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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20

    第211章 勃然


    说是就一点点疼, 但卫冶哪里真能安下心?封长恭看出他心中不安,原本就是要卖乖讨他喜欢,但先是挨揍, 再从沽州赶了一路回到这里实在也困。


    他只是略松了心神,眼皮就闭到了后半宿。


    再醒时, 半夜的灯笼还没熄, 枕边昏昏的油灯却已经吹灭了。


    不知何时, 夜里起了大风,又有几声簌簌落叶的清动。封长恭睡时匀称的呼吸蓦地放轻,卫冶心里装着事, 手指犹似不嫌腻地还在摸封长恭身上的伤痕。他察觉到封长恭醒来,没说什么, 想起卫子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但他确实是近乎心虚般,下意识地放开了手上动作, 想要微微往外移开自己——


    却被封长恭抓稳了, 复又在被里紧紧贴上去。


    “别走, ”封长恭没睡醒,有点儿头昏脑涨,嗓子也哑,但本能地把头蹭上脖颈,嘴唇抵着颈窝发出含混的要求,“我冷。”


    可是身上全是汗涔涔。


    封长恭的身体要多热, 有多热,闷的卫冶好几次想把黏腻的男人丢出去……但最后等到被褥都渗潮了, 封长恭还安安稳稳地躺着,反倒是卫冶没怎么睡。他白天醒得太晚,夜里就不容易困。


    封长恭倒是好睡。


    就是唇舌爱咬人, 手也不安分。


    卫冶回过神,挤开封长恭往上抬的腿。他听见封长恭似乎是闷笑了一声,但风簌嘈杂,夜静不下,他摸不准封长恭的心思究竟飘到了哪里,但有一点是确认无疑的。


    这小子不老实。


    卫冶微仰着颈,容忍在后腰作乱的手。夜风呼凛,冬寒已至,微凉的胸腹已经在这瞬间的迟疑之后,被彻彻底底摸了个遍。


    封长恭清醒了,他握紧浪潮里的迷离,打定主意要把想要的圈入怀里。


    卫冶感觉自己被固定住了。


    他无奈地轻叹,忽然没头脑地想到封长恭睡得迷糊,也不忘往他身上靠。


    卫冶在漉夜里兀自一笑。


    他问:“十三,这一晚上可蹭舒坦了?”


    “嗯。”封长恭手脚并用地将他困得死死的,半点没留动弹的余地,说,“拣奴,我迟早得死在你身上。”


    “越说越不像话。”卫冶懒得理他。


    “真的。”封长恭执着地,要把自己埋藏进浪潮深处,他甚至在溅起的喘息里不忘拉人为他的贪欲拽旗呐喊。


    早晚的事。


    封长恭在酣畅之前懊恼地想:“虽然她错怪了人。”


    但话是姑母说的,拣奴你得认。


    **


    半日以前,在沽州守备军的符机营地临别。


    卫子沅才交代了副将,把军营补给有误的消息传给朝廷,转头就见被她丢在营内武场跟将士比划的封长恭擦了颊面灰,正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她说完事情。


    然后又见封长恭顿了顿,闲来无事,顺带抬手理一把凌乱沾灰的衣襟,垂首对着地上的水坑拨弄散下几缕的碎发。


    卫子沅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


    封长恭这小子还挺爱俏!


    她看出封长恭是耐不住性,来告别的。


    而卫子沅之所以压他在这里硬关几日,一则是自请前来兼查的花连翘不出所料,刚刚把衢州钱库的浑水整理成册,递交上京,眼见是执意要把遮羞布挑开。


    现下不管北都里哪个人在急,他们都一致认为最好是把封长恭捞干净——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封长恭这样干净,他每一步的动作和他出身的背景又意味着他在此事里绝不可能干净。


    要逼急一只老狐狸。


    这样状似游刃有余的收网之举还是很有必要的。


    “庞定汉不可能没有动作。”封长恭见她看来,颔首道,“心急,就容易出错。他身居高位,是犯不了分毫险事的人。来日清算,旁人或许能逃一劫,他却必须急在这一时。”


    “衢州官银,沽州军饷。”卫子沅说,“这两计狠药下去,不怕他不急着先下手为强。”


    封长恭只想赶紧回去,拣奴在寺里,不知道又背着他做什么混账事。但这话他又没法子跟卫子沅挑明说。


    卫冶没有大张旗鼓给他名分的意思,小事上他敢恃宠而骄,越过侯爷自作主张,但这事儿封长恭不敢。


    哪怕他很想,特别想,想在拣奴跟前加个“我的”,又或者在自己的名前添一笔“卫冶”,想得快疯了。


    但眼下显然不是可以由他心意、不分缘由,不分场合的时候。


    封长恭正欲行礼告辞。


    卫子沅忍下心底松垮的猜疑,算算巡抚司挑信入京的速度,也准备放人离去。忽然武场里蹿出来个小将,身上脏,脸也脏,看得出刚刚被收拾得不轻。不过小年轻面上不见怒意,瞧见封长恭,反而松了口气。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这边来,非要站在封长恭身边,对卫子沅行了军礼,才从握成拳的掌心露出根红绳。


    绳上轻轻晃动了个泛黄的玩意儿。


    是封长恭临上场前,解下来的狼牙链。


    刻意留到了告辞以后才拿,就是为了不被卫子沅发现。


    小将不明所以,还以为帮上了粗心大意的封大人忙,就那么抻开掌心,乐呵地说:“封督察怎么也忘事儿?”


    封长恭呼吸一滞,心想:完了。


    他下意识夺过那红绳,背过身后,却没来得及在卫子沅视线停留在绳上之前,遮掩掉所有珍惜的隐喻——她还是看见了。


    但不一定看得清,或者说不一定会注意……也可能注意到了,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毕竟除了他把这东西当宝贝,拣奴从未表现出他把这链子当成个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当初好像也是来江左瞧他,随手就送了哄他。


    可念头一转,封长恭又心道,反正总有这么一天,眼下时局紧迫,太多事比儿女私情急重,而且拣奴不在这里,就是她要算账也只能冲自己,不正好么!于是封长恭飞速收手的动作顿了顿,迟疑着不知该进该退。


    不过他是愿意认的。


    或者说他巴不得因为这事儿,挨顿收拾——这不就过了明路么!


    外头那些旁门左道的,卫冶没认过,谁有那个天大的福气能被卫大帅亲自收拾?


    还不只可能是他封长恭么!


    封长恭这么想的同时,卫子沅也在看他。


    确切地说。


    是在看他手心晃荡的狼牙。


    为什么要留下封长恭?二则就是要磨他的性子。卫子沅伸手挥退了副将和满脸写着茫然的小将,顺手拍拍封长恭的肩膀,示意他进来主帅营帐。


    封长恭看卫子沅神情没有分毫波动,心中没底,可刚硬着头皮进营帐,就听卫子沅转过身,对他说:“解释吧。”


    封长恭勉强充愣:“解释什……”


    “少装蒜。”卫子沅倏地打断他,但语气是极端的冷静。这样的情态如若出现在童无身上,倒是很合时宜,没什么不对,可卫子沅素日的平静往往不是这样毫无感情的冷静。


    换句话说,她看似淡然处之下的情绪波动,不比常人声嘶力竭的颤动要轻。


    她早察觉封长恭在卫冶的事儿上常失体统,但她之前只觉得这是朝夕相伴,又没什么旁的亲人,阿冶向来待他不薄,过多在意也是有的。


    小年轻嘛,难免乱了方寸。


    但此刻见着那链子,见着那颗狼牙与封长恭贴身而处。


    卫子沅仓皇地背过手,在满心荒唐之下,后知后觉地心生惊怒。她竭力忍下耳边“嗡嗡”的鼓噪,像是死水起波,波散渐扩,从前被她下意识忽略的失常之处逐渐浮上水面。


    封长恭见状不对,想要扶住她,却让卫子沅死死拽住了他手心红绳,低声喝问道:“哪儿来的?是不是卫冶给的!”


    ……还真知道。


    对此,封长恭不知道自己该喜该忧。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隐约意识到这狼牙链子并不完全如卫冶当日赠时所说,就是个随手捡到的母狼利齿。


    封长恭感觉自己的魂魄硬生生被这个意外震成零碎几片,他一面试图遮掩,一面又想大声吆喝爱慕。


    封长恭在心中默默思考如何装蒜的同时,却又半点假话也不愿讲。


    大抵卫子沅的的确确知道些什么,她在看封长恭半天不出声后,站不稳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可还未等封长恭飞快想出一个可进可退的理由,她已然秉持着暴怒与愕然,以一种极端的平静对封长恭说:“启平三十年,北覃卫奉命镇守丝绸路,岳家军也在西北沙域。围剿沙匪时,阿冶遇着了狼群,领头的母狼凶狠非常,最后打落利齿才勉强肯退……后来岳云江去接应北覃,捡回来了两颗牙,一颗给了我——”


    这是另一颗。


    一狼所出,两人共得。既送妻眷,哪里能轻易赠友?


    封长恭蓦地闭上眼。


    话已至此,是再如何也混不过去了。


    “你年纪小……”卫子沅冷冷地盯着他,把重剑提在手上,就要往外去,“我要去打死那个大的!”


    封长恭一时之间甚至没能顾上喜悦“难道拣奴对他早有逾矩之情”?见卫子沅作势要出帐,直接往衢州去,他咬着牙,死死抓住卫子沅的手腕,甘愿跪下,喊道:“姑母,是我求的!拣奴并不甘愿!”


    “你放屁!”卫子沅闻言是真怒了。


    她不知是嗤笑,还是怒极反笑,竟挣脱出拳,挥面向封长恭的时候勃然色变:“我卫家人做不来以身谋事的懦夫!卫拣奴是什么德行?不甘愿哪儿轮得到你?!”


    第212章 回门


    其实这就错怪卫冶了, 他是真没这意思。


    当时随手一送,真是顺手。


    毕竟他对自己的处境太有自知之明,从没盼着可以宜家宜室, 儿女成群——若他真有这念头,纵使圣人再不乐意, 不娶高门贵女不就成了!哪能把婚事硬生生拖到如今?


    再者北都哪家的姑娘都没得罪过他, 卫冶再怎么为非作歹, 作恶多端,也是在朝廷上冲着大人们来,犯不上在内宅事上祸害人家。


    可怜他眼下三十好几, 模样还行,所累家中薄产足以养军千日, 却仍是孤零零的一条命。


    这狼牙链子本就没有爱慕的意思,他哪儿能想到除了他以外, 谁都把这玩意儿当回事?这不净扯么!一颗打下来的破牙, 至多不过寄托骁勇之志, 怎么世上闲人动辄就要往上头安个“风月如璧”的狗屁情!


    可卫子沅虽然身在北都,但碍于避嫌,甚至比不上言侯多看了几年卫冶,全然不知此人真实秉性。


    在她心里,阿冶既心有成算,又知进退, 千万般心思都会被暗自吞咽回肚里,懂事得太早, 从不像别家小子,轻易就要给家中惹麻烦。


    此刻做出这种不成样的事,若不是喜爱极了, 他哪里肯逾矩成这般模样?


    要知……要知这封长恭还是他卫冶看着长大的!


    再如何喜爱也不能够啊!


    卫子沅一口闷气不知从何发泄,但她有自己的坚持,是谁干出的混账事,她就得找谁算账!


    卫子沅犯不上跟封长恭计较,她也不肯认封长恭一个男子合该在侄儿内事跟前被她管教。她一拳下去就收了火,冷言冷语已然脱口而出:“我再说一遍,你滚开!”


    “姑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处!”封长恭犹不肯撒手,挨了拳头,反倒敢仰头直视,“您要罚便罚我,我该受着。可要打要骂都是我一人甘愿受的!拣奴从未对我有过分毫过密之意,如今一切都是我要的,是我求的,是我逼他的——”


    “封长恭!”卫子沅气得手抖,耳边嗡鸣不止,“我不欲与你计较,是不肯乱了亲疏远近,你不要再得寸进尺!他会让你,我不让你!”


    “无妨,”封长恭跪地不起,振声道,“姑母何须让我!”


    他倒还很讲道理!


    卫子沅闻言,脑中眩晕,她是真没见过这般没脸没皮的男子——卫冶不算,他就是来日年逾古稀,子孙绕膝,白发苍苍,指着五十老儿都能倚老卖老了,在她眼里都还是孩子!


    大雍民风开放,断袖之说本不是秘闻。更随海运流通,江南沿海一带已成风尚。


    卫子沅见多识广,青年时行军在侧的副将就有这样的,当年的确是千好万好,如胶似漆,她在旁看着也颇觉圆满,不觉无儿无女有什么要紧。


    可没几年,要么一拍两散,要么各自娶妻生子,真有那相伴到如今的也不过寥寥几人,还都有怨怪之语。


    两人差了的年岁明明白白立在那里,现下不觉如何,那将来呢?


    更何况卫冶救下封长恭,养到这年纪,在外人眼里教的是君子如玉,为的是什么?阿冶自己身子不好,卫子沅自然担心,但往后若大事能成,卫子沅自然能察觉卫冶是想将担子压在封长恭身上。


    到了那时,娶不娶妻,生不生子,难不成还能由着他自己么?


    卫冶这会儿昏了头,她管不着。


    但于公于私,卫子沅纵使管不住,她也绝不可能点这个头!


    “我无父无母,没有祖宗庙堂压着,天上地下也找不出一个能管着我枕边人的。”封长恭像是看出卫子沅心中所想,事到如今他也根本不知惊慌。卫子沅不肯点头,是早有预料的,但凡是个长心眼儿的都不会喜闻乐见。


    不过没关系,山不就我,我就山。


    今日就换他封长恭变着法子要她点头。


    封长恭于是跪地不起,再三恳切,眼里满是期冀:“可拣奴最在乎您。他把姑父赠妻的链子给了我,这是在我封长恭的颈上系了名。您如今是我们唯一的在世亲人,拣奴他那样心软,那样在乎亲眷,也是因着除了咱们自家人以外,这世上再没人对他无所求,也肯对他好。倘若您真气急之下对他说了这些话,岂不是要拣奴更加伤心?姑母,他嘴上不说,可待在家中是真记挂您。”


    卫子沅还欲要走,心道阿冶有我,这是她仅剩的亲人,她当然舍不得叫他伤心——


    但跟你封长恭这孤家寡人有什么相干?!


    不过卫子沅很讲理,被教养得很好,她是真正的君子。再如何气到面赤耳热,也不会由着恶意中伤旁人——哪怕她早就气到忘了封长恭当日的好,只在心里闷骂封长恭真是个浑小子!比阿冶那会儿还混!


    封长恭撑着手臂,磕了头:“姑母……”


    “你别叫我姑母。”卫子沅简直是从嗓子眼里挤出的这声。她此刻只恨她太要脸,否则抄了棍子把他当场打出去,不比什么都强?


    她此刻甚至隐隐有种预期,以封长恭这样铁了心,脸都不要了的言辞恳切,只要给他留足了时间讲道理,没准她还真拿这两人没法子!


    思及此,卫子沅蓦地一顿,高扬手臂,作势又要抽他。


    “姑母不肯,那是为拣奴好,我明白。”封长恭没动,就仰着头,“姑母今日要揍我,也是为了我好,这我也明白。”


    封长恭说到这里,停顿一瞬,因为他见卫子沅的手要落不落地僵在原处,似乎不知该不该往下扇。封长恭隐隐想笑,但卫子沅眼见着是忍无可忍了,他也不敢真笑出来。


    卫子沅还未开口,封长恭热水滚油,还嫌气度不够,继续说:“姑母肯教训我,我是真高兴,这就是在说咱们是一家人……”


    “不成,”卫子沅气急挥袖道,“你就留在这儿,甭想回家门!”


    “那也不成,拣奴要担心的。”封长恭问,“要么实在不行,容侄……婿,派人回去传个口信,就说姑母是要留我在营,教我如何照顾夫君——或者就说是要同我商议提亲事宜?”


    卫子沅怒喝:“封长恭!”


    营帐内的动静闹得这样大,扯着嗓子都是用吼的,外头的符机军将士大多是岳家军旧部,领头的几个副将也都是卫子沅当年亲手带出来的人,对她很是信服,眼下听里头在闹,没卫子沅的呼号也不敢进。


    几个小将窜头窜脑地扎堆凑,那个递链子的更是吓白了一张脸,不知这是犯哪门子太岁。


    而跟封长恭过来的几个北覃,都在面面相觑,凭谁也不明白怎么来告辞还能吵起来。


    不多时,红肿了半边脸的封督察让卫大帅亲手丢出了帐。


    围观众人吓了一跳。


    紧接着,卫子沅下令再将封长恭押进武场,让符机军中最凶猛的兵将轮番上阵,不准手软!


    卫子沅摆明是不好亲自动手,要叫人揍他,封长恭也不躲,硬是在武场内挨了足有三个时辰的车轮战。


    最后封长恭力竭声哑,仰躺在地上,喘息缓慢而沉重。卫子沅不见怒色,但怒气不减。不过封长恭就这么破破烂烂地瘫倒在地,也不妨他凝视卫子沅,看出她那股冲劲的愤懑已经散了,虽然不见得会宽容,但总归是不会冲动之下,去找拣奴。


    这就够了。


    封长恭微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他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但他却感觉心头滚烫,以至于不得不肃神正色,才能遏制住那股不知名的激跃。


    卫子沅踩着战靴,走到身边踢他一脚,居高临下道:“起来。”


    封长恭没动。


    可过了不到一息,他就睁开眼,虔诚而笃定地说:“我明白姑母在担心什么,这事儿我都想过。年纪没什么要紧,拣奴身子不好,待事成后总要解甲归田的,到了那时我得在旁照料,过些年再瞧模样,约莫就以为差不多年岁了,谁也不嫌谁。而且拣奴闲不住,就爱四处走,想来也没什么功夫照顾婴孩,何必定要耽搁位姑娘操持家事?我少时便没人管,没人爱,是拣奴待我如珠似玉了十几年,难道在姑母看来,这份感情抵不过日后茶米油盐,我会有朝一日厌了爱他?我封长恭不是那样的人,姑母不信我,这我没法子,可拣奴信我,因为他一直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卫子沅撤回脚,她是真信不过封长恭,也信不过卫拣奴。


    “虽然没人会听,不过这话我要说,我不同意。”卫子沅说,“要谋事,岂能掺进儿女意?现在你们都还年轻,眼前也有共敌,自然怎样都好,怎么看彼此都心生欢喜。可往后呢?封长恭,阿冶不年轻了,他的一生都不太平,再经不起爱人变心。再者说你,眼下阿冶待你是好,这我知道,可要是他不愿意了呢?你才多大,你早晚会死在他身上。”


    “那我也甘之如饴。”封长恭死不退让,固执道。


    卫子沅于是无话可说。她当年执意不入宫,执意要嫁岳云江,何尝不是怀揣着满腔的孤勇?


    但她吃够了苦楚,夫妻情爱也已在多年两地离愁间,变成了一樽芳酒凄凉。


    说是持老作态也好,说她以己度人也罢,要做事的人,不适合去爱人的。何况封长恭不是寻常人,是卫冶费尽心力养出的男人。他此刻活着,就是要翻天覆地的。


    而且卫冶自己就不是个能好好过日子的人。


    “姑母。”封长恭半晌等不来回应,还厚着脸叫她。


    卫子沅连看他一眼都嫌烦。


    “滚回去。”卫子沅背过身,眼不见为净。


    **


    “姑母这两年的确性子沉稳。”卫冶听罢,点点头,在夜色里点灯的手挥灭折火。


    他转头对封长恭说:“要换作她还年轻,不说缺胳膊少腿,我是少不了要被她往死里收拾的,你这条命也不一定在。”


    “那也算殉情了。”封长恭一顿,忽然笑道,“左右我是很情愿的,不吃亏。”


    “但她顾虑不错,这事儿你也得细想。”卫冶轻声说。


    “哪件事?”封长恭装不明白,裸|露在外的上半身满是深深浅浅的瘀痕,此刻敷了药,在烛火的光影下显得愈发清晰。


    卫冶心如明镜,此刻正好整以暇,倚在烛台一侧看封长恭懂装不懂。


    封长恭坐起来,牵住卫冶的衣袖,瞧着他笑,说:“不管哪件事,都先往后放。拣奴,我饿了,天气这样冷,给我下碗面吧!”


    第213章 无嗣


    卫冶在这里, 封长恭就饿不着。两人都不见困,又不知怎的,像怕让人听见, 便都蹑手蹑脚地裹了外氅出了门。


    这动静很轻,惊醒不了寺内的僧民。但当值的北覃个个耳聪目明, 好在眼力十足, 听见了, 也当没看着。


    他俩小声说着话,亲昵并肩,挤着靴走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端着碗就出来了。


    热汤暖了身子就要进屋。


    任不断闻见了煎蛋的味道,想了想, 转头对童无说:“你这几日都没吃好,正好锅热着, 不如我也给你弄一碗?心里藏着事儿吧, 就得说, 说出来就好。”


    “也不见得,”童无蹲在檐瓦,垂眸望向禅房,“方才封公子睡着,卫大帅来过一趟。待了一刻钟,是半个时辰以前, 侯爷亲自送走的她。瞧刚刚那样子,不也没谈妥么?可见有些事, 不是说出来就有用。”


    童无很少话这般密。


    任不断见她似乎刻意避开了自己的提议,便顿了下,又问:“所以蝎子一日不除, 你就一日不肯想旁的事儿了?”


    童无闻言看他,面上有些不解。她这几日胃口不开,是伤口发炎,需要清淡饮食,也是恰逢月信,腹痛难忍,确实没有想半夜吃东西的冲动。任不断一向是最晓得看人脸色的,她的心思,他一看那张十年如一日的冰块脸就能知晓。


    童无以为自己不接那话,就已经表明了不想吃,也不想麻烦他的意思。


    说起突然来这一趟的卫子沅,也是顺着话讲,想跟任不断多说两句,不欲让他自说自话。


    然而今夜不知为何,任不断忽地执意要问出个所以然。


    任不断就那么盯着童无,说:“童无,你不想想我吗?”


    童无弄不明白两人如今朝夕相对,都在给卫冶办事儿,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可想?


    任不断见她满脸茫然,低头笑笑,像是无可奈何。


    “……连他们都过了明路,哪怕不被看好。”他自嘲一笑,倒也不见怒意,只是无端怅然,“我可追了你十几年啊……童无,你真是块木头。”


    寒风簌簌,童无的唇上没有什么血色。


    任不断也没有再说下去,他转头看了看周围人,招来一个年轻的北覃,正要指挥他找个人来接童无的岗。


    说这话时,任不断神色淡淡,半点没有往日的落拓不羁,潇洒如风。


    童无甚至从他强撑自如的身躯里,莫名感到一种狼狈。于是任不断交代事宜的时候,她就默默地蹲在檐上,任由晚风吹乱了细碎的发,静静感受着心口沉沉塌下去的滋味,不知道是软还是酸。


    没有人给她下过明言正令,告诉童无必须要受这份心意。


    但童无停顿须臾,第一次在没想清楚的时候,就已冲动做了决定。


    她叫一声不断,在年轻北覃惊诧的目光中,对浑身僵住的任不断说:“现在不合适,有了孩子也养不好……我原是想着打完了仗再成亲,免得居无定所,不方便。”


    童无睁着眼睛,面色苍白。她不是什么娇柔的面相,颊面骨骼的走势更像男子,有些凌厉,说这话时也不见女儿家的羞臊。但任不断缓缓地挪了步,不再背对着她。他像是失魂一般,抬手赶跑了看上去有一肚子震惊讲的北覃。


    “你别哄我。”任不断张了张嘴角,却发现自己仿佛忘了如何笑,实际上他也并不想笑。他只是不确定地说,“我没难过。我刚才就是,我……”


    在童无平静的注视下,任不断逐渐红了耳根。


    他低下头,站在夜笼的廊前不敢看她。童无问:“你不想成亲?侯爷说你想的,是我会错了意?”


    任不断不说话,好半晌,才抬手狠揉一把红涨的耳垂,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再说吧,现在说这话不吉利。”他像是窘迫,却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嘿嘿笑了一声。


    童无不明所以,要生气的是任不断,眼下说这话的也是他。


    四合的暮色苍茫,如同永不褪色的良夜。


    不一会儿,又听任不断背靠廊柱,仰着头,侧首对檐下那只不肯筑巢的杜鹃说:“……我想生四个。”


    **


    言侯脚程慢,已递了消息,说要晚几日再来。


    因为重伤,北都那边传来封赏旨意的同时,还传了一封诏书,待衢州疫病平缓清除,便让北覃卫休整一二再归京。


    寒冬腊月里,卫冶做了一碗小面,两个人一起窝在榻上,既是分析局势,又是闲话谈天。


    “我们不会有儿子。”卫冶把手擦净,看封长恭坐在榻边,大口吃面。


    这是真饿了,卫冶在烤了燃金小炉的禅房内忍不住笑。他说:“你没法生,我也不能。姑母把以后的顾虑明明白白讲给你听,十三,你要往心里去。”


    子嗣是否丰沛决定着江山能否稳固,古往今来为何人人都盼着娶妻生子?不正是因为血脉相连,姓氏传承,家族江山才可能有百年的继承。


    卫子沅已经把目光投向北都,这个问题,她比谁都先考虑到。毕竟她是卫冶的姑母,她太懂卫冶的秉性,知道他不是为一己私欲耽搁姑娘一生的男人,并且她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封长恭另娶他人。


    不然阿冶要伤心的。


    封长恭俨然也想过这个问题,他面色不变,答得相当迅速:“封世常不配进庙宇。就算往后真有这人,也只能姓卫。”


    “卫家人不当皇帝。”卫冶笑容微敛,轻声道,“也做不来圣人。”


    可是这样一来,先是断了血脉,再是没了姓氏,封长恭不肯让封世常死了还因为自己好过,卫冶更不舍得让血脉至亲走上那条孤家寡人的不归路。这样的根基不稳,后继无人,想要旁人不生觊觎之心根本不可能。


    这就是卫子沅最大的顾虑。撇去卫冶自身的姻缘,她一早就在这逾界的关系里嗅到了来日的杀机。


    对于想走到那个位置的人,没有儿子,就像失了臂膀,徘徊在周围的豺狼闻到血腥味,就会饿光剽红,窥伺待虚。而她没有留下后人,卫冶也没有。如若他与封长恭当真相伴白首,那么卫氏的血脉到这里就断了,因为卫子沅已经定下决心不会再嫁。


    封长恭喝干了最后一口汤,接了帕子擦擦嘴,说:“还有琼月。她是你名正言顺的义女,将来生出孩子,也算卫氏后人。”


    卫冶沉默不语,最后摇了摇头。


    封长恭把碗撂在一旁,起身上了榻,拉着卫冶的手瞧他。


    他知道卫冶在想什么。


    纵使段琼月与他有名分干系,可终究是相伴不久。


    她的心一直在北都,卫冶舍不得从前顾不上她太多,如今还指着她的肚子,不多顾念她这个有血有肉、有一颗心的姑娘。


    于是封长恭说:“拣奴,这事不着急,可以再商量……其实我一直想。”


    “嗯?”卫冶侧首看他。


    封长恭说:“百姓要的不是君王。”


    都说天下兴亡系于一身,可封长恭幼时住在街市青坊内,穿的褴褛衣,吃的寒露霜,睡时不见月,小小的人缩在无人问津的墙角,听的却是吃醉酒的官员大颂贤德,告明圣恩。


    他太早就跟着身不由己的亲娘,看她忍住泪,强挤出笑,迎送往来一夜夫。然而他又看得太久。


    他看巧笑倩兮,看泪满女襟,看美人隔灯远,笑里犹藏刀。


    少年长恭看这一切,他就忍不住在想,江山万里供养着的那个君王究竟在做什么呢?


    他们在颂贤德,他们在赞清明,可是他已经无数次地想要带亲娘离开这里,为什么就是走不了呢?分明他们不要这繁华烟云,只想好好地过日子,不会伤害任何人,为什么那位圣人听不见这里的女人的眼泪呢?


    “子嗣真的重要吗?”封长恭仿佛在自问,也像在问他,“无论哪个人,只要不在那个位置上,能做的事情都少之又少,甚至算得上微不足道。”


    他说到这里,缓慢地停顿一瞬,再开口时,话音已然变得笃定:“……江山风雨根本不囿于帝王血脉,能左右其的只不过是谁来坐那个位置。既如此,那个人是你,是我,还是旁人,难道能够体恤世间不易,怜悯百姓艰难,还不够替你我下完这盘棋吗?”


    树欲静,风嘈杂,卫冶没有应答。


    **


    卫子沅是连夜纵马赶来的,她就跟着封长恭,离得不远不近,不会被发现。


    ??封长恭先她一步去找卫冶,卫子沅到时,就牵着马停在寺外,久久不曾出声,看着像突然后悔,没打算进来。


    是卫冶哄封长恭睡了,走出寺外,仿佛早有预料。他说:“姑母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既想清楚了……”卫子沅一顿,听卫冶的语气,她就知道自己是白跑一趟,同样的怒火没法对着卫冶撒第二回。


    卫冶在夜色里愈发瘦削,他站着,好似孤立无援,又好像能用这肩抵挡万千。


    卫冶静静地等她开口。


    “该说的,我也都跟十三说了。你们的事我不赞成,但我没脸管你,我一直对不起你。”卫子沅长叹一声,神情复杂,“阿冶,当年你父亲执意要送你进北覃,其实那日我就该与你说,他很大一部分顾虑,就是没能给你留下个兄弟。我没有儿子,昨日岳家军的兵权很快就会化为明日的乌有。你没有兄弟,就没有能扶持并肩的真心人。你父母一早便知,他们百年之后,你的日子会不好过,所以他们来找我,也去求言侯……阿冶,你还不懂吗?我们都不忍心让你孤身立在这人世间,你本不该这般委曲求全。”


    第214章 疯猧


    疏星淡月, 断云微度。


    山寺门中静谧无声。


    卫冶眸色很浅,在昏暗的夜里像一片霞红的烟云,那里头包容着万相, 又仿佛什么也留不下,一切的身前事眨眼就成昨日黄花。


    他看着卫子沅, 依旧是静静地, 只是这静里掺杂了许多细碎的星子, 那源自于卫冶年少时的一半魂魄。


    “倘若姑母的顾虑,仅是这个,那侄子一早就想好了。”卫冶神色恭顺, 终于微微一笑。


    他说。


    “十三性情不算温和,他心中有搅乱江山的风雨, 能撕碎世间一切不公,可他却没有拼凑盛世的德行。他就像一把利刃, 动辄伤人, 也伤己, 而陈子列是个心胸开阔的人,我把他留下,给他做兄弟,这也是种了全。”


    卫子沅牵着马缰,心乱如麻:“我是问你,问我的侄儿。”


    封长恭是否孤立无援, 与她有何干系?卫子沅嫁给了岳云江,就是放弃了卫氏和阿冶。她辜负了兄嫂的信任, 在卫冶最迷惘的那段时日,她甚至是近乎逃避般地不闻不问。


    卫子沅不愿承认,是岳云江的马革裹尸, 给予了她翻天覆地的冲动,隔开她与家的那条界限就是卫夫人的本分。


    她要识大体,不问事,闭门礼佛清斋戒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宽慰自己内心的痛苦与麻木。可是受困宅院换来的是什么?她失了军中根基,没了夫婿,连本该在她声嘶力竭的庇护下安然无恙的侄儿都变成今日这般残缺的模样。


    卫子沅再没有当初那份心气,去在乎更多了。


    她只要她的阿冶往后可以顺心如意。


    “我活至今日,亲朋渐散,根骨尽毁,除了那点执念,活的跟前朝旧鬼没什么分别。可我在水穷处捡到了十三,他在不得已的情境下给了我最后一点希望,还有后来那么多年的相伴。姑母,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像他一般待我了,我从未见过有人看我的眼神是那样……垂怜。在遇到他之前,我没觉得自己是软弱的,我一直当自己是处心积虑,苟延残喘的未亡命。可是封长恭他待我很好,他是真心当我如珠似玉。”


    卫拣奴从来不是天生的珠玉命。


    “姑母,”卫冶微垂眸,轻声道,“我如今才敢喊一句痛。”


    卫子沅忽地闭眼,一路疾驰引发的喘息声骤然粗重。她几欲落泪,她失声唤道:“阿冶……”


    这声情难自已的呼唤就是卫子沅的让步,她从此往后,只可能默许两人之间的关系,这是她给不了卫冶的温情。卫子沅来得太晚了,让封长恭早一步闯进了卫冶心防之中的最后一条缝隙。


    卫家人不做皇帝,封长恭也不肯。卫子沅和卫元甫都后悔没给卫冶留下个兄弟。但没关系,卫冶给封长恭留住了陈子列。


    他们二人一武一文,一进一退,封长恭是锐不可当的尖矛,陈子列拥有仁善开阔的胸襟,可以包容一切的锐利。卫冶坚信陈子列可以做好封长恭的后盾,就像他坚信不疑打破界限的人从来不是封长恭,是他卫冶一直在渴求能与自己并肩同行的爱人。


    他早已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他只有可能在深不见底的深渊里被爱。封长恭是唯一敢潜入渊底,与他共沉沦的游鱼。


    而倦鸟终归林,卫冶到底是等到了结发妻。


    良久,他终于说:“我只希望有日能得大捷,十三可以得偿所愿。”


    卫子沅默然站着,目送卫冶颔首回身,合上寺门。她听见风声嘈切,在山夜里独身策马离去。


    **


    卫冶枕在榻上,不出动静,几乎像是睡着。


    “拣奴,”封长恭揉着卫冶的指节,替他按摩着凉的血液。


    他说完那句话,久久等不来回答,封长恭也不追问,只起身把小案推到一旁,又躺下面朝卫冶,问:“又困了?”


    “今夜倒不困,就是累。”卫冶浑身放松,仰躺着说,“人不想动,静也不舒坦。不想醒着,也不想睡。”


    封长恭笑了,指尖暧昧地往身下一划。


    他说:“那就来做好事吧。”


    “……胡闹。”卫冶像是早有预料地眨了眨眼,侧过头,看封长恭握住自己的手,缓声笑,“对了,跟你说个事。”


    “嗯?”封长恭看他。


    “我把沈自恪放走了,叫了几个覃淮的暗线扮成劫狱,现在约莫,已经到了山下。”卫冶看了眼天色,说,“要放长线,总得有条大鱼在外边——再者沈自忠那傻小子,不容易,让他瞧着他哥全须全尾地走了,免得他心怀愧疚,就此颓唐不起。”


    封长恭听罢,没评价这事。他就这么瞧着卫冶,忽然收起手臂,把他圈起来抱着,亲了亲他的乌发,说:“你别对他那么好。”


    “怎么是对他?”卫冶还在笑,说,“我是为了你。”


    封长恭扳正了卫冶的脑袋,跟他四目相对。


    眼底只有一个意思——侯爷老实交代,为了我什么?


    怎么就是为了我?


    两人挨得太近,卫冶磕碰着封长恭的脑门,鼻息相闻。他摸了摸封长恭身上没散下去的瘀痕,有点后悔,也有点心疼。


    他想该是他先跟姑母开口的,封长恭说得没错,这样不清不楚的算什么?封长恭跟着他,他总要给人一个名分。


    可是卫冶依偎在这里,只是说:“都说红帛金是纸糊的,一砸就碎,可一旦这薄纸糊成了墙,便比什么都要硬。”


    “而你,烧了金败了银,甚至可以借此握住衢州乃止州侧四境的权柄,下一步你想干吗?”卫冶问,“纵使不是你想,旁人会觉得你想干吗?”


    在他这温和亲昵的话语里,天地动乱都稳稳妥妥地融在一床锦绣薄被间。


    方寸乱不了,封长恭很快便接:“拾级而上白玉阶。”


    “是了,这里就有个讲究,别总拿自己当坏人,就是坏,也要坏的体面些。”卫冶温声道,手指叫封长恭紧紧地攥在手里不放,来回摩挲着,把玩得人心烦意乱,却又力道不轻不重,让人心生平和的松弛感,不想开口叫他停下来。


    “你催使花连翘递了衢州乱账进北都,又让姑母将沽州军费有异递了上去,目的就是以真乱假,前者跟庞定汉脱不了干系,你们再拍上一笔赃污账,要逼得人狗急跳墙,率先失了分寸。”卫冶说,“可就像我得放沈自恪一条生路,他才舍不得死,才会失了警惕之心,能让我顺藤摸瓜,有那种可能,可以派人跟着他找到粮库钥匙。”


    “你是要我装蒜?”封长恭说着俯首,下去就要亲他,接完吻才继续说,“……让人胆战心惊,又不敢破罐破摔,站出来与我分辩?”


    “是。而且庞定汉就是装蒜的个中翘楚,你也尽可看着学学。”卫冶被亲得唇色泛红,呼吸凌乱一瞬,方道,“装蒜是门手艺,哪儿都用得上。若你不能将他一击毙命,就要给他留下一些牌打,不然贸然被赶下了桌,他又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没了面子倒无妨,关键是没了顾虑,又得了空闲——万一他哪天心情不好,直接把桌子掀了,大家都完蛋,这牌谁也打不成。”


    这样言辞辗转,便能清肃朝局的人实在好看得不像话。


    封长恭心中早有决策,此刻说来也不过借机撒娇罢了。他笑吟吟地捏着卫冶的指尖,正说话,却又不时地凑过去亲一下,低头反复啄吻,可就是不肯动真格地做好事。


    卫冶被他蹭得心烦意乱,大约是前半辈子从来没想过,如今真有了共枕人,床榻上扮演正人君子的人居然成了他!


    卫冶又好气又好笑,只好抽出手,问他:“停了,再不准了,这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听了。”封长恭回答很是敷衍,像是还没吃够,视线咬住他手不放。


    他微抬头,沉声道:“两只耳朵都听进去了。”


    “长宁侯家的小疯猧儿怎的这般没出息,不想正事,光惦记着玩儿我手指?”卫冶挑眉,看他,也逗他。


    “嗯,你老在我眼前晃,是惦记不了太多。”封长恭却没出息得很坦然,他盯了许久,终是把卫冶堪堪拆了绷带的手重新攥了起来,藏进被里。


    不过片刻没握,卫冶的指尖已然开始发凉,封长恭小心翼翼地抱怨起来:“你看你,是不是没我不行?”


    “是啊,是没你行。都胆大包天敢蹭到侯爷身前了,封长恭你可太行了。”卫冶忽然压低了声,凑了过去,唇色淡得近乎溶开的梅。


    封长恭陡然一僵,浑身忽然不动了,瞧着他不说话。


    卫冶却不拿正眼瞧他,暖炉烤得封长恭发烫,半边昏光把人看得直晃神。只见卫冶乌发散雪,依稀还带了些雾气,他盈盈润润地笑起来,臂腕往被里探去,手上缓缓动着:“这年头还敢讨宠的人不多,没几个比你讨人喜欢……十三,再忍忍,你喘得我难受。”


    干嘛要忍?


    封长恭托着卫冶的下颚,吻得很凶。


    腔内的水液流出来,他把喘息吞咽进了缭绕的白汽里。卫冶很快就又一次领教了年轻男人的厉害,他在浪涛里汹涌,在爱|欲里澎湃。


    封长恭逼得卫冶不得不忘了他在辽州存下的粮与帛金,一切世俗之见都被撇在了红尘以外。他今夜不想衢州的雨,忘了北都袭来的风,卫冶在起伏里只能闻到封长恭的味道,那是锋芒毕露的凶缠。


    封长恭握住了蛰伏已久的凶刃,这份底气来源于卫冶的默许。


    太娇惯。


    封长恭呼吸凌乱,发也湿乱。他说:“拣奴,你让让我,我便由着你去。”


    第215章 岸火


    翌日卫冶醒得早, 夜里睡得好,起身时就是神清气爽。


    他刚推开门,就看见任不断守在外头, 听见声就猛地侧头,明摆着是在蹲他。卫冶问:“闲出屁了?来伺候主君洗漱?”


    “滚, ”任不断见没外人, 卫冶身后就跟了个封长恭, 他也没规矩地挤眉弄眼,笑骂道,“我是来催你快些, 没得整日沉醉——温柔乡哈?”


    卫冶有点惊诧他今日这副浪劲儿,歪着脑袋, 瞅他看了半晌。


    任不断眨着眼,说:“别看我, 有正事儿说。”


    卫冶“嗯”了一声, 觉得躺太久了, 屁股都疼。


    他直身站着,身量高瘦,可肩又是宽的,下头一把腰劲直有力,后边儿跟着的封长恭不知道在想什么,垂眸盯了看半晌, 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带走沈自恪的北覃似乎没有露怯,他带着他们去了几处衢州官员府里, 但细谈就没让他们跟着进。”任不断把名单递给卫冶,说得句句笃定,“这些官员我查了, 都是管铜铁矿的,金矿分拨和运输都只由北都朝廷一力统管,地方官员一月一换,瞧着这回下派的顾大人,沈自恪应该还没能跟他搭上线。”


    “都是肥差,批换了以后给谁都能卖。”卫冶低头翻看了几页,说,“……倒也不意外。”


    自从红帛金崭露头角,从前便勘作大用的铜铁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谁也不知道来日一夕发达,乃成国之根本的东西会是哪个,于是人人都忙着囤货家中。


    一时之间,连日常的市面流通都险些不能满足,百姓的日子眼见就要活不下去——


    “后来踏白营清了黑市,朝廷大力扶持坊市交易,在边境开了互市,行商地位一跃千里,这日子才慢慢好过起来。”封长恭接话,道,“只是抬了这头,难免要压下那头,这样一来,总有些人的日子过不下去。”


    卫冶没有说话。


    “所以当初中州那样多的人恨大帅,如今衢州又有这样多的人恨你。”任不断敛住笑,轻声道,“侯爷,你要万事小心。”


    他们不约而同提起这事,两个人的意思都很明确,就是要卫冶别再牵扯追查一事。无论顺藤摸瓜,能不能找到粮库,这事任不断能管,封长恭也能管,唯独卫冶不能再穷追不舍。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子不能再折腾,也是因为北覃卫夜闯沈府的消息是瞒不住的。


    昨日放跑了沈自恪,今早他又进了熟人窝,倘若沈氏巨贾一朝坍塌,难免会有人自知已入穷巷,无处可逃,激愤之下难免回首龇牙咧嘴,夺命一咬——就像封长恭想让庞定汉自认陷入的困境一样。


    卫元甫当年就是太不知收敛。


    他急着回北都,想尽早陪在妻儿身边,因此被他逼疯的末路犬太多,大家凑在一起干坏事,总有一人能杀他。


    封长恭不愿卫冶也走上这条老路。


    可哪怕卫冶自有积蓄,没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这仗就打不起来。沈氏银库里的钱还是小项,大头赚到的银钱海了去!沈自恪这会定会慌神,离了沈府总得有个去处。他会去找谁?


    交情最深的,一道坏事干尽的,还是他认为最有实力保住自己的?


    “老一套的两边人,总是要钱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比狠嘛,就看谁能把这口饭吃下去。”卫冶垂眸,索性合了名册,说,“继续跟,上游的虾米先放放,我肚子饿,只想吃大鱼——你方才笑得那般恶心,就为这事?”


    当然不了!


    任不断面色一改,嘿嘿笑道:“还有,沈自忠递了告帖,说突泉峡颠英贤亭,邀天下名士,召群英荟萃,谈论世间人,世间事。他虽算不得什么有识之士,却也略微领教了世间不易,沉浮不定。想去瞧瞧,也想见见自己。”


    沈自忠当然不会知道沈氏底细,事实上卫冶也有意送他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有说几时走吗?”卫冶问。


    “没说。”任不断说,“但他说了,待帖子下达,他自会向侯爷面辞。”


    帖子未曾下达,便能引名士倾动。


    这设亭之人究竟是谁?


    偏偏又在突泉峡颠。


    封长恭与卫冶对视一眼,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下一刻,任不断像是看出他们心中所想,唇中一字一顿,吐出一个名字:“太明书院,李喧。”


    这个时节集谈世间事,能谈什么事?谈的无非是政事!


    李喧才是那个真正的疯子。


    “我小时候,也住过几日的好院子。那个女人想留住封世常,她就要我学聪明。我悄悄跑去偷听过书院先生讲习,那位先生,是封世常请来教养嫡子的大贤,我听闻他这几日就要动身往衢州来,却不知是为此事。”封长恭兀自说起这事,似乎笑了笑。


    他道:“可我那时觉得他只讲,不做,一辈子没出过学堂,说什么都显得很空荡。”


    光说不练假把式,李喧像是料定了卫冶要有大动作,他不打招呼就先行这一步,霎时僵住了两面军。


    朝廷不可能因为手不能提的文人相谈,便派兵阻挠。卫冶也被他的这步动作逼上梁山,不得不尽快褪去蛰伏的面皮,露出雾气底下,深埋的锋芒。


    李喧下帖的动作不需亲发一言,却已经如浑钟钝响,惊起了山野高堂鸟。


    “我已备下了红帛金,战马得等黎州调,好在马道已经修好,运粮运马都很便利。而且中、辽两州的流民不少,来日操练填军也很够用——说起来归根到底,还得谢过姑母藏下的那块地……”卫冶这么说着,却忽觉边上两人看他的目光都很惊讶,似乎没想到他私下里计划得这样妥当。


    卫冶顿了片刻,面上多少是有些一言难尽:“你不会真以为……我这些年,能那么安心地给他们卖命吧?”


    血泪淌过的伤口,卫氏人都该记着。


    何况那日的京畿乌郊营,还有死在冤刀下,他那么多兄弟的亡魂。


    一夜雪覆枯骨,从此卫冶再也睡不好。他睁眼或闭眼,醒着或昏沉,听见的都是不甘的魂魄在嘶吼,在嗡鸣,日日夜夜都有痛苦的血汗滴在他的眼皮上,很滚烫,泛了凉。


    封长恭回过神,很快摇摇头。他听卫冶低低地说:“趁着北覃卫弟兄的血还热,刀未凉,我总得仔细掂量,带着人蹚过这条血河,给这乱世狼烟还上欠我多年的那记刀。”


    封长恭心下一软,简直快要爱死他这副样子了,差点儿没忍住扑上去索求再一次的鼻息交错——当然任不断还在,就算不在,卫冶也吃不消再折腾了。


    可怜封长恭有满腹的跃跃欲试,最后却只能被卫冶受不了地赶走。


    待封长恭走后,任不断忽然问:“其实你是想过放弃的,对吧?”


    卫冶一笑,并不答话,只是道:“有选择吗?就算我不考虑自己,封十三这愣头小子找不着路,冒冒失失的,一脑袋就往我怀里撞——我总不能让他上了船,却发现靠不到岸吧?”


    “……你待他心意至此,就该和他说清楚,免得他成日心中没着没落,只能黏着你讨要心宽。”


    任不断仿佛一夜之间,被童无的点头打通了任督二脉。


    他眼下也不排斥断袖之情了,转而很是大爱大义的舍身代入,百思不得其解地问:“要换作我是个姑娘,有个人这么对我,我指不定就死心塌地了——你,哎!你真是!”


    “你啊……”卫冶上下打量他两眼,嫌弃道:“想得挺美,可惜长得实在差强人意。我眼娇,学不来凑合,抱歉了哈。”


    任不断闻言瞪了他好一会儿,气冲冲地走了。


    任不断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禅院以外,卫冶却陡然收敛起笑意。


    只见他神色凝重地望向院子内四角方正的天,墙角的一盏燃金灯烧得彻夜通明,唯独灯罩底下留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灯下黑么。”卫冶喃喃道,“除了我,这里还有谁藏着。”


    而夜深人静,一支小队从枯黄一片的芦苇荡里潜身而入。


    倘若卫冶在这里,大抵可以认出为首之人正是被流放到南疆的阔孜巴依,阿列娜的旧侍从。


    在他身后,还有侥幸逃脱灭门的一些武力尚存的漠北战士。


    他们是借着沈氏资助,从流放地偷渡来江南的。可以说,这是除了“蝎子”之外,沈自恪最后一手自保的盾牌。


    粮库的钥匙在他们手上,沈氏粮库就在芦苇荡的中央小岛中。其实阔孜巴依本不欲与百姓为难,他双眼紧盯的从来都是北都中人,可是疫病渐好,他从南蛮带来的毒失了效,那些亡族灭种的苦痛好像只有他们草原儿女自己独受。


    那么好吧,好吧。


    阔孜巴依乱蓬蓬的鬓发覆上寒霜。


    存有红帛金的仓库早已被北覃卫接管,他们靠不进去。在听说疫情已歇,他们怀恨在心,恰好最后于他们有恩的沈自恪也要与朝廷撕破脸皮,阔孜巴依便想,不如纵一场没日没夜的大火,烧没了粮仓!


    大伙都是这乱世蜉蝣,何不一块挨饿受冻?!


    于是库房看守只是打了个小盹,就听“轰隆”一声巨响。


    他手脚瘫软地跌落在地,还没回神,就已闻着声,颤颤巍巍地侧头望去。


    就见一众高壮的异族汉子齐声大喝,为首的阔孜巴依仰头怒吼:“神女庇佑我长生天的儿女——烧了这一切的罪恶,烧了它——!”


    说他疯了,未免武断,然而就算是没疯,紧紧拉着理智的那根绷到极致的弦,也随着这声炮响,“啪嗒”一声狠弹上半边脑袋。


    因此,他一半的理智尚且在,还知道此时烧粮是很恰当的权宜之计,可以逼反,也可以逼停,去烧红帛金则是个不大明智的选择。


    至于盛放着的为数不多人性的那一半,散得很干净,像是彻底的不管不顾了。


    他开始清醒地发疯,民以食为天,他就以半壁江山为燃料,轰然烧了云梦泽内万千百姓的鱼米梦。


    辽中乱象愈演愈烈,哪里都起饥荒,哪里都有烧杀抢掠。


    衢州边关的防线一松,无数流民从难情最严重的地方趔趄着一路流浪。他们走啊,停啊,中间病倒了不知多少的人。他们横过丘陵,淌过泥潭,他们以为路的尽头会是又一条出路,然而现实却是一把滚滚浓烟席卷着扑面而来的大火。


    这火烧得凶,烧得天地皆黯淡,风月皆肃杀。


    火光映在每个人麻木到平静的眼眸里,他们终于是明白了——走多少的路都没用,这里离皇城太远,做富贵玉又太脆。死多少人都不会被看到,江山万里填不满累累白骨,朝廷救不了他们的命。


    说来也好笑,大雍自建朝以来,从来不缺智勇之士,也不缺慷慨悲歌的赴死之士。


    将军能尸埋沙场,身守国门,朝野大人们藏得住红帛金,论得了千秋道,不坐垂堂居高殿的君王也能一朝死社稷……


    然而从南往北,自东向西,偌大一个朝廷,数不清的官吏,却没那个心力来守他们的一口粮食,一间茅草屋。


    第216章 乡愁


    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叛乱。


    被流放至南疆拓荒地的漠北士兵再次北上, 举旗谋反。他们在阔孜巴依的领导下,在流落灾民的暴动中,烧抢了沈氏的粮。


    那引燃的怒火犹如洪水猛兽, 吕总督率领衢州守备军慌忙支援,却碍于久驻体怠, 显得左支右绌。阔孜巴依趁乱率人破开衢州门库, 进入了藏有红帛金的仓库, 大肆疯抢。


    烟尘,灰飞,浓雾, 石子到处飞溅,砸得婴孩啼哭, 火海顷刻间四下蔓延。


    只听背离故乡的人们嘶吼着:“官贼该死!吞我命粮!”


    在衢州守备军尚且来不及防备之时,群起的愤怒早已渐趋成型。那是一种根植于人心的庞然大物, 一旦落地生根, 就再不可撼动。


    不知哪一刻起, 所有人都已经红了眼,开始四散着向周围发动暴/乱,到处打杀抢劫,几乎是泄愤般的屠杀。


    辽、中乱象再一次降临在世代富贵的衢州地。


    “江南春景依旧在!”那库房看守听见有人喊,“是朝廷!是朝廷的熔炉,烧干了我的故土——!”


    看守嘴唇翕动了两下, 看暴/乱民众不知作何反应,又见异族壮汉似乎注意到了自己, 他猛地呼吸一滞,几乎是抱头鼠窜地趔趄而逃。阔孜巴依当然不会执意杀他,库房看守一路奔逃出城。


    北斋寺。


    他在极度的惊恐中忽然记起, 自己似乎听闻过长宁侯现下人在北斋寺。


    **


    一夜动乱,寅时天还未亮,这纷争的余韵便已传入北斋寺里。吓破胆的看守被灌了姜茶送下去歇息,吕总督的急请拜帖前后脚地跟来。


    沈自忠站在卫冶身侧,原本是要来告辞的,此刻见那文书字迹,却沉默了许久。


    他原本就不是什么能成事的性子,此刻倒显得沉稳许多。封长恭听见他轻声说:“吕和伟曾经做过我家门上客……”


    “沈自恪走后,我找人跟了他。”卫冶有所顾忌,封长恭却没什么忌惮,有话直说,“他去过几家府邸,也去了总督府上——不过看来是没谈妥。你哥哥果然狡兔三窟,连好朋友也不知底细几何。”


    卫冶收下文书,悠悠地警告:“十三。”


    封长恭面不改色,闭上嘴。反而沈自忠自嘲一笑,摇了摇头,说:“无妨,无妨……”


    “世上时节不好,你从此孤身一人,还要小心珍重。”卫冶说,“你兄长的事,怪不到你,相反衢州百姓还要多谢你。这不是什么大义灭亲,行至穷巷,本该及时调头。沈自恪心有魔障,回不了头,你帮他一把也是好的,不必拿手足情谊困住自己。从前旁事不提也罢,往后天大地大,总有归处,你——”


    夜色茫茫,沈自忠听罢,忽而笑道。


    “当年江左初见,我从未想过会有这天。”沈自忠握住袖口,背过手,望向寺外暮天,他笑笑说,“凶名赫赫的长宁侯居然也来宽慰我。”


    卫冶未出声,就见身侧封长恭冲自己挑了挑眉,漆黑眼眸满是早有预料的不满。


    快、送、他、走。


    封长恭相当认真,无声地说道。


    卫冶只心道一声“毛病”,懒得搭理,转头又说:“突泉峡近日恐怕不太平……”


    “可我心安。”沈自忠本就是娇养儿郎,短短月余经此大变,能够维持表面的平静已是心志坚毅。


    他说到这里,像是又一次直面了心底的脆弱与卑劣,他恨自己的不知感恩,又怨兄长,可思来想去最该怪的竟除他以外,再无一人——若他是个能耐的……如若他沈自忠对得起家人供养半生!


    “我总觉得兄长不至于此。”他嗓音哽咽,“他只是穷怕了,不想我再走他的老路……”


    山下熊熊烈火烧了一宿,终于在此刻天蒙蒙亮的时候,留给世间一缕白烟。昔日的富贵宝地,如今也并入乱局,那盛世繁华的表象再也遮盖不住,溢满了一整个雨季的芦苇荡,似乎被烤干了,露出底下干枯的顽石。


    沈自忠在夜色深处挥别了过去,眼见着又要别离故里。


    他对得起先贤圣哲,对得起文人良心,对得起衢州百姓……唯独对不起兄长先祖——一切的变数里,只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从此他便再无一个家了。


    ……就像当年执意要往抚州去的卫拣奴一样。


    卫冶静了片刻,一直到沈自忠往前走了几步,回身行礼方道。


    卫冶:“你可能不知道,我从前……也有这样很长的一段时间,犹豫这个,又放不下那个,迟疑再三还是临到头了,才被逼无奈做出一个拖泥带水的抉择——这么看来,你比我要出息。荣华富贵,家族声望,这些俗物都能说放就放……这很好,也贺喜你。”


    沈自忠立在寺网捕捞的夜里,像一尾跃出束缚的游鱼。


    从此天高海阔。


    “从此,便算是长大成人了。”卫冶站在寺门送别,身后北覃戒严,刀影森亮。


    大概人长大,再到能离开家,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儿。


    封长恭忽然想起年少时,许多年以前的某个夜里,衢州低洼地的小院躺椅上,好像也有个人在冬日里跟他说了差不多的话。


    李喧那会儿也还没现在满脸不讲究的乱须,照样是君子玉面的一张脸。


    他当时说:“十三,除却眼前尘,再无千古事。”但他又说,“可哪怕是尘埃缥缈的余灰,只要落在人身上是疼的,你就不能忘,不能不去想。”


    封长恭此刻才察觉,好似李喧那时便已经叫年岁打磨得明白了何为世事变迁,何为亘古不变,何为变与不变之间必要而永无停歇的传承——或许明史也就是这样了,让你见人、见事,见自己。


    而一朝一夕,一夜得见,从前那样多读不懂的诗句,看不清的史册,辩不明的天下大义,大约是从某一刻开始,便都能顷刻明了,却也要用漫长的时间来削腑刻肺,化入当年皎皎明月里。


    沈自忠去色已定,不再留恋。


    但他同样留下了最后一句:“侯爷,我沈自忠不走了。我得陪着这块土地,就待在这儿了,不离不迁,过一生。”


    这是沈自忠今夜里刚刚做下的决定,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很想沈自恪。


    可是山下吕和伟的人正疯了一样在翻遍衢州,想要抓到私通北蛮的沈自恪。不多时,北覃卫也要接手这一切。无论如何,沈自恪将来是生是死,都与他再无手足亲情了。


    好在得偿所愿,他们兄弟二人从此再没有见过面。


    也算是了全翻酒醉的血夜。


    第217章 怀璧


    沈自忠走得悄无声息, 谁也没惊动。


    前去追赶沈自恪的北覃卫半道折返而归,因为沈自恪进了暗室细谈,就再没有出来过。老兔子当然爱起疑, 这是跟丢了。


    不过卫冶想要的从来不是沈自恪的脑袋。


    他只要他手里的账。


    原先指望救民的粮库,沈自恪不甘屡次挨抢, 拼着跟卫冶鱼死网破, 也要攥在手里不肯放。


    结果两人谁也没得到, 那放在眼前,可以救数万条人命的粮库已然被不知打哪儿窜出的阔孜巴依一把火给烧了,事到如今恐怕只能摸着几缕灰。


    沈自恪既然自断退路, 摆明了是自断一臂,要把衢州基业拱手相让, 躲到旁地窟房里去。


    卫冶便没再留手,毫不客气地派遣陈子列下山去, 顺带还给他配上平康坊的周夫人与覃淮。


    这一行人摆出的架势凶得很, 眼里容不得沙子, 谁贿赂都不好使,硬是要公然罔顾礼法,越过衢州知府将沈氏基业充公——还美其名曰“请无辜受骗的行商们来打打算盘,免得被沈氏牵连嘛!”


    这话说的是什么!


    哪个受骗了?!


    可偏偏这话他们也不敢说,生意人,手里不干不净一点很正常!他们这些长年累月四境乱跑的商户尤甚, 跟各地官员都有些交情,也实属常事。称不上贿赂, 就是交个朋友好做事嘛!怎么沈自恪干了通敌的勾当,也要怪到他们这些与沈氏做过买卖的人头上?连坐都没这说法!


    长宁侯这是仗着他们害怕追究细查,便肆无忌惮圈禁人, 行径着实无耻!


    都不说法不责众,根本就是无凭无据就胡乱押人嘛!行商们你一言,我一句,操着各地口音鸡同鸭讲地吵成一片。


    外间的陈子列屁股坐得却相当稳当。


    钱同舟被派到陈子列身后撑腰,听里头让北覃圈着的行商们吵嚷,眉头紧皱,说:“就这么放着他们?也不问?沈自恪已经跑了五个时辰,速度快的,连衢州都出去了,万一要是通了信……”


    “放心吧,大人。”覃淮挪了挪尊臀,嗑着瓜子说,“我们这么多人看着呢,一根鸟毛都别想飞进来。”


    钱同舟是个正经人,在南蛮堆里蛰伏数年,又在流氓似的长宁侯身边待到如今,也没沾染上分毫恶劣习气。


    他闻言一顿,又问:“那要关到什么时候?”


    天亮了又暗,此刻昏昏沉沉挑了盏油灯。周夫人上外头监督厨子给他们做晚膳,不一会就能用。而里边别说米了,在里头待的前两个时辰,还有好茶好酒喝,再之后连口水都欠奉。


    围厅里边没有恭桶,也没有小院,只有孤零零的一处小屋。


    不一会儿,终于有人忍不住,臊着脸皮解开裤头,屋内墙角传来“哗啦”水声。陈子列鼻腔随之嗅见了一阵腥气。


    “再等等嘛,”陈子列笑眯眯地说,“总要知道生意跟谁做,我才能替沈兄的位,把日子过下去。”


    覃淮吐了壳,唏嘘不已:“还好我娘聪明,交代得早,没受这等罪。”


    “也是你们娘俩的确没干什么实事,没掺和花僚,只管着博坊。否则难说,侯爷有忌讳,是真见不得那玩意儿——你说这帮人前些年,沾过吗?”陈子列顺嘴说到一半,突然问。


    覃淮生怕引火烧身,不敢再聊这个,赶忙起身赔笑,说:“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咱们该去隔壁吃饭,吃饭……”


    **


    卫冶亲口下的令,活生生把人关了三日,期间没吃没喝,没有茅厕,谁肯先说,谁能先走——最后五个开口的人还得接着留。


    按照陈子列有样学样的话来讲:“那不然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


    原先行商们商量好的法不责众,守口如瓶,一下子在兜头腥臭的屋里炸开了。里边轰然闹开,拍门声、嘶吼声,紧赶慢赶要交代的人比比皆是。


    覃淮“嗨”了一句,正要招手唤人进去听记。


    “不着急,难受的也不是咱们自己。”不知何时溜达到这边,正好整以暇瞧着他的长宁侯皮笑肉不笑,“让里头的人挨个领好号,一个一个走出来。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收了银子的官员,进出押送的货,老实交代许多事就好既往不咎,这世上谁没犯过错?大不了从头来过!”


    卫冶说着,扬高了嗓子:“就是可得快些了,要争着抢着!毕竟万一前头的人知道得要多,说得也多,后边重样的老一套可不算数!没的交代就是没交代,在北覃卫这儿……”


    他微微弯腰,往撑开的门缝里探一眼,看见了好几张闷青哆嗦的脸。


    “可就不作数了。”


    卫冶撑着雁翎,唬住了人,转身就走。


    覃淮噤声不言,恨不能贴着墙根给他让路。


    陈子列紧赶慢赶地跟在后头,绞尽脑汁寻着由头,要留下侯爷。卫冶一开始不明所以,但琢磨了一圈,也就想明白了。


    眼下能使唤动陈子列的人不多,卫冶是一个,封长恭是另一个。昨日夜里还听符机军的人来报,说北都南下的慰劳仪队已经过了沽州,若是不出意外,今早是一定能到的。里头来什么人都不打紧,左不过是不痛不痒的鹦鹉学舌几句。


    关键里边儿有言侯。


    封长恭势必要把他拦了,不让见,怕卫冶又被这老狐狸弄得心软。


    **


    衢州疫病已有七日不曾复增,关卡放宽,言侯一行刚入衢州,就被守在城门的封督察笑面相迎,请入知州府里。他见了知州,宣读圣意,从白日等到黑夜,还没等来卫冶。


    这时荀止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封长恭,随口说:“你小子想软禁我啊?”


    岂料封长恭如实点点头,说:“这样自然最好……但侯爷不肯,晚辈便不会。”


    言侯:“……”


    你最好是不会。


    封长恭把话说得这样直白,可行径却称不上坦然。他看了眼天色,直说要请言侯用膳,可荀止一副不怕水烫的模样,屁股坐得稳当,偏要等见到卫冶宣读了圣旨,才算此行不虚,可以顾及己身。


    封长恭面色淡下来,说:“在衢州多待几日,不好吗?侯爷肯定是要见的,只是今日的确不方便。”


    “怎么个不方便?”言侯垂着眼,吹了一口茶雾,“皇后身怀龙嗣,圣人都能匀出心思遣我来此。怎么,如今轻身一人的也走不动道了?没道理一日那么长,就差接旨的这点功夫。”


    封长恭依旧在笑:“见诏如面圣,须得沐浴更衣,焚香祷告,要做的事多了呢。”


    言侯没接话。


    封长恭最不喜欢卫冶的故人,因为他们象征着那些他错失掉卫冶的时间。


    倘若可以,他巴不得替了任不断的位置,如果不是卫子沅与卫冶血脉相连,他连人家亲姑母的醋都吃。


    当然这个念头,他从来不曾让人知晓,因为连封长恭自己都知道这太荒谬。


    一个人活在世上,怎么可能只同另一个人打交道?


    但他只要想到卫冶的心里头除了他自己,总也沉甸甸地揣着一斗的故人,一石的天下,封长恭就不痛快。


    他那点儿不足为外人道的独占欲着实可怖,好在封长恭自少年时便极善隐忍,这些阴沉的心思从来都只装在心里,字句没往外提。


    可普天之下,大抵是没有藏得那般好的隐秘。


    只要不是人死如灯灭,总有人慧眼如炬,能从中探寻到某种幽微的气息。


    “沈自恪败逃,不出所料,沈家的铺子都该落到你们手中了吧?”言侯说,“那可是摊大账!一旦摸清了各地底细,捋顺往来人情,照旧能把肥得流油的生意接着往下做。银子像流水一般往里进,养北覃卫是绰绰有余,而一旦咬住了铜铁矿的钩子,或许还能匀出几分来慰军……”他说到这里,声音骤然轻了下去,像在屋内有着空荡荡的回音,“从前你们怎么盯着沈家人,往后就有人怎样盯着你。到了那时候,你还想把他藏起来吗?”


    “藏不起来的,盯着我们的人向来不少。”封长恭把审出的名册放在荀止手边,“薛有今就是一个。”


    沈氏发家得太快,其中难免有硕鼠的存在。这些年光是人情打点,就快抵得上边防军费,谁见了都心动,心动了就免不了掺一手。


    为什么沈自恪把生意做得这样大,甚至在一众巨贾里隐有鳌头之势,却没有一人敢查他?就是因为沈自恪是真不藏私。


    他可以卖卫冶一个面子,拱手让出半壁粮仓运往辽中卖个不值钱的美名,自然也肯带着打他钱袋主意的大人一道干坏事。


    把柄互相捏着,彼此就能放心。


    可天下之大,当然有看不过眼的清白人想要清池。


    薛有今就是真清贫。


    他不要沈家人的钱,就要查沈家人的账,像往自家钱袋收似的热切。


    言侯没追问名册是从哪儿来的。


    他只道:“既然你知道薛有今如今人在兵部,也要盯着沈氏的账,你们又打定主意,要把户部庞尚书得罪个彻底——手里捏着这样的宝贝,可是怀璧其罪,你们当真想好了要把它攥在手里吗?”


    封长恭没有照着他话里的逻辑往下说。


    “我方才不是说了么,真宝贝,是藏不起来的。”封长恭语气平平,转而道,“拣奴自然是宝贝,生意里的银子也算。眼见着就要入冬,辽中沽三州的守备军还没补齐冬衣。粮库烧没了,明年春天的谷子还得上别州买,一来二去又是修道又是雇人买马……”


    “这事儿朝廷会办!”言侯没忍住打断他。


    “——哪里都要银子。”却听封长恭顿了不到一瞬,依旧漠然道,“而且朝廷真的会办吗?敢问光是这个秋天,就饿死了多少人?此问你知我知,言侯如今在长宁侯府的人跟前,也要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言侯身子微晃,不吭声。


    “不如就这么说吧,”封长恭说,“拣奴当年行端坐直,一心为国为民,却在抚州落了个通敌的罪名,最后还要自毁根骨栽赃南蛮,才能保全长宁侯府这块‘璧玉’。早些年北覃卫骂名一片,到哪儿都有官员上赶着孝敬,也没见人执意来查。怎么如今拣奴自损八百为民筹粮,内阀厂酷吏重刑,显出北覃行事妥帖,反倒成了有的人非嗅着味儿贴上来闻的理由了?可见世人大多愚昧,是非曲直全在一人言语。既如此,得罪谁,谁来查,这当真重要吗?无非有些人活着,本身就是有罪。”


    倘若世人认定你罪孽深重,那么便是长出八张嘴,九条舌,也有浑身辩不完的脏水。


    “你要当皇帝。”言侯静了片刻,突然无比笃定地说,“你手握利器,恭候多时,是要逼人来杀你!”


    封长恭坐定,看着窗外人。


    那是卫冶的影子。


    自从西直门那一战后,卫冶这些年所有将养出的元气好似一夜尽散,如同他那头总也长不快的乌发,比旁人永远要短那么一截。


    荀止背对着窗户,那人影仿佛只是来瞧一眼,转瞬就消失不见。


    屋内的小炉还在腾腾冒着热汽,封长恭侧过首,看向言侯,随后静静地站起身。


    “昨夜雨疏风骤,侯爷又病了,吃了药也不见好,今早还是发着热……可拦不住,他放不下心,非要往外跑。”封长恭轻声道,“晚辈做这一切,只是想有朝一日,可以师出有名,要他日日好睡。”


    第218章 男人


    “你不是要他好睡。”言侯眸色微暗, 沉声道,“你是为己私欲。”


    岂料封长恭不避不让,分毫不见遮掩。他坦然道:“人人皆有私欲, 我自然也不例外。”封长恭都走出去了,还在说, “我方才就已说了, 我封长恭不要当什么圣人!”


    言侯蓦地站起身。


    “卫冶!”他大步上前, 推开窗,大声吼着,“卫拣??奴你这个王八崽, 给我他娘的滚出来!”


    滚出来看看你养的什么好……


    脑中的声音停住了,因为荀止突然意识到, 他不知封长恭究竟算卫冶的什么人。


    “侯爷不在。”封长恭却停在廊外,面色不变, 甚至在言侯怒而瞪视的时候, 抬手指着胸口, 含笑轻道,“这里病了,轻易就好不了。荀叔有什么话,同我说也是一样的。怕只怕再过几日,等北都里惦记着账的人来了,你要清白, 就没法再落座共谈。”


    话到了这里,竟是再无遮掩了。


    言侯久久不能回神, 最后怒斥道:“你这是要逼他上绝路!”


    “绝路逢生,即是生路!”封长恭在青石阶上站得稳,说, “难道非要困兽囚于牢笼,那‘斗’字才显得弥足珍贵吗?拣奴不是囿于虚名的人,我也不是,我们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言侯站在窗前,任凭晚风拂面,须发齐飘。


    “什么叫该做的事?”话已至此,荀止深吸一口气,索性摊开了讲,“忤逆纲常,颠倒阴阳,就是你要带着阿冶去做的事?你可知无论成败,来日青史典籍会如何说……”


    “后人如何说,我无法揣测,那毕竟是太久以后的事。”


    封长恭说完这句,居然在言侯的骤然色变里抿唇一笑。


    他像是心情很好,或许是因为卫冶没有露面,从侧面来看就好像在言侯与他之间选择了他,又仿佛言侯所顾虑到的这句“后人”,把他哄开心了。


    他想:“我和拣奴哪来的后人?”


    既然不会有,那么没影的事儿,管它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不值得。”封长恭说着,回过首。分明是淡然处之,却好似睨向乱世。


    他问:“皇权底下埋了多少人,何必呢?”


    言侯向来知道封长恭这小子不是个心定的,否则当年卫冶那般的激愤,怎么会拼着留下杀机,也定带个混吃等死的油子回京?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人非但不混不油,心不定,甚至还生了颗浑然天成的狼子野心。


    荀止原本最坏的猜测,也是那笔拖了又拖,记到如今的身家旧账,终于在封长恭的耳旁风下,由卫冶决意翻出来面世。


    但听着封长恭这话的意思——


    言侯倏地看向阴沉沉的天际,觉得天是真要变了,再不是人人都可以对座下枯骨视而不见。


    封长恭挨够了骂,说完了话,当即要走。


    言侯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忽而平静下来,叹说:“长恭啊,人生在世,长数十载,难得糊涂三两事……”


    “我不想糊里糊涂地,一切就这么过了。”封长恭说,“我是不想,拣奴是不该。他那样的人,本不该受这些罪。”


    “那你觉得谁该受罪?我,沈家人,还是明堂圣?”言侯看着封长恭,说,“先帝明知拣奴当时不忿,知你怀恨,不也任由你们慢慢发展起自己的势力了吗?当今圣上则更加,要什么给什么,相当好说话——只是你不能真当他喜欢给人一口饭吃。权之大,是为聚拢;集权者,在于制衡。你若不懂得这个道理,只怕日后纵能一举颠覆,也是前路难,行路更难。”


    这的确是为君之道。


    可天下百姓不要皇帝,封长恭更不会来做这个圣君!


    封长恭没再看言侯,他缓和了语气,背过身说:“荀叔,我知你好意。只是拣奴身子不好,性子总坏,得罪人还最擅长。一时如此倒也无妨,可长此以往,我总担心有朝一日留不住他。”


    言侯垂眸望灯,见昏光影影绰绰,无语凝噎。


    “荀叔。”封长恭静了须臾,又叫他,“你说我不知怀璧其罪的道理,可我以为,实则是你误入歧途,把自己困住了。”封长恭总有那样不入流的念头,是天生如此,也是传承于师。


    就像卫冶常说的那样,李喧把他教养得很好。


    俩人如出一辙,都是命不长的冲劲儿相,偏偏面相是一个赛一个的温良。


    “要说太阳底下的新鲜事儿,不也是人干出来的么?”封长恭平静地说,“既然如此,又何必执意去守那一块顽石。不如放手一搏!争一个玉碎为全!也算是……不负此生相见。”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得落地无声。


    他们在庭院里对峙争锋,衢州州府里如今围的全是北覃卫的人。


    卫冶知道封长恭的心意,不愿进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不敢面对言侯此刻又怒又忧的眼神。


    封长恭寻到他的时候,卫冶正百无聊赖地蹲在院角,揪着几根野草游神。


    许是四下安静,知州府里原先的仆婢都圈在一处院里,现在供人差使的全是北覃。此刻夜深人静,行走内院的人都没覆甲,加上各个丹田屏息,居然除了些许不可避免的小动静,连人低声说话的逐字逐句都能听清。


    卫冶偏过头,咬着草,屏息静听半晌,说:“荀叔好生气呢。”


    “还能生气是好事。”封长恭站在一旁,低着头,“这个年纪了,活络活络气血也好。”


    卫冶没忍住一笑,心说这小王八蛋还真像我。


    封长恭就那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看起来……比前几日心情要好。”


    他没有明说,但卫冶听得出他是在指同姑母摊牌的事——其实封长恭确实敏锐,察觉不错,卫冶眼下说不上多高兴,但的确是心情尚可。


    说来也怪,家私隐秘无论怎样,总比时局风云要来得轻慢。


    可不知怎的,卫冶同家里人讲“我乱来了,我欺负小孩儿”,远比告诉言侯“我是一定要反了”来得心神不宁,浑身强压下去的不自在。


    好在封长恭晓得宽慰人。


    “这是好事,”封长恭轻声笑道,“说明你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待我,这才难说出口——拣奴少说真心,自然也会害羞嘛!”


    卫冶拿眼斜他,笑骂:“滚蛋,哪个害羞!”


    “我,”封长恭掌心轻撮卫冶后脑勺的头发,从善如流,“我害羞。”


    卫冶仰头问:“光挨骂了?没别的?”


    两人对视一眼,封长恭背过身的右手缩回身前。卫冶定睛一看,是根竹子挠,言侯不远万里从北都带来的挠背利器。


    ……这老头。


    卫冶记起来小时候不懂事,跟萧随泽一道挨言侯的骗。


    犹记那年三月飘雪,春种不顺,圣心不快,言侯撺掇着他俩削根祭天祈祷的依仗,献给圣上,以呈绵薄之力。他这么说了,还肯亲自教,俩傻小子也就信了。启平皇帝那时候也年轻气盛得很,跟朝中官员吵了一架才回来,正急出满嘴的燎泡。


    谁能想一回宫,就见俩缺心眼的傻小子一副“虽力微饭小,仍望精忠报国”的肃正神色……目光再往下一看。


    好嘛,人手一根歪七扭八的痒痒挠。


    这本没什么,孩子玩闹罢了。


    岂料钟敬直这当时还没修炼出一把妖骨的老……青年小太监,刚看见这竹子挠就大惊小怪:“哎呀,两位爷,这是出去了一趟在做什么啊?怎么还拿了根九齿钉耙呢!”


    启平皇帝气得没脾气,挥手屏退宫人,猫追老鼠似的拈着臭小子跑。


    最后一手提一个,拎回明治殿里,连带着被叫来的言侯一通收拾。


    然后萧齐亲自下厨,给一大两小烧了碗面糊糊,坐那儿乐不可支地看他们吃。


    卫冶沿着那根竹子挠摸了摸,觉得北都老狐狸怎么都一个样?好起来是真的好,狠也是真的狠,专往心窝最软处戳。


    封长恭虽然拦着没让言侯见卫冶,但不打算瞒着。这会儿没了束缚,立马坐下来,跟蹲到腿麻的卫冶黏糊在一处。


    他把皇后有孕的事给卫冶说了。


    卫冶静了好半晌,不想提这茬,只说按照你想做的来就行,不必顾虑。


    “反正我这些年的积蓄,大半都给了你。”卫冶缓慢地说,“想怎么用,都行。”


    封长恭盯着卫冶,想亲他。


    卫冶又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算嫁妆,还是聘礼?”


    封长恭一顿:“都可以。”


    末了,他又笑着喊:“拣奴,赶紧来娶我!”


    **


    翌日言侯请辞,卫冶避着不见。三日后言侯又请辞,卫冶托任不断给他带话,说病了起不来,但他能来探病。


    待言侯进了主院,就见卫冶坐在小炉边,手侧的粮账看了一半。


    “不躲了?”言侯坐下来,“还是拖到要等的时候了?”


    “是让荀叔久等了。”卫冶笑着说,“我的错。”


    言侯知道他在等什么。沈氏的账还有得查,薛有今查不出,那是天高皇帝远,难压地头蛇。


    但他不行,陈子列可以。


    卫冶把他放在这里,又有花酒间下平康坊的支持,明察暗访,总能查出些什么——旁人总会觉得他们能查出些什么。


    “我后悔了,”言侯静了静,看燃金暖光,说,“我曾经以为十三是个体贴人,他能让你定心。再者他是你养出来的,总不会养得太偏。可我忘了龙生九子还有不同,何况他还是李喧那家伙教出来的徒弟!要说不本分,不老实,这也就罢了,毕竟你我也是。”


    可言侯沉默许久,还是说:“……可他太危险了。”


    卫冶没有接话。暖光映照在他的侧脸,愈发显得线条流畅而瘦削。他对着小炉,拇指摩挲在侧页翻看账本,那只手从前是提刀的,可如今却只能在这方寸之间搅弄风云。


    他垂眸看杯盏茶汤里的倒影,像在审视自己,他最后说:“我都等得要老了。”


    听罢,言侯像是不忍细看,移开了眼,说:“阿冶,若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言劝你。我只多说一句,既然要替自己博一个前所未有的出路来,你且记着,慈不掌兵,善不经商,能够只身居明堂的人最无心呐。”


    荀止避世清闲了一辈子,闲云野鹤留不住,流云有负故人托。他最终还是要走。


    “我明白的,”卫冶没抬头,只是微微颔首,轻声地应,“我明白的,言侯。”


    **


    言侯一行来得慢,离却匆匆。他走的那日,天山共色,玉兰花谢。封长恭没露面,卫冶后头跟的人是任不断。


    言侯看一眼问:“怎么就你来送?”


    卫冶望着他,本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把话咽回去,只道:“前几日,十三不是才同你吵了架?小孩嘛,脸皮薄,今天没好意思过来——再说有我来送,还不够?”


    言侯也是这几日闷着一口气,后知后觉才觉得不对劲儿。


    要说以他对卫冶的了解,这人看着风流轻佻,实际最有底线,单看陈子列跟段琼月多恭敬就能明白,卫冶才是个讲规矩的人。


    按理他还好好的,怎么也轮不着封长恭来越俎代庖拿主意。何况以两人的关系,称呼小字实在轻慢,瞧封长恭的样子似乎还习以为常……他不知道该从哪个方面想,况且卫冶一派坦然,他自己心底也不愿意往岔了想。


    可多问一句,要个保证,总不会错。


    言侯心神不定地眼珠子一转,面上镇定自如,开口试探:“听闻前些时日,你受了伤,是十三衣不解带地守在你床前——按理他这样知恩图报,我作为长辈,还得……”


    “长辈?”怎知卫冶听了这话,古怪地一笑,他点头道,“是,是长辈。”


    言侯从他的语气里察觉有异,难得肃声:“阿冶,我是认真的。”


    “那么我也是认真的。”卫冶面不改色,说,“他随我的辈分,是该称您一句尊长。”


    这说的是什么话!


    怎么就随你的辈分?!


    言侯猛然意识到什么,登时瞪视向躲在卫冶身后的任不断——他的本意是想说:你小子,知道的定然多!你来替你家侯爷老实交代!


    结果任不断不知从那目光中骤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随之一变。


    只见他猛地抬手,三指并立对苍天,说得言辞恳切,字字真心:“我自小就是要说亲的人,师父还在的时候,替我物色了不少姑娘呢!只是我对童无真心一片,天地可鉴,纵是天仙来我也不应……可那是因着循规蹈矩洁身自好啊!并不为旁的情谊!我跟侯爷那是清清白白,不像有的人,我们从无半点逾矩!”


    他大约是真怕言侯错认情郎,说到这里还不肯罢休。


    任不断捂着胸口,大义凛然叱责道:“言侯你也真是的,做什么青天白日地污蔑人家清白之躯!”


    言侯:“……”


    他张了张嘴,顶着满脑门的荒唐,连破口大骂的力气都不剩。


    他本欲找不痛快似的,在卫冶似是而非的含糊里提出给他相看几家姑娘,不拘高门小户,总不能真就孤苦伶仃一个人过一生……像他自己一样。


    可言侯想不到的是,卫冶就这么矜持又不容分辩的,把封长恭抬到了可以跟他并肩的位置。


    ……那可是个男人。


    言侯静了片刻,突然又不想说话了。


    男人。


    他想,如果封长恭是个女人,难道他就能点头吗?


    男女有什么区别!如若问题只在这里,难道他不甘心的,只是封长恭没法给卫冶生个孩子吗?


    卫冶不去想言侯心里这点弯弯绕绕。


    他只是觉得说出来了,没他想得那般难,但比他想的要开心。此刻听任不断火急火燎地开脱,生怕人误会似的,不知羞的长宁侯乐了好半天,抬脚踹了任不断一屁股,笑着骂:“滚蛋,爷还看不上你!”


    **


    言侯踏上回程之时,大雍四境的有识之士也纷纷倾巢而出,不论大家小士,无谓扬臣隐客,凡是博学才清者,都如得至宝,蜂拥而至,往内乱了一整个秋冬的江南赶来。


    因为这是李喧时隔多年又一次,以榜首之名邀约群贤。


    一时之间,突泉峡成了刀光剑影的目光所到之处。


    元月还未至,人间已新岁。朝廷似乎有意一改奉元年初的萧瑟,大红灯笼高高挂,彩碎缥红琉璃盏。


    辽、衢一带的苦难是蔓延不到北都繁荣里的,唯一能将两者牵扯到一处的,只有一封又一封从衢州知州府里传出的奏章,过了内阁,又走北覃,最终稳妥地落到了明治殿的案上。


    庞定汉坐在户部前厅,面色阴沉不定。


    “资助李喧的人,下官已然查明。”他的主簿很有些人脉,想坐居北都,闻衢州事,也并非难事。


    何况还有封长恭示意覃淮刻意放出的风声。


    庞定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谁?”


    “沈氏。”主簿一句一顿,眼底亦有惊惧交加的杀气,“卫冶的沈氏。”


    第219章 圈套


    等待是一场渺茫的裁决, 而掌握落刀实处的人,绝不会是因着等待焦心烂肺的囚徒。


    衢州一封封远道而来的奏章,除了大内, 没人知晓上头写了什么。可庞定汉不敢去赌那个侥幸——万一北覃卫没有想查他的意思呢?


    言侯已经离开衢州了,根据衢州官员的暗线消息, 说这几日会谈院中, 卫冶数日避而不见, 他似有不愉之色。


    但临别之时,言侯还是与卫冶相谈甚欢,惜别不止。


    庞定汉说不清那种莫名的恐慌究竟从何而来, 分明他知道现下国库未丰,奉元皇帝还指着他往里充填现银, 也明白就算是卸磨杀驴,此刻也远没有到“飞鸟尽”的时节——要知北覃卫的兀鹫还大模大样的四下横行呢!


    可不知是花连翘指明“衢州银库有异”的批复折子, 还是先走明路的北覃奏章, 后又不知带何消息而归的言侯将至, 庞定汉自然记得卫冶眼里不容沙子。他已经卸掉了平日里冷静的外皮,露出内里的慌乱。


    “大人……”主簿还欲开口,就被庞定汉打断了话。


    庞定汉多年稳坐船头,早修炼出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面皮。他愈是到了惊险关头,就愈是冷酷。


    “把蔡有让叫来。”庞定汉无情地说,“告诉他如若一朝事发, 杜仲怀可不会保他。”


    其实这话说得好笑,堂堂工部尚书怎么会怕一个小吏?可在知情人眼里, 背后的详情就很明了。


    杜丘是齐国公府齐漱石的至交,两人先后在河州大旱,衢州水灾里头一力当前, 立下汗马功劳,不仅先帝颇为欣赏,当今圣上更是重视,甚至将衢州水利一事全权交由他主理。前头一个德亲王帮不上他,后手就遣了位封督察去助他。


    如此殊荣,何等看重!岂是蔡有让这个混到告老还乡的年纪,才趁机朝中无人,登尚书位的大员可比?


    主簿瞧着面色,似乎还有些迟疑:“可是过了年关,蔡公还乡,这些事情就再与他不相干。他那样胆小怕事的人,难道当真会……”


    “如今他不愿意也得愿意!”庞定汉冷声道,“功名利禄皆同享,祸事临头岂能逃!你去告诉他,我若是倒在了这里,他也别想撇清干系,自去做那清白人,干净命!”


    主簿握紧了账册,沉声道:“是。”


    “不过你也不要担心,”庞定汉很深地喘了一口气,才渐渐平复下来,缓声道,“待了全这劫,你我就是同舟共济过的人。这世上孰轻孰重孰是孰非难说得很啊……将来的日子,还长呢。”


    这世上没有战无不胜的英雄,这点庞定汉一直坚信。


    长宁侯府从来没有什么不同。


    当年月里,卫元甫会因为手腕过硬,铲翻了太多人吃饭的碗,被内通外环的不知几多人合力按死在中州。


    如今的这个卫冶,他曾经在启平二十五年的抚州秋月中削去了半条命,那么庞定汉在这里,他要守住自己的碗筷,就必须抓住北覃卫致命的弱点,给他狠狠一击!


    北覃卫最害怕什么?


    他们是撕裂夜空的兀鹫爪牙,是生来就该效忠帝王的座下鹰犬。按理北覃特许,先斩后奏,大雍四境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挠他们的锐利。


    可卫家人大抵的确是有那种才能,从前踏白营里只认“卫”,现在的北覃卫也不遑多让,甚至更加依赖他们的都护。


    就像西洋一早便意识到的那般,中原君臣之间的联系并没有那般坚不可摧,甚至其中的缝隙很好抓住,那在夜色里蓄尖的獠牙时刻都在蠢蠢欲动——仿佛只有“卫”开口,刀枪剑戟才能齐动。这种集中的信念太可怕了,以至于萧氏的天地容不下。


    “把蔡有让叫来。”庞定汉又重复了一遍,不过这一次他恢复了淡然。庞定汉就在这淡然里出声,说,“这天太冷了,要是冰上船沉了,就不知要冻死多少的兄弟了。”


    **


    庞定汉在这三十年的动乱里攒足了身家与积蓄,尊贵与体面。在封长恭看来,这让他与沈自恪,与蔡有让,乃至与萧随泽共有的弱点近乎一样——他们信奉权力,相信凡有所得,必有所偿。


    可正是这份近乎迷信的偏信,让他们共同陷入了命运的陷阱:生来拥有,或后天博得的一切压在心上,既将他们捧得金尊玉贵,又压得他们时刻喘不过气。


    那就好比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人被压在下边,可以挪动的距离顷刻成了分寸之间。


    否则一不小心,山会塌下来。


    他们走得总比两手空空的人们来得费力,又步步惊心。


    朔风卷地,落叶飘零。逐渐染上霜色的枯木在江南长着,模样总是容易逢春。这几日天气干燥,泡烂的根茎隐有回春之意。


    卫冶坐在池边垂钓,他裹着狐白大氅,倒与石柱上枯青的枝蔓相得益彰。


    封长恭站在他后头,手里捏着鱼饵,是充样的面团糊糊。


    知州府里养的小鱼好欺负,养得金贵不知愁,给什么,都往口里咬。又一尾红鳞小鱼跃出水面,泛起涟漪。封长恭见状,垂眸捡起钩子,撕了一块面糊挂着,随手递给卫冶。


    卫冶稳坐不动,再度抛饵出去,说:“这一步踏出去,把人逼过来,再往后就是一步都不能乱了……你也算是亲手把自己压在山底,不怕后悔?”


    封长恭笑起来,觉得他又在老生常谈:“你陪着我,我跟着你,便不知悔。”


    卫冶闻言,漫不经心地评价:“油嘴滑舌。”


    “这是真心话,”封长恭笑了笑,说,“再者心有芥蒂,悔之晚矣。人都是最爱以己度人的,拣奴,他们那样对你,难免会想,倘若被这般对待的是他们,又会怎样……倒不如顺势而为,干脆坐实了‘罪名’,免得欲加之罪早早冠名,还要困兽犹斗草草半生。”


    太亏了。


    人活着不是为那一纸虚名。


    “想要将北覃彻底拽落帝心,总要有记狠手在后头推。”卫冶说,“对方手中的脏水已经跃跃欲试了,你回泼的墨水可有到位?”


    庞定汉预备如何攻击,其实并不难猜。天下人如今不拘高低贵贱,最要清白,仿佛一旦有了清白,无论干出什么蠢笨事、造成怎样严重的后果,都可以凭一句“一心为民,天地可鉴”,与“确不知晓,大人明鉴”开脱。


    无能无力好像从来不是为官者的什么罪证一般。


    但衢州这回的篓子捅得太大了,甚至不比漠北轻而易举连破五州,辽、中之乱蔓延至今来得平淡——前者是因着猝不及防,轻武居久。


    后者是因自古以来,生态如此。


    各有各的“人杰地灵”,为难之处,谁也不好说些什么。


    “而一旦给这一切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譬如摸金案最初定案,是因为封世常里通外贼,贪钱通僚,卫元甫暴毙中州,是因为得罪黑市,地蛇跋扈所致。”封长恭避而不答他的问题,只说,“那么一切都显得理所应当了。”


    就说衢州今秋,一开始是奉元皇帝下令修筑水利,岂料大雨倾盆,堤坝坍塌,顺而暴露出户、工两部监管不力,并当地官府私吞水利钱一事,紧接着又有封长恭与花连翘两位督察先后查明账簿有异,恐怕与北都大员庇护勾结脱不了干系。


    后来骤起疫病,随之而来的,就是粮价居高不下,百姓无饭可吃,衢州大乱,巨贾沈氏逼杀卫侯,以至于漠北反贼偷渡入内都无人察觉……桩桩件件,足以得见州府管制不当,守备军防卫不足,一不足以督管百姓,疏通沟渠,二不能守卫边防,按下风波!


    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不难让人联想到,难道当真只是江南“地杰”,才养出这么些豺狼虎豹吗?


    难道旁地土生土长的,就都是大雍的好官好吏了?!


    在顾芸娘与花酒间默不作声地推动下,这个观点流传出去。流言蜚语向来是抵挡不住的,何况是这样明摆着的真相?是谁传的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即便是田埂农夫,也能轻而易举地想到,连衢州那等富饶之地,遇到天灾人祸也毫无还手之力,焉知此事哪日就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到了那时,难道他们能活的,就比食不果腹的衢州百姓要强上几分吗?


    “因为启平皇帝离世,奉元皇帝虽非先帝亲子,却也名正言顺地继圣人位,朝中争议本一直都在,想要撺掇德亲王夺权的也不在少数。”封长恭说,“朝中不稳,帝心不聚,这两次春闱秋闱提拔上来的学生也还没能成为帝党真正的中坚之力,那么北都本身就不算万众一心。而衢州之事一出,就像是敲响的又一声警钟,无论身处何种阵营,人都难免起了打算日后之心。萧随泽如今想要伸手过来,已是于事无补。何况登基一年,政绩不显,这事儿如果不能妥善处理了,怕是来年他还要更加分身乏术。”


    “如果庞定汉足够聪明,就要给他,给衢州,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卫冶捏着鱼竿,平静地说,“这也是你想逼他不远万里,也要派人前来给出的理由。”


    封长恭笑起来,问:“你猜到了?”


    “黄袍加身。”卫冶望着池面,捏紧了竿,说,“这些苦难,都是早有预谋的诓陷。而有的人……不过是所托非人,错信罢了。”


    横隔大江南北,富饶贫瘠,同样有人在燃金小炉烤得正暖的屋子里拍案而起,急得面红耳赤。


    “可是人呢?这是一旦被查,就要掉脑袋的差事!”蔡有让双手颤抖,双袖狠狠往下一甩,情绪俨然十分激动,“庞定汉,你疯了不成?!你捏了我的把柄,指着谁来给你办这大逆不道的差事!”


    庞定汉看着他,说:“不是已经有人掉了脑袋么?”


    蔡有让面色一滞,嗓音卡在了喉咙里,久久没能出声。


    过了半晌,才听蔡有让颤声问:“谁?”


    “陶家,陶祝雄。他的脑袋已经埋在坟里,身子如今可还落在辽州呢。”庞定汉眸色阴冷,说话不紧不慢,“怕是普天之下,再没有人比陶家人更想扳倒卫冶和言侯的了。”


    **


    今年的江南再不会下雨了。


    卫冶本以为下够了雨,雪也不会落,结果杜丘亲自监工的堤坝刚刚修完基底,衢州的第一颗雪子就下了。


    随着年关将至,四境的督察都要回京述职。


    花连翘临走前,像是同样察觉到了什么,对卫冶狡黠地眨眨眼,像是不怀好意,却又对向来摸不清他心中所想的长宁侯诚恳地说:“此次一别,怕是草木复春之前,再难相见。还望侯爷代下官向先生问声安好,也算全了师徒情义……虽然他不肯认我这个徒弟。”


    而雪一下,辽、中的流民愈发多了。陈子列在盘清沈氏的账后,借着平康坊的好手,很快重新握住了沈氏商铺。


    他把粮仓逐渐填满,往库房里一箱又一箱地搬进红帛金。阔孜巴依率人闹完那一场,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南下回了流放地,眼见是要占蛮荒之地,重聚漠北王庭。等到北都派遣来抚军——更准确的是来催促卫冶回京的官员抵达衢州,却没如愿见到长宁侯。


    只见那传言中与长宁侯府关系匪浅的封督察,正温文尔雅地站在面前,身后是数十位全副武装的北覃卫。


    封长恭微微一笑,但那笑容无端让人脊背生凉。


    随后听封长恭温声开口,道:“在下恭候多时了。”


    这是个精心布下的圈套。


    对双方都是。


    陶龚顿感不妙,一颗心猛然下沉,忽然觉得被长久筹划着盯住的人是自己。他为了亡兄,也为了他死于非命的未婚妻,陶祝雄和珍桃的两条命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这迫使他不顾一切,这些时日谨听庞定汉的话,只在注视卫冶。


    可他忽视了封长恭。


    第220章 黄袍


    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鸿门宴会有几人来赴?


    答案是座无虚席。


    封长恭没有动筷, 也没有斟酒,他坐在暖炉旁环顾四周。陶龚在来之前就已与吕和伟通好信,北覃卫对知州府邸的接管监视, 已经让衢州官员人心惶惶,议论四起。


    眼下随着银库账簿一本又一本地接连探清, 没来得及摊平的账, 一直有所亏空的帛金眼见就要瞒不住——


    而陶龚心中有数, 这也正意味着他的欲行之事,不会受到席中人的太多干涉。


    “封大人,”童无没着北覃铁甲, 一身婢女打扮,腰间挂把不伦不类的雁翎刀。她走进来, 半跪在封长恭身侧,轻声道, “衢州守备军已经在四周布防, 但攻城械弩并未上弓……”


    还真是放在眼皮下也不老实。


    看不住。


    “他们交情好。”封长恭垂眸道, “总有让人摸不到的密通之道。”


    童无是这样惹眼,屋内已有不少认出她的官员敛声收笑,似有若无地凝视过去。


    不同于时常嘻嘻哈哈,佻达随性的任不断,她的冷静与近乎麻木的锋利已经在这些时日的监管里被衢州官员熟识,并且忌惮。


    而忌惮本身, 就是一种畏惧……他们说不清究竟在担心什么,但这是一种本能的回绝, 像是家兔面对猛禽。


    “长宁侯还未沐浴更衣吗?”陶龚目光在窗外的江南冬景里沉沉地落了半晌,最后似有催促,视线转向了正与童无交谈的封长恭, “照理等了这些时候,怎样收拾,都该妥当了。”


    封长恭闻言,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看向陶龚,说:“今夜风大,平白溅了一身泥,总要花些时候才能洗净……等等罢。”


    封长恭是这样意有所指地说。但他依旧面含笑意,好像只身于此,早有预料今日的局面,他也不慌不乱,稳坐鱼台。


    陶龚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被教养得很好的男人。


    他大概可以预见,如若没有这些纠葛,他片刻以后,就不会做出筹谋已久的举措。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那么在不远的将来,他或许可以在日复一日的文书工作后,在平淡无奇的归家途中,买一袋珍桃爱吃的小酥饼,在买赔给同僚的那块不小心被打翻的砚台时,偶尔听见封长恭在长宁侯的支持下做出什么政绩,然后回到家中用完晚膳,与家人半是唏嘘、半是钦羡地赞叹几句“不愧为功之后”,随后督促子女用功习文,博好前程。


    可惜世上没有“如若”二字。


    陶龚说:“那就再等等罢。”


    封长恭微微一笑,不再作答。


    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肯像心绪复杂的陶龚一般,有足够的耐心去咬住那一击即杀的钩子。


    今夜不会太平,空气都好似凝滞,这是异常浅显的表象,恐怕只有无知无觉者难以觉察。


    可是觉察到之后的选择,就不是人人都有那份嗅觉可以察明。


    “不如让下人去催催吧?”吕和伟咽口唾沫,想了想说,“酒菜都要凉了。”


    其实这句话不该讲。衢州守备军与北覃卫在过去的十几年间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直到启平三十二年的王勉案才结了嫌隙——但那毕竟只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怨,远谈不上恨。


    因此吕总督对卫冶是不敢怠慢,却也避之不及。


    可这也同样意味着,他并不会希望卫冶和北覃卫过多参与衢州内政。


    封长恭明白这个道理,陶龚也同样明白。因此吕和伟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陶龚的神情便随之一变。


    他难免心生烦躁,无声骂道:“这个蠢货。”


    “因何如此焦躁?”果不其然,封长恭面上仍有笑意,眼底却骤然冷了下去,“据我所知,吕总督与长宁侯可称不上什么至交。既然侯爷有事推后,接风宴罢了,不来也是行的。怎么看总督的心意,仿佛侯爷不到,便茶饭不思了?”


    封长恭说着,??像是觉得有趣。


    他撑臂支在案上,那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姿态。这本该与他气质截然相反的动作,此刻在他身上却达成了某种和谐的成全。


    封长恭看向窗外,青砖上浅浅盖了一层潮湿的雪,在咆哮的寒风里是那样喑哑。


    就见他微笑着,笃定地说:“还是说,诸位大摆筵席,心意只在一人呐?”


    吕和伟笑容一僵,道:“这……”


    正当这时,童无忽然屈起关节,敲了敲桌面。


    她的耳力了得,衢州守备军那样的规模齐动,哪怕竭力匿去行踪,也逃不过她的耳朵。


    童无谨慎地握住刀柄,低低地说:“来了。”


    陶龚反应极快,几乎在闻声的一瞬间,抬脚踢开案板,退至吕和伟身后。


    吕和伟的确不是什么尔虞我诈场里的聪明人,但他能坐上总督位,一是家世支持,其二,便是此人天生怪力,在巷战或打单打独时,几乎无人可敌。


    “——看来是胸有成竹啊。”


    陶龚冰冷地注视着封长恭,说:“封督察,好摆瓮!”


    “不比几位深谋远虑。”在吕和伟陡然森冷的注视下,封长恭恍若未觉,谦虚地说,“有什么话,不如早些说明白。我究竟是晚辈,合该率先起个头——实话说,长宁侯是来不了了。要做什么,都同我说。”


    “粗鄙庶子,好大的口气!”吕和伟后齿紧咬,就要拔拳相向。


    但是就在童无拔刀而起的一刹那,正对着封长恭的那扇窗户忽地抵开一丝缝隙。


    长刀猛地插入,只听一声捅破喉咙的“哧”响起,狠狠擦过屋内每个人的耳膜,紧接着最靠近窗户的护卫缓缓倒地,血流如注。


    血腥味逐渐弥漫开来,给寂偌无声的锦绣宴里,添上几缕浓墨重彩的腥臭。


    吕和伟动作一顿,终于肃神凝视了封长恭几眼,似乎在揣测他的斤两,推断如何压垮他的心理防线。屋外的寒风凶猛地冲刷污雪,逸出的暖烟顷刻消散无形。衢州守备军很快围起了衢州州府的官邸,四周的居民门窗紧闭,不敢探头。


    风雨欲来的气息瞬间弥漫在这场各为猎手的宴席上。


    然而在这短暂又漫长的死寂里,北覃卫已经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个小院。


    “你逃不掉的,”陶龚冷冷地望着他,“今夜伏诛之人,不是卫冶,就是你。密谋犯上,窃取江山的名声可不好听——封督察,不过几年扶持罢了,何况你们又曾有过不和。何必为了这点牵系,将大好前程埋进雪里?不值当!”


    “如何密谋,从何窃取?”封长恭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直直地看向吕和伟,说,“总不能陶大人嘴皮一张一闭,就有了决断。所谓‘独木不成舟’,无兵不起反,要扣这样的帽子,好歹得有个勾结之人吧?”


    吕和伟觉得自己被他的目光咬住了,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暗示——


    他居然觉得这个不过二十的毛头小子是在告诫自己:这是你最后一次弃暗投明的机会了,要珍惜。


    然而陶龚不愧是丽太妃精挑细选,给珍桃定下的夫婿。他知道吕总督是怎么样的人,也就没有给吕和伟任何喘息思考的空隙,当即侧身挡住视线,竟是不惧不惊,目光与封长恭不容分辩的对峙。


    “长宁侯觊觎吕总督所率衢州守备军多年,如今决心起反,妄图拉拢贼党,适才欣然设宴。岂料吕总督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长宁侯席上胁逼不成,又怕事情败露,就勾结巡抚司督察封长恭,篡改库银账簿,陷害朝中重臣,企图坑害忠良之士。”陶龚冷淡地说,“幸而我等及时赶到,而吕总督早有预料,起先设下守备军围剿,这才没让长宁侯的奸计得逞,以免日后祸乱江山。”


    封长恭安静地听完,不禁感慨:“……真是好故事。”


    环环相扣,有头有尾。左右死人不会说话,无论真相怎样,今夜以后,有人罪有因得,终得义士裁决。


    有人悍勇无匹,在雪夜里杀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血路,来日方长,也是步步高升!


    封长恭略有讽意,转头看向吕和伟身侧,在护卫死后吓得两股战战,几欲失声的几位世家官吏。


    见他望来,几人先是一愣,随后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佯装不明,躲在护卫包围里寻求庇护。


    他们是与彼此利益相关、姻亲相连的“一家人”,也是庞定汉远在北都,为今夜“真相”所敲定的证人,眼下自然不会理会封长恭轻描淡写的目光。


    “几位大人也觉得精彩吗?”封长恭站起身,问,“还是太过虚浮,不副其实啊?”


    没有人说话。


    封长恭轻声一叹,倒也不意外。


    ……真是。


    人之常情,丑恶非常。


    暖炉不通人意,依旧孜孜不倦地冒着白烟,衢州守备军已然开始有序入府,由外而内的每处院落,每条通道都有他们的身影把守。


    封长恭此刻站这里,他的身边只有一个蓄势待发的童无。


    那当然是一个很危险的女人,只是放在眼前的对局里,想要借此扭转乾坤,还远远不够。


    然而封长恭的神色依旧相当自若,甚至到了冷淡的地步——当年他随卫冶入北都,少年十三在老不着调的长宁侯指点下,学会的远不止冷静自持,还有被称为绝境杀招的回马枪。


    “绝境里的杀招,生死一线间方才用得上,寻常人习武不练,偷生者苟且方习。”


    年不过二十有一的卫冶不慌不忙地看着少年,以一种轻飘飘的语气,告诉了他至关重要的一点。


    卫冶:“招式无赖点不要紧,架不住好用就行!真要到了那个境地,怕什么丢面儿什么台面都是虚的,死人用不着留情——十三,这话你肯定不爱听,但在我这里,命总比别的重要,尤其是你。”


    封十三听到了这句话,封长恭记住了这句话。


    于是封督察再不肯轻易将自己陷入险境。


    而这些年跟着李喧浪迹天涯,江湖四境到处跑,他根据经验,修行出来了自己的道理,那便是——


    当你的敌人对你的行迹有两种以上的猜测时,他就不得不思考。


    思考就会迟疑,迟疑就会停滞,而停滞的那个瞬间就将成为你的机会!


    屋外狂风轰雪,衢州守备军的铁甲嘶喊声逐渐逼近。


    屋内陶龚面色凛然,拽过身侧护卫递来的龙袍,狠掷向面色不变的封长恭。


    他见状心中微沉,却不露声色,只怒喝一句:“封长恭!你胆敢伙同长宁侯,犯上作乱,肖想黄袍加身——”


    四面楚歌啊。


    封长恭神色不明地笑起来,踢开暖炉盖子,抬手将龙袍烧了个干净。


    “自打前朝起便以玄为尊,赤为贵……黄袍?那不是死人才穿的么。”封长恭笑起来,慢条斯理地提起雁翎,缓缓走了过去。


    “今日既然我来了,这里就只能剩下我的人,还有死人——几位,我要知道一切,你也别想瞒。把你当人看的时候,就把话好好说清了,我封长恭在内阀厂造过的杀孽,下地狱的那帮鬼神都得畏我三分。”


    他说着,手腕看似漫不经心地一动,长刀已然翻转成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以吕和伟的眼光来看,那刀锋足以支持他杀出任何一条血路。


    同时封长恭肌肉紧绷,侧身微弯,是一个随时可以进退自如的姿态。


    一时之间,竟与当年的卫冶不尽相似。


    雪落无声。


    封长恭喉结滚动。


    只听他盯着陶龚,冷漠地说:“就是哑巴,也得给我开口叫两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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