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蝎子 “总有亲祖宗是缺钱花的!”
对方早有防备, 任不断不敢托大,他在挥刀回挡的间隙飞快斜扫一眼周遭流民,退至钱同舟身后的一瞬间, 便听他当机立断,大喊道:“朝廷奉命缉拿沈氏嫌犯!刀枪无眼, 寻常百姓, 不必停留, 速速撤离此地——!”
周遭顷刻哗然,推搡着四处流窜。廊上的汉子暗道不对,载重奔至身前的同时, 盾也到了。
只见那盾足有一人过半高,以防为攻, 撞在雁翎刀上嗡鸣大震,钱同舟眉间一紧, 感觉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这硬度!
常言过刚易折, 可这盾内嵌燃金, 居然分毫劈砍不动。
千钧一发,钱同舟正欲咬牙顶上,身后却倏地一沉。
原来是喊完一嗓子的任不断腾出力气,手掌按住钱同舟的手腕往旁微微一侧,转成一个相当精妙的弧度,恰好贴着盾牌擦面而过, 狠狠地劈砍向盾后的人。
然而此方有攻,那方能守, 还有“人和”而助。
在人们相互挤压,踩踏叫喊声无数的粮铺外头,更多饿疯的人们, 想的不是离开,而是趁乱劫粮。
还等什么嘛?
这里没人看守,这里的粮就是无主之粮!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这个时候,许多人已经不是人了,混乱给了一些人尊严,也给了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愚勇错觉。
廊上的人下来了,廊下的人要上去。盾后的汉子慌忙撤退,但四目相对的那一息,任不断却瞬间察觉到对方虽有慌乱,却无退意,俨然是没想到北覃卫并不是名不副实的座下犬,但也并未把天上鹫当作什么沾染不得的真凤凰。
任不断倏地松手,脚踩实了地,十几个汉子迅速围成一圈,在一片惊叫怒骂的混沌深渊里人为隔出了一圈寂静。
坚盾齐立,攻不可破。
四个北覃卫被错乱的人群挤到了中间,钱同舟怀揣的燃铳甚至没能露面。然而那些汉子已然松了口气,像是任务已成了大半,却并没有放松警惕。
“各位再等等吧。”任不断侧首看去,适才那个与他对视的汉子咧出一口黄牙,在粗喘几声调匀气息后,微笑道,“大人们要用膳,咱哥儿几个就在外头聊聊。卫冶并非良主,我以为有才之士,还是须得尽早捡根良枝停靠才是。”
事关卫冶的安危,钱同舟隐隐心焦,他心知这话的背后就是今夜绝不能善了。
这几个人对他们并无杀意,甚至隐有归拢之意,可是北覃卫麾下,他们哪来的底气和自信?
分明沈氏借机天灾,哄抬粮价,害民无食,简直是罪恶滔天!他们北覃师出有名——
那么如若北覃中人开不了口,师出有名的成了旁人?
思及此,任不断蓦然色变,在那汉子不怀好意的笑容里牙根紧咬。周围都是百姓,饿疯了的也是百姓!
燃铳威力何等巨大,一旦燃金,会不会伤及无辜是顾虑其一。
但更为要紧的,是他们被困在盾中,同样也会被燃铳所伤,甚至伤得更重、更深!
这帮人的确不是他们四人的对手,这点不是自负,而是事实。
但如果他们只是想要困住他们,让卫冶身边再少几个人呢?钱同舟见那盾无缝隙,刀芒映着彼此带寒的神情,他忽然彻底明白了。
沈氏这是也要先斩后奏,还欲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任不断也想到了这点。他唇角泄出冷笑,舌头狠狠顶过后槽牙,握紧刀柄。
胆子真大。
他偏头屏息,寻找盾与盾之间可供击破的空隙。
同时心想:“他们想如何颠倒黑白……他们能如何颠倒黑白?”
几人本以为这样情状,覆败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北覃小儿纵使不失了反抗之力,也要心神不宁。
却见任不断骤然一笑。
“侯爷有命,一个不留。”任不断豁然变了脸,他面色冷,语气也冷,近似冷酷无情地睨道,“你们沈家想杀了我们,拿北覃与朝廷大做文章,好让自个儿摇身变成为民除害,抚平粮价的大英雄?”
那几个汉子目光凝滞了一瞬,却并不开口,盾仍然立得岿然不动——这便是没有猜实。
却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任不断在这样的猜测中,心开始凉得发硬。被盾挡住视线,他看不见周遭的百姓是否还滞留在侧。而就在这个时候,钱同舟倏地高举燃铳,在就要贴在自己眼前的盾上轻轻一抵,他深知此次就是最关键处,一旦失利,就会是无可挽回的滔天大祸。
任不断话音刚落,他便接道,冷喝一声:“今日谁也留不下我北覃。一个不留,是你也是我!”
燃铳通体青黑,隐有金光流动,只见那铳口逐渐滚烫,宛如积蓄了一池涌浪,抵上盾心的那一刻,鼻尖便能嗅闻到一股焦烟气息——钱同舟这是割舍了直击的方式,他要赌,要看看以己身为缓冲护体,能不能引燃铳替他们炸开一条生路!
此时雨幕淅沥,缓慢又不容抗拒地浇透了每个人的躯体。湿漉漉的发贴在彼此试探的面庞上,燃铳凶猛地发出“滋啦”的威慑,犹如毒蛇吐信。
就在这一刻,忽而从顶上传来叫人呼吸一窒的弦绷声,临街茶馆的三楼观台斜倚出一个人。
童无半眯着眼,目光中是极端的冷静与狠戾。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拇指略松,便见那箭近乎贴着燃铳穿堂而过,划破了一滴雨珠,直直地钉入铳口烫化的盾心,穿透了那汉子的头颅!
任不断反应迅速,瞬间撑地而跃,抓住时机挥刀撞盾。
童无姿势不变,又是几箭齐发,招招夺取敌人性命于须臾。那十几个汉子已然被这天降神兵吓退了大半的战意,“覆败”二字在不过眨眼间,便落在了自己身上,心神不宁的人很快变成了他们。
“侯爷入府,便猜到事有恙,特命我来接应你们。”童无一身婢女装扮,撑着茶馆外置的廊柱,无视底下肃杀一片,背着弓轻巧跃落在地面上。
最后一具尸首恰好倒下,童无在一片震惊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她食指擦过箭上血迹,从尸首上抽了出来,这箭矢是北覃特供,不好留在此处,免得日后引人争议。
童无平静地背过手,将箭倒插入筒,对任不断说:“咱们得尽快回去,恐怕沈府那边等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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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蝎子。”
卫冶蹲在地上,抬手点了点脚边的尸体。
然后他抬头,肘部撑在膝盖上,这举动给他平添了几分顽皮的狡黠。
但卫冶究竟不是少年人。他神情冷漠,嘴角的笑容玩味又危险,此刻做出这样的动作,只能让人后脑发麻,脊背生寒。
然而沈自恪却不为所动。
这尸体正是方才引路的家丁,卫冶已经扒光了他,仔细端详过他的后背。蝎子,这人的后腰上有一只蝎子。
“是文的。图案不新鲜,我家亲卫早前也见过——在你家粮铺里见的。”卫冶缓缓地笑了笑,望向沈自恪,开门见山道,“不如沈掌柜来给我们答疑解惑,这只蝎子,是漠北人,还是另外有人与你……有旁的干系?”
“侯爷见多识广,熟人遍布天南海北,见过的人自然是多。”沈自恪平静得仿佛没见着尸首,又好像见惯了死僵的人。
他看着卫冶,就如同在看与地上家丁一般无二的刍狗。
沈自恪笑笑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侯爷,从前我沈家仰赖您,你我相知相识,你家小子与我弟弟还是同窗旧识。有钱一起赚嘛,何必把事事都看得那样清?理出了是非,北都那边不也没人记您的情?”
沈自恪说罢,窗户便被人打开,门口仕女鱼贯而入,端来茶水与点心,分添灯油,点燃了屋中缀铜丝炉里置好的香。
燃起的细烟如银鱼,袅袅婷婷,随风往窗外散去。卫冶一闻,就知道香没问题,否则进门时这家丁就不会刻意提。而抱着一沓账本的陈子列被沈自恪点了名,也不吭声。他就站在窗边,靠在垂着的紫藤的窗棱,垂眸注意着窗外两个男人的动向。
方才就是他二人开的窗。
“有钱的就是爷。”卫冶轻声叹,“你这几年赚得实在不少,交的朋友更不少。比起我们这样困在家里的人,沈掌柜才是真正能称上走南闯北的人。倒是可惜了商户身份,拳脚施展不开,早年花了那样多的银子,还得捏着鼻子讨好侯爷我。终于把沈自忠那傻小子给推进了朝廷,本以为可以借着漠北之灾,北都无力掌握衢州富庶地,好好地在辽州遇王遮挡下,大捞一笔吧?不想银子非但没有如流水一般来,还让亲弟弟转头就给泼出去……好弟弟,沈自恪,你的确是养了个好弟弟。就是为着他,你也要多留一条命。”
沈自恪也不气。他蓄了一把美须,同样倚在窗边,此刻被风吹动,平添几分飘逸出尘之姿。
沈自恪的身上没有商人都有的算计。
可以说,这人一旦收敛了平素的伪装,好比这一刻,他的眼角眉梢甚至是有种谦逊的漠然。
好像面对任何人,任何事,他只看,只听,只愿做个不出错的谨慎人。
卫冶逐渐笑起来。
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有所求。而一个人如果可以被称之为“可怕”,那只可能是因为无欲无求。
“有钱就能买命。”沈自恪很轻地说。
“可再有钱,人的出身也是不能改的。士农工商,商人命贱,有了钱也做不成爷!这是祖宗的规矩。”卫冶指尖冰凉,却被他仔细地收在袖中,无论何时都等不到他露怯,“但真有能耐的人,谁肯守规矩?那是没本事的人,和天下第一大傻瓜才会干的事……本来嘛,祖宗定下的规矩如此是不假,但谁说人人孝敬都是同个祖宗?这个不好,换一个嘛!总有亲祖宗是缺钱花的!”
卫冶说着就端起茶水,手腕微转,那水缓缓流下,浇熄了堪堪点燃的香。
沈自恪侧眸看他,瞳孔被衬得黑:“起码侯爷此刻与我,还是同路人。”
“真欣慰啊,”卫冶大笑着投了茶盏,手指微微上挑,指了指天,“得沈掌柜赏识。今夜何必大动干戈?谈谈吧,坐下来,既要招待客人,好酒好菜也都上来吧!实不相瞒,侯爷是真饿了。”
第202章 旧痛
沈府坐落在柳畔湿地, 周围郁郁葱葱,全是林。
树林的占地面积不大,只是除了一条铁铸的长桥, 其余几角都是河,无端使府落之处像座孤岛。
大雨连绵不绝地下了月余, 连根都要泡烂。砖瓦上起了绿苔, 隐隐有些霉色。不过这不能怪下人不上心, 实在是廊檐的灯笼烧得像团火,一团挨一簇,把底下的污糟遮掩得太完全, 谁也轻易发现不了。
尸体已经被盖了草席抬下去。关于他的来路,他的归处, 短时间内暂且抵不过千两百银。
低眉敛目的婢女再一次分作两列,端着酒菜上来。
卫冶喊着饿, 却看向熄灭的香炉, 筷子一点没动。他说:“河州的香。我从前在那块玩青玉的时候, 常见衢州的商户点。说来也有趣,这香在河州并不如何招人喜欢,流到衢州,反倒赚了个盆满钵满。”
“这香闻着干涩,细细品味,却能摸出一丝甘甜。”沈自恪说, “河州干燥,人本就渴, 闻不来也是常事。”
卫冶倚着窗榻,闻言笑了一笑,没说话。
陈子列在堂内算好了账, 他把可供驱人,前往邻近州府购粮需要的钱款抵至沈自恪的眼皮下,待表明来意,便退回到卫冶身后,依旧是一言不发。
沈自恪自斟一杯,也没动筷。
饮完酒后,他拿手帕拭了指根,没看那账,面上是一派平静的和气。
沈自恪缓缓地看向卫冶,笑着说:“侯爷没做过生意,生来富贵,也不需要跟人谈买卖,难免就不知道里头的门道。须知四海行商,要的就是广结善缘,今日你帮帮我,明日我帮帮你,这日子才能都过得好,因为各退一步,买卖才能谈得长久、谈得下去。今夜沈府大幸,得侯爷亲临,这就是种善缘。这账簿吧,不如先放在这里,待我跟几个得力的掌柜讨论了,再看看怎么调银子,调多少银子。”
“我们上门讨食,哪里就要掌柜们操心?”卫冶坐得稳,语气也稳,他摩挲着酒杯,看杯中酒里倒映着的银杏垂影,枯色已拢,潮泞仍罩。
卫冶埋汰自己得心应手,膈应旁人也不辞多让。
沈自恪明摆着要赖账,这是他最后肯让步的底线。
卫冶也不忙,他压根就没有底线,所以格外能踩着旁人的痛处不肯移开脚,讨厌又可恨——最紧要的一点,是他还不以为然,好像谁让他都是理所当然。
卫冶把酒杯轻轻搁置在案上,嗅闻着酒香,说:“生意我是不会做,但生意场上的事我不是不懂。皮毛也是懂嘛,瞬息万变的事儿,商讨来,商讨去,万一最后论出的结果跟不上实际呢?会算账的人我有,喏,后边这个就是。他已经把账算好了,运钱的人侯爷也有,跟来的北覃,哪个不行?”
“不是不行,”沈自恪一派文雅,连反问都很客气,“只怕侯爷钱袋深,能运的人太少,能装进,搬不去。”
“这就不要沈掌柜操心了,太麻烦,我多不好意思!”卫冶冲沈自恪举杯,笑道,“空手上门不得无礼,这道理我还是懂的,毕竟这个年纪,也不好再说自己年幼无知不是?”
“侯爷,钱放在我这,就能生钱。”沈自恪面色不改,“拿出来就是一死,天灾人祸谁逃得过?金山银山也迟早会花完。为了那些人,不划算。”
“我要是坚持做这笔不划算的生意呢?”卫冶问。
“那方才侯爷就不该要求坐下来谈。”沈自恪轻声说,“世上有人把我看得这样透,多让人紧张?常言道知足常乐,贪心的人容易成鬼,侯爷不懂理账,却懂打仗,想来这话应该听过的。”
“听过如何,没听过又如何?”卫冶撂下酒杯,笑说,“不怕你笑话,我此番上门来,一为谈账,二为粮价。银子能不能谈出个结果,倒是一目了然,粮价也非一日之功,今日你让让我,明日自然有人让让你,也不是不能谈的事儿。”
卫冶话到这里,就是后边还有话说。沈自恪虽然不知道哪里露怯,让卫冶抓住了端倪,但他自然不会以为那“家丁”的尸首被迅速地拖出去,烧成一把灰烬,相当记仇的长宁侯也会随之忘却,将很有蹊跷的“蝎子们”抛之一炬。
果不其然。
卫冶微微挑眉:“但这会儿就那么恰好让我逮着蝎子,沈掌柜却这也不给,那也不说……我是真心来谈话的,沈兄。我拿长宁侯的名头,给你做句担保,只要你答应我这回,下次不管上不上门,总不会空手来,满载归,旁地也好行方便嘛!辽、中两地还乱着,往西北的生意不好做,得绕路。可有我在,这商路你想往哪儿走,就往哪儿开,账本就此一笔勾销,我说的!”
沈自恪就逐渐笑起来,意味不明地说:“侯爷久不在帝心,说话反倒招人信。”
“没法子,”卫冶也有恃无恐地朝他笑,“年老色衰,色衰则爱弛,谁不是这么回事?”
“所以靠着面皮唬人,终不长久。侯爷,你今夜带在身边,也不过四十个北覃,其中四个还派去了城中粮铺……哦,还有一个备马的小吏,他家中老母病重,急着要银子,不小心转身告知给我此事,怕是如今也没那脸面再称北覃了。”
沈自恪把濡湿的帕子重新叠好,放在手边。
他摸清了对手的底细,已然在对局之中占据上风:“依着侯爷的性子,眼里容不得沙子,怕是见着蝎子的那一刻,银子就成了死的,账也是死的。纵使今日我能活着喘气儿,也不过是沾了银子的光,侯爷啊——”
沈自恪扶栏起身,看着卫冶,像在看一只色厉内荏的困兽。
“长宁侯,我沈家虽是一介布衣商贩,却也是新封的皇商。每年那样多的税银都是有目共睹的账,我可一分一毫都没往兜里贪。”沈自恪顷刻改了称呼。大约是话到这里,也算是撕破了脸皮,他干脆开诚布公,“说句冒犯的,这事儿朝廷自有人管,哪里要您操心?当年北蛮入侵,您要我开仓放粮,我不也照做了吗?都是明里暗里为社稷效力,您是功臣,我也是。如今何必咄咄逼人,拿我的血,去喂您的名声?”
卫冶笑容渐收:“所以你想说什么?”
沈自恪轻声说道:“侯爷,这事儿您可管不着。”
卫冶沉声喝令:“我们能管着!”
“问题就是您能管,您却不该管。”沈自恪似感可惜,轻叹道,“……至少今夜不会死。”
“沈府不是什么难来难去的地,我卫冶同样不是一个人。”卫冶瞳孔映着灯笼晕光,眸色愈浅,“人嘛,一定会死,迟早的事——怕你看不出,顺嘴提一句,我也是个人。但今夜不用你赶,我必不能走。明早的粮钱,我得亲眼看着它往下降。”
“降不下的,”沈自恪眼瞳漆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要你死了,活在你阴影下的衢州官员就可以喘口气,辽、中那样乱,谁杀了你都有可能。毕竟看嘛,你得罪的人实在不少,过去几年,先帝把你当成把好用的刀,纵容你到处耀武扬威,削枝剪条,如今北都自顾不暇,当今圣人也嫌弃你多事多嘴,我自然不敢担保他日缓过气,圣人会不会闲来无事想起年少情谊,替你讨回这个公道。我只知道,起码这一刻,侯爷啊,没了你,很多人都会坐视不理,否则谁知道哪天北覃卫递上去的折子里面有没有他们借机揽钱的名姓?”
“你算得准,是聪明人,连人心带利益,都拿得十拿九稳。”卫冶冷笑,拿刀猛地一拍桌,人随之跃起,抬脚踹翻了桌案。
酒水洒了一地,缓缓蔓延至灯笼的光下,罩得润泽一片,酒香四溢。
沈自恪不说话了,也没再动。
卫冶环顾四周,仿佛狼王在巡视他的领土。片刻后,他推开椅子,起身与沈自恪四目相对,他们身量相当,看向彼此的视线闪烁着相似的杀意。
卫冶回手挡住陈子列,嗤笑道:“你买通了叛徒,问清了来人,那你有没有请人算过,眼下跟在侯爷身边的还有几人?贵府的门可不严实。”
沈自恪脸色一变,快步往门外走去,喊道:“人呢?”
外边的家丁不知回了句什么。
沈自恪呼吸一滞,倏地攥紧的掌背绷出几条分明的青筋。
他似乎是无所适从地深吸一口气,才勉强能攒足力气。猛然闭目,回身的同时,他在一片弥漫开的死寂里怒喝一句:“把沈自忠那养不熟的孽障给我拖上来!”
他只觉得胸口闷痛。
最狠的刀,往往来自家贼难防。
沈自忠是他这辈子自认最对得起的人,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吃里爬外,卖主求荣!有了一次还不够,嫌卖笑嘴脸不够好,他今夜还要串通外人,放走北覃,是要他们请来援军要他亲哥哥命!
“看来眼下要赌,就是一个速度。刀的速度,人的速度,沈掌柜清理家事的速度。”卫冶面色冷淡,在沈自恪的身后无情地说,“它多快,列位脑袋落地的速度就多慢,都且掂量着来吧。”
元朔元年,启平皇帝还是那个不得宠的皇子,老长宁侯却已经在朝中崭露头角,风光无限。
同年西北闹了饥荒,东南又起大雨,沈父在过去的十年间卖命拼搏,刚刚摘了头上“贫民祸农”的帽子,正高高兴兴建了新房,为沈自恪找好了师长,要送他进学堂。
可因为当时衢州的知州就要调任去黎州,他执意要调粮往西北去。沈自恪至今还记得那年同样是一场大雨,同样是高不可攀的粮价,那年的草木都给泡烂了,可北覃卫都是些混账,装模作样地来一趟衢州,好吃好喝,叫窑姐儿陪了一宿,转头就能称作没事地走,半点没想管你吃的饭。
要吃饭嘛,学没得上。沈自恪当时还有个妹妹,长得粉雕玉琢,很是可爱,十里八乡的亲朋都喜欢——沈自恪向来是最喜欢她的那个,是远近闻名的好哥哥,附近的丫头看他体贴又细致,哪个都想长大了嫁给他。
可是拖到最后,粮价居高不下,新房没住上,沈自恪眼睁睁地看着亲妹妹被卖给了行走收人的妈妈。
后来爹娘又有了沈自忠。
沈自恪加倍的小心,加倍地疼他,好像执意要补回那份鞭长莫及的悔恨,年少无知的无力。
可惜都是徒劳。
元朔元年的那场雨,肆无忌惮地践踏了沈自恪的所爱与所求。
可因为元朔一年的西洋四夷一同入侵,元朔二年的半壁江山沦陷,启平元年的新皇登基,之后长达八年的战乱不休……元朔元年,只不过是漫长史书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笔,最平平无奇的一年。
既然如此,沈自恪冷漠地看着被拖上来的沈自忠。
蝼蚁生死无人问。
这一回也未尝不可。
窗外笼影憧憧,凄风吹灯。夜色里倏地浮出数道身影,骤闪寒芒。
第203章 鹤唳
沈自忠早在柴房里让人捆了半月, 此时面如死灰,眼底却还隐隐有些微芒的光。
他看到沈自恪后,先是张了张嘴, 起皮的干涸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很快闭上——因为他看见了兄长眼底前所未有的漠然。
这漠然隐含着愤怒, 底下浮动的全是恨意。
他恨他。
这念头恍若当头棒喝, 接着就见沈自恪当头一踹, 将这个捧在手心千依百顺的弟弟踹翻在地。
沈自忠有些时日不曾进食,至多不过用了些水,此刻从嗓子眼里挤出的几声闷哼, 蔓延在空气里全是火辣辣的疼。
“哥……”沈自忠被他踢得仰躺在地,眼眶红肿。
那一脚足用了十成十的力, 沈自忠脸痛,但他除了喊一句哥, 一声不吭。沈自恪心更痛, 恨得咬牙, 殴打亲弟,却更像是在折磨自己。
“我对你不好吗,啊?是不够好,还是太好了?”沈自恪任凭沈自忠倒在地上,泪流满面,他只是看着他,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人。
恨意到这一刻已经撕破伪装,沈自恪阴寒地说:“少时家境清寒, 有一口肉,归你的,有两口肉, 还是你的。长大了爹娘要你学着做生意,你不从,你说你要进朝廷。爹恨毒了官吏,举着粗棍说要打死你,是谁救的你?时至今日我背上还有那日的棍疤!我千方百计地为你请大才,送你入青云,可是你,你做了什么?”
沈自忠一双眼泛起了红,他失了力气,爬不起来,但哽咽声里全是他在摇头。
不是的,哥。
一条绝路如何能走到底?半道回头尚有一线生机!我不是不爱你,我只是……
“扶不上墙的烂骨头!勾结外贼,谋我钱财!我沈自恪倒了八辈子霉,有你这样的好弟弟!”沈自恪双目赤红,字字泣血,“我疼了你这么多年啊!这么多年!他卫冶今日来,就是要杀我!夺我沈氏累财,取我项上人头,你知不知道?我此生奸狠耍滑害人无数,我明白!来日自有结算我不怕!大不了阴曹地府相见,为了人间金玉赎罪,我不后悔!”
沈自恪强硬地拖拽起沈自忠,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冷冰冰地将他推到卫冶的身前。
“但我对你如何,我何曾有过一日对不住你?你就是这样待我的吗?”沈自恪后退几步,看向他的视线逐渐朦胧起来。
他质问着,抬手一抹却是满面的泪。沈自恪低头凝视着湿漉漉的掌心,忽地静了须臾,接着他蓦然从袖中取出帛金,用力投向灯笼的火心。
只见那光影轰然涨大,与打翻的酒水燃在一起。
屋子里头烧了一角。
蔓延在两人之间的火光“啪啦”炸开,横亘仿佛楚河汉界,影影绰绰映照在面上的光影此刻不再是暖色,光与影都像是怒吼的火龙,盘踞在檐柱楼阁。人的身躯何等脆弱,压根儿承载不了这种难言的折磨。
沈自恪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忽然嗓音很轻,如同没有情绪,却又很坚定。他扔下怀中、囊袋中的帛金,将火光烧得愈发灼热,以至于精雕细琢的横梁都发出震震低哑的嘶鸣。
像是在求救。
沈自恪最后冷冷地看他一眼,说:“你要跟着他,我不拦你了……你把他当哥哥吧。”
火光映衬着肿胀的面庞,帛金燃起来,是何等的凶悍泼辣?在快要烤化廊铜的热浪里,沈自忠突然觉得好冷,于是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求救似的看向隔了一层火浪的沈自恪。
他小时候就这样,冷了只想找兄长。
沈自忠呼吸急促,泪眼蒙眬地探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被卫冶默不作声地弯腰攥住手腕。
沈自忠握了空,心头也空了一块,他承受不住般低声呢喃:“哥,你仔细看看,是我啊——哥,是我啊!”
屋内火舌蔓延大盛,卫冶站得从容不迫。
他垂眸看着沈自忠,就像看着从前的自己。他们生成安稳富贵的金玉命,却同样天真无知,自以为是,用命走在一条不为世俗亲长所认同的道路上。
纷乱无休,利驱益使。大抵对温情的渴求是刻在血脉里,在外头越是麻木无情,在内里越是三寸在亲。
沈自恪如此,卫冶亦如此。
说起来,卫冶以前也曾像沈自忠那样,小心翼翼地讨老侯爷欢心,一意孤行还妄图祈求那点温情——无非是卫冶如今长到这个年岁,底下有小的,枕边还有个胆大妄为的浑小子,他早已无所谓爱恨……或者只是隐藏得更深。
沈自恪却仿佛被沈自忠神思混乱时下意识的求救所激怒,庭院烧起来了,他心头的那把火也骤然着起来了。
他似有嘲讽地大笑,抬手指住卫冶,扬声恨道:“你把他当哥哥吧!今夜你们兄弟二人就一道上路吧!”
“可惜了,”卫冶偏头打量他,面露惋惜,“我本来没想让你死得这样早。”
窗户被人猛地合上,架起了锢锁。家丁打开通往庭院唯一的门,而院里早有数道黑影现身,细密地锁住了每一处角落,正以多攻少,与院内北覃缠斗在一处。
沈自恪向外走去,再回首时,已经退至门外。
他对卫冶骤然冷漠,淡然地说:“今夜的酒,是我诚心敬你。少时我在衢州流离,如今我爬到这里。你年少困在北都,而今机关算尽,四境畅游,是何等的殊途同归!我说你是最能懂我的人,偏偏你又不是。当年京畿蚀骨之仇,你都能忍下来,此刻还要为了这早该覆灭的江山对我发难……卫冶啊,长宁侯。”
他仰头望着天,像在对卫冶说,又像是在对天自问。
“我说你可惜。你也不该死在这里。”
沈自恪静静地站在院外看他,翻身上马,马蹄避开草尖火星,正躁动不安地原地踏步。
“世上人来人往,皆为利往。今夜哪怕我死,你想杀的人,也是杀不完的,因为你我都是人,是人就一样,无非是聪明摆布愚蠢,强悍征服弱小而已。可笑你以为你是正义之士,却不知一举一动都是谁布下的局,你又做了谁的刀?来日成王败寇,或战战兢兢,或人头落地,纵使你次次恃强凌弱,稳操胜券,焉知到了最后究竟谁是胜者,谁是输家?”
火势凶猛迅即,转眼已至临近宅院。童无刀已出鞘,抬手劈开了角门铜锁,紧接着就见她脚尖勾环,倒挂在廊檐,伸手撑墙猛然起身,再劈一刀击退了迎面奔来的家丁。
周围散落一地的尸首都有燃铳耗尽的硝烟痕迹,相当刺鼻。不远处的廊屋冒起熊熊烈火,黑烟弥漫。
钱同舟踹开大门,手持燃铳入内。
任不断与童无对视一眼,彼此长久的默契让他们在这一瞬间的对视里顷刻有了决断。
“我在此地接应。”童无低声道,“沽州紧邻衢州,守备军军营就在边境线以北十里。山道上觉察不对,为免打草惊蛇,入府发现‘蝎子’踪迹以后侯爷才命我求援。来回不过一个时辰,卫少帅的援军马上就到。”
“我知道,”任不断短暂地看她一眼,“我知道他们只认你的脸……要小心。”
“能抓住沈自恪吗?”童无问。
“难。”任不断闭眼一瞬,摒弃杂念,再睁眼时他已转过身去,向火光去,“他知道我们要来,来要他命,今夜起火就是撕破脸皮。狡兔还有三窟,何况这样的有钱人?他只要出了宅子,有的是地方去。”
任不断说罢,便踩檐跃屋,飞身远走。童无收紧刀柄,端详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竟抿出一丝笑意。
战士之间总是惺惺相惜。
而他们比之战友,更有谋士的默契。
“巧了,”她回身看向不断涌来的家丁,在呐喊声里攀壁拔刀,以居高之态把密密麻麻的脑袋挨个削平。
童无手起刀落,刀起滚首,刀落溅血,她在孤立无援的境地里杀出了势如破竹的气势,却罕见地分神心想:“任不断,我也是这样想。”
都说她的命好,家人在她儿时无知,无意中偷窥到的“蝎子”毒下,沦为泛黑的尸首。唯独她当时腹痛,没有喝下井中的水。
那会儿战乱动荡,哪哪都是遗孤,有给她一口饭吃的老阿姆看着她惋惜地说,她这样的姑娘,要被带走,带去抚州卖笑陪花。童无当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她的确命好,不必懂。老侯爷在荒无人烟的村落里捡到了她。
段琼月刚到侯府的时候,浑身带刺,只在有天夜里想爹的时候,曾经问她,问她累吗?
童无当时没有作答。她本可以跟段琼月一般活在长宁侯府,但群聚翘尾的蝎子时常萦绕在她的梦中,滋滋冒着剧毒。老侯爷是个比卫冶规矩太多的男人,唯独童无要进北覃,他没有拦她。
她本就是被当作杀器养大,要她锐利又狠辣的从不是北覃卫,而是她自己。紧窄的门下全是乱滚的头颅,童无当时伤了脑袋,难悲难喜,难笑难哭,但她不是没有感情的人。
这世间王公贵女何其多?
那纹样被反复描摹在少女的梦里,意味着什么她再熟悉不过。
“这一回我要把蝎子一网打尽。”童无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折腰仰面,躲掉了从侧后方偷袭的横摆锤。
她眼含恨意,落地后翻滚一圈,站在院中冷眼观察着来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要拿来祭祖的刀下亡魂。
“关门!”沈自恪轻勒马缰,在悲鸣火光里声嘶力竭,“北覃卫意图勾结西洋,牟取国财,今夜因分赃不均死于同党之手、‘蝎子’毒下,实乃罪有因得,其罪容诛!明日粮价齐降,是我沈氏摆脱权束,是我衢州百姓之福!”
卫冶看着火光血光,刀光剑影。
在嘶吼声一片里,他忽然微微一笑,终于动了。
第204章 风声
老叶沉沟, 断云微度。庭院中厮杀的刀剑轰鸣在空中划开一道道狂风,卫冶一把扯过瘫软在地的沈自忠,往后丢给了面露急迫的陈子列。
只听火舌撕咬的“滋啦”声中, 刀已出鞘,卫冶从容不迫, 在热浪里犹如闲庭信步。
他向来是有三成把握, 便露七分颜色的。
陈子列慌忙扶住沈自忠, 急切道:“他要跑了——不,火要烧到我头上了!”
“慌什么,臭小子。”卫冶偏头打量着被锁上的窗, 白烟萦绕着黑雾,呛人的气息渗透着毒。
他被困在火海里, 这是绝对实力下的算无可算,凭他权势滔天也没法阻拦。
可卫冶此刻的神情实在不像个输家。
相反, 他仍旧不紧不慢, 不像要逃命, 倒像是还要闲谈。
卫冶浴火而立,后撤两步,忽而一脚踹翻了侧卧的榻,露出底下的长弓。陈子列目力好,而他更有个好本事,就是到了生死关头, 他反而能在极端的慌乱中愈发冷静。
好比这一刻,他一瞬间就认出了这是封长恭在城破之时救下卫冶的那一柄!
陈子列眼睁睁地看着卫冶挽弓搭箭一气呵成, 对准的目标正是策马而去的沈自恪!但是还未等他开口,沈自忠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强撑着瘫软的双腿, 挣脱了陈子列的臂膀,直愣愣地扑向卫冶。
“侯爷!念我之功,莫伤我兄——!”
十米之外,箭又快又准。此刻弓弦蓦地松弛下来,月被藏在黑云里,马蹄践踏着泥泞的地。卫冶歪头持弓的动作不变,拇指上的扳指却已经微微旁斜。
沈自忠隐含泣血的嗓音被吞并进院外惊天的厮杀声里,那箭却破开重重障碍,擦破燃火空气的声音犹如撕帛,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擦着地面直直钉入马蹄。烈马受惊嘶鸣,沈自恪跌落在地。
沈自忠余下的嗓音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似乎愣在了原地。
但他下意识的举措还是抓住那弓!
陈子列默然着,在沈自忠来不及扑向卫冶之前,将他拖了回来。
而且这一次,他学聪明了,知道要死死地抓住沈自忠,因为今夜时间金贵,失之毫厘,差以千里,他心知一旦沈自恪离开这里,哪怕卫子沅能按约前来援救,也是无力回天——这里的家丁,或者说“蝎子”都是不知道身份的无命人。
他们一旦失了顾忌,饶是北覃卫乃千锤百炼之师,在这样以少战多,地形开阔的不利处境中,他们亦是插翅难飞。
所以陈子列用力地掰住沈自忠的脖颈,扼住他的要害,嘴唇近乎是颤抖地紧贴在耳畔,拼命吼着:“他不会杀他,要杀早动手了!你明不明白?!”
沈自忠说不出话,不明白,他怎么明白?陈子列还欲说些什么,可他看着那弓,就想起封长恭,想到封长恭临走前对他的嘱托。
他当时在北斋寺内,再三拜托任不断定要留下卫冶。
但是私下里,大约是封长恭实在太明白卫冶的德行,知道没人能把他困在院里,所以封长恭请他务必要小心卫冶的安危,确保在自己回来之前,他可以无恙无病。
于是陈子列奇异地静了下来。他发了狠,强硬得像个钉子,将沈自忠牢牢地钉在自己身边,绝不容许他近身卫冶分毫。
这还是陈子列第一次肯以武力挟制。
他有着不同于卫冶,更不同于封长恭的幸运。年少时的幸福圆满决定了他无论何时,总是心存善念。相比于封长恭,自从留在卫冶身边,在所有人那里他都只是个捎带的,仿佛只有封长恭愿意做事,他才可以一道留下。陈子列自认不是个正人君子,更不是个言行道德挑不出错的好人。但他是真感恩,也是真良善。
他少时不是感觉不到卫冶对封长恭的偏爱,也不是不知比起摸算盘,他更希望自己能提上刀,去做封长恭的马前卒,可对于这一切,他很多年后在稳步上升的官场中依旧不被挑动。有很多人妄图挑起纷争,内里阋墙才好看!但陈子列从来没有过一丝妒狠,更没有想过若他是封长恭就好了,若他才可以站在时局的中心摆布山河就好了。
但陈子列又是这样的人。
他不爱争,不爱抢,他很愿意守住眼前的平淡与幸运,珍惜和亲朋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善于看人脸色,喜欢卖乖讨巧并且乐在其中。可当他立于不得不独当一面的境地里时,前有风雨如晦,后有狂澜峭壁,脚下的碎石不断落地,底下就是碎尸万段的万丈深渊,他却可以无端生出一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安定。
这种坚定很难不让人看着他,就能平心静气。
因为陈子列是顺势而为的人,他愿意像儿时一道,跟着父母亲妹在家团圆,也愿意回到少时的流离,因为身边有个面冷心热还救过他的封十三一直跟他一起。
封十三要留在卫拣奴身边,找机会去找卫冶算账,他想了想,说行。
后来卫拣奴成了卫冶,封长恭想要叛逃,他说好,那我陪你逃。
再后来封长恭不肯走了,要守着拣奴,他也只是主动又识趣儿地自退一步,见苦口婆心拦不住,这王八蛋色/欲熏心昏了头,耸耸肩说好吧,好吧,那我也愿意追随长宁侯。
这种看似得过且过的背后,其实是一种勇敢。一种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和谁在一起,只要是我在,那么一切就能行的勇敢。
封长恭能明白这种勇敢的难能可贵,他小时候也不止一次,相当别扭地,向陈子列讨教了如何才能变得这样勇敢。因为他知道自己恐怕此生都很难有单凭直觉,又或者信任,就敢全身全心交付给人的时刻了。
但是此刻,陈子列站在这里,在熊熊烈火之中,他再一次地睁开眼,就能从儿时幸运的日子里汲取到某种敢于信赖的勇气。
世间站在风口浪尖挥斥方遒者固然难得。
但是能乘风直上青云端,也敢随流而下九重天的人未尝不是一种仰仗天地的勇者。
册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顷刻又被卷入滚滚火舌。
从未对刀光血影起过分毫兴趣,一心沉湎于太平安乐的陈子列钳住了沈自忠,接过侯爷手中弓,拎着长弓扛着男人,一步一挪地紧紧跟在卫冶身后,越过已经坍塌一半的屋舍,走向层层叠叠的家丁单手操刀,杀意尽显守着的门。
雁翎刀齐刷刷地横冲劈砍,在隔了一江的衢州灯火面前,杀出了滚滚血色,浑然犹胜势如破竹。
北覃卫中人各个精挑细选,放在外头各个都能一力当千。卫冶自从手掌大权,就再不曾让人轻易插手北覃卫中事。临阵叛变的备马小吏已经在沈自恪报出身份的同时,被身边的北覃卫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脑袋滚地。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的规矩是卫冶带来的风气,不杀错,不放过,他玩世不恭的面孔下一直是这样不容违背的铁石心肠。
而他能站至今日,只因他是血海交织成的北覃卫翘楚。
沈自恪没料到那弓会突然出现,分明北覃卫从不以弓为器,但他不敢久留,当即另上一马要走。卫冶以身犯险也要留住他,却不为活捉,只因“蝎子”事关重大,弄不清来路,恐怕他今后行事都要为此忌惮三分。
可是沈自恪方才说了西洋。
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卫冶就明白了,倘若今夜他如沈氏所愿,折在此处,与那年摸金案一般无二的“罪证”,沈自恪早已为他备下——只不过当年的对象是南蛮,如今西南守备军让单良均统管得如同铜墙铁壁一般。
到了今日,那贼便成了西洋。
谁都可以在失声的人头上泼脏水。
他恨死了这一切。
风吹着檐上的雨,淅沥落了满地。卫冶听那刀剑碰撞,震开了闷天金石响。他的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火前是他要保护的陈子列与泪流满面的沈自忠。他在大雨里扔下刀鞘,握住雁翎刀,这一瞬间他发誓了他再不要收刀入鞘。
卫子沅策马疾驰,蹄踏浅水泥泞,激起的雨点溅在她的小腿。
背后的沽州守备军与她挑选出来的符机军身覆轻盔,在漆夜里犹如银蛇,在跃过铁桥的时刻撞出了一往无前的凛冽杀意。
在月余多次与海寇的缠斗中,他们亦借此威慑住世俗之见,压住了暴雨如注的抨击。
沈自恪一步失算,步步则退,这是势弱者的无奈。
但沈自恪究竟心智坚毅,他知道唯有闯出去,在卫冶破开围剿之前闯出去,才有他的一线生机!才有他沈氏的东山再起!
沈自恪撑地而起,喝道:“关院——杀了他!”
雨珠滴答而下,却在半空中倏地破裂。卫冶在重围里湿了脸,也湿了衣襟围摆,滚烫的血混杂着冰冷的雨水,喷溅在他的手起刀落,染红了他的无情无心。他混沌一瞬,尖锐一瞬,杀了一个,再一个。他的刀太快了,他的伪装也都碎成了一地血水。最终蝎子的假面被统统剥去,真实,那残酷的真实却重获新生。
暴雨惊世,雷鸣电闪挑破了这幕残夜。
烈火逐渐熄灭了血光,唯独黑雾白烟被浇灌得愈发灼烈。剑身被洗脱得愈发冷酷,围杀之下,其中一柄眨眼间就要贴过卫冶的鼻尖。任不断此时恰好猛跃而下,踹开剑柄,转手挑刀将人喉咙划开。
童无顶着满面血,在杀喊声里避无可避地逐渐力竭。她一手持刀,灵活不减地游走于廊檐之间,却在混乱中忽而听见阵阵马蹄声逼近,震得天地为之一颤,卫子沅已经率符机军先行而至。
“此处有道——来人!”童无单臂挂檐,嗓音粗哑地吼道。
大军入内,蝎子避退,眨眼沈府满楼灯火都被暴雨熄灭,让撕破平静的血色划开裂口,一道又一道,院落不断充盈着持刀的人。
“正义之士啊……”
卫冶低声呢喃,他迈过那些尸体,走到了沈自恪面前。
沈自恪粗喘几声,知道大势已去,手指痉挛地抓着泥,忍着剧痛仰头看他。
血水顺着卫冶的脖颈缓缓流淌而下,他扯掉了千金帛,擦拭掉刀面污,把雁翎刀直插入地。他任凭滔天的雨水冲刷他面颊上的血,他知道这一步过后,这血再也洗不净。
但他只是看着沈自恪,垂眸轻声说:“早就当不成了。”
卫子沅立在他背后不看他。
任不断挨个排算着受俘的“蝎子”,这些都是他们日后要审的人。童无已经静静地咬着绷带为自己包扎伤口,她骑来的马安静地守在她身前,钉在脚边的是她的刀。
“这话是什么意思?”事到如今,沈自恪反而轻慢笑了,“我同侯爷开了两句玩笑,惹恼了你,便要打家劫舍了?”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卫冶宛如破罐破摔,也笑道,“这道理沈掌柜再明白不过,怎么如今落了下风,就要装疯卖傻讨生计了?”
沈自恪摔断了腿,失了力气,干脆躺在污泥浊水里,挤出一声嗤笑:“来求我,至多不过讨那赈灾银,来日千好万好与你无关,你还是长宁侯。可杀了我就不一样了……”
卫冶于是点点头,说道:“沈氏富可敌国,产业无数,的确诱人,我也自当笑纳。”
沈自恪怒急攻心,在卫冶忽然蹲下身的那一瞬,所有的坚持与冷静被一扫而光。他努力积攒的基业在今夜过后,都成了别人的发家财。
他那被人护在身后的好弟弟怕不是要把钥匙双手奉上!
“你好可怜啊。”卫冶闷声笑起来,打量他的眼神有种天真的残忍,这分明与长宁侯的本性不同,甚至不同于他的伪装待人。
但在这一刻,对上沈自恪,无异于剖心之举。
沈自恪猛烈地喘息,抬手扒住卫冶的手臂,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不能……蝎,蝎子……”
卫冶端详着他,说:“本来蝎子是谁,我不在乎,反正都是要被我除掉的人。你说也好,不说也好,说真话也好,说假话也好,我都愿意笑纳,因为我都不会信。我有眼睛,我还能活下去,有朝一日我总能自己听到所有的真相。”
但你还是告诉了我。
“西洋人么……多年不见,洋毛子长得倒人模狗样许多。”卫冶伸手卡住了沈自恪的脖颈,在沈自恪逐渐肿胀的青紫面孔下,在他愈发偾张的瞳孔注视里,他微微眯眼,将他待如猪狗。
卫冶明白沈自恪的心高气傲,自然也知道如何相待,才能最好的激怒他——因为理智丧失需要契机。
而怒火,就是最好的契机。
沈自恪猛然抬手。
就在这一刻,任不断身侧的一个“蝎子”蓦地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前一扑。
火花“啪啦”炸开。
下一瞬,院内各处爆起层层凶光!
卫冶眸色一凛,下意识拨开武学实在惺忪的陈子列,顺带把已经快不行的沈自忠一把丢了过去。
但他却忘了爆炸转瞬而至,再迅疾也赶不上规避。任不断同样遗忘了这点,直至童无飞速将他扑飞至泞地才回过神来,转头看见童无堪堪翻滚避开燃点,血染红了整只左臂。
难怪死士也要留一口气!蝎子们拼死一搏,符机军严阵以待,而早已经历了一轮死战的北覃卫则处变不惊,在几息内迅速安置好受伤的北覃,原地拔刀而起,这回便是一个不留!
卫冶捂着震伤的右手,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但他依旧在笑。
沈自恪苍白的面色忽地僵直了一瞬,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给了卫冶绝无仅有的美妙借口。
“我衷心感激您的成全。”卫冶手指颤动,目光低垂着落在沈自恪的脸上,“衢州官员与沈氏富商勾结吞银,高抬粮价,今夜我前来请降,却见西洋外贼亦在其中,沈氏家主沈自恪为防事情败露,竟意图杀人灭口,围剿北覃,幸而符机军来得及时,才没有让尔等奸计轻易得逞……听完了,如何啊?沈掌柜,你说若没有你这一劫,我还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是今夜,多谢啦!”
“符机军今夜……为什么能来……”沈自恪嗓音沙哑,“你,你勾结党羽,辩无可辩……”
卫冶平静地颔首,对他近乎耳语地交代:“我不必辩。托你的福,如今衢州疫病蔓延,谁给粮谁就是青天老爷。你的粮仓我会替你开,百姓不拦我,我又有充足的理由接管衢州。而北有辽、中之乱,西有天堑,东南一带疲于海寇盗乱,自顾不暇……我倒真好奇,谁能到我跟前,要我来辩?”
卫冶站起了身,在焦黑一片的断壁残垣里宛如被雨淋湿羽翼的兀鹫。他在那年元月雪拢的乌郊营里,困在了这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中。那些曾经居高临下对准他的铁骑冷刃,在今夜的雨里,昭示着将要被他裹挟着腥气全数奉还。
卫冶一直没有踏出那一步。
但封长恭来了。
第205章 反潮
沈府烧成了一半焦黑残缺, 一半富丽堂皇的人走茶凉地。火光在夜色里闪烁了最后一瞬,那庞然大物就此坍塌在秋月的大雨里。
疫病还在蔓延,喊杀声隔着江景传入寻常巷陌。
这下不必重兵看守, 百姓们便自发着闭门不出,连窥视都不敢。
夜色过半, 暴雨方止, 北覃卫和符机军里的伤患已经被妥善安置回营, 其余的战士开始打扫沈府,抄家洗库——当然,最重点的除了处理尸首, 避免第二次瘟疫传染之外。
血色全无的长宁侯更为看重的,还是沈氏仓库的钥匙何在。
不过这事不急于一时, 卫冶倒也不急。衢州近日要乱,做有些事不方便, 钱同舟已经奉命把沈自恪带回沽州守备军的眼皮底下看押, 顺带还带走了失魂落魄的沈自忠。
童无在清创, 她左臂受的伤最重,天不亮时堪堪理了个大概,但更深的伤还得回到北斋寺里,请唐乐岁来看。
任不断长到这把年纪,除了好没心肝的卫冶算半个亲兄弟,无父无母, 堪称孤苦伶仃。
可怜上天今日开眼,肯降垂怜, 竟有幸当了一回“英雄救美”里头的“美”。
此刻不只卫冶眼神冷峻,强撑着困意指挥北覃,连他也是彻夜未眠, 满面落拓。
但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妨碍他相当感动,说什么也非要泪眼汪汪地蹲在童无身边,小心翼翼地捧着胳膊肘,生怕她多费一点力。
瞧着模样,就差当场恩将仇报,直接跪下来非得以身相许。
却见童无万分不能理解地看着他,多少是有些疑惑地问:“若他一早埋下的哨铃真炸上你了,恐怕你此刻早就身首分离。炸我就还行,只伤个手臂——这账其实很划算,我也不觉得如何……”
她说着犹豫一瞬,大约也是觉得这话不好开口,但不说又不行。
两厢为难之下,童无姑娘咬着纱布裹紧左臂,含糊的嗓音停顿一瞬,为难的目光不知所措地落到任不断的脸上,边说边迟疑地停顿:“所以任不断,同僚之谊本该如此,你倒也不必如此……嗯,不必如此感同身受地哭……”
任不断撑着酸麻的手臂,闻言抹过脸。
他动作潦草得可以,侧脸线条却很冷硬。现在下巴新长出的青色胡茬与溅上的血痕连在一块儿,任不断都轻描淡写地忽略了。
反而童无很不熟练的安慰话语他在乎得紧。
听完了,就别过头去,假装没听见什么讨人厌的“同僚”之谊。
至于堂内站着的陈子列,抱着小半本救下来的账目,看起来倒很清闲。
于是沽州守备军的人不敢随意触碰长宁侯鼻息,只好转头来问他,昨夜的火烧得漂亮,侯爷的意思,是今日该往哪儿去?要不要跟他们卫少帅一块儿往沽州去!
岂料陈子列自有自己的顾虑。
旁人随意地一问,他却当即慌得话都说不清了,结巴了半天才受不了似的吼了句:“废话!当、当……当然是回,回北斋寺去啊!侯爷受伤了不赶紧治,衢州疫病还没褪,不治想干嘛?这他娘的还用问我吗!”
但话虽如此,他心里还是很慌。
一想到人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受的伤,多半还是因为救他受的伤,而且在他答应侯爷,背着封长恭出发以前,封督察这个不嫌烦的还专门多次耳提面命,不准他偷偷跟着卫冶跑掉。
眼下非但跑了,还闹出这么一遭。
让卫冶原本就不多康健的身子愈发雪上加霜——事到如今,衢州是势必要占下的地方,那么北斋寺不仅要回,封长恭他们也是一定要很快相见的。陈子列一下子都不知道是该拿“没护好兄弟媳妇儿”的脸面,来回去面对封长恭。
还是该以“私自抗命,护送不利”的态度,屁颠颠儿地滚回去找封大人受死。
思来想去,陈子列吼完就不吭声了。
要知天爷在上,他是真的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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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丘手里攥着图纸,在疏通到一半的官沟前,对封长恭比划着接下来该走的动向。
他自从来了衢州,虽然要应付当地官员,最早还得照顾一个很是麻烦的德亲王,手脚伸不开,心中很是厌烦。但好在坍塌这事儿闹得是真大,盯的眼睛太多,长宁侯也在,倒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为难他。
所以哪怕来了以后,他一直没怎么休息,可干的都是实事儿,他乐意!
夜里的暴雨已经停了两个时辰,天光大亮,今早万里无云。
“这就是好事!”杜丘像是老了好几岁,此刻却满面春风,“看这天,这云!指不定雨就此停了!只要咱们能在这几日潮退的时候,抓紧把堤坝修起来,再把官沟挖通了,挖宽了!依着眼下控制廊坊内人丁往来、颇有成效的趋势,没准儿赶在冬季未至,咱们就能把疫病控住,绝不拖到来年春日——至于低洼地,官沟旁,周围的百姓民居么,统一发点钱,迁一迁,左不过都是些破木板房……别想着唬我啊!我知道这钱衢州州府出得起!”
杜丘说这话,看的是封长恭,实际就是对随行的衢州官员说!
“病患都移去了北斋寺,还有专门圈起来的几块营地,尸体也都让人迅速处理了,今日已过五个时辰,还没听到消息,说有新的病患。”封长恭站在其中一块高地,看了眼天气,说,“照此下去,想必是快了……只要能控制住疫病,确保人不死,咱们这沟就还能接着往里挖。”
随行的衢州官员年纪不大,想必是被推出来做这不讨好的苦差事。
但他听见了杜丘不加掩饰的警告,打着哈哈含糊其辞的姿态却相当熟练,对应的话语也很圆滑。
他嘿嘿一笑,说:“俗话都说,十年饮冰难凉热血……这话谁说的?我看他是吃饱了撑的!提他自己亲自来一趟老天爷都管不着的灾区,再热的血都能给他凉透咯——!”
杜丘垂着衣袖睨他一眼,冷笑着,不说话。
“可见两位大人都是有志之士呐。”那官员眨眨眼,看见当看不见,继续自顾自地戴高帽,“这次堤塌是赶了巧,起了疫病更是衢州官民的无妄之灾!若非天意眷顾我大雍,咱们衢州子民何以得二位青眼,有来日可图哪……”
封长恭转头看向那官员,大约是想看看说此等瞎话也不脸红的究竟是何人?
却见此人居然有几分眼熟,似乎是当年在哪儿见过。
那官员眼色极快,见状立马笑笑:“封督察或许不记得我了……当年在江左书院,曾经有过几堂课,下官有幸与封大人同过桌。”
封长恭:“草木不言堂依山而建,堂桌设得巧妙,与山峦之势同形。一课之内能同过桌的同窗,少说也有十来位吧。这你都能记得我?”
官员大笑起来,似乎不在意地一摆手,说:“嗨,封大人那年言辩十人,绞春冠军的风姿谁人能忘?况且先是同窗,再是同科,现如今又成了半个同僚——下官斗胆,这话拿出去说给旁人听,都要叹一句有缘呢!”
封长恭依稀还记得这人。
他当年虽然不大在意堂内都坐了些什么人,却对此人印象深刻。
原因无他,此人当年与人争论最是积极,却非滥论,也非拾人牙慧的偷论。观点角度极刁钻古怪,政策论据皆鞭辟入里,当年入朝廷,因着皮相着实差了些,没能留京。
最后定下了外派来江南时,封长恭也去送了。
他似乎还记得那时送走的诸位新官大人,天性或沉稳、或轻狂,家世或显赫、或清寒,那日所有人的脸上都涂满了如出一辙,想要一改天地的跃跃欲试……
然而至今不过数余年,世事蹉跎也好,时运不济也罢,当年的影子的确是分毫都找不见了。
如今站在这里与他再为同列的人,恐怕会怨当年的人,而当年人又恐瞧不得如今人。
难道人都是从壮志凌云变成能活就行的吗?
此时,一对行乞的流民母子恰巧路过此地。
母亲体貌沧桑,但能看出年岁不大。她大约是把所有讨来的食物都分了儿子,饿得面黄肌瘦,瞧见他们便恍如受惊地垂下眼,跪地连磕了几个头,拽过儿子就要往另一边走。
儿子年岁很小,恐怕理解不了母亲的胆战心惊。小孩儿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许久未见的晴空,开口问:“娘亲,我妹妹呢?”
“养不活了。”女人说,“送人了。”
“那爹嘞?”
“没了。”
小孩儿沉默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指着天:“娘亲,看!蓝天白云!”
杜丘蓦地偏过头去。那官员似有所感,却看得多了,也麻木了,只是从袖中掏了一把铜钱,指挥下人给母子送去。
封长恭忽然想起年少时,生母还未被封世常所厌弃,他还是封家养在外宅里的十三子,他和母亲也曾有个可以安稳度日的小院子。
他曾透过那外宅小院的一角,瞥见外边儿的天空,好像恍惚升起过的,也是这样不着调的一念。
“这个江山不该是这样的。”封长恭忽然道,“你也是,他们也是,人不该是这么活着的。”
他把话说得太含糊,所有人却都能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所有人都只能装作听不懂。
封长恭看见满地饿殍,决心不能再等下去,一味去找那个时机,因为他很早就明白这世上不会有那样完美的时机。
但反之前,他还要跟卫冶商量一声——当然前提是,如果他把通知叫做商量的话。
于是封督察刚从沟里拖着泥泞多日的衣袍离去,准备回到北斋寺里写个信,传给应该还在北斋寺——要么偷跑去中州,去找杨玄瑛要人帮忙的卫冶。
结果一进庙里,封长恭就愕然非常地看见沿着寺门滴滴答答流了一路的血水。
而卫冶那好死不死的玩意儿捂着腰腹处一直不被人察觉的伤口,居然还有闲心跟人止不住似的打趣儿。
只见卫冶探手压着草茎,娴熟流畅地折了一只草蛐蛐儿,拿来逗那个哭了一夜,眼下眼睛肿得跟脸一样圆的小丫头。
长宁侯低下头,笑眯眯地对她说:“小美人啊,今年多大了?哦……七岁了,那病好了就该走了,老缠着娘亲像什么话?能记事了的话……来,哥哥托你做件事儿!你拿着我的腰牌,跟那几个……诺,就那几个叔叔,跟他们上衙门口同那花督察说,喊他给封大人多找几件事,争取让他今日忙得脚不沾地,倒头直接睡那儿!”
小丫头听得懵懵懂懂,几个北覃人高马大地围了一圈,都在笑话她。
接着卫冶顿了下,想想又对真要传话的裴守补充道:“你再同姓花的多说一句,让他别透露我出去过的事儿……嗯,他如果问为什么的话,你就——哦,对!你就说是圣上口谕,让本侯再留这儿观察几天封大人的表现,省得他背地里贪污受贿。”
封长恭:“……”
可见这轻浮浪荡的登徒子不仅是色胆包天,还敢假传圣旨!
第206章 雨停
北斋寺里的病患逐渐好转, 唐乐岁忙得焦头烂额,但好歹有了点成效,也没算白混。
他怀揣着一兜药材, 正匆匆走来,要塞给即将出发去州府送药的北覃。
走近时, 卫冶正见猎心喜地最后揉两把丫头圆脸, 又捏了捏, 把小姑娘逗得咯咯直笑,才耸肩眨眼,示意裴守带人快走。
封长恭站在廊前,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唐乐岁把蹲在地上逗完人,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过来, 于是抬头冲自己灿烂一笑的长宁侯,与他背对着拦在身后, 满面山雨欲来的封督察齐齐装在眼底。
他一面暗道倒霉, 一面幸灾乐祸——由此可见卫拣奴实在不是个东西, 又把身体可劲儿糟蹋,又非拽着自己救他。
这才从沈府回来呢,身上又添了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伤。
就该有个人治治他!
唐乐岁把药材塞给了裴守,然后指着卫冶,冲封长恭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在卫冶不明所以的同时,封长恭从随行侍从手里接过干净厚实的氅衣, 悄无声息走上前去,完完整整, 兜头盖住了卫冶。
卫冶莫名其妙地侧过头,正要抬手掀开大氅:“不是,我不冷……”
封长恭侧脸的线条流畅, 多日不曾好好休息的皮肤仍然显得紧致又清爽。这是真正的年轻人的状态,好像不管怎么折腾,依旧是鲜活的一条命。
无非是此刻这位年轻人的脸色实在冷硬,他忍着满心的仓皇,惶然的惊痛,想要探出去的手忽而收回,掌心蓦地一空,握不成拳。
封长恭死死压住了大氅的后襟,不去看卫冶。他寒声说:“你最好尽快想个能说服我的谎。”
卫冶沉默地把手缓缓放下去。
封长恭将人裹着半抱进怀里,眼神不善地扫了眼视线飘忽的陈子列,说:“卫拣奴,你能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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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抄送被北覃卫全权接手,衢州知州府里的大人们心里作何感想,封长恭不好奇。但裴守回来的时候专门提了一嘴,沈氏存银存粮的库房钥匙他们手头估计也有,当即就有人说赈灾粮还有余裕,可以一并开仓。
晚点任不断带人去了一趟知州府,再回来时,满面春光,活像打了秋风还收了整条街的租。
沈府的家丁自然是死士,那些“蝎子”炸毁了沈府以后,就咬破了齿内毒药,死了个干净。
审不出什么,但真相不难猜,西洋人对中原的野心一直不加掩饰,天高皇帝远,他们也从未收敛。
倒是学士工师不以国界为限,从卓少游从那边传回来的信件里不难看出,教的都是些真家伙,只是越学越懂得了红帛金的要紧,明白为何那样多的人不顾一切,抛弃世间所有的道德与仁义,也要将其一应揽入怀中。
“沈自忠还不肯出门?”任不断扒着饭,问,“饭呢?不吃饿死了没?”
“那是他哥哥,”钱同舟垂眸说,“兄弟之间闹到这地步……人之常情,在所难免,你少说几句。”
“……人又没死。”任不断顿了下,拿前襟擦了下嘴。
“是没死。”钱同舟咬了口野蔬,配着馒头干嚼两下,说,“但到了这一步,谁也回不了头,跟死也差不多。”
任不断静了静,没再说话。他们在这儿用膳,略作休整,刚才进门回禀了卫冶近况,一会儿还得下山接着干。
里头厢房已经被专门划出了靠水最近,最敞亮的一间,卫冶躺在里头,让封长恭看得不能出门。跟去的四十个北覃,死了三个,重残了俩,剩下的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伤。此刻人少事还多,躺下的没法子,还能站着的都得继续做事。
厢房里,扯着帘。帘子里就躺了个卫冶。
外头陈子列蹲在地上,不吭一声,这是自罚。
房外站着卫子沅,正在跟当年就跟在自己身边的亲卫交代抚恤和慰伤。
童无跟在旁边听,她主理北覃事宜相对较少,领的大多都是单打独斗的差事。但眼下卫冶被人管着,没法管事。能管事的北覃,都得出去办事。这样事后赠慰的差事就这么落在了她身上。
童无和亲卫听明白了吩咐,行了礼出来。卫子沅掀帘进去,路过陈子列的时候提了他一把,这是有事要讲。
两人刚往里走,里头就传来一声叹息,声音不大,但带着无奈。
卫子沅知道这是卫冶在赖着不肯吃药,进去一看,果不其然,封长恭手里端着碗,神色倒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任谁都能看出他很不高兴。
“不肯吃?”卫子沅问道。
封长恭放下药碗,坐在床边没动。
他双臂撑着膝盖,瞧着模样很是颓然。半晌,他才对卫子沅说:“说难受,吃不下……但方才还能跟人玩笑,要用伤药,就说难受。反正我从来弄不清他说的是真或假,随便他,爱吃不吃吧。他也就知道捅我一刀了。”
气话。
陈子列脑中忽然冒出这一句,心想你这时候也就能说句气话了。
而且这么想的人绝不止他一个。
显然被管烦了的侯爷同样想到这点。大抵是自觉心虚,也实在嫌烦,卫冶悄无声息地坐起身,端了药碗仰头喝了,接着撂下,倒头又睡。
还不忘背对卫子沅,翻了个身。
“惯的,不吃就随他自己痛死。”卫子沅漠不关心地扫了一眼,移开视线,示意陈子列坐下来,她也坐下,有事要谈。
卫子沅坐在床的另一边,拿手轻拍着卫冶的后背,单刀直入地说:“现在辽州遇王的小朝廷,已经初具规模,在我来看到了该宰羊的时候,再养下去,就容易失控。沈氏库房的钥匙,那个着火的别院里只搜到了五十六把,都是通往鸿雁山一带沿道的各州所有,倒是齐全。但衢州库房的钥匙只找到了十三把。”
她说到这里,眉头微蹙。
“就算为了投诚,生意好做,沈自恪把其中几把交给了衢州世家,还有几个有名的地头蛇……好处共享,这也就罢了。”卫子沅沉声道,“但沈氏发家在此,怎么也不可能手里一把不剩。而且能打开的库房无一例外,装的都是名贵的名画古玩,连一把粮库的钥匙都没有。”
“一把也没有?”卫冶倏地开口,半靠着枕直起身,看向卫子沅。
卫子沅拍背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接着她收回手,点点头,再次说:“对,一把也没有。”
但是眼下更为要紧的,还是北都的视线。
早在封长恭应下卫子沅的“三军”凭证之前,几人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衢州对于卫冶如今而言,武取如同探囊取物。
而沽州有卫子沅,与之比邻的蛟洲军囿于海寇之困,与他们也有前谊默契,很难起到限制作用。
而一旦杨玄瑛在中州,率守备军支援卫冶,那么北都很快就能发现,北面的辽州不过是个能替衢州挡住北都的盾牌。衢、沽、中三州俨然已经形成鼎力之势,后有良田,又有商路,往西可以直达鸿雁群山的丝绸之路,从沽州港口出发,可以在西洋与内陆之间来去自如。
沈自恪事到临头才想到的那话没错,卫冶不止是来要钱的,他还要一个可以占据衢州的绝妙借口。
难道还有什么理由会比“官商勾结”、“纵容世家吞并银钱”、“救灾无力反倒阻挠治疗疫病”——
以及作为被勾结的那个“商”,“沈氏非但私自把不怀好意的西洋蝎子带进内院,还妄图剿杀想要求粮赠民的长宁侯”……要更为合适呢?
甚至可以说,卫冶眼下一举一动都是大义,他占据衢州是肆无忌惮,来日攻打辽州也是为民除害。
这才是真正的师出有名。
“沈自恪不是会轻易信任他人的个性。”卫冶说,“他做事做人,都只做最符合利益的模样。官府中人,有几把沈氏粮库的钥匙不假,不然疫病在前,粮道隔断,他们不敢这么大肆铺张。但我一时之间,居然也想不出他究竟笃定谁会替他牢牢把守着钥匙,必不会交由衢州百姓,而且还有那个能力……”
陈子列原本是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眼卫冶的脸色,又看了看封长恭的神情,一个苍白一个难看,都不是能心平气和谈事的样子。
他轻叹一声,壮着胆子推了推卫子沅,低声下气求了两句,恰好卫子沅对卫冶颇有愧疚,见状也没再要留下,最后提点了几句,起身要走。
卫冶没说话,偏头看眼封长恭,示意他去送。
封长恭把碗捏在手上,闭口不言起了身。卫子沅走了没两步,回头把碗接了,先说一句“不必送”。
又说:“阿冶,我知道你费尽心思将基业开拓出如今的雏形,是想把封长恭推上去。但你别忘了,你向来有不肯信人的毛病。好比沈府这事,你非要自己来,不肯让封长恭去干,那么日后这笔功绩都是记在你头上,大伙都有眼睛,会自己看,来日做事谁服他?成事儿不都是你卫冶的能耐?”
卫冶顺势低头,轻轻地“嗯”了一声,说:“我的错。”
“这是一错。”卫子沅说,“而你在事必躬亲以后,手里捏着一切的运转,你还不知道自重自惜,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你觉得你这样很妥当,绝不出一丝差错,但在我看来,蠢得可以!没有人可以确保自己千算万算事事成算。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每回都敢只身入虎穴,怎知哪日就会失算,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这是一错再错,不分轻重。”
卫冶微微颔首,诚心地说:“姑母,我知错了。”
许是在江南待久了,口音难免沾染些许吴侬软语。
他叫“姑母”,语调微扬,分明是耍赖,却懒懒散散仿佛含了三分情,平白听得人耳热又可恨,对他可气又可爱。
卫冶一向是懂得如何讨人喜欢的。封长恭面无表情地想。
待卫子沅走后,外边天色渐暗,已然悄声入冬的江南夜色降临的速度,总是让人猝不及防。
很快,在黑漆漆的夜里,雨停,风起,封长恭一合上窗,就好像阻隔了天地。
他在几点昏黄的小油灯下,转身看着床上松垮挽着乌发的卫冶。
“你是故意叫我心急,觉得有趣?”封长恭心想他就是不愿意让自己安心,于是离了一段距离,不让自己轻易心软,开口就是又冷又硬的嗓音,“还是说你其实恨死我了,就想往我心里捅一刀,好让你撒气?”
卫冶用眼神打量着封长恭。
他看出封长恭这回是真铁了心,或者说小十三是真的伤了心。就像卫冶知道自己是真过火了,所以他也不敷衍,也不计较他的胡言乱语。卫冶直接扒开被子,光脚就要下地。
他知道封长恭肯定就见不得他这样。
不出所料,封长恭生气归生气,但他的怒火和温柔向来是并存的,就像他年少时就可以很娴熟的在冰冷里掺杂真情。
而这一切从头到尾,细细想来居然无一例外,都是对于卫冶。
冰凉的脚底还没落地,就已经腾空。
封长恭把他接住了。
第207章 枕灯
封长恭似是知道卫冶要说些什么瞎话, 来哄骗他,把人抱着压回到床上就移开身不说话。
这是不肯理他。
卫冶撑起身,探出手, 露出受伤的骨指,轻声说:“我错了……这回没再哄你, 真心的, 是真对不住——原谅我这一次, 下次有什么都先跟你讲,一定讲明白,好不好?”
封长恭侧眸瞧他一眼, 坐在床沿边,还是没吭声。
卫冶用伤了的手轻轻拽一下封长恭衣袖, 仗着他不敢挣脱,有恃无恐道:“十三。”
“别哄。”封长恭闷声说, “说一套, 做一套, 你卫拣奴总这样。”
卫冶和颜悦色,弯着眼说:“没下次了,好不好?”
封长恭觉得卫冶太明白怎么拿住他,但他是真知道这样不好。卫冶的指尖还没得寸进尺地抚上后颈,封长恭便挪后一步,拎住了那只手的腕子, 摸到了瘦削的细,说:“什么好?我管得着?”
卫冶:“管得着。”
封长恭才不信, 于是他直接把卫拣奴这个太会哄人的家伙裹进被子里,然后吹灭油灯,腿缠上去, 牢牢将人闷在里头,严严实实地躺着,不肯让他再露面,用那双放下面子就会变得湿漉漉的含情眼诱哄人。
也不想让他再出声。
封长恭自认不是控制欲极强的人,他只是容易担心,因为卫拣奴显然不会很好地爱护自己。
但卫冶每次折腾自己,都像是在他身上捅了一把刀,一次又一次地剜着肉,流净血。他也不想像个怨天尤人的弱者一般,回回都在卫冶的庇护下,冲他嗔痴撒气。
但卫冶给过他哪怕一次流血的机会吗?
封长恭方才的话不是怨怪,是真心。
他还记得入寺时看见卫冶又背着他受伤的感觉,卫冶就坐在那儿,没心没肺地冲小姑娘笑。
但封长恭笑不出来。
他感觉所有沉甸甸的脾气都被卫冶的这副模样压进了胸腔,缠得他没法呼吸,他快被卫冶弄死了。
卫冶知道他心意,勉强扒开一条被缝,就老老实实地让封长恭圈在怀里。他可以感觉到后脑紧贴着封长恭的肩头,鼻尖轻嗅,便能闻见一股潮湿的风。
那是封长恭的气息。
而他身上经久不散的药味,好似都被这股气息给冲散了。卫冶甘心罩在这纠缠相融的气味里,偿还他的先斩后奏,安抚小十三的痛苦纠葛。他不再动,封长恭也贴着卫冶的鬓发,不动了。
卫冶的右手裹着纱布。
而他还有闲心用这只手给小姑娘扎草蛐蛐儿。
封长恭不给卫冶看,但他要盯着卫冶看。越看想得越多,想得越多,他胸腔里萦绕盘踞着久久不能散去的郁气就压得愈紧。外头的雨早就停了,山下的人们在家中点起了祈祷的灯笼,禅房外也可以听见和尚们在念禅。
不知过了多久,卫冶的呼吸已经轻得像一阵随时可以穿堂而过的风。
“拣奴,人是会变的。”封长恭抱紧了他,忽然说,“从前我只想讨一个公道,如今才参悟,并非我想当然的那个结果,才算公道。”
卫冶陷在床榻里,在封长恭的怀中获得了一种懒洋洋的安定。
他嗓音又低又哑地“嗯”了一声,眼睛已经微微轻阖,却又被骤然收紧的怀抱,逼得不得不再次睁眼,反手轻轻揉搓着封长恭的侧脸。
从某种程度上说,封长恭说他会骗人,这话是真的。
因为他连散漫的求饶都好似无心。
卫冶用手指挠了挠,又随意地揉搓几把封长恭脸上紧实的皮肤,感受那股温热,耳膜也被封长恭轻微沙哑的嗓音不容抗拒地贯穿。
封长恭握住了在颊面作乱的手,贴在唇边,很轻地说:“我也是如今才真正能想明白,每个人的心中都各有一把秤,不会从一而终,时时变化着。而二者相较取其轻,人总会偏向着其中的某一方,甚至总有人的秤,比他人的全加起来还要重。公道不以人心定,一旦秤砣落在头上,你我都是其中的受害者。好比此刻我待你如珠似玉,你待我随手可弃,这有什么公道可言?”
他凑首过去,他靠在枕边问卫冶。
他问:“若有,我又该上哪儿找公道呢?”
卫冶被他自轻自贱的小可怜样儿折腾得够呛,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努力撑圆眼睛,干巴巴地反驳:“我可警告你,说话得凭良心,谁待你随手……”
“是,你是待我很好。”封长恭却忽然剑走偏锋,坦然承认了,“是我贪心不足,还是学不会满足。”
卫冶说不出话,眸子里全是震惊。
他心想:“这年头怎么连不要脸都可以放在嘴上讨巧?”
封长恭瞟他一眼,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很淡地轻笑一声,低低地说:“我少时太幼稚,眼界就那么些,脑子里装的山河湖海也还没二两重。”
这语气太可怜了,卫冶不用回头,心已经软下一半,还打着颤。
“甚至可以说,我那时候只知道想你——不管你是卫拣奴,还是卫冶。只有你,我只知道想着你。”封长恭说,“而哪怕到了今日,我手里能握得住的,也就那么点……如今我想争一争,却不是试,此番一出,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拣奴,我不逼你事事同我一路,你甚至可以在什么紧要关头,帮着萧随泽杀我,我不会对你有分毫怨怪,但你要知道我的心意——若我死在半路上,你便自在了,可但凡我争胜了,我将捍卫我该得的一切。便是诸天神佛再世也休想拦我分毫!这河拦不了我,这山挡不住我,拣奴,只要这路的尽头有个你,你那时还愿意同我说一句好听的话,我就觉得刀砍身上也没那么疼了。”
卫冶的后脑勺还抵在封长恭的怀里,就先劈头盖脸地听完这一句又一句。
他在一阵软糯的心颤里保持了最后的镇定,听出来封长恭的言下之意——什么叫没有回头路?
他此刻突然笑起来,从被子里爬了出来,凌乱的黑发随意地低垂。
卫冶垂眸居高临下,半跪半骑在封长恭的身上。
“心野了啊。”卫冶专注地瞧他,“嘴也甜。不像话的事也能说得像个正人君子。”
雨停之后,习惯了雨落的夜就显得太静了。封长恭觉得自己是真被卫冶拿在了手里,他的一举一动瞒不过他,且无论起先拿出了多大的耐力,只要卫冶有心,他就成了供人驱使,连丁点神智都不存的裙下臣。
封长恭问:“下回你还丢下我吗?”
卫冶说:“我怎么舍得杀你?你要上路,我都不舍得丢下你。”
“先不说黄泉路,死凑不到一起,那好歹还能给你找个理由,是来不及了才没法带我一道下去。”封长恭说,“但旁的路,任何路,就说这沈府,你去就去,留就留,从来也不打算跟我说一声——就是懒得说,大半夜的把我打昏了抗走,临要上路了顺手带一个我,这很费劲儿么?”
他像是较起劲儿,指腹摩挲着卫冶又长一截的乌发,非常不满地往下拽。
卫冶不得已,只能跟着低头,封长恭便顺水推舟,凑上前去亲一下,仿佛心满意足地笑起来……要知道他原本还气着呢!
好的是真快。
卫冶:“……别说少时幼稚了,我瞧着你现在也没多成熟。”
“所以你更要带着我,时刻带着我。”封长恭顺杆爬得很不客气,他赖在卫冶身下,理直气壮地说,“你没了我是无妨,但我没了你可不行,会出事的。”
卫冶不回答。
心说那你可真能耐。
**
翌日还下雨,但雨势小得几乎不计。
卫冶还是伤着,旧病新病再加积劳成疾的心病,没一处好的,但也都没有到不治的程度。封长恭俯身出门的时候,恰巧遇到端药过来的唐乐岁。唐乐岁眯眼看了他一会儿,叫他在廊前等会儿。
封长恭听话地站在原地,对于能救卫冶的人,他总是尊敬的。
药不是给卫冶喝,是治疫病的新药,这会儿端去给人试。
进去没多久,再出来时,唐乐岁领着封长恭到了另一个屋子,二话没说将他脱了个半光,把满脸写着胸中郁结,仿佛下一秒就要气急攻心的封长恭扎成了只不明所以的满背刺猬。
唐乐岁收起针,洗净手,对卧躺在里间的封长恭说:“知道为什么他想让你立起来,又不肯把最容易立威的卖命差事交给你干么?”
“大概,”封长恭顿了须臾,“他疼我。”
唐乐岁大约忙昏了头,已经对这样让人龇牙咧嘴的黏糊视若无睹。
闻言,他冷笑一声,在临走前,难得多此一举地停住劝了句:“独当一面,是很需要耗心费神的。而他的身子想要养得好,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卫冶知道自己……想好太难,他只能指望你。”
他说到这里,回过头看了封长恭一眼,转回身:“你要真想帮他,就该变成他完好无缺的另一半。”
第208章 慰藉
今年江南的雪恐怕不会再下。
雨落得太狠, 直到今日午时过半,才得了彻底的喘息。午后起了阳,却不见暖, 寒风凛冽吹入了冬时,将江南一带顷刻带到山尖被雪的时节。
被泡烂了根茎的草木瘫在地上, 成片倒得乱七八糟。
玉兰树还立着, 但残花已经跌进泥里, 陷进去了。
“侯爷当年把和尚抓到抚州,你才这么大。”净蝉和尚是个圆滚滚的高壮人,他拿手往肩下一寸比了比, 又笑眯眯地,对如今比他身量还高些的封长恭和气道, “真快呀。”
净蝉说这话时没有他想,只是有感而发。
但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听在封长恭耳里, 就成了他想。
“当年在抚州镇上, 拣奴身体虚弱,但到底元气尚存,他看着不以为然,我也只当是娘胎里带的,没想过后面会有那样多的事。”封长恭沉静地说,“如今倒将前尘明白了七八分……但我还是不知将来事, 如何办。”
“不知路在何方,那便低头看, 人嘛,总要学着随遇而安。”净蝉摸着肚子,说, “病了就治,伤了就说,痛了就哭,欢喜也要笑。很多看似迈不过去的事情,都只是当下的坎儿。要不了多久的,可能几天,可能几年,总有一天要释怀。”
“若我释怀不了呢?”封长恭问。
这会儿难得起了太阳,树间有鸟雀鸣叫。北斋寺里的病人又来了几个,也离开了不少。
净蝉因着操劳而清瘦些许的腰腹重新圆润起来,他身着僧衣,刚刚为出世的孩子念了庇佑的经文,此刻端详着封长恭,如同在看稚子。
净蝉的目光有种超然的澄澈,他用这双眼看人间世,也用这眼看世间人。他说:“心损,亦是身损。难以释怀,何尝不是自伤其身?说来说去,都是执念太深。”
潮湿的清风吹起了封长恭的衣袖,他胸口的狼牙露出了一条红线。
封长恭微笑,说:“执念一词,论起来就太过玄妙。我从前一直觉得,世事无常,大道至简,因果皆有缘,也想过是否很多事原本就不该苛责。然而现在我发现了——”
净蝉看着封长恭,卷起的残红落在身后的溪面,也飘零在卫冶所住的禅房檐瓦。
净蝉叹息,道:“何谓?”
“这所谓的天道根本就是蜉蝣微渺,说来作自我安慰的一种慰藉。因为他无能为力,也太弱小了,甚至连发声嘶吼的勇气都没有……可是那能怎么办呢?没有办法。所以人们只能说,他命不好。”封长恭嗅进了草木腥,心境却与当年离开抚州时大有不同。
唐乐岁看出他气郁两结,饶是此时身强力壮,天长日久总会亏空。
但封长恭肯遵循医嘱,前来寻找和尚论道,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时至今日,他说与不说没有差别。
他早在卫冶无数次不得已的孱弱与强硬中间,变得油盐不进,故步自封。
他心头的结是卫冶,他此生的劫难与大幸,也都是卫冶。
所以封长恭自嘲一笑,说:“我抄了许多年的佛经,但我心中从来不信。”
“那也很好。因为人在走投无路时,是会惊慌失措的。倘若你这辈子都能守住本心,识得造化弄人、世事无常,遇见再大的苦难都不必寄信神佛,那是一种极大的幸运。”净蝉和尚不紧不慢地说,“这话,我当年也是一模一样地,告诉给你家侯爷听。如今和尚再说与你听——十三,你可以不信佛,不笃神,但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他们心中总会有那么一个无限接近于信仰的存在。无非有的人是佛,有的人是神,又有人信凡俗律法,有天命殊途同归……唯有凡人心,能定天。”
“可即便如此,佛语不能救人。”封长恭微仰头,看清风拂面,“你我饱食无忧之人,说起这些,总归是有些……伪善?但我又觉得不尽然。”
“如若伪善践行一世,谁能说其不为圣?”净蝉似乎觉得有趣,笑道,“凡所存,皆有道。封施主,因缘妙不可言,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幸运,行至末路也有退路。”
他们或许终其一生也遍寻不到一个卫拣奴,你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又有何颜面去嘲讽他们呢?
净蝉明白封长恭的惶然,这是一种所得远超所付的怅然。而人心难测,封长恭,封十三,他太早就明白了世间一切皆有得有失,卫冶往日待他如何,他总觉得会在弹指一瞬的相识相伴后,一切都如烟散入无尽光阴,无影无踪。
封长恭大抵此生都难以跳脱其中。
但他记挂着卫冶的寄托,依旧想学着常人模样,做可以教化的姿态。连唐乐岁都可以看出卫冶把他当成可以“完好无缺的另一半”,他怎么可能不知?
其实光是“另一半”这个词,就足以烧得封长恭胸口火热,为此他定要学着修复己身的残缺,乃至内心的畸变。
封长恭几乎虔诚出了一种天真。他问得相当冒犯,但那目光里看不出一丝可怖的杀戮欲。他想不出有谁在净蝉和尚的心中,可以近似比拟卫冶在他心尖,但封长恭尚来不及冥思苦想,便已顺势问:“去岁净空大师圆寂的时候,似乎也不见你释然。”
“这是和尚修行不够,道行不高,仍旧身处红尘俗世……难免的事。”净蝉微微含笑,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和侯爷一般,行经万千业障,身受切肤之痛,还能笃信来日方长,宇内必有初生之霞光的。”
净蝉和尚说到这里,在枝叶撞响声中转头望向更远的天。
他静了须臾,忽然道:“你别看侯爷模样好,长得像妖精。其实和尚以为,他才是血肉之躯困住的神佛像,很了不起。”
封长恭笑了笑,说:“这么多年了,你是知道的,我连自己都不敢多信,我只愿信他。”
“那他便是汝佛。”净蝉说。
或许天上神佛可以渡天下人,可祂不能这么做,不然他人的苦难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但这世间总有人可以。
封长恭手指轻握狼牙,摩挲一二,再开口时已然听闻风静树止:“和尚,我不是来听你摆道理的,我是来求一条生路。”
“所以啊,大人,你我都还是凡人。困于心魔中,条条生路全当看不见。”净蝉和尚立于溪畔,任由拂风如雨一遍遍地冲刷脚下顽石。
他头戴长宽草笠,膀大腰圆,草绳扎成的腰带上还揣着个颇为滑稽的葫芦,葫芦口上细细扎着根红丝结。
他叫风雨裹挟着,在满地泥泞里独独踩着水坑,连人带话都不动如山似的澄静。净蝉说:“那么侯爷呢?他既然曾有一刻,选择了放下仇恨,凡尘里的恩怨情仇再也无以为继,如今却要为谁再度捡起来,重新反刍那些痛剜……十三啊,从此你便是他唯一的慰藉了,怎的还要他伤心?”
说完,他顿了顿,大概也是觉得堂堂秃驴说起这些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便又添句:“再者,人与人的缘分如此玄妙而精确,若无人定,若无天命,你觉得心败不比身败致命,为何此刻你还要站在这里,与和尚探讨‘执念’这个魔障?”
封长恭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低头沉声道了一声谢。
心宽体胖的和尚冲他笑口常开地一稽首。
封长恭已然翻身上马,正要离去,临行前却最后拽绳转头,也稽首道:“烦扰和尚了——借过。””医者难自医么……“净蝉和尚微侧过身,让出位,笑眯眯地说:“好说,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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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衢州的大雨终歇,北覃卫的旗帜飘动在北斋寺。
这本是越界之举,但碍于“军急不从帅”的道理,既要划开一块全然隔离的区域,那么势必要有醒目的标识威慑众人。
经此一役,北覃卫的威望连着卫冶本人的名望,几乎是一夜之间升到极点。
言侯的屁股在府中坐得不安,他听着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言论,就能猜到背后有只看不见的推手在促使这一切的发生。他想要试探萧随泽,然而当今圣人只是在朝会上按部就班,下旨封赏,什么真心也看不出。
没法子,他只好去瞧德亲王。
但德亲王是什么人?他至多不过挠挠脑袋,似是而非地说一句:“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了……就是以前那么多年都这么浑浑噩噩就过,荀叔,我是真弄不清为什么,一朝一夕吧,就都变样了。”
至于帝心如何,他真傻也罢,充愣也好,明里暗里全然都是一问三不知。
而真正让荀止心下一叹的,还是他刚离了德亲王府,转头就让禁军请进了明治殿。
“既然记挂,你就去瞧瞧他吧。”萧随泽说,“长宁侯本是南下休养,却恰逢此难,立此大功。于情于理,朕都该派个知心人去瞧瞧。”
荀止行礼的动作一顿。
这是一种贴心的抚恤,也是一次严肃的告诫。萧随泽的这句不加掩饰的话,让他很快听出,哪怕是庞定汉自顾不暇,没心思撺掇,宋阁老也无心避讳。
单是萧随泽自己,也开始对江南一带扎堆成串的问题起了疑心,开始忌惮卫拣奴。
言侯不免感叹世事无常,却总也反复。
萧随泽忽然问:“朕曾听先帝说起,言侯年少时,与宋阁老交情颇深?”
“宋汝义么……”荀止沉默片刻,说,“老臣与他曾经是旧友,是良师,是故窗……是尘世里一切的好关系。”
萧随泽淡淡一笑:“是吗?听着很像朕与拣奴。”
言侯不说话了。
萧随泽原本还欲开口的嘴唇一顿,他见一个眼熟的宫女不顾体统,匆匆来报。那皇后陪嫁来的丫头比她还要小上两岁,全然不似崔氏出身的行事稳妥,与崔婉清却是主仆情深。
只见她入了殿内,那喜不自胜的笑容才逐渐收敛。她很快地对殿内二人行了礼,嗓音轻快得像只小雀儿。
她说:“恭贺圣上,侯爷同喜!方才太医来瞧,说咱们皇后娘娘腹有龙胎啦。”
言侯愕然一瞬,很快笑容满面,道:“这是大喜,恭贺圣上。”
却见萧随泽就那么看着那宫女,静了静,半晌后才起身说:“言侯既要南下,不如早些回府,早做准备吧……朕去瞧瞧她。”
“臣,告退。”言侯躬身以待,垂眸道。
等龙袍彻底消失在明治殿外廊漫长的阴影中,他才缓缓直起身,默然不语,看那朱墙万里,被雪潇青。
**
言侯此行是意料之外的事,但这也说明了北都局势不好,否则江南的一举一动,不至于让上头的人坐不住。
卫冶防备心高,昏迷都昏不了多久,何况休养病愈?
他一醒来就看见封长恭不在这里,不知去了何处,心里很担心——倒不是担心他会出什么事,而是小十三这性子有时候的确坏事儿。
但他自己又不敢四处瞎跑,怕封长恭回来没看见人,疯得更厉害。
最后勉强折中了下,守在门口等人。
所以不怪廊下的任不断满脸菜色,钱同舟与裴守面面相觑。
就连卫冶自己有时都百思不得其解:“这好好的一个侯爷,怎么就活得这般窝囊?”
好在还有个阳光下相当稳重的童姑娘,她有那样的本事无视聒噪的虫鸣,指尖牵动小臂的肌肉,自顾自地疗养伤势,一点儿也不好奇男人们扎堆蹲在门口做什么。
封长恭半道截下言侯的信,回来后,不给看,非要亲自念给卫冶听。
“这几日你去哪儿了?”卫冶偏头,“偷偷告诉我,侯爷不揍你。”
“和姑母回了趟沽州,”封长恭有问有答,毫不隐瞒,面上竟然有些长大以后很难见到的羞涩,“她说放心不下你,有些事要私底下交代给我。”他说到这里,想了想,说,“但她不让我告诉你——”
“什么事?”卫冶微微偏头,上下打量着他。
封长恭身上脏,覆着甲,汗味浑浊了经久不散的檀香。他从沽州刚出来,那几日的际遇他不想对卫冶提。他身上淌了泥,靴子也不干净,但他紧赶慢赶就回来了,一回来就要见卫冶。
他要把卫子沅三令五申不准往外说的事,先告诉卫拣奴。
第209章 反刍
沽州雨水也多, 但到底临海,只要风浪不起,身边有将士随同, 渔民还能下水,这日子就还能过。
疫病的口子刚刚见松, 封长恭就下令开了一条沽州往衢州来的道, 只准进人, 不准出人。这要求严苛,但报酬给得足又狠,沈氏的家底足够厚, 肯运海味来的人实在不少。
“如果萧随泽够灵活,”卫子沅抹去面颊上的灰, 蹲下身,随手画出烂熟于心的疆域图, 说, “他就会在这里开一个口。”
她划出的地方, 是座峡谷,名唤“突泉峡”,在辽、中、衢三州的边境线交汇处。峡谷是天然的天埑,当时陶祝雄的军队之所以在辽州群山里打转,困死了都回不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峡谷底下滔滔的江浪, 卷沙激岸,潮涨时汹涌非常, 不能为人所过。
“峡谷主体在中州,比邻辽、衢的是江。”封长恭在沙地上划出两条“江”,“如果中间的官道、商路, 乃至马道都被堵上,那么江上索桥就是唯一联通三州的渠道。只要把杨玄瑛的军队困在中州,再切断联系,那么我们很难再有一举统一江南的能力。而且衢州世家根深蒂固,杀是杀不完的,也养不了太久,一旦察觉到我们的斩草除根之意,他们必然很快就要反扑。届时,只要北都肯耗时绕道,再向边缘几州发出调令,那么僵持之势很快就会被打破。”
“所以要快。”卫子沅用食指从代表北都的石头往下移动,最后停在了“恭州”,说,“按照不周厂的脚程,眼下恐怕封赏的队伍已经抵达恭州。至多再过五日,就会到达衢州。”
“可是大帅,”封长恭说,“切断了几州联系,也就相当于把整片突泉以南的地区拱手相让。除非他们可以绕过辽州,绕一个大圈从河州攻上,否则切断锁链,就是斩断自己的退路。”
卫子沅说:“所以他们送来了言侯。”
“是。拣……侯爷重感情,肯定舍不得让言侯犯险。”封长恭用手拨开石头,静了一瞬,说,“府里的猫和孔雀都来不及往这儿带,琼月也还留在北都,起码不周厂来去这一趟,我们不能轻举妄动——何况除了衢州乱象以外,无论是攻打辽州,还是连接中州,我们都师出无名。”
“好在无论如何,走到了‘拖’这一步,北都已是自顾不暇,这是我们可以左右时局的最好时机。”卫子沅站起身,靴子胡乱踩碎了地上的沙,“现在最急的事有两件——”
“侯爷的身子。”封长恭仰头看着她,说。
卫子沅垂眸,看封长恭说到这句,神色不由自主地兀自阴郁。
她心道,邪了。
这小子着哪门子急?
但卫子沅心中若有所思,面上却还相当镇定。
她把卫冶的病当作最要紧的第三件事,可方才要说的,却是要适当地给封长恭立威,同时要逼北都那边自己先手递出话柄。
“到这里,我就考虑不到了。”卫子沅沉声说,“我并不觉得萧随泽会轻易自乱阵脚,毕竟他不想杀人,只是想稳住政局。”
否则辽州遇王不会逍遥到如今。
这点恰好证明了当今圣人的手腕风格,萧随泽要的,就是八方牵制,谁也不能轻举妄动。
启平帝晚年间放轻了手脚,正是行制这条底线,但绝大多数人都能看出,萧齐早年还是迫切渴望大权在握,唯帝是瞻的。
可是萧随泽不是。
萧随泽是个很矛盾的帝王,他在处理政事上的风格,与他本人的性格相当迥异。卫子沅自认是了解肃王的,她能看出被启平帝专门挑了养在身边的肃王殿下,资质与审时夺度的敏感远远要比几个亲出的皇子要强上不少,但奉元皇帝却是未知的。
在这个位置上,萧随泽一改轻慢的随性,他仿佛能永远维持一种冷静。他好像很清楚自己暂时争不出输赢,但只要大雍在渐渐恢复生机,那他就能一直容忍任何势力妄图骑到他头上去。
“卫冶不会是他忍不下的人。”卫子沅继续说,“本来他也……身子不好。其次他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路人,都不想亲眼看着大雍倒。”
封长恭神情微敛,低低地应了一声。
卫子沅看着他,眉头微蹙,强压下那股莫名的不自在,试探地问:“那话柄如何递,你是自拿主意,还是回去以后,要同阿冶商量啊?”
“既要立威,起码不能事事靠他。”封长恭说。
卫子沅赞同地点点头,但还是说:“事有轻重缓急,阿冶的身体没那么糟糕,不能动武,但能想事——我听说现在都是你盯着他吃药?”她说到这里,顿了下,少有的疑惑,她不由自主地再次打量封长恭,“……该说就说,私底下商议,功劳可以日后分。”
“其实要递话柄,北都里坐着个很合适的人,”封长恭说,“有人比我们要着急。”
“谁?”卫子沅轻声问。
“庞定汉。”封长恭同样轻声地答,“衢州吞金,自然少不了记他一笔。”
**
封长恭说到这里的时候,守在门外的北覃卫们已经散开了,在北斋寺里三五成群比划着嬉笑。
童无心里记挂着“蝎子”,又碍于手伤没法加入,潮湿的风透过蹲在她身边静静待着的任不断,一直吹入禅房的窗纱,轻轻拂过卫冶耳畔的碎发,将上头细小的碎金驱散。
屋内依稀可以听见外头的吵嚷,如同一场久违的春风,一下吹走了经久不散的阴霾。封长恭方才卸了甲,露出底下更加不忍细看的里衣。卫冶已经唤人烧了热水,把封长恭丢进去洗净再捞出来,捞出来才能仔细瞧着看。
脱下来的里衣挂在一旁,那破破烂烂的布料满是污泥和碎烂的痕迹。卫冶乍看时没防备,愣是吓了一跳。
“……你这是半路遇袭了吗?”卫冶仔仔细细端详半晌,不确定地问。
封长恭靠在浴桶里,就这么扒着桶沿可怜兮兮地摇头,说:“没有,一路回来都很顺利。”
卫冶听了这句,不置可否地掀开帷幔,凝眸看了几眼封长恭身上的淤青红痕,忽地把手松开。
封长恭有心卖关子,他也不急着问清,总归这小子心思多,有点什么可以把尾巴翘上天的事儿,总会明里暗里叫他知道。
反正卫子沅不让说的绝不是刚才讲的那些事。
这事儿有什么说不得的?
卫冶面上是不以为然,心里却很吃封长恭可怜兮兮这一套。见他不甘心地沉默半晌,连自己的伤都来不及问,当即又掀开帏幔看回来,一副“你快来爱我”的模样。
卫冶唇角憋着笑意,只道:“听说你去沽州之前,先去找了和尚论道……和尚怎么说?”
封长恭要有尾巴,此刻只怕瘪哒哒得连根毛都瞧不着。
他起先没吭声。
后见卫冶不容分辩地看过来,只好停顿须臾,捡着好话如实说:“说你了不起,说你好,还说……说我的侯爷太心软。”
“我是问你,”卫冶打断他的话,就那么撑臂靠在浴桶边,看着封长恭的眼睛,“他有告诉过你救人先救己,不吃饭不睡觉,没劲儿也要赶着日落往回跑——你这样折腾自己,迟早也得完蛋吗?”
“拣奴。”封长恭叫他。
卫冶“嗯”了一声,在封长恭就要伸手来摸他的时候,默不作声地往后退半步,离得不远不近,偏偏让他摸不着。
封长恭的手臂忽地悬在半空。
他的心也跟着一空。
封长恭此生最怕卫冶的背影,同样也怕碰不到卫冶的身体。他生来就被亲生父母所不容,但这没关系,从未得到过的感情怎么配叫“爱”?封长恭如今看见天大地大,已然很少再想起抚州小院,遇到卫拣奴之前的年年岁月。
但他依旧会想起这些年,与卫冶,那许许多多、仓促而又来不及防备的分别。
“你别离我太远。”封长恭的声音在潮湿的水汽里显得委屈又沉闷,他挣脱水面,几乎是抓住桶沿迫不及待地往前一伸手,握住了卫冶才肯重新坐回去。
这是他们心知肚明的伤口。
到现在封长恭还把那些分离的时刻放在心底来回反刍,甚至每一寸细节,都在长年累月的回忆里历历在目,崭新如初。
卫拣奴在鼓诃城里丢下过他一次,但回给他一个卫冶。
后来卫冶又在北都和草木不言堂前把他扔下过两回,哪次都很果决,不留一丝情面。哪怕后来还有过耳鬓厮磨,与再三的告别,封长恭只要想到那些深埋在心底的隐患,他就会感到由衷的恐慌。
封长恭说:“看不见你,我饭宿不思。”
“十三,”卫冶敛了笑,真诚道,“我不会再丢下你,你要不断告诉自己这点,不要放任情绪自流。而且我的药,现在就是你盯着喂,你应该也能看出这药还有效,有效就不会轻易出事。而且沈府是我不得不出面的最后一趟,再之后我哪儿也不去,我保证。”
封长恭手臂上的肌肉紧绷,青筋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他才不信。
半晌后,也是封长恭,缓慢地从水里起身。他不着寸缕,相拥最为真心。
“太湿了。”卫冶轻声的表达不满。
“卫郎,我委屈呢。”封长恭摩挲着卫冶的右手,“你也只肯哄哄我。”
第210章 贪婪
卫冶既不是个君子, 也不是个良人。他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这点,甚至是坦然于自己的卑劣弱点,但他相当抗拒彻底沦为一个不择手段的奸佞小人, 也很难在封长恭面前,将这份软弱的无力展示完全。
裸露的隐秘是坦荡吗?卫冶说不准。
但他敢问心无愧地抱紧封长恭, 冰凉的手贴在年轻男人温热的脖颈, 一动不动, 却又搅人心魄。
“我何曾只是哄哄你?”卫冶轻轻摩挲着封长恭颈侧,隔着一层皮,是汩汩热血跳动的真心。
封长恭被这手轻轻握住, 呼吸轻得好似停了。他满心的恐慌和愤怒,都不及眼下惶惶的心动, 可这脉搏声里时刻不停的失落与仓皇,都在昭示着他的无力。
封长恭一直不认命, 但命与认之间隔了生与死, 卫冶容易让人不安, 因为他好像时刻把自己留在人间的边境线,他无惧无怕,无所谓生死。
封长恭有自知之明。
倘若一个人连生死都不惧,那他凭什么为了封长恭留下?
封长恭不是自负的人,事实上他的睚眦必报,他的无情冷酷背后, 隐藏的是自我保护。他从来没有被人坚定地选择过,生身父母不要他, 书院先生不看重他,在那个被围杀的引火雨夜之前,没有待他好的卫冶, 也没有指望他别抛下自己的陈子列。俗世红尘里有万千灯火,却从来没有一盏是为他而留。
那么好吧。封长恭在抚州的雪夜被母亲和嫖|客赶出房门的时候,他就在想。
是我不要你了。
是我封十三先不要你们了。
他是那场动乱里最无辜的人,几方势力的博弈,脚下踩踏的污泥。封世常在那一夜里丢了命,卫冶在早有谋算的陷害里走入无境之地,而再往后几日,待长宁侯怀抱悲愤奔向北都,在乌郊营却有废骨削身之痛静候。久不问朝政的言侯时隔多年,为此在朝会上怒斥追责,北斋寺甚至为此依开法式做祷佛。
在泼天的权势对峙之下,封长恭的痛,这世上千千万普通人的痛,只不过是微渺的一点尘埃,落地之前无人问津,棋落以后无人在意。
所以封长恭要活下去,他在卫拣奴身边千日如一年地记恨长宁侯,恨着的从来不是“北覃”。
他只是不想认命。
没有人为他拽旗呐喊,他心底的哭声发不出去。封长恭没有生成高坐庙堂的命,而他的死活除了卫冶,也没有人在意。
他活着,当投桃报李,卫冶不在乎自己的珠玉命,那就换成他在乎。
他不是不知自己逾矩的得寸进尺无时无刻不在消耗卫冶的关心,他梦寐以求的爱,但卫冶对他独有的宽厚太像一汪溢满的池水,在那汹涌底下,是无尽的包容,包容他的尖锐与敏感,纵容他得到自己,以至于现在封长恭和卫冶,俗世里的关系,身体上的黏连,三魂七魄的相知相伴,一切的一切根本没法割离……他不是不请自来。
卫冶纵容了他的贪婪。
“拣奴,”封长恭俯首在卫冶掌心,低声呢喃,“我怕。”
封长恭不愿意承认自己活着是渴望关注,渴望爱。他生来贱命,却不愿意真正把自己当成有罪的蝼蚁。
他在绝境里有着破釜沉舟的锐利,他要痛呼,他要嘶吼,他要把痛楚炼成的长刀狠狠地往搅弄风云的棋手上扎去。
然而百炼成钢,钢化绕指柔,他在卫拣奴身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一切,这种感觉太美妙,以至于他不得不近乎蒙骗地告诫自己,别忘了恨,别忘了是谁阻挡你的出路,让你苟延残喘也不过为了有朝一日再成封侯枯骨。
可是爱亦生怖,难道他费尽心思只是为了有朝一日与长宁侯撕咬致死?
那么拣奴呢?他这样不学无术,这样的挥金如土,又是这样孱弱多病的身子骨,当年在鼓诃城里尚能靠着张面皮哄人,若是年长色衰了呢?
若是将来的小姑娘都不好骗了呢!
封长恭迟迟不肯离去,除了自知自己普通,如何能引刃大权在握的长宁侯?就是为着这点微不足道的挣扎。可偏偏就是为了这点看似一击即拖的挣扎,他的脚步被困在那个小院里,一年又一年,春夏过秋冬。
“是我离不开你,拣奴。”
封长恭在身躯紧贴的依偎里,全然不知风月。他一遍遍地轻声唤,终于肯承认。
别丢下我。
你要爱我。
是我在求,是我在求你别不要我。
“没了你,我活不下去。”封长恭踉跄着与卫冶跌入床榻,他浑身赤|裸,一颗湿漉的心宛如赤子,这句话依旧是不沾染分毫情/欲。
封长恭在卫冶身上得到过躯体的极乐,但他更明白这种欢愉其实源自于长久的亲昵与依赖。他曾经无数次地渴望与卫冶肌肤相亲,耳鬓厮磨,可待到初尝欢爱的云雨散去,直到今日他才意识到,无痛无感的身躯不过是一个载体,一切错乱的开端都源自伤痕累累的魂魄需要滋养。这股源泉一直是卫冶,从今往后也只能是卫冶。
潮湿的晚风吹不走北地的春风。
“我曾经后悔过把你带进北都,因为我发现我把你彻底带上了一条不归路。那年在西直门外,十三,看着你我就在想,我此生的梦魇挥之不去,但我不该让你跟我一起沉溺。有些路不好走,也不好退,一旦踏上了,不是以身祭江山,就是只身赴山河。哪条路都算不上舒服,我知道我这辈子是逃不过去了,但你不该和我共用一条命。”
“那怎么办呢?”封长恭像是要哭,贴着枕含混地说,“你已经把我带到了家里,也不好反悔了。”
他说完这句像是觉得有趣,又含含糊糊地笑起来,但那笑里却没有任何的轻慢。对于卫冶的事,他向来是很认真的。他指尖轻柔地摩挲卫冶长得好慢的头发,继续说:“那就只好请仙人赏脸,为我和拣奴赐个福。”
卫冶睁着眼,在昏光里抬手,一遍遍地触碰着封长恭身上的瘀痕。
他问:“十三,疼吗?”他用指尖感受温热皮肤上的起伏,感受封长恭的喘息与呼吸。他太会看人,所以他大致能猜到留下这伤的是谁。他喜欢就这么靠着封长恭,但有了伤,他就不得不避开痛。
何况伤得这样重。
“一会儿会更疼。”卫冶忍不住说,“你怎么就傻站着让她打?”
“姑母嘛,”封长恭连夜赶回卫冶枕边,没歇,累得很,此刻半醒着低低哑哑地解释,像在撒娇,也像在叫卫冶安心,“总要在她跟前过明路的,总是不清不楚算什么?而且没动真家伙,就一点点疼……不想她打你,打我也行的,咱们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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