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崔女
北覃卫比起天和年间, 要相对复杂又单纯许多。最早帝王起立北覃卫,是为了让天子居高殿,也能闻天下, 就如同与之对立但职权相近的不周厂一样。
但是启平帝年少时不得宠,吃够了不周厂媚上欺下的苦痛, 这让萧泽很早就明白了人有私心, 不可能真如爪牙顺意。
因此不周厂在启平年里逐渐没落, 成了天子的脚下石,石上立着的兀鹫要胜一头。然而上行下效,几十年来也隐隐显出几分混吃等死的油头。
——直到被老爹死命塞进北覃卫里的卫冶突然冒了头。
卫元甫是个货真价实的牲口, 养儿子跟训新兵一样,最喜欢把人练得嗷嗷叫。但是新兵必须经受战争磨砺, 活下来的才会逐渐感怀起他的残酷与严厉,卫冶却鲜少心生厌惧。
或许是天赋异禀, 他从儿时就明白只有吃进肚里去的饭, 才真正是自己的。
手里拳头有几分劲儿, 脑子灵光得不行,来日才有敢活下去的勇气,与能活得又长又好的能耐。
而什么样的将,就能带出什么样的兵,无论是血汗拼杀还是家世干系,总之自从卫冶在北覃卫站稳了脚跟, 打出了凶名,北覃卫无论跌落到什么样的谷底, 亦或攀升到多高的山缘,他们总能在众生喧闹里精准地听到卫冶的声音,他们的目光从来都只是紧紧锁定着卫冶一个人的意思。
这就是为什么启平帝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将卫冶与北覃卫二者剥离的打算, 如今的奉元帝也没有。
一个是卫冶走了,北覃卫就形同虚设,瘫软无力,这是近乎盲目的忠诚和义气,也是能让人心甘情愿只侍一主的能耐。
所以启平皇帝向来很遗憾卫冶不是他的儿子,否则帝位不至于辗转落到萧随泽的头上。
还有就是他们好不容易,费劲心力,才把卫氏与威名更盛的踏白营分离,所有过去的旧部都被分散打乱排进了各地守备。与卫元甫彼此相知的默契,让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世家的底线。就好比卸磨杀驴,或许不是所有世家都与卫氏同仇敌忾,甚至还有不少盼着他风头一时,跌落谷底,但他们绝不会希望看见百年世家的底气也能轻而易举就随风散。有进有退,你来我往,这才是可以继续把棋往下走的默契。
卫子沅不曾嫁入帝王家,卫冶便只进了北覃卫,卫氏自这一刻就已经退了。
千百双眼睛盯着呢,那是来自北都地底盘根错节的凝视。
萧家的皇帝不能看见当看不见。
如今卫冶又说要走。
卫冶嘴角噙笑,双眸冷静得惊人。他知道无论出于大局考虑,还是恻隐私心,萧随泽都不会不肯让他离去。而萧随泽同样知道卫冶此刻绝不会改变主意,他说要走那么他必然能走。这是种奇异的对峙,萦绕在两人之间的龙涎香气寂静又温和。
在这一刻,他们既是君臣,也是好友。
这种再熟悉不过的默契下,既像是克制再三也难免下一刻就要抽刀相向的对手,又仿佛暗夜里晃动的火把,不知何时就会在夜色中沉默着鱼水交融。
太平里的千钧一发之际,萧随泽反而笑了。
他神色稍显冷淡,却也可以说成淡然。他抬手点了点卫冶,说:“泉台多风沙,时隔经年,旧部也不见得是熟悉的模样。你身子不好,修养得也慢,还是慢点走,别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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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以后,卫冶又离京南下去了,不过卓少游得送李喧回去,算算日子凑不到一起,封长恭就不要他跟着北覃卫,只叮嘱一句快去快回,别错过好日子。
这一去就是四月转瞬间,五月已至。玉兰花半开半谢,封长恭收到段琼月送来的侯府家信之时,卫冶已到中州。
他还没见上杨玄瑛的面,不过已经从陈知州口中得知了那带粮价飙升到什么程度。竟比当日离时,还要高出了三倍有余。
真就不像个让人能吃上饭的样子。
“辽州粮贵,是因着无地可种。中州粮贵,是因着辽州内乱,扰人无数,中州民田在,却无人可耕。那么衢州呢?”封长恭把信纸逐字逐句地看了,看完便扭头对段琼月说,“你齐家二哥有没有把这事儿也拿来同你说?”
段琼月两眼一翻,懒得搭话。
陈子列这些日子忙昏了头,封长恭这么问,他就老实地说:“民乱屯粮,商户抬价,官府无力监管,自然竞价不降……不过崔家小姐明日就要抵京,寄住的正是齐国公府,他们这些日子也忙得脚不沾地呢,哪儿有空……不是,有空也不能说这个啊!”
陈子列才反应过来,他看眼段琼月,等着挨骂不吭声了。
封长恭突然问:“他如今还没娶妻,是吗?”
段琼月没懂。
封长恭静了片刻。
段琼月太熟悉他,见状,她便眯起眼,说:“你琢磨什么坏主意?”
封长恭折了信,无比妥帖地收进怀里,不知道保存得那样妥帖是要背过人做什么坏事。不过卫冶这一走,封长恭的情状倒是和往常很不同,段琼月想起送到侯府的家信,都要给另府别居的封厂督独一份,送来好吃的、好玩的,也叮嘱了给他稍一份,所以封长恭才肯屈尊降贵,扮个情绪稳定的正常人。
但他毕竟不正常了太久,月光轻洒在他清俊的眉眼,眸子里的阴郁散了大半,可段琼月知道这只是假象,被卫冶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强压下的偏执总得有个别处发泄的地。
果不其然,根本不等段琼月琢磨出个所以然,封长恭忽然看着她说:“你再等等吧,等该做的事儿都做了,我替你把他抢过来,怎么样?”
段琼月面无表情:“你疯了。”
“早着呢。”封长恭看她一脸麻木,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笑出了声,他难得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髻,甚至有闲心剥个花生塞陈子列嘴里,这得逞的狼崽简直快藏不住得意的尾巴,他炫耀地小声喊,“我可有人要呢,疯什么疯?全大雍最好的男人都紧赶着哄我,我才舍不得。”
段琼月瞟他一眼,只觉此人脸都不要了,冷哼一声。
再转头,陈子列满脸菜色,嘴里的花生要咽不咽,眼见着就能把自己呛死。
封长恭等了半晌没等来回话,侧首回望,发觉两人的脸色各有千秋,十分好看——不过封长恭自有自的理解,他一意孤行地把这俩划作“嫉妒”的范畴,很不去想自己这般嘚瑟实在招人嫌。
封厂督背过身,大手一挥,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主人气派,说:“走吧,天色不早——”
“是你该走。”段琼月一边盘算着明日该往崔小姐那儿送什么样的礼才妥当,一边冷酷地说,“这是长宁侯府。”
陈子列噗哧一声乐了。
封长恭:“……”
封长恭轻咳一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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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婉清嫁来北都,要做的是大雍新后,是天下女子的表率,送迎的仪仗都是顶高规制,送去的聘礼乃是国娶规格,备下的嫁妆又何止十里?其实光是崔氏嫡女,这样的殊荣她也担得起——毕竟崔氏子嗣不丰,崔行周若不入朝,也将是天下书生的目之所向。
他是不能奢靡,注定清透。
不必担户门面的崔婉清自然可以显露世家颜面。
城门正楼非盛事则不开,今日天际浮出一片绯红祥云的时刻,却訇然中开。
两侧随侍的宫娥身后是手持重器的禁军,城外有赵邕率领乌郊营挨个盘查迎驾,镇守郊墙,确保整个入都流程一分不差。
崔婉清养在衢州深闺里,和北都的娇小姐鲜少交往,封长恭曾经在江左书院隔着屏风见过她一面,还只有一息之缘。她给崔院史送完落下的书卷就离了书房,不常在人前露面,也没什么人了解这位并不扎眼的贵女。她好像没什么特别,一路上坐在马车内,也不曾横生枝节。但她能如此迅速地从浩如烟海的藏书阁里找来崔绪要的,足以说明她不止只会识文断墨。崔绪敢把她嫁来北都,定然有他的把握。
崔婉清也是他一手教养出来的女儿。
齐国公府也开了正门,为首的老太君精神满面,迎了上去:“该迎亲了——快些的!”
背后的齐家人纷纷跟了上去,同来贺喜的段琼月没有冒头,她只偏首瞧一眼那凤冠霞帔,搀扶着婢女缓步下轿的披盖小姐,袖子就让齐三一扯,两人便打算悄悄地转头回去。
总归面已露了,礼也表了,这块要不了她们两个未出阁的女儿操心。
崔行周这些时日也借住在齐国公府,他离家时没有带走一张银票,在寸土寸金的京中只凭了一处小院独住。他一人生活是很足够了,却不便拿来嫁妹子,何况要做的还是新后。
满园春色,锣鼓喧天。崔行周心绪纷乱,面上还不能表露,只能钉在崔婉清的身边亦步亦趋。
这时身侧却忽然传来小声提点。
“崔兄弟,不要多想,不要多听,凡事不要往心里去。自打我堂二妹妹要与那德亲王结亲,这些话听的耳生茧子了,好似谁都羡慕你攀上个乘龙快婿。”齐漱石颇感无奈地说,“这般急嫁,怎么不干脆自己嫁了呢?”
崔婉清发间堆满了珠钗凤冠,走动得很慢,耳边尽是哄嘈之音,崔行周便是如往常一般说话,也只能说给身边人听。
他压低嗓音:“我只担心。”
齐漱石:“嗯?”
崔行周侧过首,看着他:“齐兄,齐大非偶,本来天生比不过门当户对。这道理你难道不懂?”
齐淑石心道我怎么不懂,但他并不往心里去,反而笑了起来,说道:“那照崔兄弟的说法,天家哪儿还有好亲可结?再者,门当户对又如何,谈不到一处,就是说不上话,硬把俩人凑一屋有什么意思,还能逼人谈风月不成?风月爱慕本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幸事,谈婚论嫁,合适便好。世间人,各有各的缘法,天家未尝不是好去处。”
两人正说着,齐漱石余光便见自家三妹妹拉着段琼月往回跑。
段琼月今日打扮得很别致,他注意到她今日没有梳往常惯爱的样式,而是换了种干净利落的款相,既不出挑,抢人风头,望过去却一眼顺目,看出很是用心。
长宁侯府的姑娘从来生得漂亮。
侧肩而过时,段琼月压声一笑,带着不约而同的默契,对齐漱石说:“这话说得敞亮!”
齐淑石仿佛没听见,抿了下唇,不再说话。
他只是耳热含笑。
崔行周见状一愣,回神以后他本欲说句什么,接着就看见分明被围在热闹一角,却因着远去少女的明媚,愈发显得寡言持重的亲妹。
崔行周倏地噤声,堪堪挂不住脸上僵硬的笑容。待日头将晚,热闹各自散了,姑娘夫人们一头扎进了府中马车。段琼月在齐府里闷够了,回去路上要骑马,便在齐三房里换成了骑装,卸了钗环。
齐淑石站在府门口看着她飞奔而去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地收回目光,作了个礼。
崔婉清方才是由她们姑娘簇拥着陪的,夫人们自有自的交际,寒暄几句,也不留在闺阁里惹人嫌。段琼月心思细,想到她一路车马劳顿,便提早与齐三小姐备下一屋子的脚褥吃食。姑娘们相熟很快,她要走了,齐三来送,崔婉清这时不觉困,也被拉着一道来。
崔行周转头看向头戴遮纱,目光也往那处看,似乎有所神往的崔婉清,听她低声轻叹:“段姑娘到底磊落。”
再之后齐家人也散了,崔行周想要说点什么,却茫然地发现自己好像和这个妹妹一直不算亲厚,他们自幼养在一处,却三岁分席,鲜少走动。如今就是想关心,居然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婉清在他心中一直是个沉默腼腆的小姑娘,小小的,那么雪酿的一团白娃娃,打小就喜欢跟在他屁股后头跟着挪小步子。在他未入江左,只坐清斋书舍的那几年,每日最爱和她在一块儿。只可惜礼教所致,再久也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之后入了江左书院,处在一块儿的时间便更少了,后来再见面,逐渐长开的青葱少女面上便带了些许陌生的羞涩,也不会再跟着叫大哥哥。
然而妹子还是这个妹子,如今不仅要入宫作皇后,与人交谈好像也很顺畅自然,自有一副波澜不惊的气派。
……就好像,她是真的不需要这个哥哥了。
“兄长,回去吧?”崔婉清轻声细语地提醒他。
崔行周低低地应了一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你本不该来,怪我拖累你……其实我这个兄长,当得不好,很不好。”
“……大哥,不要这样想,我并不怪你。我知道你们男子有自己想做的大事情,我是崔家的女儿,这便也是我的大事情。”崔婉清眼眶微红,终于是忍不住了,她方才憋了半天才忍下的泪,随着这句话顷刻间便流了下来。
“我没有段姑娘那样的洒脱,也不比她家家风自在。”
竹影轻摇,珠钗微晃,崔婉清轻轻地偏了头,看着那府门缝隙,听深院里传来的晚风:“可是大哥,事已至此,我认了,我也不想怪谁了。”崔婉清啜着泪,瞥眼不去看他,“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再难不过,也不过是糊涂这一次。”
她字里行间分明是没怪他,却字字句句都在怨他。
崔行周蓦地闭上眼。
可他又该怪谁?
可他又能怪谁?
第182章 春宴
段琼月已经备下礼, 就是长宁侯府备了礼,但这是君臣之间的情谊。为了至交兄弟,卫冶那边也要备礼。他此刻人在中州, 但送去的礼已经在路上,掐准时间正正好好, 大婚国庆的当日就能到。
萧崔大婚彰显着国本逐稳, 北都世家势力渐渐开始洗牌暂动。
卫冶刻意请辞不出面, 一方面是有自己的事要做,留在北都也平白讨人嫌。
另一方面,他终究是苏勒儿的去日相交, 即便萧随泽已经很久没有提到这个名字,素日里也好似对她全无念想, 但卫冶是明白他的,他知道萧随泽念情, 苏勒儿又是太不一般的女子, 更是死在了他手里。
男人大抵如此, 有过这样的女人,他势必会终生难忘。卫冶不想自己的出面提醒他这点,为他们之间本就摇摇欲坠一线牵的情谊添码加重。
“若你所料不错。”李喧揣着袖中红薯,一口咬住,边嚼边说,“大婚之后, 圣人就要派遣冶金师前往西洋。帛金之用,关乎国之命脉, 他不可能任凭旁人横隔千里,也能扼住大雍咽喉。”
卫冶不置可否,点头说:“所以十三务必会保准宋时行同在冶金师之列。”
“宋汝义定会反对, 她又是个女子,朝中不见得有人赞成。”杨玄瑛换了夜行劲装,依旧是避着耳目前来。饶是初来乍到,却有李喧在乡指点,中州如今是他的一言堂,但他行事还是多有小心,数月不见,倒像是该刮目相看。
他没有评价这事儿的对错,只说:“这事不好办。”
卫冶自知不好办,但正因着不好办,才要有人办:“燃铳你还没见过,是西洋那边研究出的新玩意儿。那日宴上,我提了一柄去校场玩了两把。玄瑛,我如实说,这样的家伙,没有人敢在战场里对上。换句话说,一旦这东西,或者说比这更能耐的东西大范围地投入军队,那么敌寡我众便再也不是什么优势,谁能善用帛金,谁就能战之不败。”
李喧只穿一双草履,他啃红薯,望四野,听着他们交谈不发一言。
萧随泽显然是个有野心的帝王,他娶崔氏女,是为了在抬举寒门的同时平衡世家势力,在重新排位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剥夺世家根基。修水利,建官道,他肯派兵攻打辽州,其实三者目的相当一致——他受够了空无一物的国库,急需通商贸易得来的帛金尽数流入,快快填充进大雍。
东瀛自是出头鸟,踩在大雍地界显示能耐的显然是西洋。他咽下这口憋闷,送出一个实际无关痛痒的漠北郡主,为的就是确保前去西洋求学的冶金师可以无恙归来。他放弃了微不足道的面子,想拼出足显威慑的燃金新器。
一种自主的,强劲的,让人闻风丧胆最好还耗金不多的……武器。
这样的武器远比刀枪剑戟要来得可怖,然而这是萧随泽想要的,也是卫冶想要的。否则为何定要让宋时行出去?
“正因如此,拿帛金买卖不是长久事,无异于饮鸩止渴,今日流通的金银就会变成来日打回来的燃金,我们要拿,就要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好比学来的能耐。只是谁出面是个问题。”卫冶面色如常,屈指扯了根野草,搓了几下,“我们也得有能出去的人。”
“出得去,学得成,回得来,不会心生异心……还要强塞得不让人起疑。”杨玄瑛看向远山,轻嗤一声,显然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他说,“怎么可能?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人。”
“有啊,杨少帅。”卫冶回首,说,“方才不还谈了么?”
杨玄瑛一愣:“你该不是说……”
“宋时行。”卫冶沉静地说,“她是得用的人。而且你不得不承认,西直门一战着实惊艳,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在须臾间扭转战局——须知地雁军配设全由她一力而为,她于此道是个天才。”
但是宋时行真的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边吗?
杨玄瑛似是怔愣一瞬,可只这一瞬,他就已在心底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他说,会的。而且是一定会的。
要知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好比他自己,他在黎州对长宁侯、对北覃卫,那是何等的唾弃与不屑。哪怕后来大战在即,卫冶成了他娘口中的某种变数,在杨玄瑛心里,这充其量也只是个太会投胎的纨绔子,居高临下的狠戾徒。
可是如今不过一年,时局每一刻都在发生变化,而他杨玄瑛,甚至不知何时开始为他卫冶谋划,甘效犬马之劳。
或许在一开始,这是碍于杨薇蓉的授意,但时至今日,杨玄瑛只从零星一点端倪就意识到此人布局相当缜密,每一个突发的事,像是他的预料之中,也像是他随手就能半道截下、为他所用的成果。这样的人只能为友,不能为敌,所以杨玄瑛如今开始稍稍理解了,为何母亲默认长宁侯时而显露出的体弱多病,与先帝逃不了干系。
没有人可以放任这样的凶器归于山野的,没有人,启平皇帝不可以,奉元帝也不行。只因这是能让人不假思索便能选择的不败地,他总能让你感觉“士为知己者死”不只是句虚言。
而且还时刻留有余地。
杨玄瑛顿了片刻,又提出了一个阻碍:“可是宋汝义在朝为官,父女天性,血脉相连,她不可能违背他的意愿。”
“或者可以换过来说,正因父慈女才孝,宋汝义放心不下她此时去西洋,我倒认为不一定是政见相驳,而只是忧虑安危。”卫冶微微一笑,“既然忧虑,那么为了女儿多一条选择有什么不好?来日无论是成是败,碍于他宋汝义,宋时行能留一条命。若失败,宋时行就是开辟新天地的英豪女。哪怕关心则乱,宋汝义很快就能想得明白这道理,不论为了谁,他都不会再阻拦。”
李喧的目光追随着层林尽染,双雁横飞,不远处一缕山中孤烟袅袅升起。他太久没说话了,此时开口,嗓音依稀有些哑意:“侯爷,你步步落子跳脱,却树敌太多……若要成事,就不能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若我不要成事,只要坏事呢?”卫冶听罢就笑,笑得还坏,也不知有没有往心里去,“……不过先生,你从前也同我说过,太阳底下的新鲜事儿,不也都是人干出来的吗?再多一件又能如何?”
天际浮上薄红,依稀染上了点枯燥的暖意。杨玄瑛望着林上的云,那是辽州的天上棉。
卫冶最后拢了拢外衫,碾碎了草,他仿佛无谓地笑笑说:“树敌再多,我也不怕。毕竟人只可能被朋友出卖,敌人是绝没有理由背叛你的……因为没有机会,你不会放任他正对着你的后背。”
李喧看着他沉默半晌。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最早在宫里见他的那一面。少年面色冷淡,眼底深埋几不可察的戒备。
须知光阴数载转瞬间,缘起缘灭会有时,尘世皆为蝼蚁,而蝼蚁总爱争个上下高低。
可北都的雪还是那样素静,卫冶的背,也还是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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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中州守备军堪堪征兵完毕,杨玄瑛驻营练兵,原本遣往辽州支援的援军一直未出,不知生死,而辽州原守备军也不堪内忧外患,干脆一道树旗反了。
如此一来,辽州就成了面上的铁桶一块,再也没法里应外合。但里头发出的战书一封又一封,骂了,讽了,挑衅了,俨然是里边有人对杨玄瑛很有研究。
但杨玄瑛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哑炮,半点没理会。
他一边请“太明”书院的学生——也就是李喧,联合中州幕僚的名义起草檄文,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中、辽两州的粮价居高不下的缘由,一齐扣到了遇王头上,将原先举旗“为民谋福利”的义军戴上了“道貌岸然”的匪名。
一边在太明书院声名逐渐远扬的同时,小心翼翼地配合北覃卫藏匿其形迹,看似用完就丢,却不让人摸到了实处,圆滑得不行。
卫冶临走前交代了按兵不动,杨玄瑛做得一丝不苟,同时还不忘往北都发去贺礼。
待八方拜贺都前后进了北都,帝后大婚当日,沉寂已久的北都才热闹得犹如新春,是真正的举国同庆,欢欣鼓舞,一条条红带祥纱沿街而覆,八只大象开道,数百只燃金博鸟跃空齐鸣。
未见长衢客,晃觉入梦。
崔行周罩着喜衫,垂首听欢声奏乐,一步一步地背着崔婉清踏门。对于此事的实感在这一刻愈发无比鲜明。春日四境雨季,唯独北都干燥如秋,他心下愈沉,可无论如何都不能面露难色。
而最叫人肝肠寸断的,无异于虽然崔行周俯着身,看不见神情,可不知何时已经长成大人的崔婉清隔着层盖头,仍能准确无误地感受出他的情绪。
最后临上轿前,反倒是崔婉清宽慰他:“无论兄长想做什么,从此往后,就都可大展拳脚,一展抱负了。”
她甚至顾不上心疼自己,只是近乎自欺欺人般,不禁情难自已,恍惚泪下犹如喜极而泣:“……只是嫁过去,嫁谁不是嫁呢?这好歹是给了天家。”
人的境遇就是这样瞬息万变的,没有人能预料,也没有人可以想到。他当然知道崔婉清没有恨他,她是水乡养出来的温婉女儿,从来学不会热烈的恨,属于她的只有未来数十年清晰可见的绵延闺怨。这种怨,让他在春日宴里感觉越发地冷。就好比年少无知时候所念,此时有了最好的注解。
凭高望中不见,路悠悠、南北东西。春去也,怨王孙、犹自未归。
崔行周席间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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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少游策马而归,串巷走阴进了封府。夜色黯淡下来,他要把辽州的消息带来给封长恭,还要把长宁侯啰啰嗦嗦的信一并交过去。
今日大婚没讨上喜酒,但卓少游想起他亲眼看着卫冶写信,五页纸,四页半哄人不要钱的甜言蜜语,剩下半页才说明了衢州有事耽搁,自己近日没法回去。卓少游摸不准封长恭是会被哄得心花怒放,理智全无,还是会看准此人逍遥不归,开脱的话还说得相当流畅,很不开心。
但起码在他进门的那一刻,总以为好赖能掏到一口辛苦饭吃。
……结果刚进门,就抓到了两个醉鬼。
封长恭听完卫冶的嘱托,点了点头,从卓少游怀中摸出信便施施然走。俨然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毫无半点佯装之意,也没留出一分关怀给他。
崔行周喝到了最后,抱着酒缸半醉半梦,已经不太能想明白事儿了。
但到底天纵之才,刚见着愣在原地的卓少游,这举世闻名的崔氏子仅凭当年江左一面之缘,居然立马就能认出人,嘴上不住喃喃:“你,你是卓……卓少游啊!我,我可一直都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羡慕我满天下地吃沙子?”卓少游笑起来,转过头与醉得四平八稳的陈子列说,“这傻子。”
崔行周双手抚着脸,缓缓笑出了声,他越笑越响,越是疏狂。
扰扰浊世,渺渺功名,独他不得染半分。
“……怎么能不羡慕啊。”崔行周醉醺醺地趔趄两步,把头埋在手心里,就这么睡了过去。
这是在封府,主人家只顾小情小爱,对酒醉的好友不顾不管,对报信的马夫更是用完就丢,问都不问一句饥寒与否,十分的不是东西。
此刻卓少游左手提着一个,右手抱着一个,满脸风霜地站在仲春夜的寒风里,顿时觉得全天下没他更凄惨的人了。
第183章 破浪
杨玄瑛在送走李喧之后特意叮嘱了卫冶先不要管衢州, 卫冶起先还似笑非笑地反问他确认一遍,衢州?
岂料杨玄瑛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半晌才肯点头, 轻声道,对, 衢州。
至于为什么, 卫冶没问, 杨玄瑛也是临别前才似是而非地透露一句,说有人在衢州等,但不是等他, 提醒卫冶不要自作多情,千万别乱了旁人计划。
衢州不能去, 有事耽搁自然是句谎话。
可真话显然是不能如实说的,否则……其实也没什么。
距离寄信回去的那日, 已经过去半月。早时清晨收露, 卫冶赤着上半身坐在暖阁里, 身边的小桶嘀嗒,往下流的全是从手臂里放出的血。
卫冶面色苍白,嘴唇不见血色,接连五日的严重失血让他眼前隐隐有些发昏。
大抵人都是天生自爱的,察觉到不对,自己最先反应。卫冶无意识地攥紧臂上绷带, 强撑着对唐乐岁说:“劳驾……”
“嘘。”唐乐岁顶着他一脸质疑的目光,眉头紧皱, 眯眼研究他臂上的割口,与手里的药方,说, “先理气,别说话,你身子太虚。”
“怨谁?”卫冶不吃庸医怪病患的那套,伸手按住了伤口,面无表情道,“给句准话,能不能好?不能好滚蛋去!”
“你这脾气……”唐乐岁难得自觉心虚,瞅他一眼,罕见地没有抬杠。
他起身抬头,抻直了这几日蹲僵的膝骨,把手里的药方揉皱了放桌上,转而道:“西洋人的法子也试过了,没用——显然他们更擅长摆弄铁家伙,对半死不活的血肉之躯研究不深,不是吗?”
卫冶只想冷笑:“的确没有你割的刀子深,下手实在狠。”
“没法子。我找不着旁的法子。”唐乐岁凝重地说,“若是早两年,这种歪门邪道,我肯定不能随随便便在你身上试。但在我去西洋寻药之前——其实也就过了半年,你只是内里无力颓唐,外相却还看似康健。可现在一见,侯爷,我常说‘相由心生’,如若羸弱之态已经蔓延至皮囊,那么内里颓败,已经是挡无可挡,无力回天。”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习惯了,也懒得养,你不必提。”卫冶垂眸半晌,忽而收回目光,看向唐乐岁,沉声问,“我只问你,还能活几日?”
“……再好的良医,也救不了执意赴死的人。”唐乐岁闻言,眉头紧锁,但他到底不是什么悬壶济世的性子,治卫冶,一则为承老侯爷之情,二则也只是收钱办事,做分内之事。他唇线微抿,显露出几分无能为力的不快,但嘴上只是有问有答地说,“我说不准。”
卫冶凝视着他不曾移开视线。
今日中州风很大,天还早,屋内被结结实实地堵住了缝隙,只留下一处通风的小口。
暖阁火苗灵动如蛇,卫冶浅色的眼眸里透露出居高临下的漠视,那是对生命的漠视,以他自己的骨血铺成的淡然路。
然而分明是被他质问的年轻男人,眼中却恍若怜悯。
那是一个健全的幸运人,对一个将死之人漠视一切,却仍旧要苟延残喘的无情怜悯。
良久,唐乐岁看卫冶赤|裸上身跳跃的盈盈火光,转过头,说:“可能是今日,可能三年后的今日。当然了,我还是那句话,我说不准……不过再多,也到不了五年,先将就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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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时,众臣已经为了冶金师吵过一架。吵的内容倒不是“去不去”,而是“谁要去”,“谁能去”。
鲁国公世子的嫡亲弟弟赵祯能去,但他不想去。
宋阁老家的姑娘要去,但大伙儿觉着她不能去。
离经叛道惯了的长宁侯不在,给了诸位大人发挥的好时候。封长恭不了解冶金师职权的具体分配,不便插口,这事儿本来也不要他插口。是以上朝时封长恭没说什么,晚些时候散朝后,他慢下动作,走到宋汝义身边,说:“天鼓阁我不熟,名单里头倒有个名字很熟。”
“哦?”宋汝义装蒜有一手,假装听不出他的来意,笑眯眯地问,“不知是哪位小友?”
封长恭照实说:“卓少游,净空大师的师弟。虽然是个和尚,但却不曾削发入戒,这些年行踪缥缈,四海为家,一身功夫出神入化,很有当年退敌西洋诸国时,曾显露出的武僧之风。”
宋汝义听罢,眼珠子一转,还是只笑。
封长恭把官冕摘下来,他也笑笑,低声说:“早朝上圣人的心意,恐怕是属意宋姑娘的。”
宋汝义步子慢了慢。
这小子说的,其实也正是他的心结。萧随泽看中宋时行的能耐,她就不可能如他所愿,逍遥于政之外。
“阁老,您就放心吧。”封长恭见他的反应,轻笑道,“那卓少游很有些奇思妙想,与宋小姐倒是有些不谋而合——您是不知,他就是个诡葩。当年还在北斋寺里受净空大师指点时,便略见一斑。况且他还是我在江左书院时便交过好的同窗兄弟。宋阁老,这话我可以给你担保,我还在朝一日,便不会由着他欺负人,哪怕是在西洋的地界。”
宋汝义颔首,打量着封长恭意味不明道:“厂督对小女很是关心呐。”
封长恭不置可否:“宋阁老生了个好女儿,宋姑娘是天之英才……天才从来值得被优待,不是吗?”
是,怎么不是。宋汝义从鼻腔里微微嗤出一声笑,慢条斯理地说:“优待自然好,觊觎可就不太妙了。怀璧其罪的道理,厂督不懂么?”
封长恭站在原地,他在内禁朱墙的砖缝里,目送宋汝义的离去。他听出来宋汝义对自己态度隐隐的满意,明晃晃的告诫,警示的就是肯放手的心意。他笑起来,想着办成这事儿,卫冶在回给他的家书上又要记他一笔夸,往后退着,笑意愈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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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不亮,卯时过三刻,奉元元年的最后一场春雨下起来。
院里的孔雀邃然亮出尾羽。
这是抚州的春景,如今被全须全尾地养在北都直至今日,所费心力只多不少。段琼月这几日都在各府应邀,忙得不可开交,一大清早就让这花枝招展的越鸟大爷叫得不得已睁眼。
她一脸睡不够的戾气浮于表面,结果猛地跨步进院,却见院中有个不知何时潜入的不速之客。
段琼月望着他。
就见不请自来的封厂督喂孔雀的动作相当熟练,甚至熟练出了几分邪门劲儿。
段琼月有气无力地说:“侯爷不在,你忘了?”
封长恭瞟了眼孔雀身后的尾羽,小声地说:“没忘。只是长宁侯这人黑心烂肺,不知道疼人。当年一气之下,把这几只的祖宗不远万里运过来,来了以后,管也不管,什么都要让我来。”
段琼月眼神冷漠,说:“府里的下人多委屈,你嘴巴一张一闭,手上十年都白干。”
“所以入夏了,他也该回来了。”封长恭看着段琼月,说,“我好想他。”
这人好不老实。
段琼月杏眸一挑,颇为嫌弃道:“差不多行了,收收情。”
她说着,哪里知道封长恭在北覃卫里也有人,年少时被黑心眼儿的侯爷派来监视自己的北覃,如今成了反水最快两头吃的费良总旗,有什么事儿恨不得当日就告知给封厂督。闻言她还以为封长恭太过思念,以至于得了失心疯。
段琼月终究是个有良知的姑娘,她犹豫再三,还真看着封长恭想得可怜,凑近了小声说:“侯爷专门递了家信,说再有半月,就能回来……特意说了别告诉你,怕你着急。”
“哦。”封长恭面色如常地想,“瞒我两次。”
这是第二次。
他一边又是恼恨、又是心疼,不免担忧拣奴身子如何了,怎么就又要背着人去见唐乐岁。
一边觉得手痒,定是有只花孔雀招惹他。
段琼月话一出口,琢磨着封长恭的表情不变,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她自觉心虚,转身小跑想回屋里,当作今日无事发生,午膳要用青团。可封长恭却忽地叫住她,段琼月扒着门框,不情不愿,缓慢地扭过头冲他不尴不尬地笑了笑。
“宋时行上了名册,不日就要离京。”封长恭在熹光里,望向满园玉兰,碎成了一地白云。他问段琼月:“你要去沽州送她吗?”
段琼月宽大的袖口罩着风,她没说话,封长恭想起陈子列曾经说过,她其实不喜忠君人,报国事。她爹临死前让她不要记恨侯爷,段琼月除了最早的那段时间,再也没有恨错了人。但这不代表她忘了恨。
何况国仇家恨之间还有一个颂兰……那样微不足道,那样痛彻心扉。
她不说话,封长恭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先生曾经同我说过,天命从不降临庸常者。”封长恭轻声道,“既然宋姑娘有这个本事,也有这颗心,纵使是大雍拉她一把又如何?况且琼月,塞翁失马的道理总是老生常态的,来日方长,你怎知今日之事……是福是祸呢?保不齐就是一样助力。”
段琼月说:“不必说了,我会去。”
封长恭知道她不愿意,但她肯去,他对她适才的妥协相当重视,无比感激:“拜托了,琼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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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仿佛三月春,转瞬即逝。
接壤六月,申时过半,宋时行在沽州巷口结束午憩,睁开眼睛。酉时一刻,她与一众素日里从来不注意打理自己的冶金师一起登上了前往西洋的重船。宋时行已经在大雍与西洋之间往返多年,这一刻她望着脚下土地,却依稀绵延出几分留恋。
重船轰隆激起千层浪,风呼啸着。
段琼月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于滔浪中起伏波动,燃金逆流的轰鸣震震,旌旗猎猎作响,起哨楼上倏地吹响了长号,船夫们袒露着肌肉分明的胸膛,汗流浃背地拽动了帆。
几乎是一瞬间,段琼月奇异地明白了封长恭定要她来的另一层用意——他想要她明白,他们是一路人。
他与她的恨与怨太相似,面对的就是无边大海上,这样高大凶猛的无情铁兽,与波涛汹涌的千滔巨浪。
为表重视,长宁侯府来了郡主,朝廷遣动了国舅。风却一视同仁,几乎把所有人都吹得睁不开眼。
“愿诸君此番前去,将砥砺前行。望他日重归京,大雍百姓都在等着,盼着——盼各位学成归国,挽救黎民于水火,匡扶社稷于动乱。”
时代如洪流,滚滚而过的巨轮将每一个身处此间的人们裹挟其中,无一能侥幸置身事外。时至今日,没有人会再肤浅可笑地认为,这天下剧变会与他无关,只是一同演场无伤大雅的戏。
崔行周最后屹立原地,背靠青山,他的胸口仿佛也被汩汩风动充盈着,哽声道:“前途未卜,万望平安……你们,且去罢!”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外表如何并不算太要紧,或蓬头垢面于炉灶,或抱薪救火于民生,内里得是铁骨铮铮,不为贫贱富贵所移,如此方才为真君子。
而诸多同袍披甲执锐半生,所一齐守护的这个地方,就是所谓的江湖。不拘出身,不计来路,皇权带不走,岁月偷不去,从白纸黑字到一代代人口耳相传的古旧道理,从这人口中说出,从那人耳里听去,或许也不失为一种江湖再见。
李喧踩着草鞋,站在山野间。
那些扮作农户的听学书生,与那些货真价实的农户,有意而来也好,闲来无事也罢,都在田间地头听着他说:“诸位,我知世事艰难,作文不易,谈及‘活着’二字更是血泪交织,字字锥心。可千难万难,也难不过绝望二字。”
“不要绝望,任何时候,不论什么情况,你们都不要绝望!诸位,你们是读书人,是所有处于懵懂混沌之人唯一的那个指望!你们识古字,善新文,因而你们更要比谁都明理,存辩绪,知善行!一旦你们认清过去走了错路,看明白如今脚下踏着的羊肠小道是何等崎岖,而又何其凶险!你们也将会立志要为将来的百姓,将来的天下,以笔为刃,以文为铳,开出一条人人能走的康庄道!”
“更有一点,诸君读书要守初心,扶正道!千万别读着读着,堵死了自己,更别忘了今日偷且翻开书页是何等的决心——!”
但是决心有何用呢?
“有此物,此路开太明。”李喧说道。
第184章 接风
卫冶不能在中州久待, 被唐乐岁浪费完了时间,装模作样地绕了周边一圈,象征性地收了点帛金, 就准备返程。
眼见着要入夏,少雨渐热, 山路干燥, 除了容易闷一身汗, 倒是赶路的好天气,不容易让什么意外情况绊住脚。不过卫冶一反常态,走得却慢。他的右手抖得厉害, 空落落地露在外头,与戴锢缚臂还岿然不动的左手形成鲜明对比。
上头的血还干涸着。
烟霞侣, 典春衣,却不似少年行。走到半路实在坐不住, 檐下的北覃卫牢牢地把守住这一处山间小屋, 卫冶端坐堂上, 任凭额前冷汗滴落,沁湿了前襟。
不知道过了多久,任不断领着个山野大夫来了。
此时正在恭州岭,穷地方,没什么好大夫肯留下。果不其然,这大夫看不出个所以然, 但土方子知道得多,因为给钱爽快, 交代得也很仔细。他配药吩咐后,还特地多嘴叮嘱了句:“睡不好吧?小老头多口舌不打紧,这人呐, 钱多钱少都是过。爷这样的年纪,瞧着外头的护卫,就能想是多大的家业。家大业大是好,但夜里让梦魇小鬼缠身,劳心伤神,这就划不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糙皮的手从药箱里摸出一包小粉,对任不断嘱托道:“你是他的兄弟吧?这是恭州的土方,睡不好了,就点些安神的香。我看他气血两亏,身上又有陈年旧伤,这本是穷苦人家的通毛病,如今富裕人竟也有了。他不注意,你得多替他拿主意,没得年纪轻轻糟践没了人。”
任不断没吭声,付了诊金就拎了药箱送老头出去。
再回来时,就见卫冶坐在绿林的草屋里,两脚踩着地,整个人浸在片刻的安宁里垂眸打量着自己的手臂。
滔林寂静,日光轻慢地散落在林浪声里,卫冶已习惯把自己隐在了阴影。任不断打量着他,忽然感觉这个状态似曾相识,很不对劲。
这样不成。
任不断心道。
这人不能惯,得找着个人管着。
过了许久,卫冶沉默地直起身。他看向人的眼神冷峻,腰系的雁翎刀已经卸下了,因为他伤了手,提不动。卫冶酸麻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支撑起他的身体,开口的时候,嗓音是前所未有的艰涩与狠戾:“任不断,你敢打主意。”
任不断一脸见鬼,躲到童无背后,不去看他。费良自认无辜,蹲在屋檐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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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覃卫再度回到北都,送别沽州的队伍也已回京,几乎是前后脚地进了城门。自中州一别后,卫冶面上就很少带笑,连着最亲的几个亲卫也不敢跟他肆无忌惮地玩闹。
杨玄瑛刻意提点了不让卫冶去衢州,却没解释为什么。卫冶照做了,却叫钱同舟跟童无潜进去瞧瞧。
一男一女,恰好扮作夫妻,不引人注意。
他们二人也没什么意见,但是任不断生了半天闷气,打定主意,是一定要把卫冶的病抖搂出去。
“你胆子还是大。”钱同舟相当拜服,“真不怕他生气?”
“生气总好过没了命。”任不断皱下眉头,拿筷子搅了下阳春面,“你看这才刚回京,府里椅子还没捂热呢,他就把屁股坐仙顶阁里——刚才芸娘端上去的是什么酒?你没瞧见?你我两个这辈子俸禄加起来都没那几坛酒贵!还打算着喝呢,你觉着他是要不要命?”
钱同舟叹了口气:“你有先见之明。”
任不断想想事发之后自己的下场,也没忍住叹口气,吸溜面条嘟囔道:“所以你得帮我留条命……”
裴守才从北覃回来,他是有家的人,过来瞧见没事儿就要回去看弟弟。童无身量高挑,饭量也大,吃得快,不到一会儿就垒了三空碗。
二楼靠街的厢房只有这一截楼梯可以进出,童无吃完了,就守在楼梯口,听着几个男人见缝插针地扯淡,不发一言。许久后才揉着手腕对任不断说:“我想粮价商户都只是推辞,真正让人盯上的,是衢州出现了漠北人。”
童无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任不断却顿时收敛了笑意。他蹙眉问:“你确定?适才他不是还问——”
“确定。同舟那时在粮屋讲价,没人注意帘门,我装作走散了往里去,瞧见了有个人见到我就慌不走路地往外逃。他上半身没穿衣裳,腰间有个文身。”童无倚在栏杆处目光冷静,说,“文的是只蝎子。”
任不断垂首听着,半晌才道:“不止漠北三十六部有蝎子的图腾。”
“你说得对,所以侯爷问起,我没说得太详细。??”童无想着后来接洽的人,静了片刻,笃信地说,“总归那边有人盯着,我们的目标在辽州,不想侯爷多一分牵挂……何况离得太远,想也无用,不如抛开手让人去做。”
堂下亲卫们轻声商量着谋算,厢房里卫冶也在见赵邕谈事。
赵邕拱着小腿搭坐在窗边的小榻上,仔细看着卫冶的面色,居然没敢吭声,许久方道:“你瞧着实在……不算很好。怎么回事?离京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他按下卫冶倒酒的手,不赞同地叫他一声,“阿冶,你说话,不说我就不跟你喝。”
卫冶提着酒坛僵持不下,只好诚恳地说:“路遇贼匪,打了一架,对方路数很是流氓,可惜命不好——就那么不偏不倚撞在侯爷手里了。但你也知道我身骨不比当年,总得吃些苦头才能得胜。今日吃酒你还不肯叫我舒坦,那要如何?把苦头一直往下吃吗?”
“哎,我没有这么说啊。”赵邕神色诡疑地上下打量着他,终于堪堪肯松了手,“……你不要乱讲。”
卫冶微微一笑,倒了满盏,说:“这就对了,回京之后我最想见你,你也肯来。既来之,则安之,外头人来人往没法安心,眼下就你和我,还要担心这个,忧心那个,这日子干脆也别过了,累得慌。”
“……反正姓卫不姓赵,我管不着你。究竟骨重几两,自己好自为之。”赵邕原本是要留在府里教儿子念字,但听见卫冶相邀,没犹豫就来了。
他摊平了茶巾,将盏中酒一饮而尽,约莫是也想到如今世道不太平,连北覃卫都遭贼。
赵邕当即痛心疾首道:“这年头,流氓真是多得令人发愁!”
“琼月才回府,这会儿我不敢见她,只是找你喝点酒,想好好地同你说话,好好地躲个清净,你哪儿来的那么多屁话?”卫冶一脸的半死不活,懒声道,“有家不能回的人最没顾忌,劝你是少说两句。”
赵邕听罢静了好一会儿,似乎是知道卫冶要放什么狗屁,他低头笑了一笑,再抬首时看向卫冶。
赵邕撑起身,凑近了问:“旁人不懂你,我懂你。封厂督耐着性子套近乎也要送宋时行出去,他们都说这是要与你对着干,我不信。这背后没你的意思,不可能。拣奴,宋阁老跟长宁侯府的关系可不好,你为什么非要送她出去?”
卫冶侧眸瞧着他,只笑,不说话。
“阿冶,”良久,赵邕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重新半躺了回去,拿壶倒酒,说,“不管你想做什么,我不赞同。女人家嘛,在后院疼着宠着是无妨,可从古至今都不该上朝廷。你这招太险,已然坏了百年规矩,紊乱阴阳五行。宋时行若成了那个开口,日后恨你的人怕是只多不少。”
“恨呗,随他们去。”卫冶似笑非笑,右臂的伤已经被重新包扎,“恨我的多了,怎么,你也要跟他们站一起?”
赵邕拿酒敬他:“说的什么狗屁。”
“这日子过得就是个屁!”卫冶大笑着,瓷碗碰撞一声响,“还得是你,好兄弟!”
赵邕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他知道旁人所不知道的卫冶,这是从小到大的交情给予彼此的相知底气。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提醒,就连他这样不管政争的人都能凭借揣测猜出,那么背后那些更了解他的人呢?所谓的十拿九稳从来不是一种政治上的笃定,因为偏差太多,一线之差,都可能是天差地别。
赵邕有家有室,鲁国公府是他的全部。他或许能够陪卫冶喝两盅酒解渴,却不可能再似从前,陪他赴汤蹈火,不问缘由。
大雍盛世浮影的背后,是十四年的家破人亡。偏偏风口浪尖,还有人能得慷慨的幸福,这是一种极大的幸运,他没理由陪着旁人不幸。
其实如今想来,人生短短数十载,能够懵懂无知,庸碌一生,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外边起了风,卷起地上尘。北都松了宵禁,仙顶阁内能热闹一宿,但这一角的交谈注定要在某个节点消逝。赵邕喝得微醺,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卫冶,那目光似是动弹不得的凝重,又好像欲言又止,有太多的话要诉说。
卫冶吃醉了酒,才懒得起身送。他闭着眼,错开那目光,抻开腿随意地踹了两脚,催他:“走吧……都走吧。”
赵邕脚下一顿,说:“侯爷,你若执意往前走,从此便再莫问前程……没路了。”
卫冶没吭声。
无名风一直吹到了夜里,侯府设下的接风宴都冷了又热,来回折腾了几遍,还没等来侯爷。段琼月一路颠簸,实在扛不住了,倒头就睡。户部还有公文要批,陈子列等不住,干脆一头扎进了书房。
封长恭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卫冶都还没回来,封厂督一偏头,瞧着外头黑漆漆的夜,终于在盈盈的灯笼光下站了起来。
他等不住了。
他要亲手把他的人给接回来。
内阀厂派上了用场,封厂督一改年少情状,不再闷头苍蝇似的满北都乱窜。
只见他游刃有余地找到了仙顶阁门口,极其斯文地对好整以暇的顾掌柜简单说明来意??——不查场,没空替巡抚司办事。就是来抓个人,抓到了立马走,谁也不惊动。
顾芸娘如今看他尤其顺眼,还真肯让了。
封长恭顺着楼梯上去,抬眸看见童无。
后头的任不断自恃有功,私底下递信交代,提早卖了侯爷,此刻半点没眼色地开朗道:“哟,正巧了。方才还说起要不要进去叫他醒来,你就来了!”
封长恭没理他。
气急的狼崽满脸臭面,盯得任不断近乎套到一半,依稀结巴了半晌,最后终于灵光一闪,做了个急中生智到浑然天成的卖主本能——
任不断微微侧过身,让出了门,对着有胆子管住人的封厂督低声说:“别提我。”
卫冶再睁眼时,天已经黑得彻底。北都入夏通常都要有一场大风,就紧挨着最后一场春雨。他借着醉懵的酒劲儿,目光迷离地转了一圈,随即轻飘飘地落在屋内唯一的光影里。
封长恭就坐在榻边,手边烛台昏光微弱,他脸上面无表情的逞凶倒是把委屈和不满表露得鲜明。
见人醒了,封长恭盯着他不说话。
好嘛。卫冶顺势想,你不讲,我讲。
他自欺欺人相当有一手,看着显然有一肚子责问的封长恭,也能自顾自地转化成另一种焦急的形势。他才睡醒,这个节骨眼上右手更不能动,只得懒洋洋地抬了左胳膊,轻轻蹭一把封长恭的下巴,又捏了捏。
多大人了,真会撒娇。
卫冶开口说,醒来后嗓音有点儿哑:“来啦。”
封长恭本来还打算较劲儿呢,又气又急,结果等到现在了愣是等得没脾气。
封长恭垂眸瞧着他,想了想又觉得必须给卫冶吃教训,不然这人太没数,在外头不晓得照顾自己,就知道喝酒,不晓得回家。思及此,封长恭这回难得的很有原则,铁了心不理他,就是坐着,随便他摸来摸去地讨好,就是不说话。
卫冶清了清嗓子,轻声道:“十三,说话。”
封长恭沉默须臾。
卫冶又说:“不说话?不说话你来干什么,找打啊?”
究竟是谁找打?封长恭终于耐不住了,他一脚移开了烛台下的桌板,把那摇曳光影移得好远。卫冶掀开被子,给他让开了一个身位,然后等封长恭臭着脸自觉地黏上来,他好没心肝地随口敷衍:“好了嘛,我错了。”
“晚了。”封长恭从充盈着卫冶气息的被子里露出一双眼,在昏光里又黑又亮。
他的手臂牢牢地环在卫冶腰上,小心翼翼地攥着右手手腕,??彼此都能感觉到纱布磨在皮肤上,不容挣扎的力道也在。
“我来干什么?”封长恭冷眼盯他,无情地说,“我来找我相好的。”
第185章 醺尘
封长恭再次被装成睡懵了的卫冶气得头皮发麻, 他是真没见过半身不遂好几天,后脚就能睁着眼睛扮没事人,活像南曲班子出身的王八蛋。
他有心责骂, 自从知道了卫冶回京便筹算了一路,可是到底没出息, 紧赶慢赶攒下的怒意眨眼就能当屁放, 叫卫冶一哄就狠不下心。
眼见着至多再能撑一时半刻, 就要被糊弄过去。
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拿起了卫冶当年对付他的法子。
左右夜半高歌,仙顶阁人多眼杂, 纸醉金迷,不管闹出什么有辱斯文的动静都很难引人瞩目。封长恭找着了相好的, 直接扯出被子把人一罩,紧裹成了不透风的一长条, 也顾不得烛火还在烧, 当即就抱在怀里往外抬脚一踹, 抄着腰就要带人回府。
带回去,藏起来。
今夜卫拣奴别想就这么蒙混过关。
卫冶眼前一团黑,闷在被子里有点儿喘不过气,晕头晃头地感觉到自己被搂着凌空飞了出去,耳边隐约听到任不断爆了句骂。
多大的男人了,还让小八岁的小崽子这么当众欺负, 脸是真丢大了。
但卫冶不知道怎么的,嘴角没忍住笑。
他干脆也就不消停, 隔层衣裳抬手摸上了封长恭的胸口,盖出热意,揉了揉。
“真生气了啊?”卫冶问道。
“没, 我生什么气?”封长恭嘴很硬,气得脑袋冒青光了,还只匀出一只手固定住卫冶裹着纱布的右手,语气波澜不惊,沉静出了几分压抑到极致的疯劲儿。他用力拱膝把人往上颠了颠,漆黑的眸子异常冷酷,“你想做什么,不都自己拿主意么?我有什么好气。”
“下回一定不了。”卫冶听耳边嘈杂声渐渐远去,扒开被子,从一条缝隙里用眼神示弱,“好不好?”
“这话你说过许多遍了。”封长恭嘲讽地说,“侯爷贵人事多,早忘了吧?”
“这不才要你管吗?”卫冶酒醺还没散,说话时难免透露出几分有恃无恐的矜娇。
他向来指使人惯了,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懒怠。封长恭长得高大,这些年一直没落下武学,窝在这样的胸膛里舒坦又自在,偎贴又闲适,卫冶一点不担心自己会从这里跌下。
卫冶躺得安稳极了,鼻腔里涌动着封长恭的味道。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给了这十几年来为数不多的安心。卫冶藏在被子里打量这股味道的主人,从封长恭的十岁一直看到他的二十岁,然后卫冶又好脾气地,替面无表情也像是咬牙切齿的封厂督揉了两把胸口,分明是在耍赖,想要混过去,却活像是懒散地安抚。
卫冶凑首上去,指腹揉了把下唇。
他仗着封长恭不敢动他右臂,动作愈发肆无忌惮:“我好想你,也没说不让你管,只是在外头忙着难免一时有点顾不上这头……十三,你该大度点,这也值得生气吗?”
“你少装不懂。我气什么,你知道的。”铁石心肠的封厂督不吃这套,“什么身子,吃什么酒?跟赵邕有什么酒可吃?”
灯笼卷风,檐下光影跃动,层层叠叠地照在人的侧影上,平白添了几分旖旎。封长恭一直对自己小了卫冶这么多年不满,对有幸参与他少时岁月的人最不满。
前者是因为无论如何,卫冶当他是什么,待他始终掺杂了轻视与无奈。
后者是因为七岁的卫冶,十四岁的卫冶,那样金尊玉贵的少年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再也不可能瞧见。
封长恭把胸膛让给了卫冶随心玩儿,自己越说越不满:“没谁不让你喝,但要知道多少量不是?再说了府里没酒吗?我不能陪你喝吗?非要往外跑,见些不跟你一条心的野男人,最后自己还糟心!所以我很早就说卫拣奴你这个人,你……反正你就是在外边吃死了我也……还不是要我管!”
卫冶永远有不动声色就让人情绪跌宕的能耐。
他此刻懒洋洋地躺着,双目含笑地听他不满,纵容他动作放肆还嘴上抱怨。分明是对上胆大妄为的情人,却任谁看了,都像是在哄着孩子发泄。封长恭对这眼神心知肚明,于是他愈发觉得胸口着了团火,只有卫冶落在水里才能浇灭。
“好吧,”封长恭忽然静了半晌,一改口风,“过了今夜我再生气。”
卫冶在他垂眸望来的眼神里笑容倏地一僵,突然觉得玩过火了,事情变得不太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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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才从中州回来,自幼生长的故土却没给他留下太多柔情。封府的角门设得隐秘,府里伺候的下人也已睡下。夜太深了,头上天幕四散着细碎的星,大街上依稀可以听见城防的禁军在操练后的巡逻动静。
卫冶在这春夏交迭的巷口夜,忽然觉得人还真不能不信邪。所谓因果报应,昭昭不显,年少时造孽多了,如今竟要让他一件件地还回来不成?
相当记仇的封厂督很是上纲上线地迫使他抬首,下巴抵在封长恭的发顶,后脑紧靠着墙。
这不是个很舒坦的姿势,但很适合被人掐着腰把控。散开的衣襟盛满了暴露的月光,封长恭竟然喘得比他还厉害,侧颈的汗滴到锁骨的尖端,冰凉的肌肤贴上灼热的侧颊。
卫冶终究是有些金枝玉叶的贵气,公子哥的浪荡是有,但更多的还是床榻上的分寸讲究。
要水到渠成,要小意温柔,唯独不要幕天席地还让人压出一身薄汗,一双手占便宜没够似的四处啄,唇舌濡湿地咬上咽喉。
疯子。
卫冶双手环挂在封长恭的后颈,累得浑身上下酸成一片,说:“我后悔了。”
封长恭嘴唇紧贴着:“嗯?”
卫冶困得不行,蜷曲脚趾踹了他后背一下,作势要下去:“太累了,你有完没完。”
封长恭把人托得稳当,气劲儿早已在死命相抵一般的耳鬓厮磨中烟消云散,但这并不妨碍封厂督拿此大做文章。
封长恭一边很是娴熟地摸着他抚慰,在他耳边一本正经地说:“显然是没完。”
可见人是不能轻易惯的,一惯就容易在天地间活得太自在。
四下漆黑,唯有笼光云影共徘徊。卫冶分不清究竟是愧怍使然,还是他也需要发泄,封长恭给的也正是他想要的,总之抵在门板震出的余波不足以让他清醒过来。
酒醉醺坏了理智,春波搅动了烟上尘。最终封长恭舍得放下了片刻,卫冶脚步凌乱,嘴唇相贴吮去了喘息与轻叹。此刻的言语已经全无力量可言了,他从封长恭的胸袋里摸出钥匙,背过手摸开了门锁,游刃有余仿佛经验老道的梁上采花客。
两人踉跄着跌进主屋,卫冶的脚跟险些撞到脚踏,封长恭直接被绊倒到床上。
卫冶这会儿正居高临下,这样的距离能让一切的虚晃无所遁形。他想,好嘛,都这样了,累有什么,着急忙慌做什么?
封长恭沁着汗,仰首难耐地挺着身。卫冶看着小十三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实在怜爱,压着人亲了半天准备把人就地正法,也让他尝尝滋味厉害。
结果封长恭已经缴械过两次,那股快要渴死他的干涸已经被卫冶亲自缓解,用他的汗水与亲吻。翻云覆雨的间隙,谁都喘不上气。此时他看着卫冶俯首,胸口激烈起伏,只觉得下一秒就要俯首称臣的其实是他。
卫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贪婪的黑眸愈发逼近,封长恭便把这种亲昵看作是嘉奖。奖励他的卖命,称赞他的用力。
“拣奴,”封长恭低低地说,“我如今还觉得像是在做梦。”
“唔?”卫冶搓了一把封长恭的后颈,却也停下动作,抬眸从腰腹上瞧他。
“你总问我气什么,其实我在气我没用。你知道吗,我每每看着你,都觉得你好远啊,哪怕你对我好你瞧着我笑,我也时常觉得……”封长恭把人微微抬高,迅速红了眼角,“你迟早会丢掉我的,像她一样。”
这个她不必明说,哪怕两人鲜少提到封长恭的母亲,但因着阴差阳错的相似际遇,卫冶知道那是一道轻易迈不过去的坎。
常说“父母爱子,天生自然”,好像所谓父爱母爱都会随着滋哇乱叫的崽子落地,不由分说地养成。
但卫冶时常会想爹娘爱不爱孩子是两说,反而没有一个孩子天生下来,会不盼着爹娘那种没有缘由的爱。
卫冶曾经有过,但丢掉得太快。
封长恭几度波折,却从未有过,哪怕他早已习惯,但这不代表他不渴望爱。
过了半晌,卫冶躺了下去,侧首捏了捏封长恭的脸颊,小声地说:“你知道的,我不会。”
“你是不会。”封长恭侧过头,意外的眼眶通红,分明笑着,却恍若在哭,“你不像任何人。”
卫冶被他这么看得心软如泥,当即手一扯,也顾不上别的,把刚刚坏得彻底的厂督搂在怀里,很是轻柔地摸着他的后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爱意:“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好爱你。这样的事倘若换个人,你以为我肯?还不都是——”
“拣奴你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封长恭把自己整个埋在他的脖颈间,呢喃地说,“如果我在你的将来里,你怎么舍得不把自己当回事?”
卫冶不吭声了。
封长恭便把这沉默当作回绝,他好像又找到了一个绝妙的理由,猛地翻身,压得紧密又牢牢把控着力道。
“你要心软,就多软一阵,疼也疼我到底,别装到半路就撒手不干了。”封长恭低下头,贴着卫冶泛红的面庞,频频出现的情绪波动预示着他的索求还未停歇,那种不安快要把他杀死了,恨不得溺在这方寸间永远不出去。
封长恭不要百般回护,他只想要卫冶舍得放下,看全须全尾地依赖于他。
封长恭又急又躁,赤红着眼盯他:“求你……拣奴,我求你。”
卫冶看着他面上泪痕,感觉到挺身动作,在那截然不同的茫然失措里,他不可置信地想了想,自己这是又说错话了?
又实在不忍心叫他这时候还心疼,只好非常有奉献精神地由着他乱来,哪怕明知第二日定会后悔,懒得与牲口多话。
由此可见,卫冶的确是个良善人,饶是在快要把他撞得耳目失燥的惊涛骇浪里,他也只是几度张口,从喉咙深处挤出难忍的一句:“酒疯子……”
**
天色渐渐昏亮,卫冶沉沉睡去。封长恭换好了床单,才沐浴完,赤足走进屋内淌湿了地。他一宿没睡,进来了,就那么蹲在床边看着他,越看越欢喜,越看越心乱如麻。
太瘦了。
卫冶一向不是什么珍惜身子的人,甚至说得上有点讳疾忌医。可照费良和任不断主动呈上的供词,甚至是“主动呈上”这一相当反常的举措,唐乐岁是卫冶背着人主动找的,那不着调的法子也是他执意要试的。
封长恭专注地看着右臂上的绷带,眼神里的敌意几乎凝成了某种实质性的煞气。可是彻夜的放纵,换来的只是眼下一动不敢动,那酒香缠绕积攒起的胆量散得干净又彻底。
谁也别想从他手里夺走卫冶。
这病是一定要治的,也是真正等不及的。封长恭昨晚其实没说谎,他是真不生气,卫冶什么也没做错,谁也没对不起。但也正因如此,封长恭才要好好地对他,做唯一对得起他的那个。
第186章 徘徊
风停时卫冶才艰难睁开眼, 封长恭想得不错,他醒来了第一个念头,就是倒头不认。
……可惜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在,赖也赖不掉。
这一觉睡到了晌午方起, 天光云影, 轻慢地绰约在屏风上。昨夜里的荒唐云雨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 以至于卫冶一见人就罕见的不自在,无奈手一摸,边上空, 心里还惦记着消失不见的封长恭。
长宁侯只得埋在被里赖了会儿,才哼哼唧唧地爬起来。
任不断等了一早晨, 终于等着人,他跟一脸睡不够的卫冶站在院中面面相觑。卫冶心里没做好准备, 压根儿不知道从何说起, 干脆看见了当没看见, 问完想问的,转身就擦肩而过去洗漱。
他半眯着眼,问:“十三呢?”
“上朝了,散朝后去了内阀厂。”任不断眼神复杂地瞧着他,有气无力地答,“……顺便还替你告了假。”
卫冶闻言一顿:“什么理由?”
“告病, 好理由。尤其你用,绝没人敢有二话。”任不断说, “放心吧,用的不是他的名儿,一大清早有人一宿没睡跑去侯府偷折子, 仿的你的字——简直是一模一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练的,一般人看不出是谁代笔。”
卫冶听了半天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毕竟困得睁不开眼,脸上也没表情,只听完静静地“哦”了句。
任不断叹气,想了想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
事儿都办了,办的还是这样事事妥帖的小十三……任不断想到这儿,口风一改,心道也就不是个女的了!
但没法子,谁让拣奴他喜欢?
卫冶累得腰酸背疼,膝盖还痛,右手臂倒是全程没怎么使过力,浑身上下也就这一块骨头还算得上状态良好。他相当娴熟地忽视了一切来自任某人复杂而灼热的视线,慢条斯理地踩着木屐,踏哒有声地拐回屋里套了件外衫,游魂似的再拐出来。
这是真年轻啊。
真没睡够所以真挺没劲的长宁侯走向角门,羡慕带恼地心想。
昨晚做狠了,今天还能提着精神办事儿。
“回去么?”任不断问,“听着孔皓的意思,朝会上没咱们的事儿,还能再睡会。”
“先不急着睡。”卫冶很轻地说,“回去把药煮了吃。”
任不断闻声顿时松了一口气,心想果然告诉封长恭有用,这小子胆肥牙口硬,什么骨头都能啃!
他刚要应下,却又被卫冶叫住。
“……等会儿你再帮我跑一趟。”卫冶移开视线,“把剩下的药渣送到内阀厂去——避着点人。”
任不断张了张嘴:“……”
然后又把嘴闭上。
这一夜劲儿也太大了。任不断受了太大冲击,至今仍在恍惚。
“封十三啊……这是真出息。”他乱糟糟地胡想。
**
沈自忠跪在祠堂里,顶上供奉的都是沈氏先祖的牌位。沈自恪掀开帘子进来时,他挨了家法的后背还带伤,却直愣愣地挺着。
见到自幼仰赖,如父如母的兄长,沈自忠连一声都没吭。
江南近日多春雨,入了夏更是连绵的雨季。
沈自忠摘了斗笠,褪去蓑衣,就那么拎在手上看他,问:“知错了没?”
沈自忠哽着嗓:“我没错。”
沈自恪一听就冷了面色。
长兄如父,教训弟弟是家事。沈自忠自打兴冲冲地回了衢州,正儿八百地跟在杜丘做了点实事,好不容易找到了某种交流的默契,两边都对彼此满意——可沈自忠拳脚还没展开呢,就被一封家书唤回来,在这儿跪了将近七日。
而且最糟心的,莫过于杜丘心知这是沈氏商户有心为难,刻意晾着监工,但碍于血亲浓于水,也没有办法说什么,更没理由进人家祖宗祠堂里不让人管教后生。
沈自恪此时看向沈自忠的视线那样冰冷,全然没有在外左右逢源的圆滑笑面。他走到沈自忠身侧,只说:“那就知错了再起。不知道,就接着跪,正好也让沈氏列祖都瞧瞧,看看苦心栽培多年,养出来个怎样光宗耀祖的好书生!”
沈自忠从来都怕他哥,但今日却跪得直。他说:“我查水利钱,办的是利民事。清清白白怎么不算光耀门楣?”
“清白。”沈自恪点了头,说,“你清白。从小到大吃的是泥灰,喝的是露水,自然没人比你更清白。”
沈自忠咬着后齿:“哥,早些年派下的水利钱,咱们家吞了不少,是吧?”
沈自恪面无表情:“没有。”
沈自忠仿佛没听到,又问:“吞的钱拿来给我捐官,是吗?”
沈自恪没有回答。
沈自忠心里实际有数,他干脆挑明了,说:“除了水利呢?我看到了账簿,光是拿出去的交情钱都够养活一支守备军,收得更多吧?”沈自忠说到这儿,自嘲一笑,“怨不得咱们沈氏这样有钱,怎么往外捐,都不见库里穷……原来是有来有往啊,难怪。”
沈自恪默然站在牌位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哥。”沈自忠这回静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得又淡又惨,“辽州匪患积弊已久,中州也已有许多人活不下去。如今久雨不断,又受那西洋传道士的影响,沿海一线也有很多渔民落草为寇,肆虐滥杀——可是朝中无人用,连饷银都得凑!怎么衢州的粮价也那么你来我往地一路往上抬啊哥——”
沈自恪终于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便神色如常地说:“接着跪。想清楚之前,你别叫我哥。怕污糟了你沈大人的清白,我还担不起。”
有些话他说得实在难听。
然后就看见从来娇气的弟弟跪了七日都不哭不闹,此刻却陡然潸然泪下,涕泪横流。
沈自恪在这样的反常中忽觉不妙。
下一瞬,沈自忠视线模糊地凝视着他,说:“我已把信寄到北都了……算算日子,也该到了。哥,这一次我把沈氏摘得干净,你我一样的清白无辜。但从今往后,我就在这儿了。你也得知道人活一世,当好自为之。”
沈自恪再也维持不住淡漠的表皮,他脸色几变,眼底强压下的情绪骇人可怖。他举起藤条狠狠抽上了沈自忠的后背,沈自忠的双手被紧紧禁锢在背后,可他把脖子伸得又长又直,任凭他往日视作神明的兄长恼怒交织,“败子”“伪君”地来回斥骂。
沈自忠已经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做了自认该做的事,他也不愿意让沈氏在一条不归的滔天富贵路上走得太顺,走得太远。
奈何雨一直下。
**
启平皇帝从不沉溺女色,是以子嗣不丰,但好歹后宫还是能掰着手指头数出来几个有头脸的。
可到了奉元这儿,除了新娶的崔皇后,就只有两个打小伺候在侧的姬妾,后宫空空荡荡,许多宫婢太监都落了闲,没事儿就爱扎起堆,说些没头没脑的风言风语,传得还挺快。
崔婉清年纪太轻,威严不足,听见了只当听不见。
丽太妃正色地对她说:“这样不行。你嫁入了皇宫,这里便是你的家。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可以交给旁人去做,但能不能住得安宁,每一步都走得安心,这得你自己拿主意,切不可推脱了,不当自己的事来做。”
崔婉清颔首,说:“我明白的,姑母。”
可有些话丽太妃还得说得更明白,她知道崔婉清心里梗着什么坎儿,这坎儿她从前也险些没捱过。
丽太妃终于不忍苛责,伸手轻柔地揽住崔婉清,对她继续说:“崔氏的男人功在千秋,当代是很难即刻瞧见成就的。姑母知道你羡慕卫家的小姑娘,琼月是个好孩子,她也用不着嫁入皇室。可你再仔细想想,卫家上一辈自在的姑娘哪儿去了?咱们呢?有得必有失,这是不同人的命。崔氏的女人最要活在天家宅邸。”
丽太妃这是用最委婉的话语,挑明了告知崔家的男人没用。前程和家世,她们只能靠自己。
良久,崔婉清轻轻地又应一句:“……我明白。”
她们又说了治理内禁的通法,都是丽太妃多年协理六宫的经验之谈。谈了许久,七公主也来了。她刚从北斋寺礼佛回来,见到崔婉清,萧兰因恍然想起什么,对丽太妃笑笑说:“国舅爷就在寺里呢。瞧着模样不像是在礼佛,也不知在忙什么。”
忙什么。
倘若让崔行周听见这句疑惑,大约也要无可奈何地自嘲一笑。
顶着国舅爷的名头,谁敢让他忙什么?
崔院史的来信早在崔婉清的大婚三日之后抵达租赁小院。事实上,崔行周拆信的时候,他正在迁府。
好歹也是一国国舅,萧随泽赐了他一座前朝的郡王府,大约也知道他囊中羞涩,还专门派了内务府的帮他搬箱修缮。
而崔绪的家书也很明确——让他一国国舅,不得肆意揽政,不要让妹子在宫中难做。
崔行周当时便黯然放下笔,将写到一半的策论撕了个粉碎。他这些时日在朝堂里,也明白了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因此今日才特地打听了封长恭的行踪,在北斋寺的佛堂里拦下他,想要托他看在往日同窗情谊的份上,替他上奏提议重启武选。
“这样的事,我怎么好说?何况严格来讲,我还是长宁侯府出身,军将之事,更不能轻易插手。”封长恭原本还喜忧半掺。
喜的是可怜可恨的侯爷终于肯让他盯着乖乖喝药了。
忧的是沈自忠寄来的书信所涉太广,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还得再斟酌一二,该怎么拿这些人来做文章。
闻言,他心下一定,面上却很沉静:“说句不好说的,你是当朝国舅,亲妹是当今皇后,圣人发妻。有什么话,你大可与圣上直言相谏,他爱护皇后,自然也会感怀崔大人的护国之情,安邦之才。”
崔行周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不懂……其实我也是如今才明白先太子为何执意离京。他的苦楚,大抵就是我如今所遇——想走的路,是自出生起便??无法走的,我……我与他都是被彻底困死了的囚鸟,不敢挣脱,只好亏欠。”
“所以你这是在替自己叫屈?”封长恭说。
崔行周赶忙道:“那自然不是!”
“可有的人本该是。”封长恭无情地说。
崔行周愣住了,封长恭却并不多怜惜。他眸色冰冷,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他望向远方的寺门,那里山尖的小簇终年被雪,总也盘旋上空的禽鸟终不见影:“要我说,真正该觉得委屈的人,眼下大都是没处藏身。而你们金尊玉贵、风光磊落了一辈子,临到了了连注定要背当时之难,负万年骂名的坏人都要旁人来做。你们不过是捧着个所谓‘良心’,躲在人身后呐喊助威,怎么好意思叫屈?”
崔行周便着急地反驳:“这怎能算是……”
“不必争论这个。左右政事不可激越,事急还需从权。为了江山黎民,此事我愿意帮你。”
封长恭寒声说。
“但若你再胆敢拿这些东西卖弄同情,我绝不轻易与你饶过。”他想到卫冶今早倒在被褥间,昏睡了活像醒不来,心里就一直有团含含糊糊散不去的火。
他如今拿了沈自忠不远万里送来的名册,打定主意就是要秋后算账。封长恭想着不管受了多大委屈,遭了多少罪,也从来不肯与人言疼的卫冶,愈发想要冷笑。崔行周还欲辩驳,他只觉得嘴硬。
封长恭听不下去,暗自心想:“自怜真是不值一钱的东西,平白惹得我恶心。”
第187章 离信
卫子沅离朝后留在衢州, 为的是接壤沽州。
冶金师登上了那艘巨大的船,不只有临近百姓挤着来看,内禁贵人豪言相送。在吵吵嚷嚷、夹掺着各种口音的一角, 还有她面色冷淡地靠在栏上,居高临下地瞧。
訇然船开, 浪击千层。
卫子沅坐在这里, 便能轻易看出它的强大, 就连近遭最为强势的蛟洲军也要退避三舍的悍勇无双。
西洋人的兵,早在这十数年的混战中养得如同钢铁般坚硬。
不过一眼,一次轻佻的露面, 仅仅是那些令人胆寒的枪林弹雨,如霜铁甲, 便可叫人两股战战,未战先生退避之意。
刮起的风浪很快被疾驰的巨轮狠狠拍在了身后, 涌上了岸港, 那些天南海北的人们却已经忘了口音各异的官话该怎么讲。他们来的时候, 为的是凑新鲜,瞧洋毛,该散开的时候,担心的却是将来自己的命。
此时,每个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在想同一句话:“这场仗要是打到大雍,那可就都完了。”
论你什么王权富贵, 管你什么天家恩宠,完了, 什么都完了。
卫子沅只着一身简单利落的粗襟,在昏天黑地里戴一蓑一斗笠。长年累月的佛门清净让她的气质沉淀,不张扬, 不锐利,却只站在廊下都让人瞧了安心。
邹子平在港口把送行的蛟洲军安排了军务,遣他们各自离去,回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听说这些时日你也忙吧。”卫子沅说,“草寇多,海寇更多。但依着上边儿的意思,得不紧不慢收着线,又不能真打……以前是没有帛金花,现在有了还不能炸,邹兄快憋屈死了吧?”
邹子平说:“习惯了,不憋屈。”
卫子沅便接话:“你这边守着东瀛,前几日我还在衢州摸着漠北余党踪迹。内忧外患,只顾权衡,这不是破局之举。”
邹子平还是只答:“圣上是个稳妥人。”
卫子沅轻声叹:“可惜乱世稳妥如浮萍……终不是长久法。”
邹子平闻言,偏过头看她,静了半晌才缓慢地问:“我以为你是路遇此地,想起故人,才来看我。不想原来是早有所求。”
“关兮。”卫子沅颔首,“若我注定是要折在半路上,阿冶是替不了我的,但你邹关兮行。”
邹子平立在她身边轻声道:“……你知道我欠你一条命,拒绝不了你。”
卫子沅就静静笑了。
她在这相聚的短暂间隙依稀看出往日的交情。战时驰骋的风沙,让所有人都厌恶又怀念,那时不约而同的惨烈。
**
待热闹都散尽了,恐惧也逐渐随着距离的远去而消退,邹关兮往蛟洲军里带了个人,而且是个女人的消息,重新流传成新一轮的流言蜚语。不过半个时辰,帐帘被一只素手掀开,卫子沅坐在帐里,看见来人是邹子平的发妻。她上次见她,还是许多年前的一场大婚上,两人都是随礼的家眷。
女人最是温驯,她不是爱疑心丈夫的人。或者说邹子平的脾性向来让枕边人安心。
“大帅军务在身,唤我带您四处走走。”左夫人轻笑道,“说起来已有许久不见卫夫人,今日再见,夫人风采依旧。”
卫子沅束紧了襟口,笑了笑,只回一句:“你倒是气色更好,颇有福相。”
左夫人不理军务,专注内宅,可邹子平不重女色,日里也无什么事做,眼下卫子沅来访,倒是让她很得意趣。
寻到新伴,有许多话要讲,她温声轻叙,卫子沅便侧首正听,两人一路走得融洽,左夫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卫子沅对营地居然十分熟悉,竟不像是她带着她走,主次颠倒,反而被卫子沅带到了一处不起眼的营帐外头。
卫子沅像是早有预料,她没吭声,只是微微侧了侧首,示意她听。
左夫人心有疑虑,但仍旧附耳静听。
里头有人正起争执,声响的那个还很耳熟,左夫人依稀记着这是朝廷派下的监军,是如今的掌印大监,周署贤的亲信。
“谁允许你真他娘的跑去剿灭海寇的,啊?平日里死心眼也就算了,这种大事,邹关兮啊邹关兮,你怎么也较真呢?”那人来回踱步,唾沫横飞,居然焦躁出了某种拳拳衷心,“我问你,若是海寇都给你一接二地剿没了!回头东瀛有什么异动,咱们再想正大光明闯人地盘,用什么理由?师出有名的道理你邹大帅竟然不懂吗?!”
帐内的邹子平默然不语,帐子外的左夫人呼吸僵滞,蓦地捂住嘴唇,瞳孔微颤。
这样的事,邹子平从来是不跟她说的,她也一直恪守妇道,从来没有过问。她一直很以嫁得良人为此生大幸,对前来监军也一直恭节有礼,从未怠慢分毫,也从来没奴颜媚骨丢了蛟洲军的骨气,而这个不周厂出身的亲信也向来对她温声细语,很是恭敬。
可她却怎么也没想到,在邹子平不让她看见的那些背后,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是这样的无奈。
举世皆名的大将军,竟然也要被灌以循规蹈矩的做派!
究竟是谁在前线热血洒疆场,尸骨裹尸寒?他们凭什么——他们怎么敢!
“渔民也是人。”良久,才听邹子平淡淡地说,“若不是粮高钱少,活不下去,谁也不想拿命讨公道……”
“那也不是你该管的事。大局之下,必有牺牲,这是他们唯一值得说道的价值——你要这么想,牺牲也是好事哇!”监军没注意到帐外有脚步离去,自然也没注意到邹子平微侧首,朝外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监军见状,不明真相,还以为他终于想通了。
“大帅啊,您有时也听些话。”监军缓和了语气,说道,“该怎么做,北都自会给个说法,到时候进攻也好,退守也罢,他们自有章程。咱们就好好地做自己分内事,还能亏待了您么?您可是股肱之臣!”
左夫人双目莹润,死死捂着襟口,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喘息片刻。
“我知道你也担心,担心他出事,更不想他出事,只是为了报我当年本该做到的恩。”卫子沅从旁揽住了她,轻缓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呵出了热气。
左夫人附身泣,卫子沅双目远眺港口的迎灯,远海的雾气。她似有能够与之感同身受的千言万语,但最终只说:“我不是挟恩以报的人。邹关兮栽够了跟头,但他不是能抓住缝隙的人。我来这儿,只是想给他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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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举是打定主意要抬上正头,武举在整个启平年间都被压得厉害,以至于北覃卫这样的圣人鹰犬都成了大雍民间传闻里最可怖的力量,让人闻风丧胆。
但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北覃卫才多少人?投入战场连塞牙都不够。而他们手里又有几支火铳?雁翎刀的赫赫威名迟早是要被掩入旧时沙尘的,如今整个天鼓阁都在为此忙碌的燃铳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且再把话说回来,在这样拥有绝对统治力的武器监察下,辽州的遇王为什么可以被置之不理那么久?正是因为北都朝廷相当清楚,短期的精力银钱都该砸向更值得的地方,好比把人送去西洋。只要给军队备上了最好的刀,配给足够的帛金,那么辽州遇王只是根一吹就倒的牛毛,他们才不放在眼里。
就像启平年间的漠北三十六部一样。
至于其中百姓的欢喜荣辱,生死忧怖,都可以往后稍稍。
……除非有把火,烧到了自家眉毛。
“西洋,怎么又是西洋人!”
萧平泰简直气得怒目圆睁。
“这帮子黄毛金猴是有劲儿没处了使了不成!自家一亩三分地的屁股还没干净了,便成日琢磨着上别家屙屎!”
萧随泽的目光投向墙上跃动的烛光,那如有实质的沉默透露出某种强硬之姿。沽州海寇频繁作乱,形迹有矩,邹子平上奏言明,只是良民落寇断然出不了这种乱子,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可问题是谁在指示?
难不成这背后,还有哪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卫冶刚眯下眼,就被迫叫起来迎驾,好在睡了一会盹醒,不至于脑袋不会转。
圣人体恤,不让他起身,他也真就匀出一小块榻,侧躺在左,看向萧平泰的目光轻慢,隐约带了点不以为意。
卫冶笑道:“正是因为自己屁股不干净,才要上别处去……听说那边是打了将近十年的仗吧?刚巧太平,这还不抓紧立个千里外的靶子,转移一下自家不听使唤的‘眼睛’看,大人们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萧平泰长久地被摆在朝廷中站着发愣,或许是耳濡目染,多少也肯上点心,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愣头傻小子了,也依稀从这句话中嗅出了些味道。
原本要往外继续跑的话卡在喉咙里,萧平泰嘴要闭不闭地看向卫冶,试探道:“侯爷的意思是……”
不过试探还没到一半,萧随泽便当中截断。
“平泰问你呢,你怎么看?”萧随泽笑着看向卫冶,问。
“能怎么看。”卫冶起身行礼,面上笑意轻收,他肃容沉下声,重复道,“还是那句话,拿刀挡眼睛,看退路。文武只不过是表象,不留短处才是要紧的,不然容易被人抓住缝隙,趁虚而入。”
“别拿这套搪塞我。开弓没有回头箭,漂亮话谁不会说?可这事儿一旦迈出去,就后不了悔。”熹微的火光落在萧随泽的侧脸上,他用手捻了捻被角,说,“从前朝到今朝,重文轻武都能称作‘祖宗之法’,谁肯让步?崔行周想启武举,封长恭便递奏折,但他们俩一个不够强硬,一个圆滑得不行,谁都不是能与文臣犟劲的料子。”
卫冶这才听明白了萧随泽的心意,也就明白了他的打算。
好歹也曾是个敞亮人。
卫冶轻叹:“圣人啊,你怎么这样坏?得罪人的事儿从来都要我来干。”
萧随泽屈指轻巧桌案:“拣奴,此事是我对不住你,可……”
“哎,打住。”卫冶笑起来,收放自如,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已在故交和君臣之间寻到了一个彼此满意的平衡,“咱俩谁不体谅谁?既然都不是什么本分的家伙,这里没有旁人,就用不着说这种话。”
萧随泽沉默许久,说:“谁能料到,如今区区东瀛小国也要成为你我心口的一根刺。”
“那就是你不够敏锐了,不能怪旁人。西洋人当年的大船驶入海口,我便闻到了一股不怀好意的气息……不过人来了,我们就见。刀来了,我们也得打回去——所以来就来吧,铸刀持迎便是。”
卫冶眸色凛冽,浅得发烫。
他久病不愈的神色有几分疲惫,眼下对着烛火,却犹如饿虎凝食。卫冶当即明白江左的权势已经成为天家新一轮的阻碍,于是他顺势而为,不动声色地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便是问你卫大帅,她也说得这话。”卫冶倚在榻枕,在烛火萦绕间,回手按住了萧随泽不断摩挲的手指,看向他无声地说道。
遣将。
唯有遣将,才能安社稷。若是你不放心卫家人,那么我出这个头,你来开武举,卫子沅就是权衡过渡的中间人。
这是谁都能心甘情愿,也相信对方得了好处,就会卖命的法子。可是萧随泽没信,他只是由着卫冶按住手,没有挣扎,就那么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庞,犹如隔着一层薄雾,那样无情,连月光也要敬畏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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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蝉望着他。
马车平缓地驰过,留下一地烟尘。北斋寺内的玉兰花已经半开半谢,落了满地白。崔行周离开后,就没有再回来,反而是封长恭每日都来,参拜佛像,虔诚得好似隐于山野云雾间,人间怖欲遍寻不见。
净蝉知道他在求什么。卫冶的病不是个秘密,他勘测过天机,知道这人的命硬也薄,甚至可能再也经不起随意的一击,就会散成了千万山云。
“沈自忠的信送来得及时,江左已成聚势党派,圣人的心意何等明确,手腕何等狠戾,可他们却连谁都盯着的水利钱都敢肆无忌惮地往肚里吞。如今你把信交上去,卫冶再出头,就像立了靶,可一旦忌惮的种子种下,任谁都不会猜到攻歼卫氏的箭会立马弹射回自己身上。”
净蝉凝视着佛目无边慈悲,道了句法号,眼底情绪复杂难明。
“入夏了。”封长恭仍旧跪拜着,双目无悲无喜,“养膘的猪狗总要洗刷,才能上桌。”
净蝉低叹一声,惋惜他如今的戾气太重,劝他:“杀孽一开,总要轮回。他们现今如此,你才更要放下前尘,否则……”
他本是好心,岂料封长恭心里牵挂着卫冶,反倒被轻易激怒了。他猛地看向净蝉,下意识想要说句什么,却又立马想到刚在佛祖前替拣奴求了太平,哪怕卸磨杀驴,也不好在身骨未好之前,先一步掀了桌。
他不能亵渎神明,便在回首与净蝉擦肩而过的同时,神色阴鸷,从唇齿间溢出一丝藏不住的压抑:“哪儿不算怯懦?别拿这套唬我,和尚你不问苍生问鬼神!若我与拣奴不记着前尘,谁还能替我们杀得他们现今如此?不过是偿还,何须如此伤怀。”
净蝉喉间滑动,宛如被摔碎的佛像,可偏偏他的身躯又是那样敦实,叫人很难把他看作心思敏感的脆弱人。
封长恭背离了北斋寺而去,风鼓吹着他的衣袖,那红色的官袍象征着他的权势,也似乎预兆着他的双手已要沾满鲜血。他静了好久,在古朴的寺庙里忽然笑了一声,然后随手把香插入香炉,径自隐入云海,走远了。
第188章 承情
这是朝廷第二次为了卫子沅拔刀相向了。
封长恭信守承诺, 没让沈自忠来日回朝以后难做。他把来信的名头记在了卫子沅名下,顺势抢占先机,为萧随泽应下卫冶的遣将事, 恰到好处地提供了一个理由和功绩。
最早是内阀厂声色不动,先北覃一步照着名册, 悄然围困住几个为首官员的府邸。等到正要上朝的大人刚出了门, 就被人兜头罩着黑布往天牢里送。过了晌午才有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的朝臣, 方嗅着味儿,回过神。
可惜回神的速度实在有些慢了,封长恭已然是彻底杀得不留情, 终于动到了江左庞党的手下根本,狠狠伤了他一条财路, 连带着工部蔡尚书都慌不择路。本来当年卫冶要管花僚那事儿,庞定汉实际上很不在乎, 因为他本来就不赞成靠伤害百姓来获利, 短期倒还行, 长久下去必然出事。
可是现在不行了。
他本来以为封长恭行事再疯,好歹会留个度,毕竟他和卫冶自己的手也不干净。
结果倒好,这俩人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管不顾,想抓人就抓人,并且还要发文给信上所示的官员纷纷扣上了“内贼”的帽子, 简直无谓势力博弈,谁也不放眼里。
朝会上没人闲着, 双方当庭对骂,有说女人入朝紊乱阴阳败坏朝纲,极力把这事上升到有辱国体的范畴, 萧随泽当然没有理会。
倒是武将余部还有许多是和卫子沅真刀实枪拼杀过的同袍,哪怕同样不赞成,也要争口气。他们直接拍案而起,问候对方祖宗的同时还能群情激愤地表示,究竟是女子辱国,还是贼寇辱国?怎么衢州官吏吞水利钱,就不见人吱声?
难不成现如今检举有功也是罪么?作奸犯科者倒是有脸自称清白无辜!
当真是是非黑白全凭文人一张嘴啊!
萧随泽没有理会堂下争执,庞定汉瞧这样子,似乎他对于此事已有决断。
而宋汝义这尾滑不溜秋的鲶鱼,打从上朝那刻起,就一反常态地沉默不语,好像对这事早有预料——想到这儿,庞定汉忽然又想到他居然肯点头,把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女儿给送到西洋去!
可见是早有勾结呐!
“庞大人无需太过挂怀,这次的名册不比当年摸金冤案,涉案人员都只是暂时收押,证据也还要多方联合搜查,并非我内阀厂的一言堂。许多双眼睛一起看着呢,定然不会再出冤案错案。”散朝下堂,封长恭罩着官服走在庞定汉身侧,温声正色道,“兹事体大,有关国本,若非卫少帅在衢州潜修之时偶尔察觉,那可不就要纵容朝堂,豢养蛀虫了?这不是件好事,且这才是大事,远比卫氏女入朝更为紧要。”
“嗯,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没有实质证据。”庞定汉摘下官帽,冷笑着说,“封大人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原来我们如今已经到了需要指望民间谣传和女人直觉来治理国家的境地了吗?”
封长恭闻言笑笑,包容地说:“只要有用处,就都是好的,分什么法子呢?”
“封厂督,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也只好冒犯了!”庞定汉心情不佳,还有个蔡有让指望着他来擦屁股,语气很差,“为什么兹事体大,北覃卫和内阀厂却都不知道?照你朝上所言,从收信到今日,已有两天了——两天啊,不是一刻,也不是两个时辰,是整整两天。也就是现如今衢州官吏还肯做事,辽、中流民不成气候。”
庞定汉说到这儿,意有所指地说:“要在之前,足够敌军从漠北一路再打到护城河了!哪还有如今耀武扬威的事儿?”
封长恭诚恳地答:“庞大人教训得是。”
这会儿已经快巳时,待下了朝,回府更衣,封长恭转头就该往内阀厂去。厂内的官眷扎了一堆,哭天抢地,塞金镀银,送奴仆送女儿的都有,封长恭来朝之前就都吩咐了一概不理,只要能拦在外头就行,随他们闹去。
毕竟钩直饵咸,唯有吊着小虾,才有可能抓到大鱼。
“不过敌军之所以能够两日破城,半月抵京,那也是内里乱了,才叫人有机可乘。”封长恭顿了顿,反问道,“难道庞尚书是得了什么消息,咱们朝廷里又出了个严大人,严大人身边又围了一圈严党不成?”
庞定汉嘴角的笑容一僵,在心里暗骂一声:“这明知故问的王八羔子!”
但他面上却道貌岸然地说:“自然不是,只是那卫子沅终究是与长宁侯一脉同……”
“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封长恭听见了,装没听懂,端着一副谦和有礼的谦逊模样,站在明治殿外对庞定汉温文尔雅地说,“一府同出自然是一条心,长宁侯府世代都在为国为民。何况姑侄二人,怎能不同心同德,为大雍千秋万代而躬身践行于己身?不过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实在不值得拿出来说道。再者,我与侯爷知根知底,庞大人实在不必担心。”
庞定汉背着手看向封长恭,笑里不带情绪:“封厂督真是好打算。”
“打算称不上,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圣命如此,谁胆敢有意见,叫他自己来同我说。”封长恭笑道,“回过头就叫来呀,把这帮满脑肥肠的连人带头全都提上来,给庞大人助助兴!”
他这么说了,庞定汉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只能强撑着笑说是!两人站在殿外正说着,随行的近卫几步赶来,匆匆地挨近了。封长恭便停下话头,微侧过头,示意他先说。
近卫面带急色,短促地说:“抓进来个鲁国公的姻亲,下边儿拿不准该——”
封长恭蓦地抬手叫他闭嘴,庞定汉眼珠子微微转动,还没把这声消化干净,就见封长恭面色有察,稍显不对,告辞时竟然有些行色匆匆。
“……鲁国公。”庞定汉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若有所思地想,“赵家……赵家谁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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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天色渐晚了,封长恭熟门熟路地绕过角门,钻进窄巷,一头又扎进了长宁侯府。
“上回我请赵邕吃酒,这回你就算到他们家头上。”卫冶温着酒,坐在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以啊,报复心够强。”
哪有人入了夏还能扛住火,可见内里有多虚。封长恭不由分说地取下盏,往酒里掺水,看得卫冶眉头一蹙,险些就要脱口骂句暴殄天物。
好在封长恭抢先说:“不是报复。赵家人好用,而且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自己撞上来的,旁人也不怀疑。”
“你知道赵邕待我如何。”卫冶说,“别太过。”
“牵扯不到他头上,无非是……总要伤些心。”封长恭用手背贴过试了温度,才递到卫冶唇边。
他摩挲着酒盏叫他少喝点,把人烦得干脆换了茶,才垂眸笑笑,真心道:“不过根除内贼犹如剜骨疗伤,伤痛总是要的,好处却是长远的。他有自己的儿子,还有自己的妻子,从前的亲人也只是亲人罢了……拣奴,他能放弃你,就能放弃旁人,亲疏远近总要有个取舍。”
卫冶沉默片刻,转而说:“姑母在沽州人生地不熟,日子恐怕不好过。”
“再不好过,挨过这段,也就都好过了。”封长恭对着炉火,眉目间隐隐有几分疲惫。但封长恭向来把自己的软弱掩藏得很好,他轻轻靠在卫冶身后替他解着衣扣,他要他早睡,不要他忧心,“所以拣奴,别等了……等不起了。今后你我都要狠狠心。”
卫冶不置可否,屈指轻弹赖在腰眼处毛手毛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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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家军残部拨给了卫子沅,接管沽州之前,本该去军营里调兵。但虎符还没下,章程还没走完,按律是没虎符不得调兵,可是江南一带的寇乱等不了人。
卫子沅体谅,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然而最后却左推右让,始终没等来能负责此事的人。
本是意料中的事。
卫子沅眉目清寒,让未化干净的春水凝一侧光,仿佛攒着万年霜。
她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嗯”,对暂且接管岳家军的参谋指客气地说:“我接管了军队,就要往沽州赶,能匀出来空耗的时间不多。拖着没意思,虎符下来,也是迟早的事。”
参谋指姓胡,没有跟着卫子沅做过事。他见状还欲阻拦,倒不是刻意刁难,只是瞧着卫子沅,下意识便为难道:“卫夫人,这岳将军的三年孝期还未过,我等也只是担心您……再说这圣上也是,半点不体谅,您在府里安心养着身子便是,何须……”
“圣人的旨意,岂容我等质噱?”
卫子沅持矛,拿枪尖直直挑开岳家军的旗帜,使其挂于矛口,在风中猎猎作响,势如虎啸龙吟,盘踞云浪翻滚的天际之中。
她不为所动,低低地开口,目光却陡然冷了下来,充斥寒意:“如今岳将军即已亡故,难道全军便不再要统帅了?参谋指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只是我的意思,也希望你能听明白——如今我并不以大帅夫人的身份前来慰劳,而是以大帅的身份来勤军!圣上封我为镇南将军,沽州统帅,自然该由我接应军中一干事宜。守孝无非礼法,必要时自可抛,轮不着谁来多舌!你欲强求,恕我不肯承情。”
卫子沅身材高挑,体魄强健,几十年的佛门清净没有洗去她根骨里的血性。
她自有自的骄傲,哪怕已然被她刻意压下太多年,从不轻易触及真心。卫子沅身披的铠甲在抬手垂眸间发出铿锵的声音,她字字有力:“就是论资排辈,当年灭女真、剿漠北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何去何从,还望胡参谋指慎言。”
众人这才意识到,这位当年也是同岳将军一齐,跟随老侯爷纵马弦翻塞外声,蹄踏关山十五州,在踏白营中最赫赫有名的副将。
“今日后当以我为帅!”卫子沅凤眸微眯,挥动旗帜,喝令道,“此后我军,变为符机军,镇沽州地!”
那血汗浇铸而成的威压宛如实质,在短暂的沉默后,身前的兵骑纷纷举械齐礼,接连几声雷动的吼声如有撼天动地之能,靴底震动,群鸟惊反,马蹄声齐震,缭绕营地四方经久不衰。
胡参谋指才回过神,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那身影而去。
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卫冶在朝廷上,迎着那一道道让人无可躲藏的质疑目光,斩钉截铁地掷下几句:“卫氏女有将帅之才,本应沙场横刀,策马啸西风!她越是惊才艳艳,诸位越是矮她一头,却不知这‘有违天道’四字从何而来?”
天道二字本就囿于人定。
而人定本该胜天。
“北都困住她半生还不够么?还要拿‘天’来困她?”卫冶巡视周围,把话说得很凶。他似乎觉得可笑,然后便笑起来,在众目睽睽的朝会上笑得似嘲似讽,刺得每个人都不太舒服,但又不得不心服口服。
“可见诸公真是大英雄。”卫冶沉吟半晌,感慨道,“……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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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晚上没睡好,刚闭眼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之后再歇也睡不着,他干脆就起来。
封长恭倒是好睡,但没用,他梦里都留了两个心眼给卫冶。侯爷轻手轻脚地起身,他就像是受到了惊吓,一并醒了过来,下意识就按住了手腕,让他不要动,有什么想要的、想做的,都同他说。
“我喝口水。”卫冶说,“你睡你的,天不亮还得摸黑走,跟你说了别把自己搞那么累。”
封长恭就着这个姿势替他揉了揉腰,非要亲自探过去瞧一眼案上放凉的茶盏,才肯松手,说:“你更操心吧。我最近只不过盯着庞定汉跟赵家的走动,不比你,满脑子都是燃铳图纸,恨不能自己游到西洋去……也不知道图什么。”
“这东西我势在必得。”卫冶不想多说,喝完水,就熄灯躺回床,由着腰间立马缠上一只胳膊,把他捆得牢不透风,他懒得挣脱,相当无奈地说,“倒是你,你太冒头,天牢里关着的那些都是无主的肉,散在外头的历年水利钱也还没个准信。那可是一笔大数目,何况如今看着你的眼睛只多不少,恨不得你出半点错,好把你一并活剥了——所以十三,这事儿过去,你就要想法子把内阀厂甩了,别落在肩上成了负担。”
封长恭笑了笑,贴在卫冶耳后,亲昵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最听话了,是不是?”
“别,”卫冶嫌热,往边上推了推,不让他靠得太近,“多大人了还——”
封长恭似乎终于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没心肝的侯爷暗自嫌弃,冬日里没定下关系呢,卫冶还肯半推半就地准他上榻,现下溽暑还没到,分明成了好事,卫冶就不让他抱。
正在筹谋着甩开官职的封厂督恼羞成怒地偏要挤,两人凑成一团,卫冶被堵得太结实,挣扎不了,只好贴着床栏轻抽着气笑:“登徒子。”
第189章 挑拨
荣金令与推恩令稳扎稳打地缓缓过渡着前行, 越来越多的金子充盈了国库。随着新一套班底在朝廷里逐渐扎稳脚跟,避无可避地,因着日子太好过了, 有人开始嫌弃断了一指太疼,盘算着要把胳膊也一并递出去, 并且递得明目张胆。
卫氏所代表的世家在启平年末, 奉元年初, 都夹紧了尾巴做人,连女儿最多的齐、赵两家都憋了性子不沾内宅嫁娶事。
可如今一朝龙在天,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 高低转眼间便颠了个倒次,世家眼看着就要重新爬到江左党头上, 而且这回连宋阁老也似乎是妥协了——奉元帝本人则更加厉害,恨不得全权倚重卫冶, 顺带荫庇到了卫子沅头上。好像早些时候的猜忌打压统统不存在, 君臣仍旧是一家亲。
庞定汉在衢州经营多年, 牵涉极广,如今心绪最起伏不定的就是他。
可惜卫拣奴素来是个不要脸的,现在还成了个得天独厚的病秧子,闭门不出,甚至一问三不知还不准旁人说什么,说就是吆五喝六不给功勋大臣体面。就算他不闹, 自有那个带刺的封长恭替他闹。
庞定汉在铁桶一般的内阀厂碰了壁,又在油钉转生的北覃卫混不开, 只好转头反复试探看似大大咧咧的陈子列——可惜这也是个葫芦里藏药的笑面虎,他当了陈子列大半年的直系上司,早摸得一清二楚。
最后庞尚书长叹一声, 发觉忙了一通也只摸了一手的黏糊,除了烦闷什么都没得到。
蔡有让是个闷头的,上船的时候银子收得好,面上笑得开,眼下不过风声不对,最先着急上火的也是他。
偏偏这人只是急,催命鬼似的找上他,旁的什么也不做。
“这可怎么办?”蔡有让嘴角急出了燎泡,嗓子干涩,“庞大人,您可得尽早拿定主意!”
主意,主意,是个人都要来问他要主意!庞定汉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不由得冷笑出声,拿盖碗磕了桌,在蔡有让蓦地噤声后缓笑半晌,说:“坐。蔡尚书为官多年,资历深厚,遇这点事儿着什么急?”
蔡有让摸不清他心里究竟有没有底,干笑一声,还是追问:“那自然是不比庞大人心沉气定,胸有沟壑……况且我这年纪,也该回乡归野了,总不能这时候出些差子……”
庞定汉没看他,说:“既然要乱,那就都乱。没有火烧起来,只烧到咱们的道理——听说蔡尚书的小孙子,与赵家女颇有些儿女情?婚事在谈了吧?倒不如择个好日,邀了几家小辈入贵府一聚?”
蔡有让还在犹豫。
他这回是真悔了,满脑子都是事发以后,江东老父看他的眼神,家中妻女难以置信的目光。这种让人愧不能当的羞怍或许不能让庞定汉失了体面,但足以让蔡有让这般正统出身的踏实人掩面而泣,不愿见人了。
只是所谓“悔之晚矣”。
庞定汉侧首看他,冷淡地说:“蔡尚书该不会真以为功成身退,是指全身而退吧?想差了,差得太远了。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彻底摆不脱了,你我居高至此也不例外。”
蔡有让抬手掩捂干涩的双目,一咬牙,狠声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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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元元年是升迁年,眼下入了夏,各地监察司都要入都述职,这会儿进京为的就是秋闱后京官遣谪,有心人都等着巡抚司门户大开,好塞银子孝敬。
赵祯没在去年秋闱里考出个章程,今年春闱又落了榜,鲁国公都断了指望他的心思,只随他跟着德亲王混,毕竟生得好,平日无知着开心也成嘛!
赵邕对自家弟弟也是这么个念头。
一来赵祯文不成、武不就,房里人还乱,连如今的亲事都是他求爷爷告姥姥替他求的小官家小女。
再者近日朝廷风声紧,捐个不打紧的小官也得往后稍稍,这都是众所周知的事,赵邕压根儿没想过赵祯今年看起来懂事许多,也不处处与他不好过,成日里对他笑脸相迎,实则就图述职升官。
蔡府的宴请定在了小暑那日,鲁国公要与来日的孙女婿相看一二,自然举家前去。赵祯耐不住性子,在马车上就问了捐官,赵邕对着家里人,自然不会有所保留,直言得往后等,如今正是局势变化的紧要关头,他们鲁国公府绝不能冒头。
岂料好心没得好报,同样是赵家嫡子,赵邕在内外都混得开,圣人因他对鲁国公府一再抬举,连最不好相与的长宁侯都与他交好七分。
而陡然沉默的赵祯呢?
下马车时庞定汉恰好同在,他是个人精,看一眼躲在角落打量赵邕的赵祯,就明白兄弟之间最怕差距,差距太大便易生了厌妒之心。
赵家小子是个心高气傲的主。
庞定汉佯装随意地与他攀谈起来,说不过几句,便在吃茶的间隙拊膺暗叹:“心比天高,奈何没什么自知之明……好,好哇!”
“说起来,内阀厂检举了衢州水钱案,风头正盛,连北覃卫都不得不退避三舍。”庞定汉状似无意地放下盏,颇有意趣地说,“长宁侯府的日子也不好过?难为他家还有个养得金尊玉贵的郡主,前些时日,就你定亲之前,我还听长宁侯跟你兄长说起,到时要嫁义女,嫁妆就要摆十里……你说这人,他这个年纪了,自己的婚事还不上心,反倒是个没头没脑的郡主捧得好比天高……”
赵祯哪里关心长宁侯的婚事?他满脑子都是长宁侯府的郡主!
庞定汉方才说什么?
跟谁提的婚事?
赵祯忽然感到手脚发麻,不寒而栗,他心想:“竟有这种事……赵邕跟卫冶那是什么交情?卫冶看不看得上那是两说,赵邕他凭什么不跟自己提?”
他也看不起自己?
都是赵家的嫡出子,若不是祖父偏心,赵邕求娶了韦家女,他哪里……他凭什么看不起自己?!
“不过话又说回来,长宁侯府不是门好亲。倒不是郡主有什么,只是她家主君吧……”庞定汉话锋一转,似感可惜地叹了口气,“好孩子,你是自家人,我就不顾及。卫冶在北覃卫这些年,俸禄才多少?花销是几何。也就是北覃卫如今归他管,他呢,又得两代帝王心,没谁敢查他。否则账本一拿,谁能经得起查?保不齐还得查到他的亲友,你们赵家头上!”
言及赵家,赵祯才如大梦惊醒般恍然回神。他赶忙直起身,说:“庞尚书可要慎言!”
“慎言是要紧,可慎行才是为官处事的重中之重!”庞定汉眉头紧皱,煞有介事般拍案道,“就看你哥哥赵邕与他,前几日还坐在仙顶阁吃酒呢!开的是什么酒?动辄百万雪花银呐!若是国库空虚,保不齐就要从这儿下手……到底是年轻人,你兄长也是,他卫冶也是,行事太过张狂,肆意妄为,不懂收敛,半点不为家中考虑,反而时刻把家底摆在台面上,实在很不像样。”
赵祯听完便真信了,仿佛寻找了知己,当即义愤填膺地嚷起来:“是了,还是尚书懂我。我那哥哥自幼好夸耀,什么事儿只顾着他自己高兴,半点没顾及过家里!”
“那自然是不及二公子沉得住气,能稳着,一步一步地来。”庞定汉微微一笑,“只是如今局势动荡,免不了人也得跟着动,怕是等不及二公子这么稳扎稳打着慢慢修息,稳妥濯升了。”
赵祯倒也没傻得太彻底,闻言便狐疑地看他一眼,嗓音有些犹疑:“……尚书这是何意?”
“枪打出头鸟,我近日时常想着‘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理。”庞定汉嗓音含冷,倏尔长叹一声,“我身在户部,这些时日常与内阀厂中人打交道。听他们的意思,衢州之事只是个开端,好比前些年北覃卫的察境一样,为的就是抠出更多亏空,逼人填补入国库。但是如今这差事并不派到北覃卫,反是交代给内阀厂,恐怕圣人已经都动了心思。这样一来,别的不说,长宁侯是没法干涉察检了,那么有朝一日轮到他头上,一旦长宁侯府有笔钱的去处讲不清楚,再顺水推舟灌到了你家有了关系——别觉着这是无稽之谈,毕竟眼下与他来往过密的只此一家,那么只怕……”
最后庞定汉笑眯眯地说:“当今圣上的眼里可揉不得沙子……除非,有颗更大的沙子一直不识好歹,烙得他眼睛生疼,睡不安稳。”
话到了这儿,赵祯已然是被忽悠得昏头转向了,简直是要把庞定汉当作那唯一闻弦音而知雅乐的知音。
他当即咧开一口只有伯乐才能赏识的牙,“扑通”一声跪下了,架势摆得好比南曲班子头牌,哭天抢地道:“尚书既然心存怜惜,晚辈愚钝,望不吝赐教,还请大人救我全府上下百余人——”
庞定汉赶忙收拾出一脸感同身受的悲痛,连忙起身扶起赵祯,心下暗自道:“我当然会亲自送你上路。”
面上却同样热泪盈眶道:“贤侄啊,你父亲当年多次提携于我,难道不算大恩大德么?如今我虽居高位,却是人微言轻,你大哥面前到底说不上什么话,也只好求你,求你救救你那糊涂大哥哟——”
其实赵祯自幼为家学所授,跟赵邕同样是养在祖父膝前,庞定汉暗示他大义灭亲,牺牲赵邕一个,保住鲁国公府全族,个中自然有些不妥之处,他也不是听不出。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赵邕不死,他赵祯永远是赵家二字,永无出头之日!
何况证据不足,只是私底下衷心谏圣,哪里至于让赵邕真就丢了命?
若能拿赵邕的前程,换他的前程……赵祯猛地灌下酒,狠狠闭上眼,自欺欺人般地心中喃喃:“一样的……对赵家来说,是一样的……甚至还免去了私相授受结党营私的罪名!”
庞定汉擦干了满脸的泪,冷笑着看向赵祯踉踉跄跄,浑身酒味的背影,厌嫌地闻了闻袖子上的味儿,猛地甩袖起身。
他身侧随行赴宴的嫡系似乎不解,问:“大人,此子这般愚钝得不可救药,圣人当真会信他所……”
“圣上自然不信,但那又如何?”庞定汉说,“本官又无指摘挑拨,只私下提点一二后生,言明大家同为朝臣,不可结党营私,这话难道有错么?那赵祯是赵邕的嫡亲弟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难道赵老公爷没有教过他吗?既然是荣辱共系一身,他还敢亲自面圣,检举卫冶与赵邕有私……就是一时半会儿的冲动了,拿不出证据,不可信,圣人也有心保人……可那众口铄金,捕风捉影之事一旦有了,再到旁的,难道还不许人怀疑吗?”
嫡系恍然大悟地感叹着:“不愧是大人……当真果决。”
“一个尚书而已,算什么大人。”庞定汉微微侧手,推开门,“不过是一介飞禽走兽尔,不足挂齿。”
那嫡系闻言,便在迈步入院的同时闭口不言。庞定汉特意叮嘱了定要收下蔡府备好的茶礼,切不可把自己摘得太干净,后又在小辈中挨个露了面,说了话,临走前还给赵家人留了妻族专修的描花,把面上人情做得再妥帖也没有了,任谁都挑不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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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一道急召,速诏长宁侯进宫。
小暑后难得的天气不好,阴云盖日,明治殿外随候的太监宫婢均垂眸低首,不敢随意动作,更不敢窃窃私语。
卫冶一身朝服,分明是浓稠如泼墨的侧脸此刻却漠然得近乎冰冷,立在殿外听候也宛如鹤立鸡群。他余光看见了赵邕的副将,心中便已明了今日急召,所谓何事。
不多时,周署贤走上前来,低声道:“侯爷,请吧。”
殿门缓缓大开,卫冶跟在周署贤身后,不紧不慢地迈步入殿。
赵邕一身绯色蟒袍,衬得人很精神,但此刻他的面色却又冷又沉,一双眼几乎什么也看不出来。另一侧的裴守同样脸色不好,目光很冰冷。
萧随泽龙椅下跪着个人,卫冶才进门,还没看清脸,就听赵祯咬牙颤声,一句一顿:“卫,裴两家沆瀣一气,蛇鼠一窝,出则为大雍之患,入则为朝廷之难!还望陛下早日定夺,端肃清正!”
萧随泽见他来了,于是问:“长宁侯,你怎么说?”
卫冶与萧随泽四目相对,对堂下的赵邕视若无睹,对赵祯更是不屑一顾。他没有急于洗脱,反而轻笑出声,似是摇了摇头,轻嗤道:“子虚人,乌有事,圣上要臣从何辩驳?”
第190章 阋墙
卫冶对赵祯的倒戈早有预料——或者说这本就是由他一力促成。
这是个不安分的, 赵邕也知道。
只是他的的确确是个好兄长,对弟妹多有宽宥,却约束不足, 给了许多人自以为能向上够一够的底气,但没有让他们明白, 有多大能耐, 戴多高的冠。否则迟早跌下来, 砸没了自己。
萧随泽坐在龙椅上,垂首看了眼赵祯,说:“沆瀣一气, 蛇鼠一窝……这话说得严重了,你要检举什么, 可有什么证据吗?”
赵祯死死咬住下唇,叩首抵在地。
他本是按照庞定汉所言, 私下请奏私谏。
奉元皇帝传召之时, 他还心神荡漾, 以为事情起了个好头,定能按部就班地朝他想要的既定结果走去。
可赵祯万万没想到,圣人听他说完,不过安静地看他一眼,转头就让人传召长宁侯入宫,说既然如此, 不如当面对质,免得有人愤懑不公, 有人所言无条无理,添油加醋,失了公信。
赵祯不知为何, 听罢此言就心下一慌,好像自己的心意全被萧随泽看破。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竭力稳下嗓音,说:“回禀圣上,臣与德亲王素有私交,常随伴在侧。有次仙顶阁小聚,恰好裴氏次子裴安也在,他长兄裴守正是长宁侯亲信。言谈间,裴安说起裴守就在此地,却不是在跟差公办,为的是私事。微臣原本没往心里去,后来不胜酒力,正打算出去吹风醒酒,谁知正好在二楼拐角处见到裴守。臣本欲招呼一声,旋即看见楼梯处还有几个北覃亲卫把守,依着阵仗本该是有要案缉拿,可很快却有顾掌柜送入几瓶昂贵好酒,价值连城。眼下正是国库短缺,举国共力的时候,北覃卫中人却还如此奢靡。微臣留了心,刻意滞留片刻,结果后来……”
赵邕:“后来什么?”
这还是几人有生以来第一次听素来随和的赵邕嗓音如此森冷,齿间都似含冰。卫冶垂首一笑,萧随泽也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抬手安抚,也问:“你继续说,后来什么?”
赵祯听着赵邕的语气,不知怎的,忽而感觉胸腔内蓦地一空。
然而他的确是没有方才的慌张了。赵祯顿了一瞬,继续说:“后来就见我兄长下楼,行色匆匆,眉宇间多有急色。我有心相问,却怕打草惊蛇,后又静待半晌——就见内阀厂,封厂督疾步入内!”
萧随泽默然环顾四周,没瞧见封长恭。
赵祯侧首,似是冷笑:“敢问长宁侯,弗一回京便前后私会两位朝廷重臣,重兵把守,重金宴请,而封厂督正正好好是从你府中出身,紧接着就有衢州水利案经他手出,由他管制……形迹如此可疑,不知所谓何事啊?”
卫冶没吭声。
萧随泽便看了过去,轻咳一声:“拣奴,问你呢。”
赵邕一听“拣奴”二字,关系亲疏已经有了先后。他本该松下一口气,可闹出这事的人是他亲弟弟,是他费心费力替他铺平前路的嫡亲弟弟!
一母同胞啊,他怎么松得了那口气?
卫冶说:“照你这么说,合该是我与你赵家……唔,勉强再算上他封家,得是咱们三伙沆瀣一气才是啊?你光记着裴守是我亲信,却不记着他也是北覃同知。我作为指挥使下了令,他岂有不从之理?照这样比,北覃卫在编一万人,岂不个个与我卫拣奴在结营,谋疑事?”
赵祯先磕了头,再撑地起身,朗声道:“圣人跟前,长宁侯何必强词夺理?我只问仙顶阁聚事,你便要顾左右而言他,是有什么不能说,还是有什么东西说不得?我兄长自幼受赵氏族长熏陶,世代忠心于大雍,当然不会与你结党营私!我赵家经得起查,你卫府也敢正身以察,不会欺瞒吗?”
这蠢货!
这下连遭受无妄之灾的裴守都忍不住看他一眼,估计是想起自家弟弟,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听了这话,他竟有点哭笑不得地心想:“普天之下,谁敢言自己经得起查?人生在世,谁没有三两重的错处,连自己都不敢细想?”
萧随泽本欲开口。
赵邕先沉下声,说:“圣上,臣教弟无方,又奢靡无状,自请暂撤乌郊营统帅一职,禁闭于府三月,以正己身,纠己过。”
之所以私底下传召,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事儿闹得太荒唐。虽然名册上的官员多多少少与北都世家颇有牵扯,与江左清流又有师门情。但贪污不会连坐,又不是狗急跳墙,除了赵祯,没有人会拿它来做文章。
萧随泽本想私底下解决了,但赵邕都这么说,他反倒没法将错就错地糊弄过去,给他们两人一个情面。
萧随泽顿了顿,不顾赵祯倏地愕然的眼神,正要抬手准了。
这回轮到卫冶不乐意了。
“我北覃卫不是吃干饭的,这些年四境行事,无一错漏,砸了多少人的饭碗还能手脚俱全地活到今日,靠的就是一身匿迹无形的好本事。却不想赵家有好郎,我这赵二弟弟大家伙也是熟的,北都有名的好纨绔,成日逗姑娘,玩鸟狗,回过头竟能在本侯亲信的眼皮下盯着楼梯看半晌……啧。”卫冶扫他一眼,笑得又混又坏,几乎像是顽劣,“赵家列祖列宗都该显、灵、共、贺、啊?”
“长宁侯。”赵邕低声叫了他,“慎言!”
“好嘛,对不住!忘记了你,好兄弟。”卫冶不管不顾起来,谁也拿他没法。萧随泽太熟悉卫冶,一见他这样,就知道这人还是那副受不得委屈的性子,抓住了机会就要又哭又闹地讨“清白”,无非卫拣奴的清白向来要拿好处换,“我与你兄长说什么?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宋家的姑娘要留洋,你家的妹子也想去,赵邕来问我怎么止住琼月的念头,我说她本来也不想去。不是个个姑娘都有那样手眼通天的能耐,无凭无据,也想踮着脚往上够一够。”
他指桑骂槐得太明显,心意一点也没藏。
此言一出,赵邕的脸色不好,赵祯更是面如菜色,在陡转直下的局面里抖如筛糠。
卫冶嘲讽道:“只许你与德亲王亲近,同裴安吃酒也只算小聚。我卫拣奴在外久飘零,居无所定,做的都是利于朝事的伙计,好容易回了北都,想与二三好友说一两闲话,竟就成了私交不轨!你既然眼睛盯得这样牢,能耐这般足,不如你来说说几瓶酒要什么钱?既要对峙账目开销,那好,你赵祯敢把顾掌柜传来,好好分说分说你这些年手里流过的银钱么?”
萧随泽见他真的动怒,就知道他是被戳到痛处。当年摸金案后的无妄之灾,与眼下情状几近相同。
不同的是当年卫冶辩驳无法,如今却敢不疾不徐,打定主意要翻脸。
赵邕约莫也是想到这茬,原本愈发沉的脸色忽地僵了一瞬。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
卫冶还在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不是一口咬定我不敢正身以察吗?今日我在这儿,圣人就在顶上,我大可敞开衣襟剖开胸腹让你查!倒是你——”
赵祯在焦灼的逼问里汗湿了衣襟,他忽然不敢再看卫冶了,他已经被那如有实质的压迫震得快要窒息了。
但是没有人会求卫冶放过他。
其实本来是有的,但赵邕面色冷,心更冷,他此刻实在没有那个心力再去管他。
卫冶骤然上前,垂下眸,像看蝼蚁一般打量赵祯一二,忽而道:“你有个好兄长,托他的福,哪怕你一无所成,败坏家风,北都谁都认得你,也都肯给你几分薄面……只是正经事得说给正经人听,肯与你聊闲事的人不少,肯与你交侯爷行踪的底的人……只怕是不多见吧?”
赵祯见状,惊恐万分,居然一时说不上话。
卫冶看他的反应,就明白了,背后的确有人撺掇他。卫冶似笑非笑地说:“来,侯爷审你呢。在圣人跟前,你别怕啊。”
赵祯犹疑不定,但一线理智尚存,并不敢说话。
“是谁忽悠的你?是谁撺掇的你?是谁明知你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还要挑拨你与你兄长……或是你兄长与我的关系?”卫冶一气儿问了几句,分明是慢条斯理的轻慢,却让赵祯犹如陷入重围,依稀生出下位者的畏惧。
他低嘲一笑,说:“那位大人还真是风趣。”
萧随泽看向卫冶,问:“你怎么知道有人挑唆?”
“别逗了,圣上,谁还不认得赵家弟弟啊?”卫冶说得半点不留情面,他稍抬头,嘲讽道,“他这脑子吧……这番话虽然蠢得可以,但若说是他自己琢磨出的,那这青天白日的也太惊悚了些。”
在这有来有回,近乎家常的对话中,赵祯仿佛明白了什么,“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赵邕没说话。
他只沉默着,没看他。
萧随泽又问:“那么裴守。”
一直闻声不动的裴守这才出列,躬身俯首,等候问讯。
萧随泽:“赵邕与卫冶的交情,朕最明白不过。他们二人纵使有私,也断不会紊乱朝纲,是以按下不提也无妨。不过前些时日,朕还听说封厂督与拣奴他闹了些矛盾……朕问你,那日夜里封长恭当真去了仙顶阁吗?你可有听见他们二人说了些什么?”
裴守答:“赵统领走后,臣便一道离去,接了弟弟裴安回府,德亲王也是亲眼所见。恕臣并不知此事,也绝无包庇上峰,欺瞒圣上之意。”
萧随泽点点头,看向卫冶:“如此也是情有可原。不如拣奴,你自己说?”
卫冶眼神平静无波,岿然不动:“有矛盾,但不是什么生死不问的血海深仇。封厂督终究与我多年相识,他初入官场,又承圣恩,所得远比所能高上数成,是以实在惶恐,特来讨教前路何从。”
萧随泽问:“你如何说?”
殿内肃穆,四下一寂。
这样的问题,自然不会是要问明摆是托辞的答案。萧随泽要的是结果,是卫冶承了今日这份不追责的情,日后要回报给如何走的结果。
封长恭受诏入殿后,卫冶立在高堂下,背影挺拓得像是沾泥絮的松心。
萧随泽问了他一样的问题。
封长恭凝眸望着眼前人,想起卫冶那夜痴缠,红泥嵌雪,酣畅淋漓之后对自己说过的话。
“官哪儿有吏好当?朝堂里管你孰是孰非,站错了队就是如履薄冰,风谲云诡,衙门内则不然。”卫冶枕在他胸膛上,掌心的余温摩挲着湿软的乌发,他蓦然含笑,说,“十三呐,进了衙门,你就是无欲则刚。”
无欲二字何其艰难。
美人隔云典春衫,分明无情无意,总有人把他想作活色生香。
“不在其位者,未必没有其权。”李喧也曾说过同样的话,他带年少几岁的封长恭与陈子列走过大川大河,望着大好河山忽而直言,“大巡抚司是个好地方,通监察,行圣意,谁都怕你三分。因此若有一日能藏进去躲清静,你们才更要学会收敛脾性,懂得扮演多情皮相。会流眼泪不干事儿可不够,还要学会管好朝中那些大人,少做无用功,别总生事端……无所谓对不对得起旁人,这差事本就与良心不相干。”
萧随泽还没追问。
封长恭就已斩钉截铁地答:“内阀厂事毕,凶煞器不存。微臣自知无能胜任,愿请调任,迁往巡抚司任低品监察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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