碰壁,也没等来一颗米!你们北覃卫也不是什么好人!凭什么信你!”


    地里干活的糙汉子嗓门大, 一嗓子, 就喊进了被困一夜的书生堆里。


    见状, 就有那怒不可遏的斥道:“强绞百姓帛金,不顾黎民死生,转头又来充大方!这是干什么?难道北覃也要学着那严氏一流,来邀买人心吗!”


    任不断抬刀一转,笑眯眯道:“人心买来有什么用?北覃从不靠口舌为食!”


    说罢,他一改轻佻, 笑容间的吊儿郎当再也不见,反是异常冷漠地叱责道:“不怕告诉你, 我们做事的确得罪人,但不代表我们兄弟看百姓受苦就舒坦,就快活了!你如今义正词严什么严氏一流, 但你别忘了,严氏正是我们所查,我等所处,就是花僚起先也并非是你们这样空口无凭、就要指点江山的书生所察!何况北覃现如今本该在通州承推恩令,你当我等是为何而来?我等是为了在官粮抵达之前,能够接济本就无以为继的中州百姓而来!这点粮还是侯府自掏腰包,北覃省吃俭用攒出来的!你们看不惯我等就罢,何必让百姓连粥也喝不安生?”


    他的嗓音高而不利,直勾勾地刺进周围的人心里。当即就有苦不堪言的白衣难以自持地哭出声来。


    那婴孩在哭,那衣不蔽体的老妇在哭,哭得痛快,哭得自在,哭也顾不上难堪。


    哭声连成了震天的一片,这夜还没有到亮的时辰。


    卫冶这时才慢条斯理地行至游行领首的身前,他看着龚若岚,那眼神既高傲,又默然,像是居高临下的兀鹫俯瞰泥地里窜行的蚯蚓。这是一种捕食者的游刃有余,那种姿态从很早之前,就深深地印在这个早先与他素未蒙面的书生心里,仿佛与生俱来的鸿沟,压得他自小喘不过气。


    龚若岚平生最恨自己的手眼不高不低。


    倘若他毫无才气,终其一生也只是躬耕于田地,那么他不会这么痛苦,不会看着那些步入秋闱,登阁走高的同窗心生羡慕。


    而倘若他才高八斗,文章精冶,那么他也会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可偏偏他哪边都不是。他既不是与生俱来的农耕命,也不是不进庖厨的君子行。他每每离了文墨的清香,就不得不踏入田间,饲养家中老父老母赖以为生的牛羊。龚若岚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不可能对不起这般奉养他读书的爹娘,所以他才比任何人都渴望成才,渴望命达。眼下的示威由他所起,他心知肚明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卫冶见他面色涨红,便嗤笑一声,说:“可以,我朝不定言罪,想要集众游聚可以!本侯允了——或者不如这样吧?我给你本名册,就由你负责,让你后边这帮志同道合的同窗都把名姓籍贯、家住何处、家中几口户通通写上!凡是写了名的,便是公开反对荣金令的,那么本侯今日便做主,日后尔等不仅可以游街发议,还不必上缴家中帛金!”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只是从今往后,凡是此人家眷,都不得从官府领用红帛金了。”


    他说这话时,任不断已率人开粥布施,压根没几个衣衫褴褛的难民有心思听侯爷开恩。


    龚若岚豁出了命,顿时恶向胆边生,猛地从袖中抽出小刃——


    却说时迟,那时快,这竭力迅捷却在习武之人眼中格外缓慢的动作,被眸中镇定自若,好像从头至尾都早有预料、也很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长宁侯顺势挑落,“咣”地一声金石鸣动,砸在了乱石地上。


    “唔……你们可以改用柴火取暖,用柴烧饭,这把小刀顶什么用?侯爷教你,空手造反才是真能耐!”在面前一众的惊呼声里,卫冶并不以为意,反倒嘲弄地一笑,“——当然,如今这世道,冶铁的家伙也需要用红帛金助燃,恐怕连把小刃都难开鞘。”


    卫冶说着,挥了挥手,示意身侧亲卫将人拿下:“不过没有帛金嘛,日子倒也还过得下去,埋汰一点罢了,何况良民百姓又不是没有的用?不过本侯倒想看看,没有帛金,你拿什么服人?你要真能仅凭口舌,不以拳脚,维护得了一方安稳,我朝将士倒也需得向你学习,学学怎么用血肉之躯抵挡钢丝铁甲,怎么用烧火棍来保家卫国,维护臣民啊——至于其余的,今日念在初犯,暂且搁下不论,若是日后尔等没交名帖还敢牵涉其中,有一个杀一个,通通作叛国罪处置!侯爷言出必行,绝不手软!”


    夜色茫茫,不见天明,龚若岚被北覃铁甲用力按着头,躬身跪地。他挣扎着遍望四周,似是不明怎地在一夜之间便满目疮痍,身陷囹圄。


    但是为时已晚。


    再多的不解,再多的茫然,都随着群围身侧、却面露退色的同袍后退,而毁于一旦。


    这一刻他明白什么也都不剩了。刺杀王公乃是重罪,他没给爹娘挣来光耀,他把全族带上了死路一条。


    龚若岚想到出门前还对自己多有期盼的父母,忍不住潸然泪下,仰面悲恸地哭喊:“王侯将相何有种乎?!我不服——”


    “不服啊?”卫冶垂眸低笑,这回的讽意却是真切,既对人,也对己。在一半寂然,一半嘈杂的周遭里,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很轻,“列位,知道什么叫时也命也吗?不是你们来日成不成得了事,而是如今的境况便是如此。若是不顺势而为,你们的命于本侯的眼皮底下,还真就那么回事儿。”


    辰时天微微亮,雾蒙蒙,一夜喧嚣后的粥棚仍旧人来人往,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碗热粥,里头或多或少掺了些沙土,但没有人在意。


    他们终于填饱了肚子,逐渐有赞扬北覃卫的言论响起。百里外的辽州有军队押送劫粮,奔赴此地。而此处沸起的蒸汽腾腾,他们信了,他们在等。


    李岱朗见状,终于松了下一口气,迟来的疲倦让他转过头去,想请长宁侯一道回府休憩。这一夜初乱告捷,中州知州陈大人早已大喜过望地来了又走,说晚间已布下庆贺席面,邀二人小酌怡情。却见卫冶沉默地立在原地,看被驱赶的书生慌乱中遗落的几张文卷,并不见分毫喜色。


    李岱朗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一个时辰前,卫冶站在高处,对瘫坐在地的龚若岚说话似的神情。


    或者说那并不是在对他说……而是透过他,对谁人说。


    “凡是叛军乱党,见之如见阎王令,不必活捉,即刻死擒!”


    李岱朗本以为卫冶说这话时,也会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可眼下细细想来,却是兔死狐悲的悲凉。但是事已至此,卫冶杀或不杀都已太晚,他已成了自己的阎王。


    **


    晚间酒过三巡,席间气氛融洽。陈知州醉醺醺地提起任不断早前所言,问到何人何时押粮而来,怎的他坐局中州州府,竟没得到一点风声。


    卫冶坐于上席,他只敬人,不回敬,在北都练成的好酒量让他浮上醉意的眼底依旧清明。


    闻言,卫冶目光略微挪动,轻飘飘地落在雪牙金樽上。铸杯的象牙价值高昂,换算成钱,足以养活一整个民区的百姓三月开销,但如今搁置在案上,也只能换他见怪不怪地浅笑一下。


    卫冶抬眸看向陈知州,说:“北覃卫自有消息来处,安身立命的能耐,知州也好奇么?”


    陈知州连忙推说不敢。


    见卫冶依旧看着自己,酒登时醒了一半。


    他本以为自己出言无状,犯了长宁侯忌讳,正欲把求助的视线投向李岱朗。


    不料卫冶就此作罢,他像是没听见,拣了一筷子野蔬,笑着有问有答道:“其实是黎州支援过来的守备军路遇中州,恰巧撞见了遇王逆党运送沈氏劫粮,亏得杨玄瑛杨少将临阵果断,这才没有错过——幸而如此,也好在守着辽州的北覃消息传得快,否则昨夜之乱,还真不好办。”


    卫冶言辞这样温和,陈知州却愈发惶恐。


    他坐直身,言语间却颇有些左支右绌的为难。但他这人很有些危急之时的巧思,知道想要偏安一隅,总要适当地,在装疯卖傻与奋力出头之间作出取舍。


    做到中州知州的位置上,他已经心满意足,况且很快就要告老还乡,陈知州并不愿意此刻卷入任何的纷争。


    是以陈知州向卫冶敬了杯酒,匆匆说了些祝词,好生吹嘘了一番功绩,就推说流民之难尚在,实在不好过分奢靡。即天色不好,就要结宴。


    随即他命人送走了不知真醉假醉的李岱朗,几次看向卫冶,才勉强笑道:“这圣上问起……我是不懂军中事的人,杨将军这样好的苗子,想来日后获封个从五品的大将军,也不是什么难事?”


    卫冶搭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笑,说:“一人之功,再历练些年,就是封个三品大员也是值得。”


    陈知州听出他的意思,就明了于胸。知道了该怎么做、怎么说,那些心慌意乱就少了大半。


    他不欲再提此事,便转而问起卫冶之后无关紧要的打算:“辽州不太平,推恩令却还要并行,不知侯爷之后要往哪儿去?”


    “往哪儿去……”卫冶捏着雪牙金樽,看那檐下红笼,三月春景,半晌方道,“推恩令急不得,真要大包大揽地一并收了,起码要等到秋收。北覃已尽责由,这两月也攒够了金子。我家中有人等,索性归家去。”


    第172章 鱼米


    天下无新事, 总有新人说。中州聚党的文人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但这分毫没有影响旁的学子引以为鉴,争论不休。


    有说此举侵犯民利, 哪有平白无故就该被查,被搜家的?


    也有说帛金就是不在国库, 也在什么乡绅豪商手里, 左右都没平头百姓什么事儿, 不知你们着什么急?


    这样的辩论不仅是在朝学间,甚至卷入乡野,疲于奔命的村夫渔民里头同样有心系天下的人。


    这间茶舍坐落在山林偏道间, 许是路经此地,恰好口渴, 一个草衣青衫的年轻公子跟着一位年长些许的潦草白衣在争执声渐起的时候,入内落座, 将一众人狗屁不通的各执一词听了个七七八八。


    稍作休憩后, 那长者起身告辞, 放下几片铜板。


    离开前听见的最后一句,是一直旗帜鲜明地支持北覃所抉的老农狠“呸”一声,怒道:“卖国贼该杀!帛金不在国库,该在谁手上?这才过了多久,你们就忘了漠北?忘了西洋?!再说了,无论哪个流派, 本该引人向善,往事以好。如若不是, 哄着骗着叫人安生日子不过,便是邪魔外道!有什么杀不得的?难不成诸位都觉着读了几本破书就了不起了!”


    走开一段路,那青衫公子才无奈地笑笑, 说:“太傅,该去何处?”


    “民智未开。”李喧没有回头看萧承玉,他站在林外,看林中百姓都像是无知无觉的浮沉漂萍,又看远方天地,辽阔无隅,自己反成了拘泥其间的游鱼。他静了静,说,“文人的天地,本不该拘泥于朝廷。落地于人,也未尝不是一种本分。”


    **


    陈子列年纪轻轻,便在户部有名,在朝中可谓红极一时,满朝文武都指望他拨款。


    封长恭那夜要他去查衢州的账,陈子列仔细瞧了,账本推得平,但用银之多,已是肉眼可见,无可反驳的颇有内帷。但唯一的问题是陈子列断然不可能亲自出面,否则今日的攻谏之语,就会成来日射向自己的利箭。


    那样数量庞大的账目,自然不可能??是陈子列自己一人查的。


    陪他一道的还有初入官场,刚刚过了春闱提任的“亲信”。


    那人良知尚存,但存得不多,看出陈子列是刻意来翻的账本,从中看得出风雨欲来,也依稀看出些刀光剑影,哪怕对眼前的情状不明所以,他仍下意识地想把自己开脱出去:“陈大人,衢州赈银,大多用于水利……许是工部的报账就多了呢?用料偏差,工匠熟手,这也是说不准的。”


    谁料陈子列闻言,居然当真斟酌了下,很是赞扬地点点头,说:“言之有理。”


    于是话音刚落,陈子列真就当即怀揣一拓账本,脚下生风,目光炯炯,领着人就往工部去。


    **


    工部尚书蔡有让在一间耳房内来回踱步,此时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工部小吏,官拜八品,芝麻大,看他的眼神像是怒不可遏,也像看无药可救的病入膏肓者。


    蔡尚书已命人守住外间,他怎么也没想到画修图纸的小吏有那个闲心,把要用的银钱算清,还要分出一丝精力盯着户部下放的现银。


    而且与此同时,此人居然还有路子,可以越过千里听见早已被衢州知州强压不报的“塌桥”一案。


    但事已至此,他总要拿出决断的魄力,才不至于功亏一篑。


    “大人。”杜丘强忍怒火,说,“我知您的妻妹嫁于那庞定汉,可用远超预期的银钱,修了一架遇水便塌,砸死数人的拱桥……这样的过失,您也要为了这连襟之谊,不欲上报么?”


    这话说得相当客气,其实杜丘再如何正直,哪能不知道连襟不值钱,共利才是真银子。


    蔡有让听出他无心纠缠,只欲将矛头对准户部,上奏圣上,以祈求秉公处理,这才略微松了语气,近乎哄骗地说:“杜丘,你有大才,你是真有本事的人,我向来欣赏你的才华,知道你在这上边儿的天资何等卓越,明白你的努力不易……但你要知道,不是人人都有‘秉公’的机遇,这日子想要过得长,多得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时候。”


    杜丘不为所动,说:“既如此,上官不肯露面,下官只好越级上谏。”


    “杜仲怀!”见他如此地油盐不进,蔡有让忍无可忍地喊他一声,面露不悦,几乎是急不可耐地斥道,“上谏何难!可谏后的日子如何承受,你敢想吗?”


    杜丘面不改色:“圣上有意兴修水利,下头有人阳奉阴违,我作检举!有何不敢?”


    “你敢个屁!”蔡有让喝道,“虽说兴修水利乃是国之幸事,利在千秋,功在万代,可一旦真如你所愿,修缮完全,那便是要触及到多少人的根本利益?你要知这才是你的安生立命!往后无灾无难了,百姓倒是享福了,但朝廷不再下派赈灾银子,日后鱼米钱谁吃?押役钱谁给?”


    “百姓与你八竿子打不着,你是坐在上头的官。可江左的大老爷们个个笔能杀人!”


    蔡有让是真惜才,越说越急,不愿就此失了这块璞玉。


    他接连几句,急声道:“愚民无处不在,你我只有一个。你是官吏,怎么能做对不起自己的事?你这釜底抽薪的一手真甩出去,是,是痛快一时了!可若是真有人气狠了,编几句反策,传几声佞名,你今后还想好过?”


    蔡有让话音一落,那外头的看守便已高扬起嗓音,喊了一句:“陈大人!”


    杜丘尚未出声,蔡有让已然面色一变,但还是压低声音,沉声劝诫:“不如就这样吧。你踏实过点日子,百姓也不是活不下去,苟活不也是活么?这回桥塌致死的家眷都收了不少银钱,他们是什么人?活一辈子都见不着这么些钱,早乐得忘了这些事。”


    “挨打的自己都不心疼,还以能跟大人同桌为荣,其余的七七八八,要你操心?”


    杜丘不齿他的行径,但也不得不承认蔡有让说的都是实情。


    ……这该死的实情。


    外头的陈子列悠悠地问了句:“你家蔡大人呢?我有铜臭事儿问他,不知眼下方便与否?”


    门被推开的时候,在阳光的照映之下,带出一片烟尘。蔡有让疾步出来的那一刻,面上已经挂满了笑意。陈子列带着手下官员,跟带着自己嫡系的蔡有让相视一笑,眼波流转间颇有些不阴不阳的架势,堪称皮笑肉不笑。


    末了,蔡有让面色如常地说:“陈大人这是何意?您有问,我必答,账目可不能弄混了。”


    房门紧闭,窗户却漏了一条缝。陈子列在缝隙间看清了里头朝外望的人。他心下一沉,面上却气定神闲,颇有些卫冶装相的水平。陈子列顿了一瞬,方才意有所指地笑道:“是啊……这账本金贵,什么时候,都不能弄混了。”


    蔡有让便笑着说请,只又补充了句,说要先去内帷换身衣裳,耳房里头闷。


    陈子列有求于人,自然应了。


    两派人马擦肩而过之时,即便蔡有让气势很足,新提上任的小官还是隐约觉得此刻是己方占据上风。


    他想不通,于是就问:“陈大人,为什么您笃定蔡尚书会真应下啊?”


    陈子列见身侧没人,于是一扫面皮,贼眉鼠眼地冲他眨眨眼:“因为咱有钱,所以咱是爷!问什么都成!”


    与此同时,与他背道而驰的蔡有让嫡系也嘟囔道:“一个二个,查什么查……圣上也真是,怎么账本全给他们了!”


    蔡有让一改笑颜,心情很差地不耐道:“陈子列带着的那群敛财奴可不会想好了再收银子,那些是他们立身的家伙本。圣人顾忌卫冶,也要用他,就是图他能从账本里头抠银子少花。不比从前的户部一直是能收多少是多少,收进来了再想办法看着用掉,用不掉就拿去孝敬,总之不可能少收,也不可能花不完银子,他陈子列恨不能摸清十年前的账!真他娘的……怪不得如今谁都一年到头喊穷!”


    末了,拐至道前无人处,他才恨声道:“这帮子穷酸碎嘴,一问就穷!”


    晚间,陈子列照旧走了窄巷,遛去封府找他的十三。封长恭听他描述完那人模样,尚未出声,段琼月恰好拎了白日里在齐三小姐那儿做的点心来瞧他。听见这话,她顿了下,说:“这个人……我好像知道。”


    封长恭看了过去。


    陈子列问:“谁?”


    段琼月说:“杜丘。他是齐漱石的同窗,当年河州大旱能被妥善处理,也有他的一份功。”


    **


    两日后杨玄瑛运粮抵达中州,其中一半留在了辽州。粮车大张旗鼓地从城门入州,原先对北覃卫的处置方式还有争议的书生彻底熄火。


    中州之乱就这么平了,中州知州和辽州知州的折子一并传去北都,请示圣意。


    与此同时一并传去的还有长宁侯的病告,据说是沙匪遗伤未愈,正好又撞上了水土不服,恳请此番中州乱定,帛金收拢,便要回京休养一二,待到秋后再去四境。


    萧随泽站在檐下,对庞定汉说:“赈灾银难筹,迄今还没上路去中州。但朕却听闻,运往衢州的修坝钱年年去,亦是年年有去无回。”


    庞定汉前两日咬牙批复此事,便已料到今日追责。


    只是他没想到那批劫粮居然出现得如此恰巧!


    否则单单辽、中两州之乱未定,他多年仕途,就是拖,也能拖得此事无人问津。毕竟衢州税银高居大雍之首,原是人人都想讨三分好的销金窟,而且往来富商纵游四海,保管能将笔笔来路不明的金银洗得一干二净。他原以为因着这个能耐,朝中没人会不长眼,决计不舍得将矛头指向此处,年年下拨的修坝钱就是他给衢州地头蛇的谢礼。


    可萧随泽本就有意兴修水利,庞定汉也是顺水推舟,如今却听他贸然问责此事,这就是再明显不过的有人私下弹劾!


    会是谁?


    庞定汉勉强行礼,说:“江南潮湿,雪化积雨,年中修缮的沟桥总是等不到来年,便被腐蚀……这是历年的老传统了,微臣初上任时,也遣人前去探察详情——这,这确是如此啊!路之畅通与否,干系百姓生计,这钱,实在省不下呐!”


    但是萧随泽显然不吃这套。他余光几次看向庞定汉,檐廊风吹过竹帘,卷入一缕青烟,萧随泽只要闻见这古朴厚重的气息,就能想起昨日偶逢的那个工部小吏。他原本只觉得那人眼熟,不知为何,竟停下与他说了两句,后来才记起那是齐漱石当年解决河州大旱时,一并构思细法的同道中人。


    齐漱石是个彻彻底底的纯臣,人却不蠢,他能把人看得明白,萧随泽也下意识偏信三分与他相知的人。


    如今见庞定汉如此含糊其辞,萧随泽便已明了他所言如是,并无虚词,也不掺杂任何利益相驳。


    杜丘是个难得的纯粹人。


    方才谈及辽、中之乱,继而推到了卫冶归京一事,话到一半,听出庞定汉明显的反对之意,萧随泽才突然提及衢州振银。可不知为何,他既不知自己想不想要卫冶回来,也没想好杨玄瑛立下此功,之后该如何安排。脑中第一句短暂而清晰的话,却是有关为民可以义愤填膺,有胆有识敢于正名检举户部尚书的小吏杜丘。


    要知这世上最难的就是纯粹。从前纯粹的人,都成了眼前的不归魂。


    **


    从侯府带来的银钱已经散尽,杨玄瑛来了,不仅设棚施粥,还在北都批复没有下来的情况下,率军领着一众难民开垦荒田。


    较之毁誉半掺的北覃卫,声誉俨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中州的事暂时就这么定下,卫冶的病当然是装的,在告病的奏折里嚎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驾鹤西去,但北覃卫刚解决了百姓吃饭的大事,卫冶就要毫不留情地捏着他们手里的帛金,简直没人性得不加掩饰。


    当然了,自然是有不配合的,但较之那夜的动荡,这些都是小问题,甚至不用卫冶费劲儿,单是最一根筋的钱同舟都可以处理。


    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完责内事,卫冶没有多做停留。他问裴守想不想弟弟。


    裴守点点头,答:“自家兄弟,当然想。”


    于是卫冶这个既没有父母亲眷,又没有姊妹兄弟——总之在外人眼里,光棍得孑然一身的混账,当即便做出一副尤为感怀的姿态。


    他似有所动地抚上眼角,怅然一笑,没说什么话,当日就收拾了金车走。


    李岱朗是个用完人就扔的老王八,因着避嫌,压根儿没打算来送。陈知州出于礼节,本要来的,但是任不断说侯爷有疾,哪怕平日里看不出,那也是强撑无恙,眼下实在不便见人,陈知州也就作罢。


    但是刚快要出了中州,却在夜深人静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追来。


    卫冶懒散地往后瞄了一眼,发现果不其然,是杨玄瑛。


    杨玄瑛夜袭百里,刚追上马,就很是强硬地要求避开所有人,与长宁侯私下密谈。卫冶自是可有可无地应了,反正粮也给了,名利双收,杨玄瑛左右跑不脱这艘贼船,他哪儿有什么顾忌?


    何况中间还有个杨薇蓉。她为他断了一臂,二十年前给了他一条命,那才是杨玄瑛的逆鳞。


    卫冶不信他会为了所谓“忠君”把她弃之如敝屣。


    两人沿着密林走得很慢,刚隔开点距离,就听杨玄瑛发狠地推他一把,咬牙切齿地低声骂:“半月前你被流匪追杀,是我黎州守备军拼死救你!如今你却决心拖我下水——卫拣奴,好一个忘恩负义之辈!”


    卫冶看着杨玄瑛,就像多年以前,卫子沅看着自己。


    他也好,杨玄瑛也好,都有父辈亲手且决绝,为他们一手选定的宿命。而旁观者只能既平静,又无能为力地旁观他们饱受抉择之苦,切肤之痛。


    卫冶稳住脚步,说:“劫粮一事是我的路子,要不要走……却是你们杨家人的选择。我从没逼你运粮。”


    杨玄瑛怒火中烧:“这是救命的粮!你明知……你明知我不可能对他们视而不见!你既知道粮在何处,为什么不早早攻入?你可知这月余辽、中两州究竟死了多少人?!那可是活生生的人!”


    卫冶没接话,静了片刻方才道:“朝廷也没派粮,你怎么不问他们?”


    杨玄瑛像是活生生被噎住了,好半晌,也没能说话。


    卫冶没等来下文,却没有心思笑。他已经没有逗人的心思,哪怕戏弄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一向是他疲乏困倦的生活里难得的乐趣。


    如今执意走上了他从前最为厌弃的路,就像亲手杀死了当年某一部分的自己。见状,卫冶只是淡淡地说:“世道不好了,各人奔前程……有些话虽然说出来不好听,但杨玄瑛,你娘也好,我也好,倘若有更好的选择,谁也不想这么做。但是没得选了。”


    卫拣奴从来是个绝路客。


    卫冶的眼底漠然:“有时候看似有路可选,其实就像你见到了那批劫粮。是,你当然可以选择视而不见,照旧走自己的道。但扪心自问一下吧,你当真能对此视而不见吗?”


    其实从头到尾,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风吹草木,黑深夜疾。杨玄瑛痛苦地闭上眼,那一刻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喉间发紧,避而不答,究竟是在逃避什么。他曾经因为北覃不公,而与萍水相逢的封长恭当街争执,可如今他已不知何时,即将奔赴向不公的夜。


    卫冶冷静到几乎冷酷地说:“杨小将军,恭祝你前途无量……前程似锦。”


    其实话说得太满总是不好。杨玄瑛不是一根筋,他的冲劲,他的纯粹,甚至是他那些无关紧要的莽撞,都只因为杨薇蓉始终会为他垫底。但是杨薇蓉不是神,如今已到了该要他护住她的节点。不论前道漫漫,来日如何。


    杨玄瑛和黎州守备军从此无路可退。


    第173章 进退


    翌日北覃卫正式撤离中州, 杨玄瑛独身追赶的行踪被埋在了那日夜里,他做事粗中有细,形迹相当隐秘, 以至一军主帅彻夜未归的消息竟然全无一人知晓。


    封长恭听闻此事之时,四月已过半, 遣往辽州支兵的统帅依旧悬而未定, 内阀厂这些时日做事的动静小了不少, 那样动辄得咎的威胁再也看不到。


    朝中诸臣纷纷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干起往日都在干的勾当。


    就像约定俗成的那样——一位足够正派的君子,是不会轻易怀疑另一位君子的言行不一的。


    毕竟面上谁都是人模狗样。


    “兴修水利的差事被派给了杜丘, 估摸是怕他到了衢州被人欺负吧,后头又定下个监察。”陈子列把账簿扔在桌子上, 抬眸看向封长恭,说, “你猜猜督工的人是谁?”


    “既是监察, 想来也不懂行, 不是工部的人。”封长恭听罢,颔首说,“……是巡抚司?”


    段琼月才从库房里挑拣了几支昂贵却不失精巧雅致的钗环,就要给刚定下人家的齐三小姐送去。


    听了这话,还未等准备卖弄人脉的陈大人开口,段琼月便对封长恭说:“比起上边的官官相护, 任何举措想要得办,地方小吏是否配合才是最要紧的牵制。毕竟他们不算官, 却是真正下地办事的,巡抚司的人管不着他们,相反, 熟悉地方刑律的小吏才是地头上真正的老爷,倘若他们有心相互庇护,欺上瞒下,任你官居堂内,为上所亲,也只能瞧他们肯让你看的虚实假象。所以派去辅助的杜丘的人是巡抚司的可能性不大,我听齐二哥说,去的人多半是——”


    “德亲王。”陈子列抢话道,“——六殿下!”


    段琼月在库房里闷出了一身汗,看他这幼稚样,悄悄翻了个白眼,不理他。


    反而封长恭很给面子,心里像明镜似的,但还是问:“六殿下?他懂什么吏治,怎么会派他?”


    “这话就错了!不然你瞧,难道他懂什么科考春闱吗?但今年的贡院却是难得熙攘的一年,办得无不妥当,很是出色。”陈子列一拍大腿,说,“正是因为他不懂!所以圣人给他指了个有能耐,又无私心的,他才能想也不想地照做!而且还压根儿不必管旁人乐不乐意,他可是德亲王——六殿下!”


    封长恭点点头,说:“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的确是最妥帖的法子。不仅庞定汉那边没法插手,他想要借机挤下江左的一部分初心也碎了大半。


    而且萧平泰遇事想不通也不打紧,一来他身份摆在这里,没人可以当面逼他做决定。


    二来,只要当面定不下,回头把信一写一寄——他想不通,难道远坐北都的奉元皇帝也想不通吗?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抛开身份立场来看,此举不破不立,就能让所有妄图捞一笔鱼米钱的人猝不及防,不可谓不是一步好棋。


    “但我还是想不通。中州一行,北覃卫风评稍改,杨玄瑛已经彻底显了好名。况且这背后又没有旁人一针一线的穿插痕迹,杨薇蓉更是出了名的‘守疆女’。”陈子列话锋一转,疑惑道,“出身无可指摘,声名足以服众。依着他在中州的民心所向,此时要征兵,除了他难道还有别的人选?怎的迟迟不定。”


    一日不定,就有一日风险,任何拖而不决的事情必定有其背后的考量。


    但这其实也不难想。毕竟一则,那批劫粮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巧,二则,上一个这般英雄出现,民心所向的将领是谁?卫冶没忘,萧随泽也没有忘。他们费了那样多的力气,彻底斩断了卫冶入军的路,如今怎么敢轻易养出又一个大帅?


    其实西南守备军已经隐隐有这方面的倾向,只是单良均看似死板教条,实则遍通人心。


    他丧妻之后再也未娶,膝下无子无女,一心扎在军营里,对不周厂过去的监军从来都是冷言冷语,不以辞色。脾气又冷又臭,能够汇聚人心,唯独靠那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而一旦坚守不再,换以私欲,都不用朝廷自己动手,那些自以为被假戏欺瞒的人们就会率先怒火喷薄。


    由此可见没有血脉后代的英雄是真英雄,他就像一缕坚硬无比的英魂飘荡在大雍一角,无拘无束,无所依。


    那才是没有人会忌惮的顽石。


    “我曾经在给拣奴的信中写过,现在我也依然秉持同一个观念,那就是‘辽州还不够乱’。”封长恭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话是不假,但那批粮拿出来的时机不够好,已经能救命。可没有饿狠了的狼,怎么还能逼人抛子求生?有了顾忌,就还可以再往后拖。左右杨玄瑛跑不掉,但再等等,没准儿就有个更合适的旁人……只是这事儿不是我们可以努力的,得要他们自己着急,着急了才能上套。”


    封长恭把话说得明白,谁都听出他的心意。只是这样的等待实在太过听天由命,不像是封长恭的作风。


    他向来是最明白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好以此来换取做大程度利益的人。好比卫冶称病告假的折子刚刚递上明治殿里,封长恭便立马收敛动作,由着一帮压抑狠了的蛀虫吸引圣人的视线,在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以退为进。


    可等,等算什么进退?况且辽州的遇王可以在短短数月里把势力扩张到这种范围,哪怕有天时地利的因素,陈子列仍然相当明确地认识到这是能煽动起狂潮的人。


    这样的人不见得可以凭一张嘴,就能说服天下人,但一定是极具观察力与感染力,能够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就能准确无误地看人下菜碟。而这两者同样需要的,就是极度的冷静,甚至是自我压抑。


    “感谢侯爷吧。”封长恭说到这里,环顾小斋,终于露出一点吝啬的笑来,“他总能有本事把人逼得狗急跳墙。”


    段琼月把首饰收进盒子,看着他面无表情道:“不是要送我去齐府吗?还走不走。”


    封长恭点到为止,闻言拎起盒笼,稍稍后仰,临走前最后看了眼书房内的题字。段琼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封长恭看了半晌,才笑了下,缓慢地说:“走啊……只是有些话说来实在不好听,齐家人不是一路人,你动了真感情,就受真折磨。琼月,划不来的。”


    那牌匾上写的,千山以外,枕戈以待。


    段琼月倏地移开视线,眸光一动,似是极轻地嘟囔了句:“你都管不好自己……说什么道理?无趣。”


    陈子列顿了须臾,倒是没继续说这个,他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被忽略的点,忽而道:“中州乱止,但那乱也只是书生起势。都说文人造反十年不成,倘若只是他们,朝廷派兵的确不必急于一时,除非辽州匪乱已经流入中州,那征兵就成了重中之重。毕竟除了落草,总得给百姓一条别的活路——十三!难怪侯爷走得这样早,推说病痛你也不伤怀,原来你们是想……”


    封长恭眼底一派冷酷的平静,他微微颔首,说:“我们要养遇王,还要借他们撕咬陶军的时机,一并吞掉辽州。”


    新枝出芽,眼见又一场春雨。


    **


    李相宁在前厅里来回踱步地等消息,等到靴底都要磨出青烟,也只等来长宁侯率北覃卫归都的消息。


    乍闻此言,他面上不显,迅速挥退探听,实则满脑子都是一句——坏了,他们要去北都搬救兵了!


    在周遭退散后,他下意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辛猛,却见向来不为外物所动的辛猛,此刻却难得地顿住了。


    探听是中州出身,熟知中州的一砖一瓦,一巷一弄。当夜他混在领救济粮的难民中,将一切看在眼里,方才正一五一十,几近一字不落地鹦鹉学舌给二人听。辛猛把卫冶的每一句话听在耳中,恍惚还以为回到许多年的不眠之夜。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当年的卫元甫是何等的傲慢与残忍,如今的卫冶完整地继承了他的一切。他们自视甚高,踩在百姓头上耀武扬威,他们分明生来便拥有着一切却还要跟他们这些无路可走的人过不去!


    正这般想着,辛猛喉间发涩,胃在一阵猛地痉挛后,冒出酸水。


    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一声不吭。王侯将相何有种乎?是了,哪怕他从未把那些为他挑唆却不自知的书生当回事看,在听见这话后,也不免对龚若岚生出“英雄惜英雄”的惋惜之情。


    不过是仗势欺人……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


    辛猛也曾有过年少风流,他家世代落寇,却只劫富济贫,从不与百姓为难。他曾经有温柔娴熟的母亲,有强壮热烈的父亲,甚至还有一个素未谋面,却贤名远扬的未婚妻。当年他也曾敬重过踏白营,觉得他们是真英雄,可这些美好都如同镜花水月,只一夜,英雄就变得面目可憎。


    从那夜以后,他从对佛嗤之以鼻,变为无比敬重。


    辛猛从此开始相信,佛是这样的,教善人受苦,教恶人沉入无德纵惧的快乐里浇灭余善。届时待到灯灭,盼来劫起,满脑肥肠的人们是跑不动的,他们只能活在一成不变的政律里。哪怕不愿承认,甚至是下意识地抗拒,在内心深处他们比谁都看得清自己,他们是盘踞在百年根基上的凌霄花,他们终其一身也成不了风口浪尖的独行舟。一旦停下,好日子也就到头了。这是他们最为恐惧的。


    辛猛的目光虚虚地落在某处,从李相宁的视线望过去,只能依稀看见铜器上跃然的烛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相宁才在忧心忡忡里听见他说,语气是那样的平静,甚至淡漠到摸不透几分人气儿。


    辛猛稍稍仰面,沉声道:“恭州征完兵后,就要轮到中州。遇王,您要明白,我们能随风直上,大半还要归功于北疆战难,有许多无辜之人流离失所。所以不能给他们太多选择,或者说哪怕投奔旁的起义军,也不能任由他们投向朝廷。名不正则言不顺,这是我们最大的阻碍,哪怕我们已经举起高义的旗帜,也总有人只当我们是贼心不死。这仗想要打下去,得让中州乱起来。”


    李相宁怔怔地重复着辛猛的话:“乱、乱……怎么乱起来?”


    辛猛摩挲着手里早已凉了的茶盏,他静了片刻,说:“陶祝雄还活着。”


    第174章 莲归


    杨玄瑛毕竟是带着家中严母给的任务来, 找长宁侯争论不出个所以然,他还能自顾自地归结到“只是武胜太多,难免文弱”的上头, 并不往心里去。


    可如今在中州起码等了三日,示意援军的信号弹发了又发, 还没等来陶祝雄, 他终于有点儿不耐了。


    “陶祝雄带来的小队钻进山里也有大半月了吧?”杨玄瑛随手转着笔, 羊毫的笔尖都结了块儿,俨然是没怎么用,他转头对李岱朗说, “人呢?跟野蚊处出感情了,干脆住山里了?”


    李岱朗当年在抚州任职, 就听闻过杨家小子的混不吝,但严格来说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打照面。


    他一面想着“果然这帮子二代都没大没小没规矩”。


    一面相当正经地回答:“许是迷了路吧?毕竟辽州山深路窄, 夜里又容易起雾, 还要防着叛军……”


    李岱朗本意是好的, 毕竟敌军当前,总不能援军跟援军之间起了龃龉。但他哪知武官子弟之间也有联系,陶家人不算彻彻底底的武将世家,但他们子嗣繁茂,或多或少也有那么几个习武之人。


    杨玄瑛年少时见过陶祝雄几面,对他有点印象, 但评价不高。


    对于北都选来选去就选出这么个玩意儿充门面,他几度想要嗤笑, 都荒唐得笑不出来。


    所以杨玄瑛甚至不愿意称那临时拼凑的队伍为“军队”,在他看来,那样不服首, 不听命,支援挨打都可以做到很不及时的,最多只能称之为小队。杨玄瑛根本不想管那些推诿之词,也没心思琢磨李岱朗做什么替他开脱。


    他刚要说话,外头回来的亲卫便大步跨入,罕见地面露急色:“少帅!”


    里头几人纷纷转头看去。


    杨玄瑛皱了下眉,没在外人面前训斥,说:“有事说事,不要急。”


    “辽州遇王猖獗,派来一骑死侍,往城门上猛丢此物!”亲卫微微提起右手,那是个做工相当粗陋的皮袋,瞧着像是蛇皮,从外头看不见里边装的东西,只能在鼓囊囊的袋中嗅出刺鼻的腥气。


    李岱朗愣了不到一瞬,立马眼神一凛:“里面装了什么?”


    杨玄瑛的面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亲卫说:“是陶祝雄的人头。”


    闻言,李岱朗难免倒吸一口冷气。可还没等他吐出去,就停杨玄瑛语气平稳得一丝不动,好像没听见这话一般,冷酷得近乎泯灭人性:“兵呢?人头或是人,一个都没见着?”


    不论那五千兵力有没有回来,主帅的项上人头被敌军明目张胆地投置于城墙下,颜面已经尽失。杨玄瑛却只在短短一瞬之后,已经强压下所有不合时宜的愤慨与羞愧。眼下中州尚未征兵,辽州守备军仅能维一隅之稳,中州守备军态度暧昧,他是唯一能担起征讨重责的人。如今杨玄瑛师出有名,倘若能召集那仅存的五千兵力,对他将会是如虎添翼。


    可是回话的亲卫却说:“没见着。那逆贼丢下人头就跑,守城的士兵没反应过来。”


    这下不用谁说,显然易见在座的大人都是再无脸面。


    陈知州一边觉得长宁侯跑得是好,恰到好处,揽功的事一件不落,丢人的事一点不沾。


    一边又刻意逃避着杨玄瑛的视线。


    “唇亡齿寒,大人还要藏吗?”杨玄瑛不耐烦浪费口舌,干脆挑明了,“中州上走北疆,下至衢州,倘若辽州没了,中州焉得完卵?”


    这道理陈知州哪能不懂?


    可难道真打了,就能真赢了?


    届时杨玄瑛若是侥幸没丢命,自可拍拍屁股回到黎州去,左右还有个杨薇蓉替他收拾后路。


    但陈知州这把年纪,又习惯于温吞的安生,他只想尽可能耗到任期结束,实在不想多生事端——尤其是这种要他拍案下碟,事后亦要他全权负责的事端。


    可饶是如此,辽州遇王已经明摆着把靴踩到中州脸上,他若是再忍而不怒,任打任骂,只怕来日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陈知州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李岱朗到底有江左出身的傲骨,他此刻的面孔仍旧是铁青的,模糊的,带着点僵硬得如同被乍然冻结于冰面之下的愤怒。


    几人所在的书斋内寂然无声,而春风拂面,杨玄瑛打发了亲卫快马加鞭,奔往北都报丧,又对陈知州说:“辽州我是非打不可!至于帮不帮,您自个儿拿主意吧。”


    **


    亲卫赶至北都当夜,恰逢晨光熹微,百官入朝。


    萧随泽脸色不好,萧平泰才到衢州不过两日,就哭爹喊娘,接连递了七八封折子请求回朝。


    至于为什么?不消说,谁都能猜着。


    兴修水利本就是个苦活,不必坐在花楼打口辩舒坦。况且萧平泰一不懂工,二不懂人,满以为去了只要倚势服人,哪里想到原来几个地方小吏都敢阳奉阴违,偏又是依法做事?


    其实萧随泽当初决意选中萧平泰,除了他是朝廷亲封的德亲王以外,还有丽太妃的缘由在。


    到底是崔院史的外甥,总归是会照顾一二的……只是萧随泽没想到崔行周执意入朝,崔绪的态度居然如此刚烈,好像势要与政事划开界限。


    都说事在人为,萧随泽勉强将此事压下不提,他疲倦地揉了揉眉骨,底下分明站着百千朝臣,外头更有千万将士,但他环视朝野,遍寻四海,只觉得孤身奋战,无力立寒。


    谁为敌,谁为友。


    这样的念头浮现得多了,萧随泽只觉得倦怠,想着干脆与清风明月谈交情就算。


    “其实不止吏民不肯配合,更要紧的是,原本愿意出资相助的沈氏商户,也在日前自称行商亏损,周转不便,一时半会儿也是囊中羞涩,心有余而力不足。”下头还有人在追着说,“只是不知是当真缺银少钱,还是……不满荣金之令。”


    毕竟比起一般百姓,摸空衣袖也只能摸出一把风,真正会因着此令血气大伤的,实则还是这些颇有实力的地方豪强。


    然而朝事从来不是一件连着一件,而是不定性的,往往这边葫芦还没按下,那边瓢又浮起来,折腾得人顾头不顾尾都是常态。


    奉元皇帝还没想好准不准烂泥扶不上墙的德亲王归京,心思活络的那批朝臣也还没想好该推举谁继任六殿下的职位,好在借机揽权的同时,显得自己毫无私心。


    又有鸿胪寺的官员与礼部侍郎一并奏请,说西洋使臣递来访贴,本意如何尚不得知,号称是要来给新皇祝寿。


    萧随泽一下子甚至没能顾上揣测这帮洋毛子的不怀好意。


    他闻言便是一愣,心想:“唔……我要过生辰了吗?”


    但还没等他忙里偷闲地感怀一番岁月无常,此事已被他点头准了。西洋使臣决意要来,那就让他来,大雍倒不至于为个使臣心生忧惧。


    真正让萧随泽心烦意乱的,是第九封六殿下被为难了所以哭着喊着要回来的折子又呈了上来——这回里头还特别说了,连杜丘都懒得理他。


    萧随泽每每看这分外孩子气的话,就头疼。


    余光偶然看见堂下相当沉稳的封长恭,不知为何头更疼了。


    封长恭见圣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半晌,便顺水推舟,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才出列,说:“回禀圣上,微臣以为,沈氏商户沈当家的胞弟,吏部编纂沈自忠可以前去。”


    萧随泽原本也想起过他,但沈自恪拼了命也要送这个弟弟入朝,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明眼人自然心如明镜。


    到底手足同胞,他有自己的顾忌。


    封长恭见萧随泽犹豫,便继续道:“沈自忠曾为臣同窗,共沐先帝恩德,都是江左出身,由崔院史一手指教。旁的不敢轻言,但臣敢担保,圣上若见此人品行,也要赞扬一句公正廉明——再者当年北覃卫缉拿王、孙逆案,沈氏亦在其中搭桥牵线,立下功劳。‘不满’之说只是猜测,实情如何,大可随派巡抚司监察一并前去,细细勘察才好。”


    这下好了,封长恭一气儿把所有能攀的干系都堵上了,哪怕没有人支持,也再没有人可以反对。


    就在这两件事弗一敲定的同时,又有人提起辽州。


    “泱泱大国,别国来朝,岂能任由小小反贼安于卧榻之侧,引人笑话!”


    当然,这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有能耐你来养兵,你来买粮!


    萧随泽刚想搪塞过去,结果就在这时,从中州加急传来的信报传来噩耗,说伐军失迹,主帅阵亡,而且还是死无全尸!


    陶家之主甚至当庭昏倒在御前,然而群情激愤之下,居然没有一个人计较他的御前失仪。


    萧随泽最终忍无可忍地拍案怒骂:“吵什么吵!真有本事的就给朕滚出来吵!”


    恰逢此刻,封长恭轻声提醒了一句。


    “西洋向来对我朝虎视眈眈,东瀛、漠北之例,我等应当引以为戒。”封长恭抬眸看着面露怒容的年轻帝王,缓慢地说,“若是辽州之乱一直悬而不决……只怕有了前车之鉴,就有人叵测于微,恐生异心。”


    ……总而言之,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地推成一句。


    半纸公文,一地鸡毛。


    **


    两日后宫人亲送陶将军的颅首归宗,意味落地为安,惋伤英豪。


    因着珍桃的事,奉元皇帝曾经私下找过陶家主事谈话,那不惑之年的男人胆战心惊地从明治殿出来后,翌日陶祝雄便只着单衣,跪在宫门口,自请前往辽州剿匪平反。


    他们能猜到陶祝雄的出征,是为了家族的安稳,但他们没能想到安稳的代价来得这样凶、这样急,这样的难堪……又这样的让人承受不住。


    出殡的那天白日也黑,蒙蒙的混光好似被沉云遮挡。不知何时下起泥泞的雨,哀乐齐鸣,摇摇晃晃的人影幢幢踩着水洼过去,溅得靴面一片肮脏。齐家和陶家有远亲的关系,陶祝雄的葬礼,齐二和齐三小姐都要去。


    本来依着手帕交的交情,这些年无论齐三小姐上哪儿去,都爱叫上段琼月一起。


    但这回不能了。


    英雄覆灭,白幡十里。段琼月站得远远地,看那漫天的白烟,听着女人的哭泣。她能听出那是陶祝雄刚过门的新妇在毫无颜面可提地哭嚎,人的痛苦就是记性太好,这种感觉仿佛能记得很久,就像颂兰倒在她面前的一样。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齐三小姐那样大心眼的姑娘,会刻意在她面前,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就像陶家人知道珍桃和长宁侯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眼下陶家失去嫡长子的狼狈,和真正在乎陶祝雄这个人,而非在乎他继承者身份的亲人的悲痛同样真实。若是今年之前,甚至三月之前,有人对他们说,他们会对太多人趋之若鹜的长宁侯府厌恶非常,宁可以死相搏,他们不是荒唐就是哑然失笑。


    但是前尘往事不可提,陶祝雄是陶家嫡长,在北都时虽不显赫,却也是能文会武的风流公子。但陶祝雄已经死了,死得痛苦又没尊严。


    他们快要恨死卫冶了。


    段琼月抬起手,微微仰面,那双明眸显得异常平静,她仿佛是把自己浸入了这昏沉的夜色里,随意接了几把落灰。


    “外头起风了。”她想,可能要下雨。


    **


    转眼已至五月,任命文书并随征大军刚刚抵达中州,为了符合“告病”,而把行伍速度拖得又慢又稳的长宁侯,才姗姗回到了北都。


    其实卫冶所受的伤,较之以往根本不重,无非是牵扯到了沉疴,又恰逢伤处用药相冲,不能吃蛊毒的解药,这才在一路顺风的拖沓后显得模样格外凄惨了些。但他在北都外头借着雨后初晴的水洼,低头打量自己瘦削的身姿,苍白的唇色,乃至手肘处刻意多留了几日未拆、发黄起卷,还渗着发黑枯血的绷带,越看越满意。


    甚至此人在自我欣赏了半天之后,还很没良心地觉得“都这副德行了,还这般俊逸”,“侯爷实在哪哪儿都是出类拔萃”。


    可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懂得欣赏。


    起码回宫复命的时候,就把勤勤恳恳以至于眼下青黑的奉元皇帝吓了一跳。


    看着久不得见的“老友”一改记忆中的佻达风骚,成了这般潦草模样,萧随泽简直是目瞪口呆,一宿没睡踏实的嗓音几乎发哑到有些破音。


    他似不敢置信,哑声道:“阿冶,你这是伤到哪儿了?”


    卫冶也吓得不轻,甚至顾不上君臣之别,上前几步一把揪住奉元皇帝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长宁侯吃惊道:“天爷,亲爹,你坐庙堂,也挨风削雨打了不成?”


    第175章 思念


    萧随泽:“……”


    卫冶:“……”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 终于还是卫冶先回过神来,撒开手,没忍住笑了起来, 越笑越觉得好笑。


    那笑声太热烈,宛如一轮烈日, 烧得萧随泽眸光微亮。他不知道为何自己要偏开视线, 盯着虚处半晌, 然后不自觉地移回来。


    卫冶瞧着他笑,笑得很坏,那眼角眉梢都是吊满的调侃和自嘲。见凶神恶煞的长宁侯这般反应, 寻常人会不明所以,会胆战心惊, 但萧随泽就是知道他是在说他们俩都变了,模样还老, 看起来很憔悴。


    卫冶或许还会想不以为意地笑骂一句, 捡块石子砸进湖里, 说:“真他娘的岁月无情!”


    在这样没规没矩的反应跟前,萧随泽胸腔里面的某些东西好像被一拳打散了,整个人一下子空了很多。


    他静静地看着他笑了半天,自己也笑起来。


    武官入宫觐见圣上,至多带一个副官并行。依着宫规,任不断和周署贤都很本分地守在殿外, 泾渭分明着一言不发。可明治殿内笑声愈烈,两人孤魂野鬼两不相欠的戏码就办不下去。


    周署贤眼色厉害, 破冰很快,当即微侧过头,也对任不断笑:“侯爷向来善解圣意, 许久不见圣上这般开怀了,得亏今日他来。”


    任不断听见“善解圣意”,就像听着人骂娘,怎么听怎么不痛快。


    但他看周署贤的神情,很是平静,好像全然没有一丝不满,反而兀然显得与有荣焉一般,连连点头:“是,是了。咱们侯爷性子急点儿,心是真好,甭管外头什么人在说三道四,自以为能摆动乾坤,他都看在眼里,看得仔细。”


    周署贤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转回头,不说话了。


    任不断见状,心情突然又好了起来。他眯起眼望着远处的天,轻轻吹了一声哨,口风掠过飞颦的檐兽和铜首,轻轻卷起他披在眼前的几缕碎发。最后任不断静了半晌,道:“侯爷还说了,他总觉着世上有人太有主意,早晚害人害己。”


    周署贤说:“谁呢。”


    任不断也说:“是啊,谁呢?”


    **


    殿内萧随泽看着卫冶臂上血污的缚带,粗边卷翘,不见底色,俨然手臂曾经受过重创。


    萧随泽没来由地垂下眼,伸手按了一把,听见长宁侯故作强调地闷哼一声,眸子里飞快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他抬头看他,站在窗边轻声问:“知道你受了伤,没想到伤得这样重……月余过去,还疼吗?”


    “要讨赏,所以还疼。”卫冶抬手晃了晃,示意无妨,嘴上一派口是心非的轻松,“圣上准备赏臣些什么?”


    萧随泽说:“赏你顿饭——午间用了醉蟹,你爱吃的。滋味不错,不比衢州杨楼的差。晚上还叫他们做……再做道冷竹萃雪,今春的新笋也只有宫里还能应上,如何?”


    离晚膳不到半个时辰,是个进退皆可的时间,正经回禀定能赶在西坠之前回府,萧随泽留他吃饭,这就是要留他说话。


    卫冶自然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他在外头不挑嘴,饿狠了抓几把野草就能下嘴,唯独在熟人跟前难伺候,生平食饮有“两不要”,难看不要,难闻不要。


    以至于年少轻狂,自在逍遥时,光是摆盘都得再请两位大厨——一个负责挑盘子,一个负责雕萝卜。


    更可气的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小侯爷对那千疮百孔,身价百倍的萝卜,最多也只看一眼。萝卜价贵,他不爱吃。


    席间就他二人,身边没留伺候。长宁侯有伤在身,奉元帝也没命人上酒,两人一口醉蟹、一口茶,零零碎碎聊了会儿天南海北,又聊了北覃卫近日所查,各地官员任职情状。最后萧随泽忽而一叹,说:“可惜小六难当大任,衢州水利,本是个苦而无险,轻易扬名的好差事,偏他这不乐意,那不乐意,最后朕没法子,只能改派沈自忠去监管他自家差事!这真是……”


    “衢州官员根基深重,任要职吏胥更是由当地宗族传承、几姓通婚,互为庇护。没点干系的人压根儿撬不进去,至多也只能同流。”卫冶饮尽了茶,宽慰道,“沈自忠我当年见过,是个敦厚的,不像他兄长,你用他用得巧,再如何,沈自恪也不能任凭他们为难胞弟。”


    萧随泽看他把玩浮雕纹云的茶盏,垂眸的姿态轻慢却又实在好看。


    不难理解为什么启平帝已然决心破釜沉舟,但事到临头,还要匀出几分温情给那北都春里最恣意的少年。


    就像萧随泽行至今日,他也学会坐在高殿的龙椅上思念。


    “朕已于日前命杨玄瑛,杨少帅,任中州征军事主将。”萧随泽说,“倘若没有更恰当的人选,杨薇蓉也没有旁的意见……想来日后中州守备军全指挥使一职,不是他,也再难有震得住穷山恶民的官将。”


    “其实臣倒觉得民心喜恶,都在一念。”卫冶看了会儿盏上花纹,忽而失了兴趣,放下后看着萧随泽说,“今日杨玄瑛夺回劫粮,下放白衣,那自然是万众一心,交口称赞。但倘若来日没能夺回呢?”


    萧随泽默然不语。


    卫冶说:“倘若来日不得已要收粮吸血的人,变成了他呢?”


    这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萧随泽并不有异,但他顿了须臾,夹一筷子野蔬,说:“你回来得巧,西洋使臣递了请命,想必待你修养痊愈,就要入京。”


    “哟。”卫冶一边点头,一边故作惊讶,“侯爷面子这样大?旧伤新愈就要惊动一国来使?这怎么好意思……”


    我看你挺好意思的。


    萧随泽面无表情:“推称是要来给朕祝寿——但实际上,所求为何,你也清楚。”


    “西洋人也穷了吧。”卫冶神色了然,“打了这些年的内乱仗,侥幸维持住摇摇欲坠的皇室与教廷——空有技艺,挖不出帛金,他们这趟过来只怕胃口不小,毕竟西洋境内也有不少张嘴等着吃饭。”


    “所以阿冶,你只管安心养伤。”萧随泽抬眼,说,“黄雀尚在后,中州不能乱。从今日起,杨玄瑛朕要好好地用。”


    好好地用。长宁侯不管吏部,要用谁,怎么说,做什么要同他说?是安抚,还是威胁,他猜到了什么,还是有人告知他了什么,这些卫冶都不想去想。


    他眼下自然不会还天真到觉得委屈,毕竟前车之鉴在前,他也不再是真正的问心无愧。杨玄瑛的确是他步步为营推上去的竖旗无疑,萧随泽的所有揣测和猜疑都有理有据,甚至作为帝王显得那样英明,足以叵测臣心,稳固八方宁静。


    但起码眼下,卫冶是不夹杂任何虚情地与萧随泽探讨西洋事宜,他以为至少在这种事上,两人是能同仇敌忾,不问西东的。


    可事实显然不是。


    “……”话音未落,便见卫冶静默无言了一瞬。还没等萧随泽再说,一种薄薄的笑意重新覆上了他的面皮,微怔的神色在转瞬间就成了过眼云烟。


    萧随泽没来由地觉得心下一寒,他知道卫冶不会比他好受多少,但卫冶只是缓慢地说:“杨玄瑛和我不熟。”


    不熟。卫冶把话说得直接。


    他甚至没有留下什么足以寒暄回转的余地。因为不熟,所以再谈也无用。


    撤走席面,踩着残余的晴空,趁余晖尚未落幕就要赶着出宫。长宁侯拎着两只张牙舞爪的螃蟹,一旁的任不断肩上还背了半筐春笋。奇异的是,日头正要下山,天就热了起来,卫冶分明感觉到背后沁出一点薄汗。


    “西洋人要来,臣自然要亲自迎了看,要看看多年的老朋友如今又藏了什么坏心。”卫冶看潮湿的宫墙刚刚爬上水泞,长了数月才堪堪过背的碎发被风吹动,他靠在栏杆上,转头对萧随泽莫名一笑,“既然喜欢现眼,就放进来瞧瞧呗。”


    萧随泽便看着他说:“西洋人惯爱举大旗,行无义举。”


    “那我们就要比他们还无情。”卫冶看萧随泽从前头落下来,站在自己的身边,他逐渐与他并肩而立,一起看着头顶的天。卫冶只盯着前面,“总归到了紧要关头,鸿胪寺里能说得上话的,可不是那什么鸿胪寺卿。他们能怎么说,怎么做,全看底下的诸位将军,还有咱们手里的兵。无情无义总比无知无觉要好,青史留名,大抵都在留这个道理。”


    萧随泽偏过头,他看着卫冶,放轻了声音:“你说得对。”


    卫冶没吭声,他依旧看着不远处扶摇直上的青鸟,它看上去那样的畅然自在,那样的风流矫健,好像这天下没有它抵达不了的远方,也没有它不敢撞上的南墙。但青鸟十年,蜉蝣一春,人生百岁如流水,朝朝暮暮又一年,他看起来已经和二十年前大不一样了。


    “这几日我常常念起过去。”萧随泽说,“你我贪玩,触怒太傅,被罚抄注传十二卷。你一卷,我两卷,小六小七当时没识字,是太子堂兄彻夜未眠,挑灯抄完了剩下的九卷。”


    “我也记着。”卫冶小声地说,“你最没良心,自己最先睡,叫也叫不醒。”


    相伴一瞬是相识,相知百年是一辈子。


    年少总是太过珍贵的好时节。萧随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苍穹,也看见了那只独自盘旋的青鸟。他蓦地伸手,五指张开向某处,在风流指间之后倏地收拢,像是抓住了高处不胜寒的一颗麦簌,万籁俱寂里的一线放纵。他说:“你睡得也不慢,翌日还醒得最晚,害得我们又要多抄五卷。”


    这种事儿说不清是非,但在那样的年岁,心是定的,根是沉的,他们都还记得时时都很开心的日子是如何过的。


    而今光阴如洪流滚滚,看不见尽头,风还在徒留地吹。


    卫冶笑笑,往前走了几步,又在斜阳里转身看了萧随泽一眼,胸口闷出了一把滚烫。但他很快告辞了,说:“臣卫冶,就此别过了。”


    不坐垂堂的天子立在他的身后,碎金透过朱墙檐廊,细细地落在隔开二人的汉白玉上。袍摆也被缀上余金,这是天地间最为廉价又最为慷慨的馈赠。在酒腌螃蟹的腥气里,卫冶嗅着那抹干燥的野,忽然很想见一个人。


    **


    已至近郊的消息是晨光熹微时收到的,昨夜一宿没能安眠,封长恭其实没敢奢望今夜就能见到卫冶。


    北覃卫才回京,一堆有待交接的乱糟事要办,长宁侯又被留在内禁。出宫后,要回的也是侯府,段琼月和陈子列都可以自在出入,却是他回不去的家。


    封长恭一人独酌,看了会儿月,便熄灯上床,想拾掇下精神,赶着明日朝会路上去见侯爷回都第二日的第一面。


    他夜里一向睡不安稳。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几乎在一瞬睁开了眼睛。


    封长恭也好想他。


    风尘仆仆的侯爷轻手轻脚地翻墙越院跑来看他一眼,偷偷摸摸,却又轻车熟路,可怜得紧。


    他没想过把人吵醒,但他就这么汗湿着发,蹲在床边,随即迎着封长恭似是不可置信的目光,听他骤然放轻的呼吸,卫冶只觉自己不介意告诉封长恭他也很想他。


    他当然会想他。


    第176章 春波 “拣奴,来做好事啊。”


    卫冶鲜少做梁上君子, 一般都做惯坦荡流氓。这回初涉此道就让人抓了个正着,饶是长宁侯这般厚实脸皮,当下也难免微小地一挑眉, 手腕藏进袖口,颇感尴尬地垂了垂鼻尖, 轻笑一声, 问:“喝的什么呢?一股香。”


    “没什么……”封长恭似是回不过神, 迷迷糊糊地说完这句,有些溃散的眸子才骤然清明,以致他几乎下意识地抓住了来人手腕。


    卫冶万万没想到他在床上是这个路数, 腕上的绷带还没来得及拆,只下意识背在身后, 却被人迅雷烈风般抓了个正着。


    长宁侯原本顺势往后退的动作一顿,因为太熟悉, 才会掉以轻心, 他在心里暗叹一句:“完了。”


    让饿狠了的狼崽咬到了腥气, 可不是要完了。


    果不其然,不出眨眼间,封长恭脸色一变。


    毕竟满嘴谎言的长宁侯对他的说辞是“小伤而已,在外奔波哪儿有不磕磕碰碰的?”


    但这会儿真上手摸着了,摸着了那股滚烫,那活生生的血肉, 牵挂住他心魂的半个神智便已落地生根,不再空移游荡。纱布的触感粗砺, 两人都很熟悉,屋内没有点灯,余留月光迎上了那抹白色, 仔细一瞧依稀还有点斑驳的红,像是骤然闯进他流离的梦。


    在一片黑里,他就那么瞧着卫冶,心中咬牙切齿地想:“哦,他又骗我。”


    卫拣奴老是骗我。


    封长恭猛地起身,也不说话。他就那么撑着膝头看他,眸子漆黑,目光沉沉,可不知怎么,叫人总能从那带点凶气的眼里看出点不足以为外人道的委屈,恍惚在怪罪地说:“不准骗。”


    卫冶被他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


    浑身上下犹如静电闪过,四周陡然一寂,方寸间只能听见两人纠缠不清的呼吸。在这样的夜色里,春波摇曳,月光都朦胧,人总是容易犯错。


    卫冶面色如常地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如鼓,如今他已经不能再自欺欺人地想着“年少无知”,又或者“我该以身作则,赎他正道而行”。


    他听得到封长恭胸膛下的跳动,那种独属于年轻人的勃勃热烈仿佛一捧火簇的花,抛之欲出,含苞待放,訇然得快要把他溺毙在汗湿锦被的中间。这是一种很难抗拒的热忱,由不得人视而不见。


    卫冶曾经试过,却无奈发觉自己做不到无动于衷。


    何况卫冶比谁都清楚封长恭对他的心意——无论是眼下之欢,还是长久之意,只要他肯开口要,封长恭一定有取之不尽。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对于封长恭这样的心意,卫冶是喜欢的。他今夜会来,就是最好的佐证。


    哪怕此刻被封长恭用这样的眼神紧紧盯着,他也只是疑心今夜恐怕由不得他三言两语便搪塞过去。他一方面后悔来得太急,既不是什么特别时候,也不是日后见不着面,但耳边就是有股冲动催着他来,快过来……然后他就鬼使神差地来了,没有一点挣扎。


    另一方面,卫冶呼吸放轻,他生平第一次忧心起了自己的年纪。


    封长恭实在太年轻。


    大约光棍一身久了的人是很难察觉到这点的,哪怕同样年纪的好友赵邕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大点的那个都能学骑小马,但三十出头毕竟是个不见老的年纪。


    卫冶看着铜镜里的人,饶是气质眼神那些皮囊底下的东西变了又变,可是只要不出意外,外表同二十不到实在差不了多少。他十年前就爱夸口自己模样好,如今再怎么劳累,他依旧觉得侯爷实在长得出挑,在一帮模样稀奇古怪的男人堆里简直俊得一骑绝尘。


    可这样的情形放在床上人只有二十出头的情况下,就很不一样了。


    第一次见着十三,他是几岁来着?


    卫冶难免匀出几分心神去想,任凭封长恭将他的手腕握得又紧又柔。


    这个答案竟然意外地被他记得精准,是十岁。


    那自己呢?


    十七……还是十八?


    封长恭睡时穿得妥帖,可猛然起身已经让他的衣衫半露。不知是紧张,亦或压抑,他微微沁汗的肌肉有些颤抖,那股淡淡的酒味夹杂他身上的木灰气息,几乎让人想起佛龛前跪拜的少年——只是他已经足够大了。封长恭臂膀宽阔,肌骨紧实,卫冶只消顺势用手指轻描淡写地试探一二,就能从封长恭紧绷却又毫不反抗的身体里,明白这已是一个十足的大人了。


    卫冶也是这时候才不着四六,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原来这么多年,他是真的亲力亲为,亲手带着一个少年长大成人了啊。


    封长恭放任指尖在胸膛意乱情迷,他在呼吸交错里,默不作声地贴上去,只不过他牢牢地把自己框在随心所欲地警戒线里,不容许自己越界,也不知道是害怕吓走了卫冶,还是害怕难以自控的情欲顷刻间就能吞没了自己。


    两人靠得愈来愈近,却没人知道这是水到渠成的依偎,还是所谓男人的本性。封长恭不发一言地嗅着卫冶身上的味道,那样迷蒙,那样清苦,掺杂着长年累月的药香,于他却恍若活色生香的引诱。


    身躯之间逐渐没了距离,呼吸粗重,交颈相闻。在这样的时刻,反而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卫冶是有一种世家子弟自带的矜娇,凡事总讲究个循序渐进。


    他用残存地理智想,这样稀里糊涂总是不行,再怎么样,这也是他金尊玉贵养出的人,饶是从此跟了他,以男子之躯雌伏人下着实讨不到舆论里的什么好,来日青史丹册,十三这一生的功绩名节,也多半是要被他毁了——那起码在这儿,在他卫冶这儿,他总是要给他一个名分。


    “十三。”卫冶低声敛眸,喃喃地唤了他一句。


    封长恭耐着燥,说:“嗯?”


    这春夜热得仿佛起了波纹,卫冶眼神似乎溃散了一瞬。封长恭汗湿地等着他的下一句话,不知何时干燥起来的唇舌已经静静地贴上了手腕的内侧。


    那是他的。


    封长恭紧紧地攥着纱布下的手腕,把脸庞贴在卫冶的掌心,一点又一点地亲吻他。


    被亲至发红发胀的皮肤渐渐变得滚烫,然而还不等肌肤相亲的苏麻过去,甚至没有留下喘息的间隙,随即那热气愈发下坠,濒临失控。


    卫冶垂眸看着身下只露出半张侧脸,用泛红的漆黑眼眸盯着自己的人,他不由得心生无比的怜爱,在两人尚未变得大汗淋漓之前,轻轻握住封长恭的后脑勺,就着姿势抚摸他一下,又一下。有些话不能拖到太后头说,否则真心也成了欺负人的话——所以卫冶在封长恭还没能适应之前,又是怜惜,又是安抚地说:“十三……我会对你好,我这辈子都对你好。”


    封长恭埋着首,看不见表情。但卫冶只看见他动作似是顿了一瞬,继而唇舌又凶又狠,吞地极深。


    卫冶于是就微微仰首,脖颈间的喉结倒影在窗纱上,上下翻滚。


    封长恭这时候才肯松开紧攥手腕的手,哪怕他对此依旧耿耿于怀,但眼下显然有更重要的事做。这个姿势不舒服,但好事还要做,他改成握住卫冶的腰,把舌尖湿溽的每一瞬都含得仔细又认真。他不再满足于从前简简单单的唇齿相依,那股淡淡的气息变成了引诱,又变成捆住他的枷锁,封长恭恨不能就此划开这方寸天地,把自己和卫冶都关在其间,谁也不能来,谁也不要管——察觉到大腿肌肉猛地紧缩,封长恭明明喉头发疼,嘴唇却微微抿出一丝笑来。


    “……十三。”卫冶呼吸一滞,继而失神地呢喃喊他。


    封长恭轻声应了一句,含了会儿手指,才把东西吞咽下去。卫冶的线条上下起伏,封长恭看了他半晌,靠过去亲亲他的嘴唇,又亲亲他的耳垂,最后又攥回他的手腕。


    两人只是亲吻,只是拥抱,没有痴缠,或者说此刻肌肤的相贴就是最好的抚慰。


    封长恭留足了温存的时间,哪怕他只是稍微解了馋,胃里仍是饥肠辘辘地渴望着他思慕已久的一切。但当卫冶回吻过来的瞬间,他还是微微避开了抚上腰腹的手,在卫冶鼻腔里发出不解的闷哼,垂眸望来湿漉漉的茫然眼神里,封长恭连心都快软了。但他只是闭上眼,探出指节蹭了蹭卫冶腕上的纱,感觉到那薄薄的一层布被汗渗得湿透。


    卫冶察觉不对,猛然一顿,沉声道:“你做什么?”


    封长恭似是不解地“嗯”了一声,低低地说:“拣奴,来做好事啊。”


    卫冶抿紧唇线,终于察出这小子的狼子野心远不止此,他半眯了眼,刚要开口。


    封长恭说:“拣奴,你对我好,这辈子都对我好……我好开心,我这辈子没有这样开心过。”


    卫冶话口一顿。


    封长恭继续说:“但你骗我。”


    甜言蜜语说在前头,手指却在愈发深入。两厢为难之下,卫冶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放屁。”


    封长恭仍继续说:“没有。你说你没事儿,但你伤了,伤得好重——你还骗我,你还把我当孩子吗?觉得我会不听话地跑去看你?”


    卫冶内心情绪起伏,并不很想理他,于是随口敷衍一句:“下回不会了,行了吧——”


    不待他说完,封长恭抱着他,脑袋拱到肩颈上,说:“你还骗我了什么?”


    卫冶哪儿知道自己又骗了什么?他嘴上没把的时候多了,真要挨个记了,那也没工夫干别的了。


    好在封长恭很快就自顾自说:“两只螃蟹,一只给了段琼月,一只分了陈子列,偏偏没有我的份,是不够分,还是你压根没想到我……”


    卫冶忍无可忍地一把抓住身后的手,同时骂了句:“你管这叫骗?这也要计较?”


    “不是骗,瞒也不行。”封长恭不看他,闷在肩颈不肯出来。作乱的手还在与侯爷角力,他小声地说,“我给你鞍前马后,你不能这么欺负我。他们有的,我也要有。”


    “封长恭。”卫冶捏了他下巴,强迫他抬头,“喝傻了吧?人家大英雄温酒斩华雄,你温酒邀人入帐中,说的都是什么屁话?瞧瞧你这出息。”


    这事儿当然是借题发挥,顺便含酸掂醋。但卫冶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背着他受伤,伤了还不告诉他,封长恭没法不跟他生气。


    可一想到是为了什么受的伤,又为什么要瞒他,封长恭就气得很不坦荡——天晓得方才摸到那抹纱,在腥气里,他是想气他还是吻他。


    太喜欢的时候,反而会流泪吗?


    他半是忧虑,又半是无可奈何的骄傲,难免甜蜜而又自责地心想:“……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卫冶目光一转,突然道:“你闭嘴,手撒开,刚才给你一闹我差点都忘了——我还没老呢!哪儿就轮得到你撒欢。”


    封长恭说:“你不老。但你瘦了。不过没关系,瘦了也好看,你怎样都好看。”


    卫冶在这样中肯得甚至有些一板一眼的回答里一顿,无可奈何道:“……你就是要气死我。”


    封长恭说:“我没有。”


    卫冶看着他:“你要气死我,不如直接杀了我。”


    什么死不死的。封长恭有点不开心了,他说:“我说了我没有。我只是想抱你,没有想气你。是你在气我,说了对我好你也不认,现在我想抱你你也不肯……卫拣奴,你做人不能这样。”


    卫冶咬着嘴唇,硬着头皮在这个诡异的逻辑中想了一瞬,居然还真没察觉哪里不对。


    一时之间,甚至连他都在自谴,是啊,我怎么能这样做人?


    ……跟他娘中邪了似的。卫冶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似有若无地岔开话题,封长恭已经快要退无可退的克制里,无比敏锐地察觉出他的出神。


    毕竟从咬住来人的那一刻,他足够灼热的注意力就已全部聚集在他的身上。


    卫冶还在犹豫。


    封长恭已经耐心耗尽,他没吭声,再度装成没事人把手探了下去。察觉到卫冶抗拒的力度稍微散了些许,他嘴角渗出一丝了然的笑。他是如此了解卫冶的心软,明白他对被划在自己羽翼下的人有多少容忍。卫冶太漂亮,是那种让人看了想说脏话的漂亮,可封长恭只想要一点糖——大约是吃了太多苦,就不太敢尝甜的,封长恭很需要卫冶堪称毫无底线的退让,而且是独属于自己的退让。


    春波暖帐,这夜还很长。


    然而翌日晨曦初升,清晨收露,任不断刚蹑手蹑脚地翻墙进来,走到主院,想要叫醒一宿未归险些错过朝会的长宁侯。


    就见封厂督人模狗样地站在檐下竹帘,冲他温文尔雅地一笑,像是猜出来意,露出爱莫能助的神情。


    任不断舔了舔下唇,自己也不知道那股不好的预感从何而来,只好小心谨慎地说:“这大朝会……”


    封长恭看着他,隔着点距离也能显摆出一种独特的主人姿态:“侯爷病了,再者已在圣上跟前告了病休,歇上些时日,想必也无妨。”


    任不断弄不清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嘚瑟,他顿了下,说:“北覃来信,说西洋使臣擅自改了船航时间,今日丑时已抵沽州港口。”


    丑时……封长恭想了会儿昨夜的这个时辰,没忍住又笑了下,嘴上却对任不断一本正经地说:“这事不难,我自去朝,待散朝后也会将此事事宜一并告知给——”


    任不断哪知道这人莫名一笑是什么意思,他刚想胡乱应上几句,寻个时机进屋瞧瞧,岂料这声还未落地,主屋的门就被“啪”地踹开。


    两人闻声回望。


    卫冶昨晚没睡多久,稀里糊涂地挨了一通累,他面无表情地把短暂停留在封长恭脸上的目光,挪到任不断先是懵了一瞬,继而一片菜色的脸上。


    最后长宁侯恍若自欺欺人地闭了闭眼,佯装无事地说:“别听他的——我朝服呢?发什么愣?丢过来,换上赶紧走人!”


    第177章 饲虎


    别朝来使, 自行改期,往小了说很不恭敬,往大了说就算是蓄意挑衅。朝会自不必说, 想来又是一场唇舌混战,但放在眼下, 似乎不大要紧。


    封长恭嘴角噙笑, 浑身散发着一种摇晃而显眼的餍足, 目送两人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一向透露出几分阴郁的黑眸又懒又散,好似多年夙愿一朝终成, 再多俗物全不在意。


    但他不在意,任不断却抓耳挠腮很不是滋味。


    好好的一个北覃亲卫, 方才偷鸡摸狗地翻墙喊人就已经很不像话了,此刻更抓瞎——只见他跟着头也不回的长宁侯, 行迹之可疑, 步履之扭捏, 活像在押送偷人未遂的臭流氓!


    终于待车马行至官道,谅卫冶也不敢声张,他扭头掀开了车帘,小声问:“成事了?”


    卫冶唇线紧抿,不搭理他。


    任不断又问:“你……主动的?”


    卫冶继续闭口不言,下意识摇摇头。


    但顿了下, 他不知想到什么,又轻轻“嗯”出一声, 颔首默认了。


    夜里说了对要他好,总不能日头一亮,就不认。


    只是这样一来, 任不断看向他的视线就变得十分奇异,说不清在想什么——其实这本也不难猜,他是侯爷亲卫,又是卫冶最信任的人,基本卫冶那副花花肠子刚有什么动静,他一嗅就能闻到风声。


    昨夜是长宁侯主动溜出的侯府,又是他自己上赶着跑??去的封府,哪怕这一切行迹都背着人,却瞒不过姓任的。


    饶是卫冶是个得天独厚的好流氓,但任不断最是清楚,他对人对事都有自己的底线。


    可封长恭是什么人?封长恭是个男人,还是小他这么多岁的男人,更是他一手救起,鞍前马后照顾扶持到今日的人。卫冶对他的垂怜不可谓不深,而且正是因为这份“深”,封长恭对他不知何时生出的妄念才显得那般“重”,重到连卫冶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都深感棘手,甚至难得一见地反思起自己哪儿做得不对,哪儿做得不够好?生怕一时行差踏错,耽误了他的声名万分。


    早几年的退避三舍,小心警告,这两年的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这些本不该与卫拣奴这样的人沾染上的关系的字句,也就在这样的怜念之下,与他彻底纠缠不清了。


    这还真是……烈女怕缠郎啊。


    当了许多年缠郎的任不断暗自感慨万千。他见多识广,沿海一带民风彪悍,男风也不新鲜,无非是涉及到了至交,才显得格外难以接受。


    但再难接受,事已至此,事儿都办了,连卫冶都捏着鼻子没法死撑着不认,他还能说什么?任不断硬着头皮,本欲说些什么“释然”,亦或“恭喜”的狗屁话,但念头陡然一转,很快想着连封十三那狗胆包天的臭小子都能得偿所愿,他到现在还炕头孤寒,难免很不是滋味。


    于是话口在嘴边绕来绕去,绕了一圈,最后出口的却是:“……哎,你说你啊。”


    卫冶不吭声,目光转动到任不断身上,大概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见。


    任不断一脸痛心:“人多大,你多大?你说说你……哎呀,真是好一个混账!色字当头迷了心了你!”


    青天白日当街挨了一通委屈糊脸的卫冶:“……”


    谁是混账?我色字迷心?长宁侯十分荒唐,奈何真相如何他也不便嚷嚷,只好任凭脑门儿青筋乱蹦地一边按着屁股,一边深觉手痒,原本想倾诉一二的心思顿时歇了大半。


    卫冶冷笑:“是啊,是啊,我混账。”


    任不断顺杆儿往上爬,一副义正词严的正经做派:“你明白就好。”


    卫冶:“……”


    卫冶实在忍无可忍,半分匀给西洋人的心思也没有,直截了当地吐露心声:“滚!”


    任不断很识时务地甩手离去,隔着车帘冷酷地说:“你自己待着好好反省。”


    然而任不断一听出侯爷心情不佳,就立马能滚,西洋使臣没人想见,但人非要觍着脸来,也没人能拦。


    西洋不似大雍,天下一统,四海皆臣,而是零零散散的若干个小国扎堆互斗。早前挑起漠北、东瀛逆反,教唆南蛮虎视眈眈,除了想要趁乱捞上一笔,也有内乱不断,需逼外患转移民众视线的原因。


    如今西洋内乱停了,虽称不上吞并四境,最后却在教廷的支持下,养出了个蛊王似的国家,一呼百应。


    此番前来,正是为着国内民心不定,须得尽早安民置粮——换句话说,讨饭来了。


    据礼部尚书所言,他们这次来朝的使臣不仅派了圣子沃克,还前所未有地把圣子他老子爷的教皇给请来了,算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很没规矩地擅自做主,却又相当有诚意地请出真正当家作主的人物为使,给足了大雍颜面。


    可谁要这种颜面?


    “从前战事吃紧,他们便暗中教唆,蓄意纵火,自己逍遥海外。如今他们缺衣少食,盼着通商,转头惦记起我大雍的勤民与帛金,纵使要准,也断不可如此轻易!”


    说话这人,是韦知非在礼部的下属,肯在这时候出头,背后授意的自然是萧随泽。


    紧接着庞定汉也出列,说:“国库空虚,以战止战不是长久之计。依臣之见,不若借此良机,积攒国力,派工学技,以彼之长赎己之短,取以有量帛金,充填天鼓阁之无双人才,方能长久。”


    萧随泽避开了卫冶的目光,顿了片刻,说:“是这个道理,但西洋诸国与我朝恩怨由来已久,怎么帮,如何帮,要得什么才能帮,这些都要往细里想,万不可急于一时。”


    卫冶一听就明白了今日这趟他来也无用,圣意已决,天家也穷怕了。西洋人私下与上相谈,说辞自然不会同公文一般无二。教皇许了何等好处,旁人不得而知,唯独辽州之乱还历历在目,民穷自有暴/乱,逼得有人纵使明知养虎为患也要屯银万里。


    偌大朝廷,竟无一人铁骨铮。


    ……可惜万里江山,壮美如画,仍有人不明所以,至今甘愿为义前仆后继。


    卫冶一时凝噎,想说什么,又闭了闭眼,重叹一声不再多话。


    可任谁也想不到,崔行周沉默片刻,突然出列掀袍,毫不犹豫地跪下去。饶是卫冶都一时不察,愣在了原地。


    在大殿内陡然而至的寂静里,崔行周平静地撑着地面,就着这个姿势,实打实地磕了一个头。


    “崔卿这是何意?”萧随泽眉头微蹙,说,“有意直抒,何必拜首上谏?”


    崔行周挺直脊背,说:“微臣以为蛮夷秉性贪婪,好大恶,而厌小利,恰如饕餮之欲。以帛金之数维系浮萍无恙,恰如割身饲虎,待养虎健壮则为久患,至己身体虚方知无力。敢出此言之人,或许未曾包有祸心,却也目光短浅,只着近利,不知久患!如今西洋正是大病无力之际,如不趁它病、要它命,反倒尽心相治……臣倒不知,何时我朝皆是仁义之圣了!实在荒谬至极,怯懦至极!”


    被他含沙射影骂了个狗血淋头的庞尚书面色不改,左右他是奉上之意,言极端法,引众人商讨中庸之策,自然不怕骂。


    萧随泽定了少顷,倒是仔细看了他一会儿,才说:“早间东瀛使臣,败以求和,送来王子为质,又请联姻为庸。眼下质子与朝贡也已入京,他们亦有自知之明,要求的并非真公主,甚至亦非官家女,无论朕首肯与否,后日宴请,他们都是要当着西洋人跟前跪以提求——那么依你之论,这也该不和而攻吗?若是进攻,那么军饷何来,官兵何在?而主军外派,国土兵衰,如若此时内贼顺势而起,外盗群起而攻,大雍江山谁来守?大雍子民何来庇护之说——这一时意气的后果,你可曾想过?”


    崔行周错愕地跪在原地,似乎想驳,又不知从何驳起,只本能地觉得有问题。卫冶不喜欢他,但到底尚有几分血性。


    他不愿此后满朝皆是苟且辈,此刻见新血尚切温热,他看向崔行周,就像看向许多年前自请率北覃卫入抚州的自己。


    卫冶忽然出列,另本要奏,说的是北覃新查,衢州粮价恐已高飙,为民所不能担,幕后之人所图不小,望上决议,这才相当直接又很有成效地转移了一众口舌耳目。萧随泽看向卫冶,心中微动,但只那一下,也没动静了,又轻又淡地在九龙攀驻的金銮殿内散如硝烟,一干二净。


    **


    不过朝中一帮子掌权的大人辩得热烈,实际瞧着模样,俨然都不大着急。这两日长宁侯几乎是闭门不出,躲鬼似的,谁来也不理。西洋使臣四处参拜,当朝权党都在你来我往有商有量的从中间想办法捞油水分好处,各个都在待价而沽。


    一时间,除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四处碰壁滋味的崔行周之外,竟是其乐融融起来。


    反倒是一帮子混吃等死的纨绔子,成日正事不干,居然很有些功膺挂肩,与有荣焉的模样。


    “瞧见他们连教皇都送来了没?那可是那边的天老爷。”萧平泰笑起来,豪情万丈地饮尽了酒,全然不见几日前在衢州的窝囊。宫中设宴,红袍教皇屈座下首,叫世家子弟明里暗里当热闹看,至于东瀛小夷早让人连看一眼都嫌费眼,压根儿没人理。


    他吃多了酒,便大笑起来,说:“这是要咱们帮人呢!姿态不得放高点?不然旁人一看,谁求谁都弄不清,岂不是坏了规矩!”


    教廷拿来的东西诚意十足,也不知是搬来了个什么玩意儿,天鼓阁里一身臭锈味儿的冶金师纷纷扎堆地研究,各个眼冒金光,拉都拉不动——若不是宋汝义态度坚决,恐怕宋时行眼下就不在席上,而在阁里钻着。


    卫冶也动了心思,火铳造价高昂,还得从西洋购进,平白多了许多花销。


    但这东西不同,若是教皇拿制作的工艺与图纸上贡,冶金师学成了,不愁北覃卫只能用陈旧刀器吓唬没见过世面的土鳖。


    因此长宁侯时隔两日,再出门晃悠,第一时间就死乞白赖地拎着同样贼心大动的赵统领赵邕一块儿过去,皮笑肉不笑地跟头发斑白的教皇攀谈起来。


    鲁国公这些时日身子不好,抱病在床,小儿子出生不久,韦夫人放心不下,执意留在家中照看。


    赵邕今日入宫赴宴,左手一个嫡长子,右手一个嫡亲弟,眼下被长宁侯缠得只能顾上儿子,便只好放任赵祯同很不靠谱的德亲王混迹一处。


    赵祯听到这里,望向赵邕所站的地方,嘴上却说:“不过那西洋人怎么老同长宁侯处在一起?”


    “那不正常?他们所求的无非就是重开丝绸之路。当年此事重启,镇抚西北边关,靠的就是圣上和侯爷。如今圣上他们不配谈价,不找侯爷,还能找谁?”萧平泰没甚能耐,但很有自知之明,以为这事儿他都看得出来,怎么赵祯这个向来比他聪敏一些的反而不解其意?


    赵祯心思不在这里,笑了笑,敷衍地说:“也是。”


    他顿了顿,到底是没忍住眼热,向往得太深太久,如今就分外看不得卫冶这般众星捧月的轻狂样儿。


    赵祯静了片刻,没忍住说:“我是真不懂,怎么你堂堂德亲王,纵使衢州刁民伐罪,那也是天潢贵胄,德行所归,圣上反倒不用。方才席间的话,你也听着了,此事竟然分毫不交由你,反倒全权给了那外姓侯。”赵祯一气儿说完,还嫌不够,又说,“就说权势,太|祖爷当年那秉笔太监的亲侄得圣上恩,功勋未铸,文章不成,不也是直接封了个侯么?不过都是依仗皇恩罢了……如此这般,他卫冶算什么呢?”


    萧平泰闻言吓得够呛,当即劈了音也要喊一句:“疯了吧你!不要命了?”


    赵邕哪怕同卫冶混在一处,耳目也时刻注意着这边动静。


    见状,他忧心亲弟无状,得罪了亲王,立马转头望去。卫冶也跟着他转头看。


    赵祯在这齐刷刷的视线里倒是难得体会到“万众瞩目”的待遇,只是他并不好受,反倒有些无所适从的慌张——也是在此刻,他才从方才那股不知何时而起的愤懑中恍然回神,眼下乍逢此景,顿时有些骑虎难下,生怕萧平泰一个没脑子,大庭广众之下地质问他。


    好在萧平泰虽不机敏,但也不存害人之心,更没想追究过好友的不是。


    他哈哈大笑着随口扯了借口,胡乱应付过去。待到目光尽散,反而是庞定汉方才偶然听见这前面两句,便在旁边兴致勃勃地偷听。


    闻言,他不由得顿住脚,扫一眼边上不远处的西洋人,压低了嗓音:“二位这是在说什么呢?”


    两人俱是一震。


    “长宁侯的脾气可不好,怎么好这样编排。”


    庞定汉说着,笑看一眼德亲王,又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从前当真未曾正眼瞧过的赵祯,问:“看这模样……你大约是那赵邕,赵指挥使的嫡亲二弟?”


    赵祯生怕他找兄长告状——更怕找上长宁侯,诺诺地应了句是。


    “你倒比你哥哥胆识好些,很有些自己的见解。”岂料庞定汉瞧他半晌,只是笑道,背过萧平泰的视线,拍了拍赵祯的手,寒暄两句接着便转身走远了。


    赵祯浑身僵硬了下。


    他自幼听的便是赵邕哪哪儿好,哪儿都好,升了什么官儿,获了多少赏,还真没听闻有谁说他比他哥哪儿强。


    萧平泰很不自在地搓搓手臂,酒醒了大半,嘟囔地说:“我从前看庞尚书就浑身不自在——真够古怪……”


    “是么。”赵祯不由自主地应了句,目光却忍不住望向他离开的方向,喃喃道,“为何呢……”


    **


    这边圣子沃克刚刚在临时搭设的校场演示完燃铳的用法,所有人见着其威力,自然明白“百步杀一人,十里不留命”不是句唬人的张狂话。赵邕收回视线,不禁感慨:“贵国工匠倒是天纵奇才,奇技淫巧,非一日之功啊。”


    教皇泛白的须发梳理得细致服帖,他闻言便笑了起来,操着一口怪模怪样的语调,说:“不然,也不好来请天家皇帝帮助……你们大雍有句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是我们天佑女王的诚意,对大雍的诚意——要知道像东瀛那样,毫无诚意的求助,可并不是‘君子’所为。”


    教皇把这事提出来,卫冶和赵邕这两个挨得最近的人脸色就先一变。而且不止他们,背后一群望着燃铳,跃跃欲试的武将工吏也都蓦地寂声,骤然目光一暗,压沉了脸色。


    联姻之事历来不算新鲜,但大雍立朝以来,无论强盛,抑或衰弱,从未献出过任何一个女子卖命。


    东瀛人做了多朝属国,哪里不知道这点。他们如今为何胆大包天,敢提此事,背后是谁指示简直一目了然——可偏偏燃铳实在厉害,没有一个真正要上阵打仗的人敢对之视而不见。圣心已决,这样的技艺非学不可,是以此刻不仅要对教廷的挑衅与恳求一并笑纳,甚至还要包容东瀛败将的狗仗人势……如此种种,前后夹击,实在是憋屈。


    实在是可恨。


    卫冶余光扫去,就见一个从未谋面的姑娘坐在上席,那是位刚获封的郡主,模样瞧着像漠北人,方才入宫时听引路的小太监说起,姓氏作“贾”,唤“闻伽郡主”。


    萧随泽神色淡淡地看向这边,恰好与卫冶对上视线,很快又看向了笑容满面的西洋教皇。东瀛使臣还没有开口,那“假”小姐就坐在萧兰因的下首,在一派的格格不入里,她仿佛认清了前路,目光灰沉一片,连泪都要落不下来了。


    像是注意到长宁侯的视线,教皇笑道:“听说,是从西北找回的宗室女……您瞧,多美啊,她就像神赐的孩子。”


    教皇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然有人匍匐倒地,三叩九拜,怪声异腔地叩谢皇恩。


    几人一并望去,就见东瀛使臣假情挂满面,萧随泽居高临下地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闻伽郡主的命在三日之内变了个彻底,萧兰因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卫冶直觉不同于万事不往心里装的德亲王,萧兰因定然是明白什么的。


    第178章 公主 可如今回头看,不过二三等。


    一夜火树银花, 难得十万雪花银。


    宴席终了,热闹散尽,教廷走时萧随泽留下了工部与户部的尚书主簿, 叫住留京武官,自然也留下了长宁侯, 与姗姗来迟的封厂督。


    萧随泽先步入殿, 面上笑意尽散, 浑身透露出外泄的戾气。


    卫冶特意落后几步,压低嗓音对封长恭说:“上哪儿去了?这会才……”


    可惜了,本来是想留着借口作枕头风。


    封厂督大约是一路赶来, 难免显出风尘仆仆,但仰赖禅道, 修养出那超凡脱尘的气质使然,此刻一身落拓却不显狼狈。闻言, 他只眸中泄露出几分遗憾, 轻叹一声, 带着不合时宜的笑意,低低地说:“北都近日人多口杂,行动不便……没法子,得亲自去接人才能放心。”


    卫冶:“谁?”


    封长恭用他又黑又深的眼睛睨了不远处的樟木一眼,轻声道:“子曰,‘内不欺己, 外不欺人’。我不能骗,侯爷莫怪口不能言。”


    有些话不便在此处说, 说了也是骗人骗己。但卫冶太了解他,以至于在四目相对间,便已听出他话里有话——


    木下有子, 是为“李”。


    来人是李喧。


    **


    明治殿一夜灯火通明,闻伽郡主与东瀛少君的婚事已定,虽非大雍女子,却也是窝囊彻底。萧随泽没有坐下,立在阴影里一声不吭,殿内侧首执言的十来位重臣已经吵过一架,卫冶这样一心避而不谈的都被抓着对骂。


    其实想也是,解局之法谁不明白?国之对弈,就是国力之高低比拟,但问题是银子不会凭空进兜里,帛金更是千万双的眼睛盯。


    “为什么不打?普天之下,从来只有胜者割地要银,哪有战败国踩着别国疆域还能耀武扬威的道理?”


    郭志勇伤好大半,脾性未改,向来咽不下文官的稳酸气。


    眼下叫人踩在了脸皮上,还自欺欺人地送了个漠北姑娘去,他半点不觉光荣自在,只感到千万只蚂蚁咬在心头,恨不能挥刀代骂,一吐为快!


    他恨声道,“缺银子?不过是怯懦者的借口。缺才要打,以杀止损!咱们的战备消耗有一点算一点,全从东瀛地界上抢!左不过诸位能点头应下联姻,我还以为早就脸都不要了——既如此,还怕些什么呢?”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当即又有捏着实打实的烂账本,同样气得面色铁青,却不得不切实看待问题的户部右判哽声回了句:“以杀止损,说得轻巧!你不会算账,我替你算!”


    “好比杨玄瑛现组的中州守备军,一个从无到有的轻骑起码得磨半年!重兵一年,游骑两年,火铳炮台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皆三年起。眼下若不欲联姻以求稳定,而想换回一个无关根本紧要的郡主——那么雏行开商的沽州港口毁于一旦不提,刚刚修好的通民商道统统作废也不论,咱们只说兵力!”


    户部右判字字铿锵,语调愈发激昂。早在东瀛提出联姻之际,工部早已有人算了需用多少——可算出的结果那样叫人泄气,实在是再怎么挤,也压根无以为继。


    “要想稳扎稳打地打东瀛,蛟洲军须得全部出动,且在战舰,战舟均无损耗的情况下,起码要拿各大兵营共计两万将士,一万轻骑,一万重兵,再加上攻城木,抵炮箱,来回驱动燃耗,数以十万计的红帛金与各类武器……以及几箱加起来价值数以千万两纹银计的账目!就为了……为了——”


    话到了这里,他也无言以对,只好咬牙切齿地羞愤着,别开目光道:“总之,圣人深明大义,从水利,到修道,都是为了促进通商,为了庇佑百年民生大计。何况眼下哪哪儿都需要银子,就是圣人首肯,恕臣冒昧,户部众臣也当抵死相谏,绝不能为一时意气而入敌损我国力之计呐!”


    一时意气。曾经春光里立廊浅笑的蛮族少女也被蒙上一层雾散。


    阿列娜,闻伽,还有谁?


    精打细算的账本终于盖过了歇斯底里的瞳孔,郭志勇堪堪咬出了一口血,怒瞪着殿内众人,却是相顾无言。


    萧兰因在刹那间忽然倍感迷茫,她明白人生来便有三六九等,更明白哪怕她再心疼那个远在他乡的异族姑娘,国仇家恨在前,阿列娜从来没有真正喜欢她。


    但她现在开始想不明白,为了帛金万两,为了天下大义,他们口中的百年民生大计……还可以是谁?


    萧兰因仓促地捏紧帏幔,不肯再听。


    身侧的贴身婢女万分怜惜,轻轻唤了一句:“殿下……”


    “走。”良久,才听萧兰因干声说,“走……我们走,站在这里不合规矩。”


    卫冶靠着廊柱,余光瞧着她藏匿于无声处离去,不发一言。


    争执到这里,彼此之间已经再也无话可说。


    最后留了没有多久,正要散时,一直屈身角落的德亲王嘴张了又闭,最后咬一下唇,强撑着硬挤出来的胆子望向萧随泽,轻声地问:“圣上,臣弟生来愚钝,不懂什么权衡,也不知什么大义,于家于国更没什么用……但,但臣弟一直在想,若是为了让咱们一帮男子活着,叫妹子躺下,那又算什么呢?”


    萧平泰是这样愚钝,又这样热忱,时至今日了还在善良无害地心疼人。


    萧随泽静了少顷,并不答话。反而侧首的周署贤低眸敛目,送走德亲王,与他低声说:“殿下啊,郡主金枝玉叶,天生讨喜,想来就是联姻,那东瀛人也不敢拿她怎样——便是看在大雍的面子上,也得对她恭之敬之。再者君无戏言,眼下已绝无回转余地。您如今说这话,又是何必呢?”


    天色已晚,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封长恭从入殿后就一直没再跟卫冶说过话,他其实离了卫冶,就很少开口。


    萧随泽苍白如烟的面庞一片平静。他没有匀出半分余光给承载了他一部分歉疚的萧平泰,哪怕此刻他看着烛光昏影外的婆娑树影,很想会在任何时候竭力摆出一副兄长姿态的萧承玉。


    好在无论何时,卫冶始终是个可心人,他知道这会儿萧随泽最想干什么,却又不便干什么。


    于是他在肆夜寂声后对萧随泽说:“早些时候我在抚州,带回些南边的新鲜样式,七公主才同琼月说过喜爱。却逢夜深,外臣不便入内宫,还请圣上准臣托人相送。”


    萧随泽应得无声无息,再多的复杂情绪都被他强压进混沌里。他近乎冷眼看着卫冶匆匆离去。


    封长恭心中惦记着还未同李喧说完的话,此刻留到这时,大半是为了已经商讨的决策还需圣人点头首肯。


    他立在那蒙幔处,不见清面,不露真情。


    “臣以为,此番受制于人,不在东瀛。究其根本,只因军力衰微,天鼓阁所得不足以与西洋诸国匹敌三分。”封长恭对萧随泽行了礼,撑着片刻才起身,缓慢而笃定地说,“若欲破此法,当以师计制其身。当日北都围困,西直门之变得以力挽狂澜,无外乎是。”


    萧随泽默然少顷,说:“西洋不是安生地。”


    封长恭诚恳地说:“富贵险中求。”


    萧随泽侧身看了他半晌,又说:“谁?”


    封长恭:“宋家女,宋时行。”


    北都盘根错节,宋氏始终屹立不倒,仅靠宋汝义一人。宋时行却不同于她的父亲,也不同于世间千万种女子,她是个相当模糊的人。


    但西洋与大雍,今时不同往日,堪要撕破脸的情形,模糊的人终究并非生死不惧的魂。一个女子,他乡尽乱,哪里还能再去?


    宋汝义面色大变,闻声当即脱口道:“不行!”


    宋时行此时挑了帏幔,沾了半面油污,手头提着一柄拆得四散,只剩框架的燃铳。她没有理会早管不了她的亲爹,目光直落在萧随泽身上。


    萧随泽被她盯得指尖微动。


    宋时行手头脏得不能瞧了,焦油的气味呛人又刺鼻,刹那间抹杀了春色。她已在与燃铳打了短短一夜的交道后,比谁都要更明白,此时不进,就是从此我为鱼肉。她连一瞬犹豫都没有,说:“国有难,臣必赴——无非还得带几个人。”


    **


    北都春景从来留不了太久,这夜凉得太快,乍暖还寒。萧兰因本以为自己藏在一角,没人能注意到,但在灯火阑珊的殿内瞧见不知何时翻墙进来的长宁侯,她便了然了。


    自己的一举一动从来是躲不过人的。


    殿里烛火不亮,点了香。自幼侍于侧的婢女明白她心情不好便爱一个人待,自回殿后,回了这尚且自在的小方天地,无声地示意周围此后的太监宫女退出去,白白便宜了无诏入内的长宁侯。


    “你堂兄大半觉得是我胡言乱语,扯了借口来瞧你。”卫冶拍了拍桌上摆的缥花小簪,像儿时住在宫中一般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笑得坦荡大方,“不过他一定想不到,琼月同你的关系这样好,听她说最开始七公主对她多有照拂,这才能快快地同小女娘们玩在一处。见了南边的新鲜东西有她一份,又怎么可能不惦记着送你一份?”


    萧兰因勉强笑了笑,说:“遍数满北都的闺阁儿女,哪个不知道你疼她?”


    “那你知不知道我也疼你?”卫冶看着萧兰因,少见地说着不正经的话,仍旧眸中平静,“当年我同圣人一道进宫的时候,都不过十岁。那一年你和德亲王刚出生不久……唔,好像也有阵子了,都能迈着小胳膊小腿遍地走。当时御花园里有个秋千,你最爱坐,偏又荡不高,总输给左御丞家的小女,而且气性还大,一输就哭。”


    萧兰因静静地听,没有开口。


    卫冶抬眸,他们长到如今这个年岁,自然不能像当年一般摸一摸头当作安慰,但情谊始终保留着那一份纯真。


    他顿了顿,说:“后来的事儿你应该也记着,后边几年都没少听见人拎出来说。左御丞的小女长得冰雪可爱,我没什么出息,不肯给你出头,只肯背着人再给你连夜搭一座。但萧随泽当年就是个牲口,没脑子就算了,还敢偷摸着对人家小姑娘下毒手,绊得人家甩了一跤哭着回家……回头自己年纪轻轻就被言官参得脸也没有了。整整半个月,都关在佛祠里抄经,谁都以为肃王府出了一个举世无双的祸害。”


    可见北都百年基业,最不缺的就是祸害。


    但是萧兰因听罢,晃神半晌,才轻轻地说:“阿冶,是你不明白。偌大北都自然有的是待我好的人,可哪儿有真心看得起我的人?公主公主,食君之禄,主百姓之财帛,锦衣玉食了大半生,自然要忧天下事,守家国门,卖一身命……这我一早便知。”


    都道北都人人皆爱她如敬神,可如今回头看,不过二三等。


    七公主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可是阿冶,我想得通,不代表我想得开,我时常会想若我是个男人……”萧兰因苦笑着一顿,她摇摇头,“算了,不说些不像样的胡话。”


    卫冶点点头,他或许不明白这些,但他明白总有些时候只能自己一个人待着。


    他一手撩起门帘,抬臂指指棱窗,回首冲她快而狡黠地眨眨眼:“既如此,我便走啦——回头记得把窗关紧些,如今这个世道,君子尚且不坐垂堂,何况你一个小女子?如若出不去这小殿,才更要小心登徒子。”


    殿檐铁马轻晃,萧兰因伏首趴在案上目送他踩廊而去,姿态翩然。


    ……然后又翻了回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知怎的,萧兰因忽然想起卫冶当年还在宫中伴读时,似乎也是这么个模样。忘了具体是因为什么事,她被母妃责骂着关了禁闭,屏退了所有的宫人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萧随泽那时已经承了爵,是大雍最年轻的一位王爷,卫冶也是名满北都的好浪荡。那王爷堵在大门口吵闹着要见公主,说是得带出去炫耀一二,动静之大,搅弄得满屋子宫人全跑出去拦他。


    萧兰因那时也才五岁,很小的一个人,听着外边儿的声音也就不哭了,眼泪挂在眼里落不下。


    接着窗子一响,她吓得就要大叫。


    当时年仅十四的卫冶却很有些出息。少年人还没完全抽条的身子摇摇欲坠地骑在高高的窗栏上,像是预料到这没出息的小姑娘会叫,他冲她不紧不慢地“嘘”了声。


    见她一愣,他忽然笑起来,半眨着眼冲公主殿下伸出手掌:“来呀,你肃王哥哥忙着逗人杂耍,差使我来接你一道玩儿。”


    等了半晌还没等来她回神,卫冶额前的落发随风一荡,语气是一般无二的张扬:“怎么,这才多久过去——不喜欢秋千啦?”


    窗栏底下还有个矮矮胖胖的六殿下叫他踩着肩膀,滋哇乱叫着催促快。


    ……似乎还是一样的光景,物是人非也全当看不见。


    萧兰因像是无可奈何地笑起来,又像是无可奈何地忍着哭。卫冶有些狼狈地撑着窗杆,见状,原本想问的关于“段琼月最近怎么老往齐国公家跑”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他大约也是无可奈何了,帕子自然是送不得,很没有体统,只好在怀里摸了半天,最后摸出了一张荣金令的信条,屈起手指往她脸上轻轻一弹。


    信条正好落在她眼上。


    “千金难换神女泪,你最好是憋着点儿,缺钱了再哭。”卫冶说,“不过先说啊,本侯身上也就剩下这么张了,再哭也白哭,买不起。”


    萧兰因嘴唇微抿,终于吝啬地抿出条勾起的弧度。


    她伸手拿下那张信条,刚想说句什么,便听卫冶又说:“哎,妆都哭花了……嚯,还不如不化呢。”


    萧兰因:“……”


    她不由分说地拿信条狠狠丢了回去:“滚呐!”


    那张薄而轻却值千金的小纸轻飘飘地在空中打了好几个转儿,最后落在了一盏还没来得及点上的小灯里。


    卫冶不禁莞尔,见萧兰因已然是沾染了些人气儿,他没再多说,只摆摆手:“对不住——这家训有言,送出去的东西不能回收,你不喜欢,拿去赏人也成,赏我算个怎么回事儿?再说……算了,不说。”


    他最后回头看,歪着脑袋,撑臂在窗台,笑道:“殿下啊,这回是真的走啦?”


    萧兰因没有回话。她伏在案上送走他。


    第179章 太明 “我会变成你的拦路虎。”


    梨花暮雨, 燕子空楼。卫冶不走正道地出了内禁,扫一圈周围没瞧见又要躲,又想见的封厂督, 转身便一头扎进了言侯府。


    东瀛遣送来的质子最后被安置在还未重修的景和行苑内,养蜂夹道旁。卫冶从送他出宫的周署贤口中得知此事后, 又听他似有似无地说起推恩辛劳, 侯爷孤身在外难免疲乏, 接着暗示韦家三小姐年岁正好,尚未定亲——


    当然了,北覃卫和不周厂眼下因着荣金令的“分赃”不均, 距离撕破脸皮只差临门一脚。谁都能听出比起暗示,这更像是一种膈应。


    卫冶当时看他一眼, 似笑非笑地懒得说话,转头又把此事当成笑话说给言侯听。


    本来嘛, 韦知非是个守旧固安成小老头的, 向来防他如防贼。


    同他扯什么不好, 扯韦三?


    卫冶已经在来路上暗自笑了一趟,并不往心底去。


    倒是言侯听闻这件事,顾不上与长宁侯对坐茶饮,垂怜赏月,连着早前的事儿一道破口大骂:“荒唐!卫氏女,假郡主还不够, 什么东西也有脸戏提要把韦三小姐白送给你做赔礼——今日才算好好涨了一番见识!偌大一个朝廷,居然全是酒囊饭袋, 承爵袭位倒是积极,横行乡里也没见半分含糊!领着月俸躺在女人肚皮上大谈功劳簿!如此这般……窝囊之极,窝囊至极!若只能如此, 当初就把江山给了那漠北狼女何妨!”


    卫冶:“……”


    卫冶原本还在幸灾乐祸,结果听到一半,忽然咂摸出一丝不对味。


    待他反应过来之后,便哽了一声,忍不住说:“你看你这话说的……嫁给本侯,是件很委屈的事儿么?”


    同时他手上动作不停,利落地给言侯倒了杯消火茶,又嫌太烫,降火效果不够好,把自己手里的那杯凉干净的茶换给他:“醒醒神,荀叔,你骂那帮子肥肠满脑快撑死的瘪三畜,骂了也就算了,怎么如今还骂起人了?让天爷听了多怪罪。”


    言侯:“……”


    这人倒真能厚着张老脸,把不对付的玩意儿通通骂出朵花儿。


    怪不当人的长宁侯尤其善于往沸水里浇油,见言侯的火气稍微有点儿偏移,目光要落不落地点在自己身上。


    当即面色一凛,表明立场,十分痛心疾首地骂道:“这群小畜生!”


    言侯顺势拍案:“小畜生不算好,得去了“小”!单“畜生”二字就骂得极好!横眉冷对肖竖子!就该这样!”


    两人商谈一番,最后将称呼定为了“扁毛短畜生”,心满意足地又干了个杯。


    待至酒过三巡,不胜酒力的言侯半蹲在地,眼神飘忽不定,迷迷糊糊地嘟囔着问了一句:“话说回来……你……你有家不回,还就在隔壁,非要跑来我这儿是……是怀的什么居心?”


    这人不肯抬头,拿手撑着地,不待长宁侯搭话便立刻又抬高嗓音喝一句:“——说!”


    卫冶不禁莞尔,抬手示意就要上前搀扶的侯府下人。他半弯下腰,相当新鲜地歪头瞧他,靠近惊道:“哟,真醉了啊?”


    言侯起先不吭声,后来看了他几眼,才仿佛恍然地往后一仰——然后这醉鬼没踩住脚心,在刹那间跌到了地上。


    卫冶看够了热闹,哈哈大笑起来,终于肯叫人上前,并且自己先一步拉人起来。


    却见言侯透过他,像是对某个人有千言万语要说,又好似心潮迭起卡在喉咙,以至于无话可说。


    卫冶一愣,他对这目光竟有些似曾相识。


    可还未等他想起从哪儿见到类似的情状,言侯半身瘫软着,牢牢搭在他瘦削有力的手臂上,一双眼仿佛霎时沁了泪,又好像依稀燃起了最后几点星火。言侯已经很不年轻了,那些从前的至交与敌手,再多的傲骨与风流都已经在历史的长河里付之一炬。此刻支撑住他的卫冶,就好像是支撑起他的某段回忆。在这样诉尽衷肠的注视下,卫冶的动作缓慢地僵滞了一瞬,忽而生出某种异样的心绪。


    可就在他差一步就要这种相似从何而来的时候,言侯脱口而出的一句,却让他整个人跌浸深不见底的过去。当年也曾打马长街,恣意挥洒的荀止如今失了清透的眼,他仓促地别开眼,哑声说:“七娘,多少年过去,我也终能醉了啊……”


    卫冶记起这目光了。


    那年漫天雪拢,封长恭擅自闯入乌郊营,被他亲手提了出来,按在龙渡堂外跪了一夜。后来他送他去北斋寺的禅房里关禁闭,送他去衢州江左留一命。封长恭最后看他的那眼,与此刻这眼一般无二。


    卫冶忽然抿唇侧目,他下意识觉得荀止不会希望他看见眼前一幕。可真心能被掩藏,长久以来的无故疼惜,无偿相助也可以被熟视无睹着得过且过。但卫冶终究从未想过手帕交,青梅情,相交之人既可以是段眉与卫元甫,也可以是年少时关系更为亲近的段七娘与荀二郎。


    他以为悉心照料是他寥落少时里,为数不多的慰藉,但他从未想过,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落在旁人眼里,会是无语凝噎的切肤之痛。


    卫氏子,姿容美,观之恰似其母。


    言侯府里的下人不明所以,唯唯诺诺不敢上前。卫冶匆匆把人扶上前去,不敢再留,背身回府里去。


    **


    卓少游挑开竹帘,半侧过身,露出身后静坐的李喧。他受封长恭所托,赶往中州,要见的人却并非卫冶,而是扎根山野的先太傅,教无类的修书人。最终也不负所望,将人安然无恙地送抵北都。


    他们要谈的事,卓少游不肯听得太多,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谁的心腹,也没打算把自己当成附庸。


    夜色如水,凉月照霜,庭院里的玉兰树袅袅婷婷,檐下的红灯笼为其添色三分。卓少游百无聊赖地居外看院,屋内封长恭倒了杯清茶,说:“先生一路风餐露宿,着实辛苦,这些时日不算安稳,不如……”


    “这就不必操心了。”李喧眼角带纹的面孔被山间风吹得相当粗粝,但他脸色平静,道,“你我之间无须讲究太多,有多少事,说几分话,撇去虚与委蛇的功夫才能真正谈话。你请了我,我肯过来,这就说明我的心意。”


    封长恭于是便笑,说:“好,是学生迂腐。”


    “天色不早,我就有话直说了。”李喧没有分一点余光给茶,“这些年我在衢州以南,中州以西一带设立‘太明’书院,无偿无地,也不正经教授四书五经,只是闲来无事,与人交谈。一来二去,倒也有了不少学生,不吝男女,不管老少。他们不认得李喧,却认得我,而且很肯认我。如今各州州府都已注意到我的行踪,只是碍于不定,才没能抓我现行。”


    李喧平铺直叙地讲着过去几年的行迹,封长恭便不发一言,坐在对面静静地听。


    李喧:“我此番前来,一则是为解你困惑,调顺时局,二则也是为求侯爷庇护。荣金令可以保他四境穿行不被起疑,只是北覃卫声名不好,内阀厂在这月余闹出的动静更是无处辩驳。日后要想成事,须得有个发声的窗口。”


    封长恭静了须臾,问:“这是先生当年离京时的打算?”


    “是。”李喧说,“不过打算是打算,文人造反十年不成,何况在野?若非侯爷有心,再打算也是一场空。”


    封长恭指尖微微摩挲腰间狼牙,闻言便笑,说:“他向来是有了主意便要做的。”


    李喧看着他:“那你呢?”


    封长恭:“嗯?”


    “侯爷竭力扶持太明,是为了同江左打对台。”李喧两鬓的乌发已沾几缕霜,他说,“你们的打算,我通过传来的动静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些。辽州遇王起乱,沈氏集资捐粮,杨玄瑛中州征军,侯爷一力促成这接二连三的乱事,想来图谋的是辽、中两州。而以此为据,当今圣上专心修道铺桥,远比先帝更为迫切地渴望搭建商道,一旦大雍缓过如今如鲠在喉的这口气,那么任何通商互市都可以借由此道走,且可以遍通大雍各地。依眼下情境,这样的商路必不可能避开衢州,而且很有可能围绕衢州延伸。那么只要你们坐稳中州,南取衢州,就会形成‘辽州边境有天堑,外人无进内不出,独开一扇衢州门’的特殊位置。无论外头打来的兵力有多少,单是衢州商会势必会有的阻碍,你们都能轻而易举地让他们毫无胜算。”


    “但是困人亦困己。进不来,也就意味着出不去。”封长恭面色不变地盯着他,说。


    李喧一双慧眼如炬,好像半点没有把封长恭的明知故问放在眼里。他直身而坐,说:“所以你们借国力衰弱以后必然将至的兵权收紧,提醒了各个武将。岳家军的全军覆没对萧氏而言是福祸半掺,但于你则是好处尽显——卫子沅是已然成熟的大将,而在岳家军的前车之鉴下,何愁与他们机缘最深的黎州守备军不被点醒,不肯倒戈呢?人总要为自己搏出路的,这点从不意外。”


    竹影轻曳,案侧灯火一点阑珊。


    李喧身体不算康健,前不久刚刚染过风寒。他说罢轻咳两声,喝了口茶,才老神常在地继续说:“而且不得不说,侯爷所为远比我想的要讨巧。须知北覃卫强硬,要镇寒生异心,这放在谁的眼里都是不出错的忠良事。殊不知民生民心在前,任你神惧鬼怨也只可能杀人,不可能服众。此刻愈是压人闭口难言,来日愈是触底即反——十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来日民心如何怒,何时怒,就全在你我一心之间了。”


    所以说饶是封长恭对启平皇帝有千般不满,万般愤恨,对他偶尔容人的肚量,或者说某种惜才之心,却是相当敬服的——


    好比李喧这样“用心不专”的天才,封长恭此刻盯着他,扪心自问,不要说放他归乡野,就是放在眼皮下,囚在天牢里,按照封长恭的想法那也是“不能为我所用,便要尽早杀了他”。


    封长恭很快回过神,在烛火摇晃里又轻又稳地放下狼牙链子。那渗出煞气的战利品如今被人碾开其中的一部分,制成可供把玩的小玩意儿。洗脱的傲骨好比光下的阴影,碎得一点都不剩。


    那昏光里熊熊燃烧的火同样摇映在他的眼底,漆黑的眸子何其沉郁,封长恭字字轻而有力:“先生大才,此去何为?”


    他始终没能从李喧的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有关他为什么要抛却大好前程,走上今日不知明夜月的路。李喧曾经用半生解答了的自己疑惑,如今却好似毫不意外他的疑惑,他当年被卫冶请来,就是为了解眼前这人的疑惑。


    李喧指抵狼牙,往前轻轻一推,窗外竹影也跟着一晃,这预示着他已明了封长恭是为何走上这条路。他认出了路尽头的来人,此刻却不去看封长恭,而是自顾自地说出从来不肯出口的真心:“我本大才,天家不容,天家所愿,世道不容。既如此,来此一遭就是要我于乱世劈开一条前所未有的大路!闻道在即,不争何为?”


    封长恭握起狼牙,寒声道:“我会变成你的拦路虎。”


    “你不会。”李喧笃定道,“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侯爷也是,先太子也是。”封长恭说,“当今圣上亦是。”


    “所以如今我与你和侯爷走在同一条道上,我们想要谋求的,想要推翻的,起码在这一刻都是一致的。”李喧说到这里,忽然一顿,继而才道,“……当今圣人从未承认过我是他的先生。他年少时不爱读书,唯独被罚的经卷抄了不少。”


    话已至此,涉及根本,那层薄如蝉翼的平和面皮都被无情撕裂。在最后的关头,封长恭复杂而又疏离的目光短暂地在李喧身上停留了一瞬。


    外头的卓少游不知何时择了片青叶,吹干露水,含在口中轻轻地吹起小调。


    封长恭忽而一笑,说:“听闻这些时日萧承玉一直跟着您,想来脱开虚名,挣开束缚,他与我都很向往您。”


    李喧眼底这才浮出几分眷恋:“当年他是最肯来找我讨学的学生,也是最好的学生。他说他自想立世,哪怕是前方魑魅魍魉,魔影幢幢,他也必定会坚持下去,哪怕他将来亦有江山万里的千斤担……但可惜就可惜在这里,事实往往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从前想得有多好,后来白素蒙尘就有多难受。”


    “先生看起来不大高兴。”封长恭微哂,“是想到自己了?生不逢时,还是怀才不遇?”


    封长恭慢条斯理地说:“恕我直言,这二者您都不配提。”


    李喧:“……”


    哪怕是明知不对,也毫无理由,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埋怨起了长宁侯——自打长宁侯半死不活的从战场上被救下来,封长恭就自成一派地开始不停犯浑。从前还肯装模作样地自持三分,如今他不过拿卫冶说了回事,此人便像疯犬一般处处敏感,一提便凶。


    李喧饮了茶,站起身,清瘦的手腕轻轻搭在封长恭的肩上,用力按了三下。他望着卓少游的背影,轻声道:“此后就是同舟共济,你有你的顾虑,我不怪你。但我还是要告知我的想法,望你能将下述之言,与先前恳求一并告之给侯爷。”


    封长恭静静地说:“先生请讲。”


    “地雁起,蛟洲变。太明胜,江左亏。”


    李喧说完这句,默然半晌。


    “东瀛做派陡变,势必有人背后指使。我疑心还有推手未至,劝你们要尽早在蛟洲军博得一席之地——还有,崔氏子既已入朝,崔氏便是避无可避。江左早就做不了纯臣,当今圣上更不是肯任人拿捏的性子。而四大家里,卫不可沾,赵韦连襟,如若要夺先手,便要尽早博得崔氏。”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如何尽早?


    如何博而省力?


    封长恭眸色一沉:“女人。”


    第180章 恩露


    当夜昏正晚, 言侯府内去了个不速之客。封长恭熟门熟路地沿着庭院寻了半晌,没见着想见的人。


    他抿唇不乐,却谁也没惊动, 自顾自扎进竹林小驻新修的角门,改道进了长宁侯府。


    “你方才去见过太傅了?”卫冶半身倚着竹席, 仰面望向镶金攒花的屏风, 双目微微失神, “他此番进京不易,执意要来,想必有话定要当面告知。”


    屋内没起灯, 银辉落了一地。封长恭不请自来,闻声便进, 也没有纠正依着李喧的心意,其实他的学生们该唤他一句先生, 而不是太傅。


    里头的卫冶似有所感, 蓦然回首。封长恭还未出声, 隔着屏扇上边儿两人隐隐绰绰的身影,卫冶已然岿然不动地连说几句:“说好了么?没有交底,就很难交心。何况其实不用交底,他必然是能猜到我想要辽、中两地。子列他近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住在户部,没法出面。你是他亲自教养出来的学生, 他想要什么,只有你能问得出。”


    封长恭掀帘进来, 并未第一时间回话,而是站至扇前,拿手背试了试茶温。


    有点凉了。


    封长恭温了水, 说:“他想要的恐怕不是你我能给得起的,不过他如今是肯与我们携手共进,这点毫无疑义。”


    闻言,卫冶适才侧过脸,听慢慢烧开的滚水咕噜冒泡,轻声问:“什么意思?说明白点。”


    “他知道你想要的,也明白我想要的,但你我所愿都不会拦住他的路。”封长恭捏着挑子,洗净茶盏,滚上茶汤递到卫冶手边,嘴角的笑意终于无声浮现。他看着卫冶,说,“至于他想迈哪条道,要拉天下人走什么路,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将来的事,谁也不敢保证,但起码眼下,他肯担保我必不会是他的拦路虎……只是想用他借力打力,这便足够了。你觉得呢?”


    卫冶沉默少顷。


    封长恭便明了他是默认这个说法了。他把起先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人的不满春风化雨,转变为此刻理直气壮的贴近。


    封长恭佯装看不出小榻的矮窄,硬把自己挤了上去,侧身抱住卫冶的腰,半边身子悬空在外,竟也躺得十分自在。


    “他还托我带一句话,一样求。”他轻嗅卫冶脖颈间的气息,将谈至最后的那几句劝告尽字复述,然后又说,“太明书院初露端倪,风头才胜,便已经让人盯上。世家权贵与江左寒门约定俗成,把句读文章囿于高阁,从来不肯让三教九流中人染指。他这一步棋,冒的是许多人的忌讳。”


    卫冶仿佛没有听出其中危险,说:“此事我已经知晓,也会帮衬,这本不用他开口相求。”他说罢顿了顿,才继续道,“……我眼下所疑心的,其实是他着重提到了蛟洲军。”


    “东瀛向来蛇鼠一窝,却没潜龙之心。”封长恭又往颈窝深处埋了埋,闷声道,“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没有难以抗拒的诱惑胁迫,我不觉得他们有胆子主动挑衅。”


    “东南沿海一线还要乱。”卫冶半眯着眼,没有心力阻止他的动作,却又缓慢而笃定地说,“他的意思,是在告诫我们这是抄身入场的好时候。想要东南,坐稳衢州,蛟洲军就是必须攻克的一道关卡。”


    而众所周知的一点,就是无论怎样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关,真要打下来,还得从内里烂——这说的便是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无非卫冶并不想毁了蛟洲军,哪怕这相对容易许多。


    他是武将出身,比谁都疼惜一支既已成型的军队,明白铸造出这样的刀刃需要怎样的人力与物力。其实无论哪个良知尚存的人,都不会像那严氏余孽,临军阵前刺杀一军主帅,捣毁万马士气,何况是本身饱受其害的卫冶。


    他此刻迫切的,其实就是要浑水摸鱼,趁天时地利的机遇里尽快寻个好时机,既不引人瞩目,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做条不出错的事,把蛟洲军变成了自发也要主动维护衢州往东的人为天堑。


    怎样可以让蛟洲军与北都貌合神离?就上次送去的四十万两来看,帛金饷银显然不足以打动铁石心肠的邹关兮,而同样的法子可以在忧虑子嗣的杨薇蓉身上起效,对于膝下无出的邹子平却很是无用。


    天时,地利,只差人和。卫冶这么想,忽然又想到言侯,他想起他曾经对他说过,邹关兮当年只是老长宁侯身边的一个副将,年少轻狂,行军无状,是最早还能策马疆场的卫子沅曾经冒死蛰伏,在天寒地冻里连续三日夜渡泥潭,不远千里救下了他一命。


    后来邹子平娶妻未生子,卫子沅嫁夫却无孕。邹子平为什么至今没有儿子?这谁也不清楚,但卫子沅的宫寒难孕恐怕就是当初那遭留下的病根。


    “还有一事,”封长恭的话把卫冶从回忆里拽了回来,他收回念头,随手撑起上身,端起茶饮尽,放下杯盏便见乖乖躺着的封厂督冲自己眨了眨眼,目光却相当直白,一刻不停地盯着他,叫他快些躺下,快点来抱他,“太明若真能成型,反旗鲜明,我疑心江左总要摆出自己的地界,让圣人知道自己的位置,好让他放下心。”


    打擂台从来不新鲜,问题是该怎么打?旗帜怎样摆才叫鲜明?


    封长恭见他垂眸看他,一缕散发叫风吹了,有意无意地撩拨过他的下巴。他分明心神荡漾,却还要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乖觉样。


    “这事儿我们不用管,也管不着。太明的人我会盯着,过几日我要辞假离京,顺路会借道中州见见杨玄瑛,争取压制得不松不紧,若有需要便能一口咬下逆王军。蛟洲军的事儿我这两日会仔细想,机会难得,不要轻易放过……还有你,”卫冶顶着那般赤|裸的目光说到这里,终于不堪其扰,破罐子破摔般伸手一把盖住他的眼,仰躺了下来闭目说,“别老这么看我,太晃眼。到底年轻人,你——”


    “我好欢喜。”封长恭双臂死死环住他,愈收愈紧,那是怅然若失却又不容挣脱的桎梏,甜蜜得像是一种大梦初醒后惊觉的得偿所愿,惊疑又让他抓住了就不肯再放手。


    他亲亲卫冶的耳垂,又亲亲他清瘦了太多的肩颈,舔濡的动作太热烈,像个高兴坏了的疯子。他拨了几下湿软的发,扶正卫冶的姿势,逼他与他蜷缩在狭小的一角里四目相对。


    他仅仅顿了一瞬,又说一遍:“拣奴,你肯要我,我好欢喜。”


    卫冶不应,心想这小疯子才是真喝多了。


    封长恭犹自贴上薄唇,吮吻再三,在唇齿呢喃间溢出几句:“但你要走,我明知你不日要走,我……我又感觉我抓不住你,你迟早会走……拣奴,你再亲我,你说你爱我吧,我就放你走……”


    卫冶被他这样的吻法,折腾得不得不高仰起首。


    他盯着帷幔的顶,同时也盯着那屏风扇面上描金的牡丹,心中默念:“你算什么,能拦住我?”


    封长恭宛如渴久了的人途逢甘露,分明才酣畅淋漓地饮过数杯,却还硬要俯身下去。卫冶浑身都热,额角沁出了点汗,但无论心里反驳得怎样轻快,他从始至终都没认真拦,其实拦也拦不住。


    年少情窦初开,却开了朵歪花邪叶,他实在不忍心拦。


    无奈之下,卫冶微叹着敷衍:“十三啊,我好爱你啊。”


    **


    转眼又一场春雨,日头渐渐开始温热。与西洋通商互市的事还要详谈,所以才留到了今日。萧随泽登基已有半年之久,后宫却还空空如也,忙到了如今,连个收房的宫女也没有。上奏请启立后的折子渐渐如柳絮飞进了批红殿,又被内阁大臣原封不动地递了上去,俨然是一样的念头。


    各府凡有适龄的小姐,都热闹起来了,唯独长宁侯府与零星几家的姑娘,不约而同地病在今春。


    这个消息传到户部的时候,庞定汉嗤笑一声,回头对前来按律对簿的崔行周笑说:“想得倒挺多。却不知卫氏独承乾坤恩露的日子已经过了,如今的皇后之位已然落到了你崔氏头上,七公主他也不配娶……嗯?崔大人怎么这副表情?”


    庞定汉讽笑到一半,才见崔行周面色陡然一变,瞬间涨红了耳根,似乎是不可置信,又觉荒唐。


    思来想去,庞定汉也不觉得这样的大事已被内禁放出风声,连他都有所耳闻,崔家人自己反而不知道。


    他在门口打量崔行周,最后“哦”了一声,自以为是想通了他心性孤高,却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肯让人当面直言嫁娶事。


    “哎,崔大人这就拘泥小节了。这样大的喜事,该高兴才是!怎么,难不成,你还想着还回去啊?”庞定汉又笑了笑,半是调侃,半是难得好心的劝告,对崔行周衷心说,“还真好心。可惜好心总要办坏事,大丈夫行于天地间,千万可别拘着自己,为那几声虚名——不值当。”


    **


    数日后送走西洋与东瀛人的晚宴上,萧随泽当庭宣布,要立崔氏嫡女,崔婉清为后。


    众人皆惊异,毕竟他们都以为最后定下的皇后会是韦家小姐,毕竟韦家颇得新皇倚重,当家人又是少年伴读的情谊。


    韦知非只是笑笑,没说为什么,有人在推杯换盏中佯装无意地问起,就只推说家妹身子不好,母亲又疼惜,想在家中多留几年,何况立后立贤不立亲,崔氏女便是个极好的。


    这话当然是放屁,不论蠢笨还是聪明,谁都能听出来。


    不过众人转念一想,韦家是力保萧随泽上位的,与赵家是连襟姻亲,卫家如今看来,也是旗帜鲜明地站在帝王一侧。


    至于严家……作为外戚,也让先帝爷在临终前铲除了,如此一来,萧随泽只要是娶了崔家小姐,那么少说也拉拢了世家和江左党,这在大力扶持寒门与开源节流银钱——总之是哪点都得罪权贵的今日,不可谓走了一步安抚臣心的维|稳好棋。


    帝王是没有家事可言的,一举一动都是国事,喜事也是国之大事,理应举国同欢。


    一时间,全天下都在恭贺奉元皇帝娶妻迎后,反而突显出卫冶前来请辞的平淡面容相当扎眼。


    萧随泽先是一愣,继而眸中微亮,他忽然想:“是了……他一向是最明白我的。”


    卫冶见礼过后,在案边站定,关于此事只提了一句:“我原以为还要往后拖拖……起码没那么快。”


    “没法子,人是会变的。当年还都说不想成亲,懒被束缚,如今这枷锁倒是一个比一个往身上绕得欢。”萧随泽笑笑说,“平泰这几日也说要成亲,丽太妃给他求了齐阁老胞妹的二女儿,说很是端庄贤淑,又由齐夫人亲自教养。想来,操持内帷应当是很让人省心,也能管管他那不着调的性子。”


    “那就很好,毕竟人嘛,一辈子不就活个家。”卫冶笑了笑,说,“以前我还没感觉,这两年越来越觉得,什么真真假假,恩恩怨怨的,都闲得慌。闹来闹去要是连个能睡安稳觉的地方都找不着,那多倒霉?搁我头上,我也不乐意。”


    “不恭喜我吗?”萧随泽这回没有自称“朕”,他看向卫冶,以一个多年至交的姿态问,“我成家了。”


    “恭喜你成亲。活到这把年纪,总算把自己折腾出去。”卫冶笑看他一眼,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刚刚递上还没批复的请辞折子,他顿了一顿,“……话又说回来,少时我们住在宫里,都让先帝亲手教着,酿了一人一缸女儿红。眼下就连德亲王也要成亲。”


    卫冶抬眸,听见外头鸣鸟聒噪,春意盎然。他笑对清风,不问俗物,只问:“圣人呐,准备什么时候拿出来?”


    “先不拿。”萧随泽说,“这不还有个你么。”


    见萧随泽俨然又要开始旧事重提,媒纤拉遍,卫冶当即道:“说起来,圣上,臣还有一事要奏——据北覃钱同舟手里的‘暗桩’说,衢州粮价飙升不降,辽州叛党还在蓄意作乱,惹是生非。臣请圣上派臣前往平叛。”


    萧随泽神色莫名地看着他。


    惊疑不定的目光差点儿没直接写明“杨玄瑛还没死呢,沈自忠也还让杜丘盯着,不好好收你的帛金,谁在闹事这又与你何干”的疑惑——


    好在卫冶嘴上说着平叛,实则此刻盯着他看,满脸都写着“快放我出去玩”。


    即便此刻萧随泽把日子过得实在不好,但他与卫冶的情分尤在,还留得又多又深。


    他不得自在,却不愿意谁都跟他过一样的命。


    所以说萧随泽实际也不是个太好的帝王苗子。这不是在说启平皇帝看走了眼,也不是在说萧随泽登基以来,有哪里做得不好,哪里做得不对。而是说他实际上是个好人,是再勉强自己也不能把道义抛却的假小人。


    只有伪君子才会明白,谋士是不能随便放归山野的,不能斩草除根,那他迟早会变成逆风盏来的利剑,好比看似无欲的李喧,又好比大隐隐于市的荀止。而比起谋士更加凶得直接,狠得能捱岁月磨砺的,就是曾经有胆量执锐破局,如今爪牙依旧利的兀鹫。


    卫冶面色不改,振声道:“我向泉台招旧部啊,您肯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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