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山程
絮落无声, 乱鸦斜日。
左右荣金已得所愿,推恩令也到了收尾时节,内阀厂暂且放权不过是为了震慑天下, 而此时的威慑也太够了。
萧随泽静了片刻,隔着龙案与不动声色的封长恭对视一眼, 点头首肯了。
同时他也给足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邕面子, 把赵祯一并放了, 推说心是好的,只是要先弄明白因果是非,不要好心办了坏事, 寒了有功之臣的心,由他自家关了门处理。
巡抚司啊。
卫冶将这一切视若无睹, 心想:“熟人在,好地方。”
出了内禁, 赵邕头也没回地往外走, 吩咐副将把赵祯捆了绑在后头, 跟着马车跑。堂堂嫡出的国公次子落到这般田地,他无处求情,只能匀出手遮着脸,面红耳赤地一路低吼,苦苦哀求。
但赵邕置若罔闻,没有一点要理会的意思。
事实上, 他回到府里仍旧是不发一言。鲁国公府根基深厚,宫里的事儿, 转眼就能随风飘到宫外。家中母亲从见到哥俩开始,就一直在哭,几个妹妹不论有没有出阁, 眼下都围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按着帕子哄。
韦夫人抱着儿子靠近了,轻声唤他:“今日辛苦了,我让春轩放了水,先去沐浴吧。母亲和……和二弟这边,有我在呢。”
赵邕似乎颇感疲倦地阖了阖眼,反手握住了妻子柔软的手,盖在眼皮上,仰面靠着榻。他默然半晌,才勉强挤出一点宽慰的笑,低声道:“还好有你……如今你和孩子,才是我真该顾念的情。”
韦夫人见他不想多言,便静静地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襁褓里的婴儿哭了又笑,叫奶嬷嬷抱走了,连韦夫人都有些撑不住地靠坐在榻边,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撑起的手臂上。赵邕睁开的眼眸逐渐黯淡,随即他再缓慢地眨了眨眼,便已下定决心。
无论他怎样心寒,多不想承认,可铁一样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这个他掏心掏肺待着的弟弟,与他不是一条心。
“母亲,”赵邕余光看见饶是一品诰命加身,此刻见兄弟阋墙的局面,仍旧是泣不成声的国公夫人,低低地呢喃一句,自嘲一笑,“从前我还怪阿冶不念旧情。不过是有人背叛,他就要把所有的关怀拒之门外……可如今我才算终于明白,什么叫肝胆俱裂,心如死灰了。”
鲁国公夫人闻言,顿时潸然泪下。她当然是个极聪慧的女人,能在短暂的时间领略出儿子的意思。
他这是要……舍了她的另一个儿子。
“圣人不追究,但我们不能真以为没事。”赵邕胸口起伏剧烈,素日含笑的面庞犹如寒霜过境。他说完这句,就没再看母亲,把韦夫人小心地扶上小榻,捻紧小毯,转身取了柴房的钥匙,径自走了出去,去看他那个被关在柴房里的弟弟。
赵祯见他进来,慌忙手脚并用地几步爬前。事已至此,他大概也知道自己是被人愚弄了,他痛哭流涕地求他大哥帮自己一把,说是庞定汉那贼子诬陷,他不过是……
赵祯慌不择路地解释,对!不过是忧心兄长,怕他……
“怕我什么?”赵邕没有感情地看着他,“怕我死有余辜,还是怕我家贼不防?”
赵祯指尖抖得愈发厉害,他哭着说:“大哥——!”
赵邕的神色阴郁非常。
“阴曹地府再怎么诡秘,也冷不过金銮殿前的汉白玉。”赵邕垂眸,冷冷地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移开视线,漠声说,“你可知如若不是你着实愚蠢,双脚一旦落地,今日苟且也好,怅然也罢,这赴死之途看来是要你陪我赵家阖府上下一道前去了。”
赵祯猛地盯向赵邕,他觉得今日之辱也没有方才那一句让他胆战心惊。他在这一瞬间的爆发中忽然想起了那些不甘与耻辱,尤其是赵邕此刻看他的眼神,毫无感情,像在看一团弃之如敝屣的垃圾。
赵祯就在这样的注视下,顷刻便生出了莫大的厌恶,他忽地冷笑起来,用力到浑身发抖地说:“你赵家?哈,你赵家——”
柴房干冷,寂若无人。
赵邕在转身之前留给了状若疯癫的弟弟最后一句:“你往后便不再姓赵了……且好自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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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安还是在德亲王府里听说的此事,一听闻这场风波波及到了裴家,他气得跳脚,好在被稳重许多的德亲王给拦住。
裴安百思不得其解:“不是,你说这赵祯究竟想的都是些什么!”
“谁知道呢。”萧平泰正在研究博坊新鲜的花牌,还捧一手炒瓜子,穿金戴银,好不专心。
“我原先只觉得他有些妒世愤俗,长得还嘴斜眼歪!”裴安十分惊诧,“没想到单这样儿也就算了,怎么脑子也不好使了!”
萧平泰不走心地应了句:“可不,那谁能知道呢。”
“哎,怎么还吃呢?”裴安闷闷不乐道,“你就不会担心么?最近是是非非这么多,我总想着会不会有天莫名其妙就着了道!”
“仲童,我从前也是这么想的,总觉得他们比我走一步,便能多想五步很是厉害,换我肯定是算不过。”萧平泰嗑着瓜子,随手抓一把分给裴安,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我如今想明白了,随缘呗!人就这么颗脑袋,撑死了算空了也就落个地的事儿……你看他们成日里忙来忙去,斗来斗去的,谁有咱俩日子舒坦?没有!但就是有赵二那样的人,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这谁能救得了?”
有些人落于窠臼,那是别无他路可走。
自由两个字,本就是条条框框长出的横斜一角。既然年少得家族庇护,享受了半辈子的滔天荣华,富贵满身,那么时至今日,便要为了这身绫罗缎,豁出命,从此再不要心里的锦绣山。
卫冶是这样,赵邕是这样。萧随泽如今撇不下,萧承玉从前看不透,看透了便走。
……他们从没有旁路可以选,生下来,就该这么活。
但有些人要幸运一点,与他们的去路并不同。
“所以要我说,有些事儿吧,得学言侯。睁只眼闭只眼,全当看不见,这日子也就好过了。”萧平泰扣了下脚,将抓了满捧的瓜子壳儿往地上一丢,又抓了抓头,“聪明人太多,才显得蠢人难得。这话我常说,但没几个人爱听!裴仲童,你也不是聪明的,但别人便罢了,你可不能出门去跟人家玩啊!否则你哥哥不说话,我都要揍你。”
裴安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像卫冶,有点坏:“知道了,话真多……担心我啊?”
萧平泰吃渴了,饮了几口茶,一副看破红尘,勘破七情六欲似的淡然,并不是很想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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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国公府大门紧闭,萧随泽没追究,但赵邕已经告了假,将全家老小锁在家中一个不许出,更不许人进。
赵祯的新妇困在门里,涕泪交加。
与此同时,她的伯父,乌郊营参将周平得了赵邕亲口说的请辞,连夜闯入尚书府,把刀拍到桌案上,怒斥道:“庞大人这是何意?究竟是多年的老交情,你明知我与赵家有渊源,却要背后玩这一手,真当我周家好欺侮不成!”
刀芒一寒,半张侧脸映在刀身上。
庞定汉冷静地说:“你光知道与赵家有渊源,怎么不去想想与我庞某的交情何来?”
你还敢威胁!
周平心里暗骂一句,齿关紧咬。
那交情是从摸金案里来,当年在京畿乌郊营外瞒着赵邕,拦下卫冶的,就是他周平!
饶是卫冶在日后那么久,那么冗长的日子里,都没有一点要跟他开口计较的意思。但以己度人,眼见着卫冶骤然回京,反复翻案,步步高升到如今这个位置,周平夜里连觉都睡不好。
而且严氏一案很能看出,他萧家皇帝不是干不出卸磨杀驴的事!
卫冶不就是个现成的?
思及此,他把一肚子的问责重新咽了下去。
左不过得委屈一个不看重的侄女而已,代价不大。周平是个很识时务的人,做事从来不由着性。
“事到如今你难道还看不出?封长恭是条彻头彻尾的疯狗,能拴住他的链子只有卫冶!他俩根本只是打了商量,一起演出不相合的戏,却把所有人都框在这戏里!若想成事,卫冶的命必须捏在我们手中!哪怕是先帝——先帝何等步步为营,不也是如此决断么?要按下卫冶是何等不易,你该不会真以为,若是他萧家没这个意思,我敢自己动手吧?”庞定汉娓娓诘问,越是说到要命的地方,语气愈是不紧不慢,“我是在给咱们博出路,给如今的圣人递投诚——”
庞定汉搁了茶盏,坐直身:“而你呢?”
“……我什么?”周平愣了一瞬。
“连圣人都已暗中递了心意,不追究,就是默许我们继续行事。可你非但不明白,反而还大张旗鼓地闹上了!你如今怪我?怪我什么?”庞定汉倒笑了,“就为了赵祯那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他说着,似乎是讲了个极有趣的笑话,嘴唇抿出的一缝笑意愈发扩大:“周大人未免心肠太好了——要想普度众生,不该在乌郊营供职,该到北斋寺里谋出路才是!”
周平沉默片刻,道:“……但问题是,当断不断,这条链子真能由你安心摆布,不会心生怨怼吗?”
庞定汉:“必生。”
周平稳下气息,看着还想说什么,庞定汉冷笑道:“周大人,何必执着眼前那点儿太平呢?当年那件事,我们谋划得匆匆,他应得也匆匆,为了护住封长恭,长宁侯曾五次下诏狱——整整五次啊,周平,你我血肉之躯如何扛得住?千八百回也是能死的,偏偏先帝居然还心软了,还真叫他半死不活地在北斋寺里藏了起来。如今封长恭一朝大权在握,自然当报那份情谊。又逢推恩令横行,内阀厂当道,我若不尽快把他调离,那便是卫冶明着好似失权,实则暗藏在后头摆布棋局……你猜这笔账,他会往谁头上记?”
周平不敢擅自吭声。
庞定汉眸光微冷,眉眼含锋,只道:“情不知所起,忆不能追,往昔旧事犹不可避啊……周参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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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封长恭刚从内阀厂撤职,就进了大巡抚司。
巡抚司分大小,大巡抚司与小巡抚司职能一致,养的都是品阶不高却权力很深的官员,有监察之责,做监管之权。
但不同于北覃卫,巡抚司中人只能监督,但不能直接收押失职官员,做不到先斩后奏,必须提前上报上峰,再由上峰告知内阁,再由内阁告知皇帝。通禀流程相当繁琐,是以巡抚司中人向来很耐得住性子,忍常人所不能忍,回头再一气儿报个大的。
再往细里分,大巡抚司监管朝中官员,外派州官,尤其还注重于查看北覃卫和不周厂这样的独权机构,防止他们权利过剩,私下衍出太多的黑暗不公,大权独揽。
而小巡抚司则是皇帝亲卫,专查大巡抚司,专查他们有无受贿,有无藏污纳垢之行。
总而言之,这样杀人不见刃的地界,相当适合会咬人还不叫的封长恭了。
第192章 水驿
封长恭做了半年的封厂督, 在内阀厂可谓是只噎人的粗面包子——行事低调,做的事儿却狠辣且利落,半点不给人脸面。
如今他到了巡抚司, 朝中诸公两眼一翻,又来!还以为此人憋足了劲儿, 要换个地界呼风唤雨, 为非作歹。
谁知封长恭跟换了个人似的, 变得温文尔雅,温和多礼。
他谁也不管,连针锋相对了好些日子的江左党都相处友爱, 活像是阎王爷当够了,来结善缘的一团和气。
这还不算完。
封长恭非但不造杀业, 反而继续回归到当年还在长宁侯府时,一天跑三趟北斋寺的频率, 浸得满身香灰, 佛缘深厚, 一身禅香味,熏得时常徘徊于长宁侯府与封府串行的狸奴大爷都嫌。
时日久了,烦得连清心寡欲许久,肉也再不吃一口的净蝉和尚都连写五封信,死催活催,喊卫冶尽快把人带回去, 别成日上别家地里瞎晃,讨人嫌。
岂料卫冶这要命的, 当即就如同和萧随泽闹脾气似的,俩手一甩,当个破财掌柜, 递了折子就说要再下江南玩乐去了。
关于封长恭,只留了句我管不着,你来管,便转头走了。
他这不管不顾的行径,把萧随泽弄得是又好气又好笑。偏偏这没规矩的样子又让他陡然沉浸在过去两人一道逃课,非常不学无术的旧时光里,一下子对卫冶很有些温情,连带着对封长恭这么识相的请离行为很是纵容。
小巡抚司的人后来参他玩忽职守,不行监察,他也押下不管,当作没有见着。
一时间,除了鲁国公府少了个儿子,愁云惨淡,君臣之间真是再融洽也没有了。
“都入了夏,还带冬褥厚氅。”言侯无牵无挂,没有后顾之忧,这会儿欠儿吧唧地逆着虎须拔毛也很得意。
他偏头瞧眼正慢条斯理指挥下人收拾行囊的长宁侯,又看了看院里已经垒好的几十木箱,眼见着八座大头马车都装不下。
言侯啧啧称奇,说:“你这一去,知道的是‘私访’,懂事儿的明白这是‘避嫌’,是‘流放’,可万一有那不知道也不懂事儿的……还以为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你卫拣奴要把自己嫁了呢!”
卫冶没吭声,心想这才多少嫁妆?寒碜谁呢。
“哎!真走啊?”言侯幸灾乐祸得简直要眉飞色舞起来,他欠嗖嗖地跑到卫冶身边,手里捏了把新削的挠背玩意儿,往后一伸一抻,舒坦得打了个懒腰,“这么多东西带着,不算轻装上阵。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一来一去就是三月,东游西荡又是半年——人生能得几度春秋呐……”
卫冶极其嫌弃地扫一眼他卡在后背的竹子挠。
话音未落,他慢悠悠地说:“行了,把你这九齿钉耙收收吧。我自己心底有数。”
“你最好是真有数。”言侯笑意不减,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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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国公府久不见客,这天,卫冶离京在即,最后要见的人是赵邕。
赵邕不是傻子,他自然明白这是卫冶想和他把交情谈下去。于情于理,终究是他们赵家拖累了他,使得卫冶不得不离京避嫌,封长恭还得卸了任,往巡抚司去。
落了灰的偏门“吱嘎”推开,一个被罩着脑袋的年轻男人从里头被人压着,跌跌撞撞地押上驴车。
这是要送往僻地的庄子,至于送到哪儿,卫冶就不知道了,赵家人自己拿的主意。
赵邕离得很远,欲言又止,但直到驴车缓缓跑起来了,还是没吭声。
“赵家弟弟,你何必呢。”反而是卫冶挨得近,掀开麻布看了眼赵祯,确认完人,才似有叹惋地低声道,“本来不用死的,就算是天塌下来,单凭你哥这么些年的忍气吞声,谁也害不着你……可偏偏你真是贱命一条,生就干净不了。”
“说句心里话,本侯还真是第一次见你这种,拼了命都要往自己身上惹腥臊的……也是稀奇哈。”
他嘲弄道。
赵祯面色惨白,盯着他:“你会有报应的……人在做,天在看,我会看着你跌下来。”
“可惜你不是天,我也在看——况且退一万步,就算你是真天,你在殿上所言也是真话,那又怎么样呢?”卫冶把嗓音压得愈发低。
他看眼那边犹豫再三,正欲开口的赵邕,蓦地笑起来,声音是从齿缝里生挤出的涩冷:“拿前朝的拳打本朝的官。一个你,一个庞定汉。看来日子的确是好过了,一个二个都开始不长眼了,谁都咬,牙口够硬。”
卫冶正对赵祯说着,封长恭冷眼看着赵邕莫名怅然的神色。
赵邕还未张口,便听封长恭沉声道:“赵统领慎言吧。”
“亲缘在身,”赵邕叹息,“何至于此。”
“未亡人,未招魂,这些血淋淋的债谁来还?谁能还得起?你,我,还是随便一个什么人?”封长恭盯着他,说,“覆巢之下无完卵,这道理想必是不用我与统领说。当年北覃卫血流京畿,乌郊营是看的人。可如今呢?这血不知道何时也要流到赵家头上。”
赵邕肃声道:“封大人此言凭何而起?”
“凭何?”封长恭笑起来,他偏过头扫一眼赵祯,意有所指,“凭你家这奇思妙想的好二郎,难道还不够作缘由么?追究起来,谁家里头开始败,都是自己院里养出了豺狼。”
“……我本以为,前朝丁将军和他兄长的事,不会重演在我身上……不想却只是掉了个个儿。”赵邕无言以对,在炎热的夏风里头疼欲裂,他说,“赵祯妒恨我应有尽有,我羡慕他本可以自由洒脱……终究是谁也逃不过。”
风势渐小,那驴车迈着沉重的步子跑起来。
卫冶让风吹得清醒几分,他向来是个能忍能舍的人,千般不舍,万般眷恋,于此刻也只能让心硬如铁的侯爷回过头看封长恭一眼。
只一眼,他便狠心割下一切不舍,带着满车行囊与几个亲卫,转身走了。
封长恭就站在赵邕身后瞧着他。
他总是有那样的本事,让封长恭不过看了他一刹那,便什么也不管,立马能想到永远。
就快了。
封长恭松了松襟口,喉间滑动。若不是不得已,若不是急不得,他发誓他这辈子再也不要看到卫冶离他而去的背影。
这背影太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了。他想。
好比失望。
又好比别离。
关于卫冶,关于他,这二者两人已经经历了太多次。但卫冶能勉强舍了不顾,封长恭却不行。他习惯不了。
或许是年轻吧,夜里独自喘着息,光凭思念都能让人渴死,何况情谊浇铸的笼炉,躁动又不安,彷徨又失落。封长恭常常在夜色里惊醒,他梦见过很多东西,但所有一切的尽头,都是卫冶脆弱得好似一碰就碎的臂弯。他好想躺在里头不出来,但又怕压碎了,碾破了,那些碎片再也找不回来。
封长恭闷了茶。
他感觉卫冶真狠,难怪他们都怕他。他离了他,感觉下一瞬就要死了,但他就是有能耐在写的信里也不说想他。
溽夏转瞬便至,天色暗得很慢,但北都再没有卫冶的身影,天明天暗于封长恭也不过一瞬间。
他又去了北斋寺,这里比封府好,同样都不是家,但能叫他短暂地心定片刻。
不知怎的,封长恭静坐一息,忽然又想起那时赵邕的神情。他似有嘲色,忽而道:“有意思,总要巴掌挨到自己脸面上了才晓得疼……亲疏远近,倒也不用分得这般泾渭分明。”
净蝉不言则明,问:“你记恨他?”
“不。”封长恭顿了顿,“就是替拣奴觉得不值。”
两人相坐沉默片刻,净蝉和尚轻叹一声,撂下棋子,毁了手里僵直成一团,彼此对峙的棋局,说:“当年之事,他也不知情。何况和尚是远离红尘的人,自然可以不管不顾,你和阿冶,又是在红尘间无牵无挂的人,当然也能随心而动。但恕和尚直言,凡俗人,在乎的是家里事,绝多数念头只可用来约束己身,你很难去强求旁人……还是赵施主这样行走红尘,颇有牵绊的人。”
封长恭垂眸,望着乱成一团的棋盘,像是对自己说:“他觉得大雍气数不该绝,我偏要它尽!”
净蝉和封长恭四目相对,大抵也从这话里听出此人病入膏肓,并不能言以疗愈,他独自觑着脸,问:“既然北都留不住,左右近日无正事,要我帮你想个法子下江南吗?”
封长恭却出乎意料地摇摇头,笑着说:“他要想我,才好相见。贸然去了,反倒遭人嫌。”
净蝉无言以对,只好干笑一声。
封长恭:“再者,见一面之后,再分别就难了。我舍不得……怕见了,就分不开。”
净蝉:“……”
这月余被迫灌了一耳朵红尘事的胖头和尚闻言,不禁无语凝噎,只好皮笑肉不笑:“哈哈,那可真够甜蜜哈。”
封长恭颔首,很有自知之明地谦虚道:“这倒不必钦羡。难舍难分,本就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睁着眼,望着那朦胧氤氲的窗,望见了透进来却握不住的光。封长恭静了片刻,才继续说:“我也是人,不甚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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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夏日过了,阎王令也随着内阀厂的重闭暂告歇停。国库的金银稍显富足,百姓的钱袋子也稍微能鼓了鼓。于是今年秋高气爽,风也寒,全北都的人都在琢磨着尽早屯些冬碳,免得跟去岁一样挨了个猝不及防,什么都没能备上,活生生冻死了好些人。
西洋与大雍差了个日夜,那边秋寒夜霜,这边日头高挂。
这天,才下课业,简直要垒上天的高楼下走出一男一女,边上还跟着个满头白毛小卷的老头。
老头是做学问的,在这地界相当有名望,在大雍,却只算半个冶金师——毕竟他只能说,不肯动手干。
心底和嘴上是同一种意思,他看不上做工的。
宋时行在里头泡了一宿,现在困得眼都睁不开。她裹紧了外氅,正与老头告辞,说要回去睡觉。老头看不起做工的,但很惜才,他依依不舍地放走了人,额外还多提了一嘴,叫她不要回去,留在这里前景会更好,轻重她要为自己多考虑。
“约瑟夫很少留人。”宋时行看他走后,颇为惊诧地挑了挑眉,她笑笑,说,“若是以才相待,他要开口,早就说了,不必要等到这时候……是大雍又出了什么事儿吧?”
卓少游只笑,抬手指了指上头的天,没说话。
宋时行见状,仰起头望去。
这里常年多雨,云雾天气基本上是全年不停。
宋时行当时就说,也就这是西洋了,若是在大雍,这么下雨可不成,淹不死人,也至少得闷坏菜,饿死太多人……估计是想到这儿,宋时行似有所动,道:“芸娘寄来的信里没讲,你师叔净蝉和尚的信里倒说了,今年江南多雨,恐怕粮价又得往上提……我记着因为辽、中之乱,早先不已提过一场么?还没降下来?”
卓少游摇摇头:“何止没降下来。”
宋时行看他。
卓少游又说:“一直没降过。朝廷忙着搜刮水利钱,听侯爷顺手递的消息,说沿岸一带的楼才拆了没两座,底下的根基早都泡烂了,这些年压根就没修过。今年不出意外,都是要挖空了重建,圣人已经动了好几场大怒,下边儿的人知道侯爷不在,查到了也得动真格了,估计是也不敢含糊——不过有得必有失嘛,已经开了衢州官吏一笔血,此后水利钱呢,谁都别想再碰。”
“那这点好处总是要安抚的,”卓少游说着一顿,才说,“否则……恐怕大人们觉得不太合适。既然都在同朝为官,还是厚道点好,毕竟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
农户指着天爷过,老爷踩着天爷富,日子怎么过不是过?
不如得过且过。
吃不起饭是你没能耐,被淹坏了根是你活该,穷嘛!底下人饿死淹死不如上头人饱餐一顿撑死,被查了也不过是自认倒霉!随他们撒气呗!左不过都是马后炮,好日子还不是已经过得发腻了。
这些人呐。
宋时行无言以对,只好沉默地摇了摇头。
卓少游见她这样,无奈出了几分难得的憋闷,忽然一笑:“时行,有句话,我只在这里问你。‘旧时王谢堂前燕’这半句,你觉得该怎么接?”
宋时行胳膊上还揣着俩册子,中间漏出的几张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她头也不转,抬手把两本大部厚头书往卓少游怀里一放,这才匀出了口气,冲??他轻快地丢了句:“我不知,我只知道彼可取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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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在江南一待就是大半年。其实不只是待在江南,他差不多是把大雍玩了个遍。
他给人在巡抚司,遍寻机会派出不去的封督察寄好吃的、好玩的,还不忘给段琼月买点小花簪,给陈子列稍几把烟熏牛肉。
给顾芸娘往西洋递信的同时,也不忘时不时地写两封信给萧随泽这王八蛋嘚瑟一二好风光。
弄得头昏脑涨的奉元帝简直无语凝噎,捧着封活像游记的折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转头还得捏着鼻子,给老实许久的长宁侯赏些奇巧玩意儿进长宁侯府。
卫冶初秋还去了慢慢在年岁变迁下,变得热闹非凡的鸿雁群山托人驯了一批马。那人是封长恭安置在衢州的覃淮,他跟在他娘身边历练多年,如今实在得力,那一批战马即将从已近修缮完全的蜀鞍马道前往中州。
而任不断如愿以偿,终于可以挨着童无,匿迹藏身回到抚州,联络上从前的线人,以花酒间的名头,在鼓诃黑市里大批收拢红帛金,并与按兵不动,只是威慑着辽州遇王的杨玄瑛和监视东瀛群岛的卫子沅搭上干系……当然了,这些他都是瞒着封长恭做的。
这人如今在巡抚司沾染了一身臭毛病。
见不着面,心便痒。
心一痒,话忒多。
“这信里写的什么呀?”段琼月没动,打量他不住缀笑的嘴角,又看眼他缓缓摸索纸面的指尖,笑道,“笑得这样瘆人。旁人见了,还以为野猫发春。”
封长恭这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尤为复杂,大约是没想到盛产巾帼的长宁侯府里居然能出个这样碎嘴的姑娘。
段琼月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问他:“你知道今年江南大雨吧?”
封长恭点点头,说今年灾情是有些严重。
段琼月压低声音,说:“你最好快些找个机会,想法子去江南把侯爷弄回来——我听人说,按照今年这样的下法,春寒之前停不下。到时恐怕不只是缺粮,草木也活不了。牛羊一死,饿殍遍野,指不定还得起疫病。”
“……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封长恭听着这话,转过头去看着她。
“我听汪家小姐说的。”段琼月不以为然,道,“就是礼部吏青主事汪大人,汪岩的二女儿。她大哥娶了郭将军侄女,三哥先前风评不好,与陈家三女定了婚事还在外边儿跟抚州舞伎不清不楚,藕断丝连,最后被陈大人一怒之下退了婚,靠捐官才勉强娶了如今的娘子——就是那赫赫有名,惯爱抛头露面,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的戚家女的那个庶表妹,你知道吗?那戚家女来看她表妹时,同汪家小姐说的,汪家小姐又同我说。她常年在外,见多识广,刚从江南回来,能看出这些也不意外。”
封长恭把这七缠八绕的关系听得一愣一愣的,几乎是叹为观止。
“而且不只是她。”段琼月说,“齐……二哥哥也是这么说的。他亲口告诉我,若是侯爷还在江南,就喊我快些递信让侯爷回来——他前些日子刚升了河道总督副使,当年河州大旱,也是他第一个察觉不对……你干看着我做什么?反正多小心些,总不会有错的。”
段琼月说到最后,见他好似还没信,急得挽了袖子,恨不得抬掌拍醒他的脑袋,叫这人赶紧回神。
封长恭却已经先一步垂眸起身,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有没有考虑过进巡抚司,跟着花连翘做事儿?”
段琼月:“啊?”
封长恭勉强把嘴里那句“花连翘手下可没你这样得力的八方碎嘴子”咽了回去,没再多说。
他丢下没头没脑的半句“若是巡抚司那帮子酒囊饭袋能有你一半本事”,便匆匆走了,留下段琼月探着脑袋,还在不住地催——
你快点儿的!
第193章 久雨
这雨太大了, 花连翘捂着鼻子,泡在这脏水里。北都气候干燥,尚且有这低洼一处浸得不成样, 何况江南多雨地?
封长恭来的时候,遭难的百姓哗啦啦地哭跪了一地, 正有官员缩在棚户底, 畏畏缩缩不肯蹚水, 因为这底下又脏又累。
封长恭看一眼,就知道这帮都是油惯了的人,没有好处的事儿, 轻易不肯动。
倘若卫冶在这儿,大抵是要冒着招人恨的风险, 也要管上一管。
要办实事儿就得威胁许多人,沾上多腥臊, 而且知道事成多半是没有他的好名, 死了人却都要记在长宁侯头上。
但他才懒得管。
封长恭心想:“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塌楼的地方离仙顶阁不远, 顾芸娘一个做掌柜的从来不忌讳抛头露面,近年几个小的越来越不要她操心,她也懒得管阿冶那点不清不楚的关系。
顾芸娘乐得自在,有热闹就要跑来凑。
见封长恭来了,顾芸娘喜笑颜开,扭着帕子招呼一句:“哟, 楼塌了,厂督大人也有闲心来瞧好歹么?”
“还厂督呢。”花连翘没动, 余光瞟了眼,笑道,“早不是了——掌柜耳边的消息也这样慢吗?于生意一道可不好。”
他说到此处, 好似才见着封长恭。
花连翘煞有介事地转过头,笑容满面问好道:“封督察也来啦?”
“御督大人。”封长恭不改面色,上前道。
如今封长恭在巡抚司,花连翘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入冬在即,正要下派巡抚司官员前往各地督察,最后评定的成绩关系到年后各部人员升迁。因着这个缘由,花连翘近段时间在哪儿都吃得开。
而封长恭呢,同样有所求。
他知道卫冶有自己的事儿要办,没那么容易叫回来——所以圆滑许多的封督察想了一路,到这儿的时候,恰好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山不就我我就山嘛。
他可以请命跟到江南去。
只一点。
顾芸娘在九流红尘里如鱼得水,最懂得揣测人心。她看一眼封长恭,就明白此人没安好心,当即起了防备之心,寻个由头打算转身走:“既然几位大人身有要务,草民就不……”
“北都有惊雨,江南雨难停。”封长恭先一步道,“顾掌柜认识的人多,能寻人的法子也多,我听闻久雨之后多疫病,衢、沽周围几州都遭了难,恐怕缺的不只是钱粮,还缺医者。中州唐氏在医者之中,声名好比文中崔氏。若能烦请顾掌柜请来唐家人……哪怕不是唐氏少主,只是同样受老夫人指点的陈晴儿,想必一来二去,也能有医者愿意捐躯赴难,悬壶济世。”
这话说的。
哪怕顾芸娘久不露面,可她在花酒间里花的心思从来不少,对里头的门道还不清楚?陈晴儿一旦来了,来的还是这样的险地,唐乐岁还能跑?
这满肚子坏水的小兔崽子!
顾芸娘没能及时跑掉,又没法当着众人面放开了骂,只能没好气地看他:“帮大人成啊——只是干坏事儿折寿,得要银子。”
封长恭不紧不慢道:“拣奴在江南。”
“……十两。”顾芸娘被他噎了一下,慌忙扫一眼周围,才发现除了一道泡水里的花连翘以外,没有带职的官员在,几人的对话没人能听清,摆明了是算准她不敢拿卫冶的身子不管,自己一人躲懒。
于是顾芸娘更加没好气地眼仁儿一翻白。
只见她一手提裙裾,拿脚踩上泡烂的门板,指桑骂槐地指着棚上文静趴着的野猫,半真半假地骂道:“哪儿来的小要饭的!”
封长恭笑眯眯地,只听不答。
顾芸娘走后,萦绕不散的香粉味儿也一并飘散于寒风料峭里。秋末的北都已然冷了有一阵,富贵人家早早用上了银炭火。按律是不准再用燃金笼了,但权贵府邸约定俗成,仍旧捻着小屋照用不误。
可在外头,天地把人一视同仁,该冷就得冷。
花连翘顶着一张冻得没了血色的脸,赤脚踩着水,那张精致的小白脸此刻收敛了笑意,若有所思地瞧着封长恭:“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不是肯怜惜苦命人的性子,不相干的人,对你来说不算事……让我想想啊?眼下在江南,与封督察有干系,想来身子不好还很肯管闲事——”
封长恭冲他拱手,说:“御督好了解,下官想往江南去。”
“正值节点,你去不难。”花连翘说,“难的是去也无用。”
这就是卫冶一直不赞同他找机会去寻自己的原因。
花连翘即便是个官迷,但他师承李喧,难免沾染几分根里的大义。
事关民生,他这些年在朝中左右逢源,也没少关照。正因此,他才很明白要想打通其中根深蒂固的盘根错节有多难。
做了大半年的衙门同僚,成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他甚至是能明白封长恭。
“你在江左也有几年,太傅更是在旁亲自指点。”花连翘轻声叹,说,“那你更应该知道,一年修养,国库堪堪有点余银,先不说这是户部立身的根本,庞定汉那老财迷压根不舍得放出去。如今就是让他留,肯定也是留不住的。因为年关在即,各个官员的俸禄要发,底下的吏胥也等着张嘴吃饭。还有那些新扩招的守备军,冬衣,军粮,马匹,圣人还要着力于天鼓阁的发展,这一笔笔才是应急的钱款,而且得要源源不断地往里送。”
“囊中羞涩嘛,这没法子。但更主要的事情,还是这场雨一下,不说别的,江南几州的农业就成了一团乱。”花连翘又道,“今年的粮供不上,还可以从国库拨,可明春的种子肯定是拿不出来,到时还要地方递了折子申请,户部批了拨银,去旁地买种,还要着人送,请人看护。这样一来二去,户部起码还得按着一批银钱不能随意动……真正是天灾一来,人力就变得太渺茫。谁都难做,谁也难活,很多事不上不下地卡着,急不得。”
花连翘说的是实话,哪怕他蹙眉捂着口鼻,嗓音都显得含糊不清,但正因是实话,一字一句都显得那样平静,又那样有力量。
只是这力量不是给人的,而是要把人压下去的。
封长恭想了想,说:“我记得启平三十三年,河州大旱,赈灾之事却办得妥当。”
“是啊,”花连翘盯着他,说,“那不是长宁侯在么。”
封长恭:“嗯?”
“先帝爷很有胆识,给北覃卫大放权柄,差使侯爷可劲儿地走南闯北,每到一地,就逮着几个贪淫无度的官员,抄家收钱一气呵成……自然是不愁没银子的。”花连翘面上平静,他看向淹没膝盖的污水,轻声道,“可是当今圣人不同。他继位之初,正逢国乱动荡,官民不安,又不是先帝亲子,纵使遗诏面托无一不妥,可德亲王,还有……另一个萧氏子还在,圣人又没有在守城战役中大放异彩,博得民心——根基自然不稳,就看他这一年拉拢清流,又不肯真正打压世家便知,他不是可以不顾官员的皇帝,那一套放在如今可不行。”
还能怎么办?
封长恭静了片刻,说:“出面的人,我有主意。当年能用和尚,如今便还能一样用。”
花连翘转头看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在如今的朝局里,可以代替长宁侯位置的人是谁?
不怕得罪人,有一定话权……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也有一颗一般无二的缺心眼,肯打破僵局,让人背地里记恨开罪自己。
可以是谁?
“崔行周倒是个不错的。”花连翘轻叹,“可惜了。”
可惜什么?他欲言又止,没有再吭声。
但是封长恭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崔行周有那个心,但没那个能力。崔绪的确用心教他学问,他是个了不起的书生,做文章很好,可对于这样迫在眉睫的事情,他这样活在天上的神怎么能救得了趴在地上的人?
世上挺差阳错大抵如此,有能力的人无心,有心的人无力,最终一切苦难都看似无人问津。
封长恭想了一会儿,闻声道:“这事儿我来办——但请花御督助我下江南。”
“好说,”花连翘拎了湿透的衣袍,说,“不过丑话说在前,真在江南出了事,阎王殿前别提我——再过五日吧,第一批外派督察就可以上路了。我方才还愁派谁去江南都招人恨,你就来了,这还真是……啧,侯爷命好,有人心疼。”
大概段琼月也想不到封长恭的动作这般迅速,白日里才催他快些,夜里就见他手脚利落地收拾行囊。
分明还有五日才走,就早早地摆出一副恨不得连夜赶路的不值钱样儿。
再转头看另一边只露个后脑袋的人。
“我写信呢。”陈子列埋头写着,把户部近日的动向一笔一画地记下,“走的水路,至多三日就能到侯爷手上……你们有什么话要我一并捎过去吗?”
段琼月撑着下巴,心中不免还是担心:“跟侯爷说少往人堆里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容易发起疫。封长恭要来,到时候让他去——”
陈子列笑起来:“哟,天爷,听见没?十三你在人心里就这点急先锋的用处!”
他话音才落,封长恭抬眸扫了段琼月一眼,心情很好,没空理她。
封长恭:“不,前半句可以写,后半句抹了,别告诉他我会去。”
陈子列不确定地说:“你该不是……”
“是,说了他就把自己藏着掩着不肯给人瞧真的。”封长恭毫不迟疑地说。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封长恭总要亲眼看看卫冶这些时日究竟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
但这话他没法开口,真出声时,封长恭只说:“你同他说,只要他在江南一日,我的心便悬着一日。这心归他,我说了不算,让他识相点儿赶紧早回来心疼!”
陈子列:“……”
段琼月:“……”
两人作势要呕,不约而同地说:“黏糊!羞不羞!”
第194章 嘈夜
卫冶抬手一抹脸, 都是水。衢州偏地的官沟早就被淹得爬不进人了,富庶地你争我抢地扩外墙,如今大雨一下, 冲垮了堤坝,混沌一片的江水猛地冲进来, 先泡没了田地, 又压进了城里。
久雨成疾, 寒风无情,刚打听来周遭粮价的童无此刻刚回了话,卫冶脸色难看得可怕。
“被淹的都是穷苦人家, 没地方可去的,真吃不上饭的也是同一批人。这么高的价, 他们想卖与谁?”卫冶没蹚下水,他近日愈感体寒齿冷, 浑身无力。
身侧的任不断才穿一件单衣, 卫冶已经裹上厚袍, 大氅更是入了秋就再不离身——是真离不得,而非言侯以为的打定主意要在外留到寒冬。
他原本打算的事,现早已经做完了。
拖到这日子还不肯回京,也不肯叫故人相见……无非是天气还不够冷,裹成这样,简直是将己身的羸弱不打自招。
卫冶是这种打肿脸也必须充胖子的人, 他才不觉得这种脆弱会让人怜惜。事实上,趁你病, 要你命,才是他从前最熟悉的待遇,也是他后来用在旁人身上, 运用得炉火纯青的法子。
他只是不想让人看出无力,平白惹人笑话。
卫冶很能装相,在周围人似有若无的打探目光下,咧嘴嗤笑:“祖宗坟头都要淹塌了,也不晓得给自己积点德。”
长宁侯早前在衢州大发神威,先端掉了王氏,再踹平了孙家,连带着一堆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当地豪强都不得不碍于风声,收着尾巴装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孙子。此刻后浪拍上前岸,真心怕他的人不少,但恨不得他赶紧滚的人更多。
本来嘛。
这堤塌水满,赈灾济贫,一不是北覃职权,二是他如今管北覃卫又不多。虽然说是出来巡游,但能站在这里说话的人谁没风口?都知道当今圣人不比先帝,没那么纵着他肆意妄为,所以轮不到卫冶管的事,他们自然不愿意让他多插手。
这就是让卫冶不要多管闲事。
但卫冶显然不是那种肯听话的人,他不识好歹,谁又能拿他怎样?
以任不断为首的几个亲卫都在边上围着呢,只等卫冶一声令下,便可为马首是瞻。
诚然卫冶不可能拿他们所有人撒气,但万一恰好是自己撞到了火口呢?归根结底,天灾那是没法子,人祸么,也不是自己一个人促成的,没人想倒霉的人是自己。
至于底下的这帮百姓,惨么?惨,是惨。
努力半生,当牛做马,也不过攒了几串铜板,盖了个破木房子遮雨避阳,满以为可以就此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结果不过一场雨,官沟堵着疏通不了,堤坝老旧也拦不住,这些梦寐以求的将来顷刻便只能是梦——但说到底,这样的际遇倘若只是落到一个两个人身上,那是值得叫人同情。
可眼下是多少人蹚进了半身泥?
不嫌烦就不错了,多了少了也不过几个数字一摊烂账!谁在乎呢?上头的补贴银迟迟不下来,今年家中的银丝碳都还没买齐!
各人自扫门前雪不好么?做什么要他们功名利禄统统在身的人来陪着一道淋雨!
“爷,外头多冷呐!”终于有人耐不住,带着江南口音的腔调总是拖得长,“衢州守备军的吕总督里屋已经设下薄宴,还早早烤了燃金笼,定然是不会冷着侯爷分毫。侯爷若是不嫌弃,不如我来带路?”
卫冶偏头看他一眼,说:“粮价这般高,总督俸禄恐怕也吃不起。我哪儿好意思空手上门吃白食呢?万一开了胃口,一不小心吃穷了总督府可怎么好?”
他把话说得简直让人不知道该如何接。
卫冶话音一落,分明就能所有人面上都淡了几分笑意,骤然一静。
“不如这样吧?饭呢,既已备下,肯定是要与诸位一道吃的。”卫冶扫了周围一圈,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但我卫拣奴这人吧,就不是能厚着脸皮承诸位的情。我每每想到咱们吃穿不愁,红绡暖帐的时候,还有人死生不知,积蓄家底付之一炬,今晚闭了眼就不敢管明日吃不吃得上饭……本侯这颗良心实在是过意不去。”
一帮人围在廊下,卫冶好意思拿良心说话,别人都不好意思应他。
“但侯爷不是不知民间疾苦的人。”卫冶话锋一转,又说,“如今时候不好,大家伙的日子都难过,本该是我体谅,却不想还要劳请列位先一步退让。适才聚在一块,都说了不少场面话,但你们真心请我做伴,这我是明白的。于情于理,我也该告知我的真心话。”
众人闻言思忖,都从卫冶的这句话里,听出他的让步之意。
但与此同时,卫冶明摆着是要管一管此事,他肯放过今日被他叫来的这帮人,定是有个条件要提,只不过这条件但凡过得去,大家也是肯好好办的。
卖长宁侯一个面子,换不换得来人情不说,起码能留个名儿——这也是好事啊!谁不知道沈家之所以能脱颖而出,除了沈自恪的确眼光毒辣,手腕刚硬,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与长宁侯多有往来。
富贵险中求,人当逆水而行舟,奋力上游。
还是那人咬咬牙,试探地问:“侯爷请讲?说句拿大的话,您肯交心,咱们浮萍游子之身,定然是无敢不从的。”
“该谁的账,记谁头上。”卫冶冲他们笑,微微停顿,“民以食为天,竞提粮价是个好生意,利人又利己。仓库里的存粮已经是个定数,人要入口的饭菜,少说也得买个保底。一来一去,一样的粮,凭空多收进个把两银,而且你们吕总督的消息是真快,侯爷才刚说要管,他就要请我吃菜。可惜菜我当然是要吃的,能想出这样赚钱法子的人,侯爷也是要见的。就怕他们不欢迎!”
“那是怎么说的。”那点头哈腰的官员讪笑着,“前头是有人不准百姓击鼓鸣冤,但那贼人,北覃先头不也抓了么?跟吕总督可没干系,这市面上的粮草钱也该是主簿管的,哪里就跟守备军扯上……”
他越说越轻,因为卫冶正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而在他身后的北覃卫一个个面容肃冷,望向他的视线毫无情绪,仿佛在看一样死物。
那是真正亲手刃过血的人。
官员仓皇地止住嘴。
其实个中缘由他不是不知,只是在这如有实质的威压倾倒之前,他还以为卫冶在做的是商量,是请求,是威胁。但这一刻,见腰间的雁翎刀寒芒一闪,卫冶裹了大氅与自己擦肩而过,连随意的瞧一眼,都再没有。
周遭原还颇有些不满的人们悄然咽下了快要宣之于口的抱怨,他们一言不发地目送北覃卫护送着长宁侯离去。
官员胆寒地轻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惶然地落在滚进水里的腐木上,他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这座即将坍塌的高楼面前,坐着的从来不是平等的棋手。
卫冶肯微笑着说话,那只是表面的礼貌。
甚至往深了说,恐怕在长宁侯心底,他们连与他计较的资格都没有。
卫冶眼下在做的,绝非商议,只是通知。
他来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而纡尊降贵的背后,北覃卫纵使在水里泡得一身臭,他们也只有俯首听命的份。高低贵贱早已在人出生时就排了列序,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自然是句屁话。骗得了脚下人,骗得了笨书生,但骗不了真正握着权柄的人。那哆哆嗦嗦的官员与周边人对视一眼,勉强笑了一笑,是安慰,也是打气。
不难么。
不过是旁敲侧击装吃醉酒,帮侯爷问个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堵住的官沟还没有通。总督府里灯火通明,歌伎弄曲,帘鸟清啼,菜香伴着酒香,一连飘出了十里地。而府外角门边,照旧围着一帮面黄肌瘦的乞民,门里剽悍强壮的家丁寸步不离,厨娘抱着腌臜的残羹冷炙,兜头往门外一抛,泼下的污物迎上奋力挥舞的一只只手,手臂上的泥血意味着他们才刚与野犬争过食。
宾客盈门,载兴而归。开席的时候还有人忧心巡抚司的督察就要抵衢,万一走漏风声可怎么是好?
可酒过三巡,黄尿下肚,早把这茬事儿忘到天边去。
官员吃热了酒,松了松衣襟,方才席间醉不顾言的昏态倒是全然看不见。
他好歹是有胆识的,见卫冶注意到自己,瞟他一眼,他憋着满肚子的不信邪,硬生生憋到了离府两条街,才结巴地说:“这,这不对啊……分明去岁漠北来犯,还是沈氏起的头,领着一堆商户慷慨解囊啊……”
卫冶冷笑一声:“那是因为侯爷我的刀都快架他沈自恪的脖子上了,他敢不解,掉的就是他的脑袋!你信这帮子奸商是好人,不用刀枪压着就会行好事,不如信我是你老子爷!磕个头还能大过年地分赏你点儿碎银子!”
官员赶紧小声地赔着笑,说哪里,哪能呢。
卫冶只吃了一点酒,还是闷出了额角汗,腹胸连着筋骨都在一并作痛,胃里搅得他不得安生,实在没性子与人周旋。随口说了几句,安抚下人,卫冶把陪吃陪笑的人们统统遣走,进了暂住的府邸,又挥退了有些担忧的任不断,勉强笑笑宽慰他:“没事儿,歇一宿就好……过几日寻个时候,咱们再去找沈小儿的霉头——”
任不断眉头紧蹙,正要说话,余光却瞥见暗里缓缓走来一个撑伞的人。
寒光一现,他下意识地拔出雁翎,冷呵一声:“谁?”
雨水滴答,顺着红绢伞檐缓缓落下,急促地滴在青苔疯长的石面。卫冶和任不断一齐朝那儿望去,却见伞面微微后仰,露出伞下人的半张脸。
那唇与下颚卫冶再熟悉不过,封长恭在这嘈杂的雨夜里,不知何时入了他的秋色。
第195章 酣睡
一叶舟轻, 双桨鸿惊。
按理巡抚司官员外派,是独自出行的,但碍于水利钱案, 衢州的账簿早成了不可信的凭据。而年后官员升迁全指着凭据背后的能耐,所以单单一位不知事的督察过去, 难免遭人蒙蔽。
小雨淅淅沥沥, 红绢伞倒挂了还是很难沥干。药罐搭在屋檐下, 小火炖着,煮得咕噜噜响。
白雾很快融入远山的夜色,封长恭摸出帕子, 擦干了卫冶颊面溅上的雨珠。
任不断被抢了熬药的差事,这会儿正乐得清闲, 揪了几根长草编蚂蚱给童无看。卫冶还有些不敢置信,大抵也没想到封长恭是怎么一不留神, 就冒到了跟前。
一旁的陈子列研究了半天账本, 看得头疼欲裂。
封长恭是个牲口, 分明要半月还久的路程,这人非要七日就到,好像半点等不及似的,没命地赶还要嫌弃他晕马晕船,吐了一路。
见状,他揉了揉还隐隐有些作痛的小腹, 笑笑说:“左右庞大人看我不顺眼,如今有撵我走的机会, 他最乐意了——只可惜他想撵我去别的地,却还是被崔大人找准时机,谏圣让我来了长衢。”
陈子列把话说得言简意赅, 但不用想也知道,长宁侯府如今只留了个段琼月在北都,中间的波折权衡一定不少。
哪儿有这两人说得那般轻松。
卫冶躺了片刻,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封长恭多出一道勒痕的虎口,不消言语,便明白陈子列没有夸大——这一路是真赶了,赶得还很厉害。
他抿了抿唇,竭力忍下了一切异样的情态,想要游刃有余地假装不察。
然而封长恭也不知看没看出来此人正在装蒜。
封督察听那罐口撞着响,就知道药好了。他攥住卫冶的手腕,一把撑起坐直了身,端了药过来,又从带来的食盒里掏出一把蟹粉菊爪糖。
眼睛一瞬不眨地紧盯着卫冶仰头把药喝干净,封长恭才接过碗,忽然蹦出一句:“瘦了。”
“刚还在吕总督府里胡吃海喝呢。”卫冶微垂下眼,缓了会儿神,笑了笑说,“看错了吧。”
那自然是没看错。
瘦了么,是真瘦了。吃不进,睡不踏实,人怎么可能养得好?
好在封长恭看上去也没打算纠缠这事儿,他想了想,对卫冶说:“衢州情况比我在北都想象的还要差上不少。来的路上,就见流民三五成群,饥客夺食。”
他说到这儿,顿了下,然后才继续说:“而且眼下还只是秋末,天气没真正地冷下去。”
而这也正是卫冶急于出面,清扫脏泥的原因——现下只是饥,来日更添寒,一旦处理不当,引得人们饥寒交迫,无路可退。
那么人相食、遍地殍,就会成为一种近在咫尺的状况。
如若真到了这时候……恐怕辽州遇王在前,有人举旗共反是最好的结果了。
怕的就是水涨埋命,久雨成疫!
“四方祸起啊……”卫冶轻叹,“过几日等子列算完了账,我就带着他去找沈自恪要点银子。粮价呢,是必须降的,之前咽下去的那些也得叫他吐出来——哦,对,还有之前沈自忠瞒天过海,背着他哥把密信送到你那儿去。裴守在沈府附近监视到今日,还没见他露过面。到时候子列你记着提醒下我,把那傻小子一并捎出来。”
陈子列算得烦了,干脆把账簿一推,哈哈笑起来:“侯爷瘦了就算了,记性也差了不成?这点顺手的小事还……”
他声音愈小,因为封长恭的面色越来越沉,卫冶垂眸不语。
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任不断猛地扭过头,飞快地冲陈子列疯狂眨眼暗示:“祖宗,少说两句吧你!”
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天才!
“总之事无大小,多注意点总是好的。”陈子列话锋一转,不尴不尬地笑一声,转而道,“而且其实吧,我和十三去就行。沈氏多的是说不清的账,但能打的真没几个。把任大哥他们借我俩用着狐假虎威就成!不碍事,侯爷您歇着。”
封长恭的面色这才逐渐由暗转明,他双目微垂,露出的眼神像是在对陈子列说:“行了,快滚。”
在座的都是知情识趣的人,封长恭不要命地赶路,自然为的不全是衢州。陈子列听着雨声,胡乱抱了一沓账本起身,说:“总之朝廷的赈灾粮,崔大人也咬牙应了,说这事儿他能办,想必后脚也该到了。沈氏嘛,咱们来了也能办!侯爷不必太操心。”
卫冶转头问正捻着药渣仔细看的封长恭:“崔大人,崔行周?”
封长恭闷声应:“嗯。”
卫冶:“你们找了谁帮他?否则他是有心,但不敢这么笃定。”
“你倒是了解他。”封长恭掀帘进来,靠坐在卫冶身后,紧绷出青筋的手已经忍无可忍地罩上长宁侯的后腰,失了轻重的来回抚摸,好像他不挨着,这人就能如烟散一般,“不过这样的事儿,没谁肯白帮,是有人不得不帮……但这都不打紧,拣奴,我给你带来了个人。”
卫冶:“谁?”
那还有谁?
屋里屋外的人不知何时都散了,府里住的都是北覃卫,日夜有人守着,将此地围得如铜墙铁壁一般,倒不用闭着眼睛还担心。
“也先放着,跟半骗半逼来的帮手一样,过几日再说吧。”封长恭凑近了,钻到卫冶的身上,“现在该我审你。”
他打从见到卫冶的第一眼,心中便腾起无端的焦躁。
好好的人,没放在眼皮底下也不过半年,怎么就能瘦成这样?封长恭喘着息,他不愿意去想那个顺理成章的原因有多大的可能性。
他只是觉得牙痒,觉得手掌空,肯定是卫冶忙这忙那儿,就不忙着照顾好自己害的。
“那怎么办呢。”卫冶笑了,闭眸稍憩,也不妨碍他眼角眉梢都含情,“北司都护官大你三品,在这地界就是爷。想审我,嫩了点吧?封大人自己都把外头的人藏着掖着不肯说呢。”
封长恭听完问:“所以你是内人?”
“说正经事,不说就算。”卫冶枕得舒坦,他这半年最想的就是封长恭枕边的味道,但这话不能说。卫冶微睁开眼,只道,“侯爷困了,没心思跟人打情骂俏。”
封长恭闻言便笑起来,“嗯”了一声,说:“好吧,那我白赶这么快,吃亏了。”
他又静了片刻:“……不过没关系,我不跟你计较。”
卫冶忽然感觉困意上涌,好像那些防备和强硬都融化在耳边有力的心跳,与更远的雨里。
他迷迷糊糊地阖上眼,侧身选了个舒服的姿势,指尖似有若无地搭在封长恭的手腕上,先下手为强,免得这人趁他睡着,来探脉息。
这小子太贼了。
“毕竟我是你内人嘛。包容点,应该的。”封长恭看着他,其实也困,但他不舍得就这么睡,反手握住指尖蹭了蹭。
“你是个屁……”卫冶是真想睡了,嗓音越来越轻,说话也没了条理分寸,“现在想想可真是……我亲手养大的……臭小子执迷不悟,还觉得自己很有理……”
封长恭微眯起眼,想问的没问出来,反倒被呢喃低语也磨人的长宁侯折腾得睡不着了。
封长恭其实一直都明白,卫冶实际上是个很少见的正人君子。他没有那么多的道貌岸然,非不得已从来不会口是心非。
所以他混账得自成一派,又好得谁也比不上,谁也不配比。
这么多年了,封长恭从只够卫冶的胸膛,到比卫冶还要高出一个头,不管是可以装模作样的扮笑脸,还是表里如一的冷眼以待,其实都只是封长恭在围着他转。
眼巴巴地,不满足地,像饿狠了的野犬直勾勾盯着他的猎物那样,渴望得过于露骨。
在这样的过程里,卫冶尝试过装看不懂,尝试过把他甩开了撕破脸,好像要假装这辈子都没见过般,把他的人连着他不值一钱的心意统统视若无睹……再到如今的予取予求,千般怜惜,万般眷恋。
但封长恭一直觉得,比起自己的不管不顾,甚至称得上“罔顾人伦”的偏要勉强。卫冶想到的远比他要多。
也正因此,他的爱意与亲近从来都不纯粹。
或许他内心深处是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两人之间关系的,从前的肌肤相亲,如今嘈杂雨夜里的耳鬓厮磨,封长恭满足得快要疯了,但对于卫冶,恐怕只是他破罐子破摔的随意而为。
他嗅着卫冶发间的气息,却发觉还没压下心口的鼓噪,像是灵药失了效。
不过关于这些,封长恭也想清楚了。
总归将来日子还长,等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一了,管它天大地大,他要带着卫冶走,他不要卫冶再痛、再受伤了。
说到底,人与人之间相知相许下的天长日久,放在万物更迭里也不过是一瞬。
年少在鼓诃城的小院里,同样有过一场铺天盖地的雨,把他们围困在过去。卫冶彼时依偎着他,供他取暖,封长恭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那炽热如昨的温度。
那么如今他终能把亲密无间的偎贴还回去,既如此,跟真心相贴的相爱又有什么区别?
“拣奴,”封长恭叫了他一声,看着卫冶连睡着也带着三分紧促的苍白面庞,封长恭像是看出了什么,卫冶如今愈发孱弱的身体是他今生往后都挥之不去的阴霾,他轻吻着卫冶的发,低声喃喃,“不要骗我,不要有事就瞒我……我会难过。”
翌日任不断刚刚睁眼,穿了衣裳正出了院,便与已然起身的封长恭撞了个对眼。
看见封长恭分明不对的脸色,任不断心下一沉。
“是卫冶出事儿了?”任不断当即心想,“还是……”
“督察!”费良大步奔入,呼吸急促,神色十分严肃,“确定了,是起了疫病!低洼民巷倒了百余人,平康坊一带也有十余人起了红疹。头昏发热者暂且没计入数,但高烧不退报医者目前已有共计四百三十八人——”
任不断正要入屋,告知卫冶此事,却被封长恭猛地拽住胳膊,说:“带拣奴走,立刻离开衢州!”
雨急风骤,好像能听见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无望哀嚎。缺医,少食,天寒,人恸,如今还无可挽回地填补上了疫病。泥点溅上了粗木墙,雨珠滴落在金玉瓦,分明才刚过黎明,天色却恍若寂夜不休。
封长恭脸色一凛,对费良说:“快马加鞭,将此事抵入北都,上报朝廷!”
任不断深吸一口气:“卫冶知道了,就不会走。”
封长恭一字一顿,寒声道:“你、得、带、他、走。”
第196章 疫病
卫冶当然不会走, 他从来不是肯听摆布的人。任不断也不是封长恭的麾下,再如何爱屋及乌,长宁侯才是前头的那个“屋”, 这点是毫无疑议的。
费良得回京,这点同样没有争议。
但卫冶要是真想做什么, 封长恭拦不住, 哪怕卫冶脑袋都睡懵了也拦不住。
封长恭虎口紧绷, 看向卫冶,说:“这事儿交给我办,你不放心吗?”
“不是不放心, ”卫冶安抚道,“多一人, 就能多安一份心——再说了,眼下这情形, 我能走到哪儿去?哪里都不太平。”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 但卫冶自知萧随泽已经很防备他, 姓卫的是绝不可能再在北都的眼皮底下,顶着长宁侯的名头建功立业——封长恭自然也不行。
于是前脚刚送走费良和衢州知州的亲信。
卫冶后脚便当庭发作了一番大小官员,从追责到胁迫,大有“明日之前没统一安置了所有风寒起热、染疹、呕吐的病患”,“后日天不亮就要把你们一个二个统统赶去铲水挖泥”之意。
这话很不客气,但很有用。
起码原本还能将屁股安稳扎根在红木椅上的官员面色剧变, 陡然生出些要干实事儿的心气——毕竟谁也都知道这事儿长宁侯还真干得出来。
待到挥退众人后,满脸寒意的长宁侯神色倏地一变。
只见他随即裹紧了氅衣, 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另想办法,最好是能像当年一样,找谁都挑不出错的净蝉出面。
“可惜了……”卫冶从今早醒后就在想这件事, 方才坐着问责一圈,发觉都是些坐吃山空的养膘货色,这个念头就愈发来得汹涌而急切。
可惜卫冶心知肚明,北都离衢州不是一般远,饶是费良那样的精壮小年轻也不得不连着跑死七匹马,才有可能在四日之内抵达,还不算上来回遇阻所耗。
卫冶忽然有些遗憾地想:“这遭瘟的秃驴,打滚儿都不一定能赶上躺。”
结果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长宁侯仰头喝干了裴守递的药,一出门就看见位圆头圆脑的和尚。
这是封长恭带来的帮手。
卫冶与他对视片刻,终于在净蝉颇为喜庆的笑容感染下,没忍住微微上扬嘴角,连眼底萦绕的阴郁都被驱散大半。
原来是封长恭见拦不住他,也不说“走”这个字儿了。
他只说拣奴身子差,管事容易累,不??如有什么事儿都跟他说,他来办……都是一屋子的人,关起门来说话,不也是一样嘛!
后头还暗自警告陈子列,如果敢带卫冶出去乱来,他就是个死人了。
吓得陈子列剧烈地摇头,嚷嚷道:“天爷,那哪儿可能呢?多虑了不是!”
净蝉和尚此时的露面,不是巧合。
后一步走入院里的封长恭罩在雨中,看向卫冶。
因着清晨在任不断跟前不欢而散的争执,他此刻的语气依稀带了点不情愿的讨好,开口说了和好前夕的第一句:“他就是我请来的帮手。”
末了,跟着卫冶越学越坏透的封督察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侯爷,小声得像是撒娇,也好意思领着个浑圆秃驴卖乖道:“拣奴,知道你要用和尚,我就顺路把他捎来了……我乖不乖?”
卫冶心下敷衍,心说乖什么乖?还真想做侯爷主了!
没大没小的王八羔子!
面上却答应得很认真,也很诚恳:“十三,多亏了你。”
净蝉和尚本想直切正题,见状,这老不正经的和尚反而起了很不恭敬的调侃之心。
他正欲开口,却被卫冶立刻打断:“久雨多疫病,这话不假,但按照太医院的诊档,疫病多发于冬春交际之时。现下不过秋末,按理就是要病发,也没那么快,更没那么巧,紧赶着赈灾粮还来不及派,城内粮价经久压不下,就已经大范围地流传开——这么想来,消息也是传得太快了。”
“江南多雨,衢州年年受灾,水利钱年年贪。可偏偏堤坝也就不偏不倚,正好瘫在了今岁,正好断的就是流民聚集的那一角。”净蝉随之正经道,“虽然这话不该从和尚嘴里出口,但侯爷啊……这事儿有鬼,你得搁在心底。”
封长恭默不作声地替侯爷揉腰。
坐了一上午,训了不少人。
累的确是累,卫冶也就没拦这随时等着蹬鼻子上脸的封崽子,背过人对自己上下其手——左右还有大氅遮掩,没旁人能注意。
才从灾区掩面回来的任不断本打算将灾情究竟惨重到何地步告知卫冶,只可惜刚进了院,恰好就看见这一幕。
任不断:“……”
挽着袖子抬了一上午病患的任亲卫简直如鲠在喉。
他毫不犹豫地上前几步,隔开了这两位好生黏糊的大人,将其分割成一左一右眼看着是毫不相干的阵地。
紧接着,一身正气的任亲卫对居于左侧的长宁侯说:“这病恐怕是拦不住——但不是因为病本身。我看过染病的人,除了风寒不醒没什么大问题,呕吐不至于吃不下,红疹只是发痒,在同一个人身上不会蔓延。最多是雨这样大,轻易难好,感染起来也快。”
封长恭夜里没睡多久,但到底年轻,丝毫不碍着他面色如常的重新挨近侯爷,老实不了的胳膊也再度搭上侯爷的腰。
当着任不断仿佛生吞苍蝇的满面菜色。
封督察一派坦然,不紧不慢地说:“既如此,为何拦不住?”
“粮价长久居高不下,人心早已乱了。水利钱被数年贪污,之后又塌了堤坝——传得异常迅捷的流言里除了在说疫病,就是在说贪污案,这便兵不血刃,就乱了民心第二遭。”
没法子,再多不满,任不断也不得不先把正事儿说了:“眼下疫病已发,易染易传,侯爷方才说过最要紧的,就是把病人隔开,再把衢州一带的药铺医者统统聚集起来……”
“可是因着早前‘两乱’,再难聚了。”封长恭早有预料,竟然敛声一笑,“他们信不着官府。”
“行了,别闹了。”卫冶这时才像终于受不了似的,一把扯开封长恭还在他腰上用力按着揉捏的手,将胳膊一甩,手脚麻利地裹住大氅,转头不轻不重地骂他一句,“正事要紧——和尚来了你是听不到么,还是没睡够,昏了头?”
“是昏了头。不过你不心疼我,跟我吵架,只惦记和尚,那也没法子。”封长恭说道。
卫冶:“……”
铁石心肠的长宁侯觉得此人实在肉麻,只好飞快扫一眼周围。
见所有人都识相地移开视线,各做各的事,卫冶藏在氅下的手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封长恭的手心,蹭得封长恭只觉得痒。
好半晌,长宁侯才像是很不好意思地半甜言蜜语,半敷衍道:“乖点……先去干事儿。”
封长恭犹不肯让,他松了手,改为拽过任不断。
再开口时,语气带着歉意也带着恳求。封长恭就这么看着任不断,对他再恳切也没有地说:“照顾好拣奴,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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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到北都,费良的动作不可谓不快。
明治殿外寂静无声,仆婢默然垂立,不敢言语。
殿内群臣哗啦啦地跪下,内阁大臣与各部大人要么推诿责任,要么搪塞责问——本来嘛,水利钱已经有衢州的官员背锅,这火没有烧到北都来,大家伙屁股都能坐住。
可偏偏引火的封长恭刚刚去了衢州,疫病又起。
户部自然不认这个账,庞定汉紧着头皮一口咬定,钱,衢州的人自己贪,银子账目上原原本本地记着,他们的人也一分没拿地送了,这事儿哪能赖到他们头上?天要下雨,谁能拦住!
庞定汉这么说了,工部的人就不得不出面背过。
可蔡有让是什么人?他急啊,眼见着年后就能辞官归隐,荣归故里,他哪里肯由着庞定汉把责任推到工部头上?
蔡有让当即皱巴起老脸,跪倒卧地,哭嚷道:“圣人明鉴,这哪里是工部的人不上心?我们工部的杜丘早早就看出了衢州堤坝有问题,这事儿齐阁老家的二公子也是知道的!他当时就说了,要我想法子讨来批银,他好跟着过去监督主修!可是朝廷穷,户部也穷,要了许多次,他们迟迟不理,那能怎么办嘛?先帝免了征役,今年圣人登基,又逢大赦,没有银子谁来修缮?难道要杜丘带着咱们几个老胳膊老腿自去挖么——”
“这就是难处。”庞定汉心下咬牙,面上却也不敢撕破脸,眼见球踢不过去,只好憋着闷气含糊道,“疏忽么,都是有的,可依着章程就该这么办啊!说疏忽水利,但先是修路,再到重建,各地春种要钱,来往行商要钱,官吏们的俸禄,将士们的兵马,里里外外哪个不要钱?哪个可以略去不管?咱们户部都是踏踏实实干事儿的人,说要管,可工部也只报了那么一次堤坝有异!不见得多上心。其他更紧急的在前头,哪个可以轻易掠过去?”
崔行周沉默地闭上眼,他知道这帮人是从来就没打算做实事的。
什么事都可以得过且过,只要不在眼皮下。
死了个把人算什么?那是这群底下人的福气。真正影响到荷包银和项上头的才是真家伙,几座桥,几条路,什么堤坝农耕和兵马?真打起来死的也不是他们,真饿死了人,也总有他们的活路。他们才不在乎。
可是崔行周能做什么?
他有心赈灾,却依旧是举目无亲。他是真正的寡官,世家出来的人暗自笑话他,笑他痴,笑他傻,笑他不会玩儿。
寒门出身的人更不会把当朝国舅爷当作自己人。
身边没有人肯帮他做事,圣贤书总是教人一心为民,却没有教过这“一心”从何而起。
……幸而封长恭帮他拿住了薛有今。
崔行周侧首看他,兵部尚书薛有今察觉到目光,顿了一瞬。
继而这位在寒门世家两头吃得开的年轻尚书,颔首出列,说:“春耕未至,秋收已过,军田到了闲置的时节,临近守备军是可以调出一部分前往救灾的。”
萧随泽坐在天子殿,看脚下这些人,个个都是启平皇帝竭力平衡留下的股肱,个个都是大雍江山的定海神针。
他把每个人都看得明白,但越清楚个中心思,就越觉得海底汹涌,暗藏漩涡。
萧随泽扫一眼众人,终于开口道:“眼下疫病为急,前尘追责都可以一概放到后头,以功代罚也是可行的。现在衢州有难,户部也好,工部也好,人和钱,你们要提着脑袋仔细调度……还有病起何处,长宁侯那儿,有说法吗?”
费良跪在下首,闻声言简意赅道:“事发突然,侯爷只命我速速来报。具体何起,恐怕还未知晓。”
下边的一众老臣无人敢言。
萧随泽垂眸漠视,不愿再起无谓的争执。
他只是极其深而极其重地最后看一眼众臣,甩袖离去前,最后问:“疫病不足以乱人心。可若文功不能治国,武力不足平天下,若不以正根基,眼下的江南就是我大雍命中注定的终局。幼无粮,民无房,忙忙碌碌了一整年连个盼头都等不到,等来的只有病。既然草割了喂不进马肚子里,钱铸了落不到百姓手中,那么敢问诸位,百姓何故要再替大雍卖命啊?”
“是嫌命太长,日子太好……”
萧随泽几乎要冷笑出声,他面色冷淡,在殿外的雨幕里犹如落水。
呼吸潮闷,声音低如鼓槌,狠狠敲进耳膜,回荡在各忧其事的群臣心中。萧随泽轻嗤着,诘问:“还是生怕肥不进大人们的肚子里啊?”
散朝后,崔行周叫住了薛有今。
雨珠溅檐,朱墙流深。
衢州发起疫病,已有五日。
百姓流离,无食无衣,许多医者自己都病死了,枉论其他人?但凡有点本事,有旁的门路,都早就跑到外地去了。
朝廷可以调派的赈灾款,都不用庞定汉说,薛有今闭目一想就能知道东拼西凑,你吞我并地剩了那么零星一点运过去,根本没什么大用。
净蝉和尚去到北斋寺,打开寺门接济病民,这才让摇摇欲坠的衢州知州府邸喘上口气。
这举世闻名的酒肉和尚还力排众议,接了一众孕妇进来,当着满天神佛的面,丝毫不顾所谓“避讳”。
北斋寺里来去匆匆都是人,煮开的药草弥漫着浓郁的苦味。没病的人遮掩着口鼻,才染病的人满面泪襟。
病入膏肓的么,已经含糊不清地说起胡话,才不来管你是非恩怨,家国大义。
薛有今一改素日笑颜,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他看向崔行周的神情相当冷漠,隐含睨视,开口便是轻蔑一句:“怎么,国舅爷有事?”
第197章 半道 薛有今是薛家半道出来的儿子。
薛有今风评很好, 早年在各地外派,却不只是单纯地熬资历,干的都是实打实的事。
后来又在庞定汉底下做侍郎, 启平皇帝特地点了他经手丝绸之路与北覃卫查官两件大事,因要制衡武官, 再顺理成章提到了兵部尚书的位置。
因此, 他在寒门学子里的口风一直不错, 在任职各州的同僚口中,也是个相当能干,又很亲和儒雅的好官。
可以说, 在为人处世这一块,哪怕是浸淫官场数十载的老人, 也不见得有他游刃有余,可见这是种天赋。
毕竟薛家算不得领头的世家, 祖辈尚且有过五品官, 父辈之中前景最好的, 只是年近不惑才中榜,家学很不渊源。
男丁多是混子,女眷因此也没有落得好姻缘——在这点上,颇与花连翘同病相怜。
可薛有今入仕前的境遇,比之花连翘尤胜。
薛有今是薛家半道出来的儿子。
半道。
这个词是何等的意味深长。
崔行周家中清净,但不代表他当真就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个出身不明的儿子, 生母是何人,老子也一直闭口不言, 可见不是个正经出身。家中族老尊长想来是不会太宽待的,这点从他入学很晚就能看出。
上头嫡母,到左右兄弟姐妹哪个不能踩他一脚?对于一个困于内宅, 无论面对什么都无能为力、也无处可逃的孩童,光是这点血缘,就足以压死人。
按理这样的人,经了这样不堪言说的境遇,哪怕不是戾气盈天,也难免会自怨自艾。
这点儿封长恭就很坦诚地承认。
“可是薛有今没有,”那日封长恭定下离京,夜里便找到了崔行周,他说,“起码表面上没有。关于这些过去,前些时日我手里捏着内阀厂,找机会打探过薛有今,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说明,此人毫无怨言,品性端正,德行出众,而且做事张弛有度,既不偏私,也不会太过铁面无情,只知道闷头照着律令按部就班……”
“如此说来,”崔行周心情复杂地说,“薛大人是个真正的君子。”
“如若君子论迹不论心,那么的确,起码到现在为止,他是真正的君子。”封长恭说,“他开蒙很晚,但学问很好。分明前途宽广,年年巡抚司督察对他的评定都是优异,可他硬是能按住性子,留在外派地,做个不起眼却能学事儿的小吏——直到他认为筋骨磨成,或者时机正好,花家刚起了个花连翘,薛家便横空出世了一位薛有今。而且在花家彻底湮灭后,就像是前车之鉴,薛氏的人既不敢烦他,也不敢暗地里踩他,家中人都指着他吃饭,薛有今这几年的日子实在好过。”
这是个不容小觑的人。
不知怎的,崔行周脑中忽然闪过这一句。
但很快,就有更要紧的疑惑从他口中脱出:“封大人……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因为我有事相求。而且我也知道,你同样有事想做。”封长恭含笑,说,“薛有今就是你我都要争取的人。”
“这不能,”崔行周当即否定了,“他不能够!”
“为什么?”封长恭问道。
崔行周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他在江左就知道封长恭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崔行周起身要送他走:“大人怕是吃醉了酒,天色不早,我瞧着外头马车也已经套好,不如早些回——”
“薛有今的生父不是个体面人,家中妻妾成群,庶子庶女乃至我这样的外室子女数不胜数,比起我父亲,也丝毫不逊色。但你不觉得奇怪吗?无论生母出身如何不堪,他也娶得贱籍女,偷过良家妇,什么样的女人为他生了儿子,他却连说都不敢说?”封长恭毫不犹豫,拿刀往自己的身上剖,迸肉溅血逼得崔行周不得不瞪大眼睛,把一切都听清楚,“舞伎?歌伎?我在推恩令的间隙专门查过那几年的入籍名册,逐一排除不可能的人,最后剩下的、还活着的,没疯到病到说不出话的,我都挨个查了——可见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有点收获。”
崔行周嘴唇紧紧地抿着,没吭声。
“有个女人还记得他,也是唯一一个记得他,还能活到今日的人。说来也巧,除了她以外,旁的知晓他母子二人的女人,不是死了,就是被杀了。为什么她能活呢?是因为她恰好那年被赎身进了侯门深院,后又几经转手,被送给了一个行走商人,很少在大雍久留。直到两年前人老色衰,才被重新丢了出来,不再做皮|肉生意。但等我找到她时,也已经病得不成样了,没法带来给你看。”封长恭说,“为何风声抓得这样紧?只是舞伎,有什么干系?”
封长恭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须臾。
“可如若说出身不好,甚至是相对贱籍女子而言呢?那女人说起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但一切也就都有了最合时宜的解释——为何薛家瞧不上他,又捏着鼻子养着他。甚至他父亲冒着得罪妻族的风险,哪怕对他不喜,对他生母讳莫如深,还执着于把他养得才高八斗,进退有度?”
封长恭看着他:“你可知他生母入籍那年,恰好是漠北狼王铁腕重组三十六部,血洗被废部落中人的那一年?”
崔行周听到此处,已是心中大骇:“你是说……”
封长恭气定神闲,吐出石破天惊的最后一句:“薛有今的生母,正是漠北废王之女。而他为了洗清血脉,脱离苦海,只好在他那软弱无能却又始终指着儿女成器夸耀的父亲面前——亲手杀了他母亲!”
这便是封长恭教他拿住薛有今的法子。
只因这是他唯一的软弱。
想到这儿,崔行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恍若隔世的夜里。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想,迫切又诚恳地对薛有今道:“薛兄,我有千错万错,我一概当认。可是衢州疫病不是小事,还请……”
“我不管。”薛有今冷漠地说,“我也管不着。”
崔行周一愣。
但他并不气馁,还愈坚持:“薛兄何必如此?你有大才,本不必囿于出身,更不该如此放任自流,不闻不问。”
薛有今冷眼看着他。从看到崔行周的第一面,他便知道他是个被养得太好,被养出一身天真的矜娇子。
却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崔行周不是有能耐一改乾坤浩荡的人。
“救不了的。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也不妨告诉你,做不成的。”薛有今面色微寒,“你想要的,那是一纸空谈——”
“所以我们才要让这一纸空谈变成所有人触手可及的江山!”崔行周胸口微喘,急促道,“倘若救命的事,我们不做,那谁来做?天下的病,我们不治,那谁来治?”
文人为何总是清瘦?热汗尽扑洒入田垄,血肉都交付于江山,自身都操劳得快埋骨土下了。
呕心沥血,如何丰腴?
“你是真贤德,恕我假仁义,治不了。我无能无德,亦无所用,谁也别想扯着陈年旧事的枷锁,一而再再而三地胁逼我,妄想困我一辈子——再者事到如今,崔行周,我也不妨问一问你。是,我是害死了我娘。”薛有今怒极反笑,“那你呢?你就那么清白吗?”
“你难道就不觉得,你是吃了你妹子的血活着的吗?”
崔行周定定地对着他。
却并非哑口无言,而是心灰意冷后的无畏对峙。
崔氏书生所愿,无非四野清,湖海平,百姓康乐,长宁安定。
然而天下之大,东西横斜万山千里,南北一隔五湖两江,容得下贪官污吏,容得下权党势强,却容不下一个为国为民的愿。
两人挥袖背离,再一次不欢而散。
第198章 粮价
雨无微津, 天山共色,恍若天地都被清洗一净。
北斋寺的金佛跟前没人跪着,匆匆来去的人没心思祷念。
卫冶下了死令, 只准进人,不准出人, 净蝉要留孕妇他不管, 但必须跟病人隔开。后院禅房起了一锅又一锅炉子, 上头汩汩煮着药。
前厅支起了大棚,棚下一个挨着一个,全是染病的人。
“左右还能吃上一口饭。”萧承玉说, “外头的粮价降不下,不是病死, 也得饿死。”
这一年萧承玉一直跟在李喧身边,漫迹山野, 在事农桑的百姓里传业听愿, 挂学太明书院。
朝野上下都寻他不得, 一个是没有认真找,甚至不少人都暗自盼他别再回朝,以免坏了如今堪堪稳定下来的局势。
但更多的,也是的的确确没人想到,他居然会跟太明书院扯上关系,甚至甘愿随之流连乡间。
此时还敢暂居于中、衢两州之间的山中。
这可是险地。
“朝廷不懂事, 他们也把人逼得太紧。”李喧没有明指,用粗布捂住口鼻, 架着鱼竿坐在湖边,“往北是辽中,往南衢州隔, 西有叠峦,东行皇都,不是逆王就是天堑。天时地利一个不占,至于人和——眼下衢州发了疫病,旁地的守备军肯让他们去?万一碰了染了,谁都不敢担责……这就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萧承玉静了静,问:“有办法吗?”
李喧把鱼竿捏在手上,没说话。
萧承玉便又问:“先生如今见此……还会觉得心烦吗?”
“会啊……”李喧握住竿子的手紧了紧,倏地一松,“不过烦也无用,徒劳无功。卫冶和净蝉在衢州,一时半会儿,阵仗也就还能震得住。怕只怕日久方长。病,肯定是要治的,粮价,也是一定要压的。眼下人已经倒了一片,活不下去,人心里头的念想也就自然而然少了许多——不过依我之见,火候稍欠,这日子还没到病该好的时间。”
“先生是算准了火候才来?”萧承玉问道。
“还差一点。”李喧眸色深深,“就差那一点……不过快了,这时机千载难逢,决计不能放过!”
李喧说罢,便掷下鱼竿,将堪要上钩的鱼儿惊得一跃出水面。
“承玉!当年我便告诉过你,时机很重要。”李喧猛然挥袖,朝着衢州烟雨,雾蒙青林,忽而一笑,“这天底下有的是聪明人,可红颜薄命,天妒英才,他们往往是不能为世人所容!”
“一年以前,我执意离京,只因前半生的念头破败,这是私欲无法了全,难与自己的无能和解。”萧承玉看着李喧,反而面上平静,连语气都是平心静气,“之后便听阿冶的,进山看海去了……他给我指了几处宝地,说是绝对清静,他当年也曾去住过些许时日。”
李喧背过身,问:“宝地如何?”
萧承玉说,“不如何,是很庸常的山林。只是这样南北东西走一遭,看见了天大地大,看到了人如蜉蝣,原以为山大海阔的事儿也就想通了。”
李喧转过头,犹自追问他,说:“那你想通了没?”
萧承玉摇摇头,坦然道:“没……不过太傅不也没想通么?”
“我那时每每烦闷,就去钓鱼,还去江上泛舟。”李喧看着水清浅处,说,“一般的苦恼事,做完了也就过了;再深一层的苦恼事,只这两样还不够,还需你动神敛心,举棹重掀舟下水,也击天上河。”
所谓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不过同悲万古尘。
倒不如做个乡野闲客。
好歹,一棹逍遥天地间。
“所以说先生也想不通。想不通,其实便是放不下。”萧承玉衣摆随风而动,他明白人生而无力,所作所为挣扎一生,于漫长光阴里也不过弹指一瞬,虚妄中人。
萧承玉在朗月清风里早已不像个太子了。他是山,是水,是润泽的空气。
萧承玉看向李喧,微微颔笑:“听拣奴说,当年为着封长恭,要请先生出山。那阵子抚州镜明湖里的鱼都快钓没了……怎么如今先生还拿这问题来为难学生?”
“我从前拿来与自己为难的东西,都比较空。”李喧在这样的目光下,逐渐趋于寂然。
他似是觉得怅然,缓缓地说:“江湖太大,庙堂太高,笔下丹青太重,我们又太渺茫……现在看来,都是些可笑的大道理。后来细细算起来,也就是小问题。奈何当时愁得多,做得少,一进一出,就落了窠臼里。”
“先生是让我少想?”萧承玉侧首,问。
“不,是让你多做。”李喧说,“做不了大的,做小的也好。左右都是事儿,天下千难万险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怕只怕光说不练。”
萧承玉忽然道:“所以太傅如今的意思,是该要自己来写史书了吗?”
说完这句,萧承玉不再开口,只是眼含笑意地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山水池榭,朗空一静。四周仿佛是一瞬间沉淀了万年雪,静得连一丝风都能摸见。
李喧大笑起来,抬手揽住了萧承玉,仿佛感慨万千地长叹:“承玉,我太喜悦了!”
**
衢州四境都严禁进出,边上几州也由守备军把守边关,务必是要做到“一个跑不进,一个跑不出”。
封长恭毕竟是担了巡抚司督察的名,自然不可能踏实地留在卫冶身边。他拦不住卫冶进北斋寺,只好在与衢州知州一道离开北斋,去往灾地抚恤民情,疏通堵沟之前,无比珍重,也无比恳切地拜托任不断,请他务必要留下卫冶。
毕竟卫冶骨重几两,这世上也只有他们亲近的几人方才知道,也只有这零星几人肯真心在乎。
卫冶不自爱不打紧,封长恭会替他照管。
任不断出于某种考量的心态,又被素来没大没小的封长恭这般殷切地叮嘱,无奈之下,只好在长宁侯半死不活的目光中沉声应了。
原本还颇有些幸灾乐祸,满脸“你也有今天”的净蝉和尚正欲调侃两句,借卫冶的糟心事,缓和众人的紧张情。
却被手劲儿还很足的卫冶按着警告:“看什么看?没见这疯魔样吗!赶紧的,你想办法赶紧开导开导封十三——有完没完了真是!这小子简直是翅膀硬了要造反,管起谁了还?”
但话虽如此,朝廷那点在八方扯皮之下勉强挤出的,微乎其微的第一批赈灾粮刚刚上路,衢州疫病已经起到第九日。
第九日啊。
丢出去,烧成灰的病尸已有十来具,大家伙都累得没劲儿。
卫冶夜里睡不踏实,原本已经有点压下去的蛊痛再度上涌。可他没吭声,夜深人寂的时候,他也只不过趁着雨停的片刻间隙,动作很轻地迈过禅房内睡得七仰八叉的北覃,靠在廊柱上,静静地把自己融入浓雾似泼墨的夜色里。
封长恭眼下身处的地方,想来也不太平。
卫冶呼吸沉重,枕着下巴的胳膊支在屈坐的膝盖上。他一改白日的轻松,神色恹恹,闷痛的胸口强压着涩然。
其实辗转至今,疯魔的人哪止封长恭呢?
他同样很担心。
第十日,又死了人。这会儿已经没人有心思去算死了几个。粮草还没到,卫冶背过的手里攥紧了沈氏的标识。
“再等等。”
他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崔行周和薛有今闹成这样,内里已经是水火不容。”陈子列抱着一堆账簿,还有三大册,他就能把衢州堆了几年的烂账算清,“但万一在这点上,他们谈拢了呢?”
“谈不拢的,不着急。”卫冶撂下标识,说,“崔行周是个纯粹人,入朝以前没碰过壁,自然而然会想着民自愚,若欲变法,想要根基正,民心定,那么由上而下改变,才是唯一的路。可薛有今不是。他出头不易,骨子里就是肯赌的人,他从来就没想过能把这破烂朝廷狠狠捯拾个干净。水至清则无鱼,他其实和你我才是同路人,都想水再浑些,才好趁机撒网……无非事到如今,谁也说不清谁是待捕的鱼。”
唐乐岁抵达衢州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先他一步入寺的陈晴儿周身裹得严实,一点脸都没往外露——这是很合时宜的。
一则她年纪轻,二则又是个姑娘,内外拦住了不准出人,药房的药草是都肯送上来的,人却要找七拐八绕地理由不肯送进来。
医者本就剩不下几个,陈晴儿得要做事,没工夫跟人解释,干脆就把自己挡起来。严严实实,免得人问起。
“这药还顶用么?”卫冶蹲下身问,“这两日状况愈发不好。”
唐乐岁低头闻了药渣,说:“不够烈。药开得太温和,估计是怕药猛了,喝出事。”
“那就再加量。反正饭吃不上,药有的是。”卫冶起身说。
唐乐岁闻言,没说什么,也站起身扫了眼北斋寺内的棚下众人。
不只在里头困了半月的这帮人,唐乐岁的脸色同样很不好。
他一贯是没什么菩萨心肠的,疫病易染,本来就不乐意过来——奈何封长恭这个挨千刀的,托顾芸娘诓骗了陈晴儿,逼他不得不一道跟来。
“一个两个,攒足劲上赶着找死呢!”唐乐岁没好气地心想。
唐乐岁和陈??晴儿一来,卫冶悬着的心无端放下一半——好歹活着的人不至于病死。
能帮他把这副残破躯体残喘至今,对于唐家的医术,他一向是有种近乎偏执的相信。
好像人来了,就不会有人再痛。
可是病能请来神医,粮草却不会无端现形。衢州的粮价随着疫病一起,乘风直逼云端去,昂贵得好比红帛金。
只是这天下金帛拢共那么点,军营里要去一些,官吏手中抓着一些,世家府邸藏住一些,皇账本上牢牢把控着一些,还要从指缝间溜掉一些给江湖富商……这么一轮轮下来,到最后能够装进百姓钱囊里的,还剩下多少?
有没有百之存一啊?
可见卫冶这种天生保护欲和责任感都溢出太多的男人总是好管闲事的,他看不得这种局面,忍不了害死人的穷酸,当即决定不管封长恭的小脾气了,也用不着和尚开导,直接拎了才看完账本的陈子列,说要带他走。
陈子列原本刚入虎口,一口仙气还没喘顺,转眼又要跟着仿佛有九条命才好这样不怕死的侯爷再入虎口,心里还有点不太情愿。
但两厢犹豫之下,陈子列转头一看陈晴儿来了,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吓得快跳起来。
总记挂着当年没能尽兄长责的陈大人恨不得连催三声:“快快快……赶紧的侯爷!拖什么,人没了!还不快些走呢?”
于是几人一合计,胆大包天的卫冶带着陈子列和四十个北覃,转头就敢瞒着白操心的封长恭,离寺去找沈自恪的麻烦。
第199章 访客
卫冶把可以指挥北覃卫的令牌留给了唐乐岁。他们走的时候, 陈晴儿没有来送。
她是真正心怀良善的人,平日里再活络的性子到了生死难知的病患跟前,都成了颇为踏实的寂然无言。
唐乐岁不喜欢她这样。这个小姑娘自从被送来他家, 只哭了一月,其余时候都又坚强, 又灵动。
陈晴儿在他心里头像太阳。
可惜今日太阳没起来, 阴雨绵绵。陈晴儿抬手拭去鼻尖上的汗, 忙了好久终于寻到喘气的空隙。她最后回头确认了一遍暂且没人需要她,才往寺门走了过去,掀开面罩坐在门槛上, 双目稍稍放空地往前看。
“担心吗?”唐乐岁靠在门栏边,低头看她, “长宁侯生性活泼,平生最爱找死……这回你哥哥也被他拐了去。”
“不担心, ”陈晴儿撑着下巴, 搭在膝上, “小时候阿娘找人算过命。哥哥命好,无论落到什么境地,总能遇上贵人。再看如今这情形,可见那人说得不错——我原本知道他跟了侯爷,心里还隐隐有些忧虑。”
“是该忧虑。”唐乐岁很是赞同地点点头。
“滚开,你有偏见, 我不搭理你。”陈晴儿不受影响,在坚持印象的这点上, 陈家兄妹有着如出一辙的直觉,“反正现在阿兄活得精彩,在长宁侯府那样得力, 我看着他,就替他开心……不信你瞧他的神情?多好。能做自己会做的事,做得还那样好,我看得出他是满足的。”
唐乐岁凝视着她:“你也能把喜爱的事做得好。”
“那确实。不过再说吧……”陈晴儿先是笑,随后又抬头,望向唐乐岁说,“你这回倒是没提侯爷的身子。”
就像唐乐岁相当了解陈晴儿,陈晴儿也很能从蛛丝马迹里察觉到唐乐岁的心意。
这是朝夕相处十几载带来的默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这种对彼此娴熟的观察,远比血缘来得紧密。
封长恭为什么临走前要反复请人照看好卫冶?正因为他无形之中,从某些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细节里,便已觉察到卫冶的蠢蠢欲动。
而陈晴儿也不一定能说出唐乐岁的反常之处。
只是如若陈晴儿稍稍匀出一两分的注意放到唐乐岁身上,她也能轻而易举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被他竭力地无声隐去。
这丫头,这种时候倒是敏锐。
唐乐岁收回目光,失笑道:“有得必有失。我开的药,是续命的药,再如何也只能吊着一口气。可他呢?拿鱼刺来当针使。一回两回倒也无妨,可药也有自己的烈性。他用了那么久,服用太频繁,总有一日是要数倍还上的。”
“难好了。”陈晴儿沉默半晌,笃定地想,“医者仁心,却总有些病,是有心无力。”
只有一点她不确定。
陈晴儿坐得随性,仍旧仰头看向唐乐岁,问:“那侯爷自己知道吗?”
唐乐岁闻言,眉头微蹙,说:“……恐怕是知道的,而且知道得相当清楚。”
他说着顿了下,像是有个疑问卡在喉咙,如鲠在喉般的克制不住,又说:“所以我一直不懂他瞒着众人,尤其瞒着亲近之人,筹谋这些事是为了什么?如果是想放任自流,洒脱残生,这也就罢了,偏偏怎么看他都是想枯木逢春,再争朝夕的。他所做一切我看在眼里,私以为是要铺平前路。可路给谁走?他分明很敢弃己身安危于不顾,却明明知道自己……看不到最后。”
陈晴儿面色如常,甚至淡淡笑了下:“大概是因为侯爷是好人嘛,好人总要做好事。没见阿兄都肯跟着他?”
“……难说吧。”唐乐岁欲言又止,对“好人”二字不做评价。
**
费良将衢州起疫传抵高殿。离了内禁,他就遵循卫冶的叮嘱,留在北都。
自从封长恭去了衢州,陈子列也一并跟去,段琼月独自一人被留在了长宁侯府。
诚然顾芸娘陪着她,京中亦有与她交好的众多姐妹,但齐漱石从未故意虚瞒疫病的严重,段琼月每每从齐国公府出来,都很担心。
费良暂任了马夫一职,见她出来,又看眼后头送她的齐漱石,当时没说什么,回到侯府却在内外院的间隔处,开口留住了段琼月。
“侯爷在外时常说起郡主。”费良垂下眼眸,说,“说郡主不像他,讨人喜欢得很,在北都各家都很有美誉。”
段琼月缓步定住,回过头看他。
她沉默了一会,问:“是侯爷让你与我说这些的吗?”
费良摇了摇头:“侯爷没提。”
这人可真会自作主张。
段琼月心想,活像那姓封的……
“是封督察托我给郡主带的话。”费良低声说,“他说,侯爷吃够了被迫抉择的苦,恐怕不忍心与你说这些,但有些事不是一味拖着,就能逃避的。他还特地说了,若郡主此时还做不出选择,那便没有路能走,但眼下是进是退,都还有余地。”
姓封的总归是个王八蛋。
段琼月偏开头,说:“我知道了。”
可说完这句,她又似乎有点犹豫,想要叫住他问些什么,却直到费良退了出去,都没有开口。北都的傍晚一贯是气韵磅礴的,天空中正荡出破开云层的金光。不多时,那光混沌起来,似乎沾染了泡开的墨,黑得不纯粹,晕得不透彻。
段琼月隐隐有种错觉。
“你知道的,我也知道。不合时宜的情谊,就像是干瘪的隔夜馒头。”仿佛是封长恭在她身后耳语,“嚼不烂,咽不下,但为着那翻来覆去才能咂摸出的一点甜,谁也不放过。”
**
卫冶的脚程不算快,尤其北斋寺环山另居,此时又逢连日暴雨,崎岖的山路上全是泥,光是下山,就足足花了三个时辰。
山下的店铺关得七七八八,有守备军严格管制,没几户人家可以随意出门。再者能出,也没粮煮。
吃食上是指望不了旁人,卫冶干脆事事躬亲。
几十号人刚刚走到相对平坦的长坡上,备马的小吏说身子不适,他就替了那人的位置,说要休整一个时辰,养足精神,到了山下就很容易直走官道,不消片刻便能抵达沈府。
沈府卫冶当年去过,那里头也有顾芸娘早年安排妥当的人。
“藏在里边的是个婆子,曾经受过芸娘恩惠。”卫冶牵着马,说,“沈府封锁得厉害,他们有银子,也有地,单靠自己就能自给自足。自从沈自忠的信被她送出来,跟沈自忠这个人一样,已有将近一月没能听到里头的风声。”
“恐怕是‘醒了’。”童无说,“沈自恪是个疑心很重的人。”
任不断赞同这个想法,但他也说:“醒不醒是他的事,该去,我们也得去。”
“如果我们能把挖沟修坝的北覃,跟守在北斋寺的兄弟一道带来,那事就好办了。”陈子列不好武,不同于一日不肯懈怠的封长恭,他恨不得是一日都没提过刀。
江南的秋末也冷,是湿冷,透着骨缝的寒意,他在衢州江左待了这些年还没适应。
陈子列呵着白雾,哆嗦了下身子,说:“不是我乌鸦嘴,我总觉得他们肯定是知道我们来者不善,我们也知道他们拿我们当不速之客。该去吧?那肯定是得去的,只是就带这几个人……唔,我还是个累赘,侯爷啊!我是真不安心。”
陈子列这样有自知之明,卫冶面对他这种让人无言的真诚,只好把满肚子的调侃咽到更深的胃里。
卫冶摸了摸马的鬃毛,微微笑道:“那没办法,人人都说北覃卫是兀鹫扎堆,但到了我手里,个个都成了什么都得干的苦力。委屈是真委屈,兄弟们都不容易,只是沟得挖,堤坝得修,否则雨停不下,人永远也治不好……不过你也别担心,不怀好意也是访客嘛!沈家生意做得这样大,你当去他府上的都是分毫不图的大善人?纵使人家拿咱们当豺狼,实际也没错怪,他们见的也太多了,哪里就至于少见多怪,唯独记恨上你我?说白了早前他发迹,一跃而居身高处,还得记我卫拣奴一等功呢!”
陈子列听完,觉得不对,但具体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他抱紧算好的账,嘟囔了一句:“不是这个道理……”
当然不是这个道理。
卫冶抿了抿嘴,知道这是在诓骗傻小子跟他冒险,实在很不是东西。
所谓有一有二无再三,沈自恪当然不会轻易与长宁侯闹翻,但这并不意味着卫冶可以永远肆无忌惮地欺负人家。
须知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不是万不得已,谁乐意让人踩在自己上头耀武扬威?卫冶没那么天真,知道持恩挟报不是长久之计,何况沈自恪压根不是什么好欺侮的泥人娃娃。
再者退一万步说,这还不是在北都,是在衢州,在当地世家自成一统、互有根结的盘错地,在沈氏的老家。
不过出发之前,他也已经跟任不断他们几个说明了,一旦有意外,而且是招架不住的那种,不管三七二十一,要他们带着陈子列先跑。
总不能请了陈晴儿大老远地来这一趟。
还要叫人家姑娘操碎了心,再伤心。
一个时辰后,用完了便饭,众人重整旗鼓,北覃卫要继续上路。
就在这时,从旁巡视回来的童无面无表情地靠到卫冶身侧,对他耳语着飞快说了几句。
有车马的痕迹,也有几个人的脚印。
车辙看不出所以然,江南这一带基本都是同一种样式。
但脚印杂乱,却可以看出都是男人留下的,而且男人们人高马大,身上都有功夫,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形迹稳当。
而在这歇息的一个时辰里,中间才刚刚下过雨。
无论是怎样的痕迹却都很清晰。
“没有刻意毁坏踪迹,隐去行踪,却有能耐在北覃跟前匿去声息。”卫冶将马递还给小吏,裹紧大氅,低声说道,“看来是有人不欢迎。”
陈子列蓦地噤声,分散在周围的北覃卫立刻警戒起来,聚拢回防。
任不断问:“还去吗?”
“去啊。”卫冶看着因为连绵细雨,而显得格外阴沉的天幕,又看向山径难走的路。
他双目半敛,让人看不清他佻达面庞下的真实,所有人都只能听他老神常在,好似一切云烟在他面前,都只能无所遁形地说:“咱们舟车劳顿,他们也肯将诚意摆到这份上,叫人摇着铃来接。既如此,豺狼来了,豺狼是我!我要喝沈府厅前最好的酒。”
第200章 有备
北覃卫形迹无痕, 最为诡绝处,便是永远让人摸不清他的内里详情。
卫冶明面上,是只带了几十个北覃和一个手无寸铁的户部小官, 大摇大摆就要往沈府来白日抢劫。
但实际上如何呢?卫冶无所谓旁人怎么看,他要的就是人自己猜。
唯一的问题是, 这回来讨的可不是小钱。上回要往辽州送粮, 好歹是一笔清的账, 而且博得善名,在附近几州的百姓中颇有影响,背后还有长宁侯示意朝廷官员刻意的行方便, 沈氏实际并未如何吃亏。
可今日不同。
粮价是门大学问,只能升, 不能降。因为一旦降下来,先不说前头砸锅卖女才能高价买粮的客人怎么想, 光是被迫一道降价的同行, 恐怕就恨得想要第一个吃了他。
这世间之事, 但凡牵扯到钱,人心总是能生出那许许多多的恩与怨。
而且这回卫冶没打算再给予恩。
生意谈到这份上,那就只能彻底结怨。
卫冶在去沈府之前,先拐了衢州中地三条街,去花间酒暗自支持的药馆取了药。
这事他从不交由别人经手,尤其这两年, 连任不断都鲜少再替他跑腿——除非卫冶自己痛得起不来。
又或者封长恭执意要拿喂药当情趣。
“沈自恪不在府里,如今衢州的粮铺个个都有重兵把守, 他也得去亲自盯着。乱得很嘛,没法子。”任不断看卫冶收了药材,装进袋里, 才从外头打听一圈回来的耳朵露在外面,平白蹚水红了一圈,冻得要命。
他只好捂着说:“百姓自然是恨毒了他,粮价高成那样,卖几个儿女都不见得能吃上几天饭。可饿啊,饿又买不起,那怎么办嘛?还不是三五成群围起来,琢磨着有人打头阵,他们好跟在后头找机会抢。可哪怕官府想他降价,也不能由着他们这样想。无法不立,这是规矩,若是人人买不起就抢,那还谈什么治理?干脆一道进山做土匪去!”
“无妨。”卫冶嘴角微扬,说,“那我就在府里等他。”
“问题就在这儿,咱们可以等,但他也有的拖。”任不断压低嗓音,说,“北覃的兄弟腾不开手,这里还是衢州,他们的耳朵远比咱们的手脚要快。他若是执意不见,借着粮铺的名头,都可以躲过去——拣奴啊,这人就像只泥鳅,滑!”
任不断原本见话音落了许久,卫冶还没出声,正打算再劝。
就见四周无人,递药的小童早捂着唇鼻逃命似的往屋里蹿了。
外头镇守的北覃没进来,被他们夹在中间的陈子列更是将人黏得紧,好像那是唯一的庇护,他片刻都不愿离。
卫冶却忽然撑臂,俯身扶在案上。他紧紧地闭着双目,额角沁汗,用力至痉挛的手指死死拽住案上的布料,那一条条活泼蹦起的青筋让人毫不怀疑此人正在经历某种撕裂般的疼痛。
几乎是好半晌,卫冶像是失了力。他当空踉跄着虚抓一把,才勉强支撑住瘦削的身体,把不住上涌的心口血给重新咽了回去。
任不断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大抵爱怨惧怖久转于尘世,有些转瞬如须臾,有些片刻却好似永恒。
过了许久。
像是心照不宣,此时此刻屋内没有一个人说话。任不断试探轻咳一声,作为打破沉寂的开端。
卫冶的声音已然先一步沁入药铺内混沌的空气,是那样轻:“得劳烦你,旁人我不放心。你带上四个人,换了便装,守住沈自恪落脚粮铺的东南西北,务必要保证消息流不进去,也流不出来,必要时……也可以帮难民一把,我准你们阵前做个先锋官,给大人们把铃铛摇回去。察觉到不对,池子里的水分不清浊清,里头的泥鳅自然会主动浮出来透气——还有,不断,今日这事你就不要向人提起,拜托你。”
“那封十三也……”任不断也算看着他长大,如今也还是习惯这么叫他,无非是话到一半,心想这不是废话一句么!
这小子,真疯子。
最要瞒的就是他!
任不断话锋一转,他知道卫冶此刻不会愿意向任何人解释他的脆弱,于是任不断只是略微挨近了卫冶,自然地接过他手中袋,小心地问:“那么若是蹲到报信的人……”
“北覃特许,先斩后奏。”卫冶攥紧了袋口,在一阵药香中嗅见了腥锈血气,“一个不留。”
**
很快,马车进了沈府的家丁视线。沈氏果真是衢州首富,号揽天下财,甭管外头人瞧着是如何眼馋心热,嗤之以鼻,府里依旧亮堂着灯火通明。
天还没暗,灯已经点得齐全。
“有钱是真有钱,”卫冶半路抽出把扇,抵住下颚,眯眼打量了一下沈府,“比我之前来的时候,还要光鲜。听说他这两年经手的银钱,比衢州主簿手里流过的还多,生意顶多不赚,就没亏过,你们人在户部,应该也没少听说?”
“有钱啊!”陈子列哪怕心有戚戚,说到这个点上,他仍忍不住低声惊叹,“他家的账,不只着人专程运来北都,由我多次经手,连庞定汉这与衢州有私的都难免要去翻来覆去地看——账簿做得是真漂亮!赏心悦目的。一笔笔开支,大额交易的凭据,小额借贷的见证人,上到入官府的税银,下到人情的往来,没有一笔是对不上的!而且他们能把账记得这样细,细到这份上,显然是不怕给人查。”
一般的生意人,是不可能把账记得如此之细,何况是把生意做到这份上的沈自恪。
毕竟这样出挑,一来风险太大,一旦有一笔出了差错,其余的条例都要存疑。
二来沈自恪的能耐这样大,连远在北都的长宁侯都要找上他。卫冶不信衢州世家与他之间就清清白白,丝毫不起私心,就要守着规矩不肯给人做假账。
王家和孙家就是前车之鉴,他们以前可是一路人,若非卫冶动作利索,来去都叫人猝不及防,恐怕早让同气连枝的世家反应过来一起烧了账,哪里就有那出淤泥而不染的真贤人?
但话又说回来,既然能做假账,吞下银钱,还有官府名正言顺地批字盖章,沈自恪再安全不过,他又何必把账弄成这幅“做得越细,越不怕查”的模样?
这人攒下偌大基业,赚大钱还不够,究竟还想做什么?
这问题一时半会恐怕想不明白,卫冶陷入沉思,没再开口。
反而陈子列掀开帘子缝隙,看见家丁走到马车跟前,竟然没有问询,直接隔着车帘,妥帖而结实地对车内人行了个标志的礼。
开口便是早有准备的一句:“侯爷远道而来,沈府上下不敢怠慢。只是爷不巧出了门,小人也不知他何时回来,不如侯爷先入府歇息片刻?厢房已经着人清扫好了,备下的是衢州流传的香料,您且燃了闻一闻,瞧瞧喜不喜欢?”
卫冶面色如常,在底下拿脚轻踹陈子列,示意他赶紧回话。
陈子列关键时候很能装相。
被踹着小腿,他也面不改色,很是沉静地扮起侯爷,自然地说道:“香料就不必了,倒是车马劳顿,累得很,你赶紧引道入内便是。”
那家丁笑起来,侧首朝马车另一端抱拳再行礼,问:“敢问大人,这也是侯爷的意思?”
这便是认得卫冶的脸。
沈自恪谋算不小,倒是把下人都调养得好。陈子列在车上暗自咋舌,也不废话,他淡淡地说:“侯爷的事,你也要问?”
家丁赶忙说不敢,转头喊了一嗓子,呼人将马车驶入府邸。
卫冶不发一言,侧首听那府门轰然大开,挂满的灯笼燃着斑斓的灯火,将各有千秋的笼面照得淋漓清透,像是水里的游鱼辗转鲜活,又仿佛勾人的夜色融入人的瞳孔,与深藏在心底的旖旎相得益彰。
**
“是真有钱。”任不断污泥抹脸,混在人堆里。他体魄强壮,本来不适合做流民伪装,太扎眼。
可还是那句话。
有钱,真他娘的有钱!
任不断原本打听了,还以为至多不过雇了十几个武夫——毕竟粮铺不只这一家,眼下大伙都穷,谁说只能抢粮?有什么就抢什么!挨个商户都得雇人看守,分摊下来,哪怕家家十几个人,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可如今这么一瞧,任不断用手比划了下指示,让几个同样伪装的北覃不露声色地凑近。
“我疑心不止粮铺外头的武士,流民里也有不少他们的人。”任不断压低了声音,侧头看廊上举着盾都难挡壮实的汉子,粗略看去都有三十来个,说,“习武之人,跟一般的人哪怕只站着,感觉都是不一样的。就好比我们,真有那明眼人留心着看,看出古怪也不难,而且廊下围着的这帮人还本该是流民……流民啊,吃得那般好?气息那样稳?”
钱同舟跟他一道来,此刻也被这细微的偏差激出了敏锐。
要说钱同舟这人吧,虽然时常纠结于一点,不肯轻易放过,说白了就是有点犟。
可他是谁?他可是能在南蛮毒窝里安生地藏整四年的人,细心自然不必说,某种好似与生俱来的本能嗅觉更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不是关键……”钱同舟眉头紧蹙,他默不作声地攥紧了怀中燃铳,这是卫冶特地给他备上的,怕的就是有去无回,“关键是有这样的防备,就说明沈自恪能猜到侯爷要拿他开刀。既如此,在这儿布下几个武夫有什么用?他人就在里边儿,侯爷在府里等他,明知我们守在外头他是跑不掉的,拿这些最多不过拖住你我片刻的人——”
而此刻周围流民不知何时,悄然逼近。几乎是与此同时,那廊上武夫也端平了坚盾,逐步靠近。
任不断眸色一凌,雁翎刀寒芒倏闪。
钱同舟仿佛在这转瞬即逝的边缘,蓦地抓住了什么。只见他猛地转身,在电光石火间反手抽刀,说:“他娘的,入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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