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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第221章 回马


    最后一缕绣有金龙纹的布料沦为灰烬, 空中盘旋着焦烟,汹涌的破败气息逐渐弥漫。


    封长恭不动,吕和伟挡在陶龚身前, 眼底是迅速积累起的杀念。


    此时没有一个人讲话,封长恭冷眼看着, 像是要等吕和伟先手袭击, 横斜的雁翎就是杀戮的号角。事到如今, 知州府邸成了隔绝世外的修罗场,衢州守备军和北覃卫这两道防线将这里与真相彻底分离。


    今夜无论谁是胜者,来日史书记下这笔, 都将会是添油加醋、删减真实的假象。


    正因如此,他们都势必要赢。


    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在屋内转瞬即逝的沉默里, 州府外围的衢州守备军仍在迅速逼近。


    打破僵局的人是童无。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臂狠狠向后一掷, 顿声破开窗户, 其勇武分毫看不出有伤在身。


    吕和伟闻声暴起的同时, 廊下顿现数道黑影。


    北覃翻窗而入,厮打瞬起,封长恭和童无一左一右,牢牢地把守着窗口阵地。而门外驻守的北覃也挥刀而入,将昨日位高权重的官吏,挥驱成今日跌落阶下的牛羊。


    快一点, 再快一点,护卫们咬牙抵抗, 都在祈祷着衢州守备军可以尽快破开屏障,赶至院中。


    但直到他们人头落地,被黑夜里破风而来的袖箭牢牢地钉在地面, 在惊恐万分的官吏眼中死不瞑目……也没能等来陶龚预先为了招买人心,稳定军心,从而声称早已定下的援军。


    黏稠的血水溅在面上,在一片慌声惊斥中,陶龚像是遗忘了恐慌。


    他是个手不能提的文人,一生从未想过害人之事,哪怕因此稳坐底位数年不止,他也没有丝毫怨怪,只因他知道世道如此,本不是一切都该善者胜之。


    但他眼下顶着一张覆满腥臭血迹的面庞,眼底却没有丝毫失措——他像是认定了自己的结局。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当然不会夜郎自大到认为,如若事情出现波折,一切不再依计划行事,凭借自己那点鸡毛蒜皮的拳脚,可以在训练有素的北覃手下活过一盏茶的时间。这是他从下定决心与庞定汉为伍的那一刻,就抛弃的退路——因为他是真的不怕。


    陶龚觉得自己已经被杀了千百次,他再也不会怕了。


    身侧腿软倒地,看着瘫满一地的尸首目光涣散的官吏无意中攥紧他的裤脚。那人错乱地仰头盯了半晌,仿佛才认出人,立马手脚并用狠推一把撺掇这一切发生的始作俑者,像在发泄心慌到极致的怒火。


    可陶龚非但没有出声,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陶龚实在有一张标致异常的文人面,他连麻木的阴郁都是顶天立地的。他没有试图安抚脚边人,只是冷着面抬脚踹开他,对吕和伟不容反驳地说:“动手,杀了他!”


    何须多言!


    吕和伟的目标相当明确,早在陶龚开口之前,他的视线就已牢牢地撕咬在封长恭的脖颈,在那满是敌人的小屋硬生生锤开一条逼仄的通道。


    他看出封长恭是卫冶的替代品,兀鹫的行动全权听他指挥,而一旦头鸟陨落,阵形也就散了。


    此刻布满院中,看他们如同瓮中捉鳖的北覃卫也将随之溃散。


    但是封长恭察明他的心意,却并不退避。因为他对吕和伟迫于用力从而紧绷收缩的脖子,有着几乎相似的念头。


    然而不同的是,那厚实的脖子是那样粗笨,那样碍眼,丑陋又邪恶到值得亲手砍断。


    这是对彼此不容忽视而又心知肚明的眼神。


    他们都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也知道对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他们既要完成自己所想,又不能让对方达成所愿。


    吕和伟本意是不想杀人,是,咱们都是淤泥,就你们不染纤尘。


    有钱一起赚嘛,何必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非要闹成仇人?


    他觉得都赖长宁侯不识好歹,胃口大得都要吃掉沈氏,还好意思装什么清高!


    吕和伟低喝一声,空拳直上,在奔袭的半道砸翻了一个北覃。重力撞击之下,那北覃仰翻在地,耳畔嗡鸣着浑身脱力,手中雁翎随之脱落。吕和伟毫不犹豫地撑地拾起,在来不及抬头恢复视野时,便已往前迅猛突刺。


    紧接着,就听一声木案轰然坍塌的响动。


    再抬首时,他才看清声响为何——原来是封长恭借力踩案,高高地跃离窗侧,几乎在眨眼间,刀口已然直刺向吕和伟的眼珠!


    幸而这直戳痛处的一击,被吕和伟下意识的举措所挡,因此封长恭不得不后撤躲避,这让吕和伟得了片刻的喘息。他迅速起身,稳固下盘,但封长恭年轻而凶悍的力道与经验丰富的战士各有千秋。


    他在吕和伟没有力气进行二次进攻的间隙,竟是凭借身骨,当空逆转力道角度。


    只见那青黑长刀内嵌燃金,周身隐有簌簌寒意,再度凌空而至携带的朔风迅猛非常,预示着这将是致命一击!


    吕和伟只见过封长恭与杜丘那些个死心眼的文官混作一处,从未领教过他的力量。但长宁侯府的出身乃至封长恭行动间隐隐显露出的丹田内力,就让老于拼杀的总督心生戒备,并不敢掉以轻心。


    事实证明这是明智的嗅觉,他以半步退让的姿态,偏头躲过杀招。


    两人看似势均力敌的交锋俨然让陶龚心下一沉,拉锯战明显不适合眼前的情景,要的只能是一击即杀!他几乎在刹那间做出决断,随即不知从哪儿借来的力气,抬手拉拽起方才那个抱怨不停的官吏,像要以身为盾,在一片刀光剑影里压着不断挣扎惨叫的男人迅速行至吕和伟身边。


    两人以一种相似的谨慎面对封长恭,在战场上,对敌手的谨慎就是尊重,尊重的内里即是认可与惧怕。


    这是真拿他当做敌人,要以一敌二。


    封长恭目光冷静地一转,拇指按住刀柄,握住那溅满鲜血的纹样。他的余光时刻注意着近旁的动向,这是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但相比之下,他的后顾之忧的确不算多。


    毕竟童无作为女子的敏捷在这种屋内的缠斗中达到了最好的展现,她灵巧地游走在各处,如同一头雪夜里的狸猫,随时准备给猎物递上狠狠一刀——碍于卫冶,封长恭的安危自然是她关注的重中之重。


    那官吏已然在一路的行进中,被破开喉咙,血如泉涌,脑袋滚了出去。


    封长恭却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只见他轻呼口气,下一瞬,便一脚踢起四分五裂的案板,劈刀外掷,并在向吕和伟佯装攻击的同时,侧身弯绕,刀口以回旋之势狠狠刺向了另一侧的陶龚。


    陶龚躲闪不及,他毕竟不是见惯死亡的人,饶是吕和伟反应迅速,劈柄将碎板反扣向雁翎刀身,封长恭的刀口已经戳中了陶龚的右眼。


    封长恭不留情面,瞬间回抽,在陶龚血流不止、痛呼踉跄的同一时刻,那柄青黑长刀已经在一阵呼啸的压抑寒光里,匆匆调转方向,擦过这才一跃近身的吕和伟的鼻尖。


    于是吕和伟不得不强制后撤,屋外的寒风瑟瑟,衢州守备军的动静却不知何时已歇,遍寻不到。


    北覃卫在屋内的缠斗中逐渐占据上风,而院中本就是他们的一言堂。


    封长恭一改常态,像被敌人的痛苦呼号激发了血脉中的好战,他漆黑的眼眸里满是戾气逼人的凶恶,但这并不会让他显得失去理智。


    相反,当他紧盯着吕和伟再开口时,一字一句,满是雪中饿狼的贪婪与凶狠。他说:“我给过你机会的。”


    陶龚捂着右眼粗重的喘息,似乎这才能缓解他极端的痛苦。吕和伟沉下心神,看着封长恭果断地说:“你早有预料,所以你早有准备。在这附近能拦下他们的只有……”


    沽州守备军。


    猜得不错,不过封长恭没让他把这话说出来。他缓缓地抬臂压在左肩,在一息之内跃地而起,反手将雁翎奋力往前扎去。


    只一瞬,吕和伟的身形已经在封长恭的逼身封位里全然露在窗口。


    这是老将久经沙场,血战本能所带来的反噬。


    吕和伟仅仅往一旁避开半步,脖颈间忽然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眼睁睁地看着作势要攻击的雁翎刀被封长恭原封不动地收了回去,但下一刻,他脖颈的血喷涌而出。


    他在藏匿于黑暗中的兀鹫喙下轰然倒地。封长恭垂眸,冷眼看了一瞬,就见溢满血的那处活活隐入大半的箭身。


    屋外檐上,卫冶拉满弓的姿势没变。


    他的半张脸藏在暗处,线条看不分明,另一半却紧贴着不断颤动的弓弦。在吕和伟倒下的那一刻,他目光微沉,像是万事落定,又像是就此迈步,此生再不回头。


    任不断早就按捺不住,一跃而下,跑入屋内。


    卫冶撑身站起来,听见身后卫子沅的低叹,默然半晌,最后像是对自己自说自话:“好一记回马枪……好一出,以牙还牙。”


    吕和伟的身死意味着很多,起码在有官吏死在“自己人”手上的那一刻,便已有同舟之人心生反水。


    “住手,都住手!”那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浑身颤抖,泪流满面,“我们,我们……败了!我们认栽!别杀我——”


    封长恭不为所动,他在护卫纷纷缴械投降的寂静里,只盯着陶龚看。


    他静了片刻,忽而半蹲下来,将几块碎案交叠起来,再掐着陶龚下巴,把嘴掐开,逼他咬着木案一角,踩住背后按压着他的后脑勺说:“陶祝雄是死在辽州遇王手里,派他送死的人是皇帝。珍桃是帮了我,但杀她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卫冶,同样也是皇帝。”


    “你恨的人真的是我们吗?或者说,真的该是我们吗?”


    陶龚被死死压在碎案之上,被迫大张的齿间溢满唾液。他的喉间发出沙哑的痛呼,血与泪一起流淌。


    他没有办法作答,因为封长恭压着他的力道太恐怖了,而此刻的这个姿势意味着如若他达不成封长恭想要的结果——


    只要自上而下的狠一击,甚至要不了多用力。


    他的牙齿将会碎进他的嘴里,保不齐,还会再叫他咽下去。


    这时就要猜究竟是嘴硬,还是案板硬。


    陶龚浑身痉挛性的发颤,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没有办法回头了。他的心里其实依稀有个答案,但那是他不敢面对的庞然巨物。


    卫冶该死,封长恭该死,只因那可是天子!


    封长恭扯紧了陶龚的头发,逼他仰头,就听陶龚颤抖着含糊不清地说:“你……天子脚下你竟敢……”


    “还有心思同你玩儿呢,我有什么不敢?”封长恭凛声道,同时抽出刀背往他胳膊上狠一砍。


    手回刀落,陶龚撕心裂肺地吼起来,竟是活生生被刀背砍出了一条血窟窿!


    方才嘶吼投降的官员听见这声不似人声的悲鸣,一时间居然惊惧极反地笑起来。


    “哈,哈哈……”那人胃间泛酸,以至于只能紧紧捂住腹部,一边不受控制地大笑,一边勉强挤着字眼开口,“你,你想要什么——”


    封长恭先松开了陶龚,将他丢回到吕和伟的身边。


    继而他才神色一改,对那人平静地说:“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失礼了。”


    那人浑身发麻,几乎麻木地作答:“今夜以后,天下何人不知?恐怕不待罪臣告知庞……”


    “我是说蝎子。”封长恭的手再度落在刀柄上,只不过这一次他是收刀入鞘,对跌坐一地的官人温文尔雅道,“不是北都的硕鼠,是西洋的蝎子。”


    第222章 刺浊


    那人粗喘着, 瞬间噤声。


    陶龚犹如一尾红磷的鱼,濒死在这岸边。


    闻言他静了须臾,随即胸腔猛地一震, 像垂死挣扎,整张布满污色的面庞因为激烈的情绪而变得涨红。


    他的嗓子溢出气音, 这种极其痛苦又孱弱的声响让他显得可怜, 似乎要诉说不出口的千苦万难。


    当一个人处于虚弱和恐惧之中, 是很难压制住自己真实情绪的。


    封长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很快做出了初始的判断。


    他看出陶龚不知其实,于是仍旧只对那人说:“沈自恪的胃口太大了, 江南,中原, 北疆,大雍, 已经满足不了他的欲望。漠北的丝绸之路是个很好的名利地, 他在那里不难结识许许多多有野心的同路人。只不过要想空手入场, 他的面子还不够大。想要在西洋也铺开路,拿什么铺诚?我想大雍是个不错的筹码。哪怕只交好一个沈氏,可以借此送入的细作便是要多少,有多少了……真是不错的买卖啊,只不过我很好奇,你们聚于一隅已是极难撼动, 何必要跟他做这要命买卖?”


    那人用力吞咽了唾沫,他盯着封长恭, 那双软弱无力的瞳孔第一次爆发出某种东西。


    封长恭认得那是不甘心。


    “强权之下,武力硬服。王家也是大家,孙家也是大家, 哪怕沈自恪一个商户出身那也是纵横大雍的巨贾!”他的嗓音粗重,散发着绝望的怒火,“可是百年经营,说散就散,你们仗着北覃多威风!缺钱缺粮了,就来找我们,你们杀一个,再杀一个!不寻出路,另投良主,难道要我们胆战心惊地龟缩在屋子里等死吗!”


    原来还是侯爷造的孽!


    卫冶挑了挑眉,立在院中没再往前走。他在这漆黑的夜里就这么站着,一声不吭。


    早已埋伏在府内的符机先行军已经押下衢州守备军的先锋官,另有沽州守备军再从外围包绕,层层叠叠,好似一张谁也挣脱不掉的大网,不由分说地裹挟着一切,把寒夜吞噬成唯一的冬色。


    封长恭听完,就又笑了。他的嗓音温和,此刻却有能穿透夜色的沉钝,他半是怜悯,半是讽刺地说:“没有人会接纳叛主的内奸。哪怕事成,西洋的蝎子也不会为你们缨冠封爵。”


    “好歹能保住一条命。”那人无法控制哽咽,但还是竭力开口,为自己谋求最后一条生路,“他们不会杀我。”


    可惜封长恭实在不吃这套。


    他不像卫冶,看着无法无天,内则实在心软。


    他的宽容与他的暴戾同样拥有条件,实际上能挑起他真切情绪的事情实在不多,那点年少的不甘和缺爱算一条,卫冶是与之对立的另一面。极端的爱恨太鲜明,这就导致中庸很难触动到封长恭。


    他很轻易就能明白官吏的意思,但他并不愿意这样容易,就拍手算了。


    “蝎子长得不像西洋人,眼窝没那么深,颚骨线条也并不崎岖。”封长恭垂着眼眸,说,“沈府的蝎子是中原模样,从前在北都香山,我也曾见过几只蝎子,但他们就更像北疆人……或者漠北人?总归不是西洋出身。”


    蝎子都是不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


    这一夜大雪纷飞,两场大火吞噬了衢州,知州府邸在随之而来的硝烟裹覆中改天换地,血与泪一并埋葬在无人的哭声里。卫冶从此站着了,封长恭走出窄门,凝视着他,从这一刻他就明白他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侧。


    这是卫冶拱手让给封长恭的差事。


    北覃卫以这十余年的埋没为刃,狠狠向敌人投掷出致命的一击。


    轰然倒塌的世家门阀让世人见证了门第高低并不是一道天埑,无论多高的藤蔓,都能踮踮脚,往下拽。仆婢们慌忙收拾细软,奔逃出城,与食不果腹的流民混作一团,衢州从前的天,成了如今地上的尘。但这不要紧。


    卫冶心想,这都不要紧。


    人皆无贵贱,辗转如尘埃。匆匆几十载过去,曾经怎样的意气风发,终归葬入沧海桑田,那些冲破阴霾的骄儿贵女终有一朝,将避无可避地走向祖祖辈辈当年迈过的去路。


    这些宿命般的阴影与陨落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今夜以后,兄弟们扬名了!


    他们终将摆脱头顶的那座大山。


    陶龚被骂骂咧咧的唐乐岁勉强吊住了一条命,着人押送回京的时候,卫冶又病了。那夜的风太冷,月也寒,封长恭顶着雪满头,在满目疮痍的素色里守着侯爷用药。


    陈子列与迅速奔回沽州的卫子沅一直保持着通信,他要想办法弄出军队的冬衣,还有来年开春的粮草。


    而童无在那夜之后一直很沉默,任不断很识趣,不敢打扰她。


    她的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当夜那人所说的话:“蝎子都是‘人造’的孤儿。”


    西洋人在三十年前的大雍战乱里四境游荡,他们行至一处乱岗,就在水井里下毒,毒死大人,抱走婴孩。那些被他们养在大雍的孩子流淌着这片土地的血,各个土生土长,不仅会讲官话,还有各地的口音,可却只认西洋这一个爹。


    因为蝎子都是“不存在”的人。


    他们的户籍是假的,他们的存在是虚无的,他们本该死在启平年前期的战火纷飞里,当时死的人太多了,根本没人顾得上他们,可此刻却苟活至今。


    童无年少时被毒坏了脑袋,她除了无感喜怒,只觉时光漫长,虚晃一度。


    可直到如今,她才意识到,如若她不够幸运,眼下也将有这样一个爹,她将成为一个向挥刀者垂尾乞怜的可怜人。


    童无没有办法不感到冷。


    **


    陶龚说不出话,但事实上他也并不想开口。他伤得极重,回京路上就不得不走走停停,四处求医。


    回到家中,亲眷好友的哭喊声成片,一封封的弹劾奏章雪花似的飘向内阁,但是陶龚无意理会,只是在偶然的清醒里想想卫冶,想想西洋,又想想珍桃和祝雄。


    最终他选择一言不发,仿佛要将自己一并埋葬在那个雪夜里。


    衢州当夜的真相没有人知道,几大世家被截断通信的消息传至皇城,连崔氏的信人都被劫在半道,引起的轩然大波却丝毫不逊色于漠北入侵。


    未知是最可怕的敌人,哪怕对于北都,对于朝廷,卫冶都该是他们最熟悉的人,但这次北覃卫似乎卸下了某种假面。


    关于那个可能性,所有人都不敢吭声。


    言侯立在堂下,收敛眉目,谁也看不出他的情绪——其实也正常,这位浑水摸鱼自有一套的老闲鹤自回朝,从头到尾,都没见他说过什么话。


    但萧随泽还是说:“言侯,你与长宁侯府比邻,昨夜不周厂前去抄查侯府,发现人去楼空,金玉散尽……离得这样近,你难道没有听到一点动静?”


    这下是真没人敢说话了。谁也没有料到,他会把话挑得这样明白。


    言侯面色如常,行礼道:“长宁侯府乃先帝所赐,规制本就逾矩,仿的是亲王府的大小。老臣离得再近,始终隔着几十堵墙,他们若真想轻手轻脚地走,臣老眼昏花,哪里能摸着行踪呢?”


    “卿可不糊涂。”萧随泽说。


    “这世上本就人人糊涂。”言侯说,“臣自然不例外。”


    萧随泽笑意不深,轻声道:“那依你看,朕错信了人,是否算得上糊涂人?”


    言侯还未作答,先有人坐不住。


    “定是有人坑害!圣上,前车之鉴至今犹历历在目啊!抚州债,摸金案!如今又怎可偏信!”押送红帛金回京的郭志勇先站不住,暴躁地迈步出列,涨红脸说,“衢州一事池深水浊,牵涉良多,只怕内有蹊跷!末将愿请做先锋,先去探它虚实!如若长宁侯当真有不臣之心,别个不算,老子先押他回来砍头!”


    郭志勇是踏白营将领,是卫元甫的亲信,若说朝廷之中有谁最旗帜鲜明地站在长宁侯府一侧,那此人必是他无疑。


    因此不等萧随泽开口,庞定汉先一步出列驳斥,责问他此举亦是打草惊蛇,先行逼反,就差没指着鼻子说“你想偏袒”!


    而崔行周忧心江左老父,哪怕不赞同庞定汉,也出列称:“此事确有蹊跷,臣以为不若温水烹煮,如治小鲜。”


    明治殿群声渐起,人人的争吵声里都写满了自己的主意。


    他们不敢把心思表露无遗,但人心底的贪婪和软弱是藏不住的。他们把好不容易才修养回来的稳定与安宁当成无须斗争的现状,而且哪怕打碎了牙齿往里咽,也必须要维持眼前的局面——总归长宁侯并没有大声吆喝“侯爷要造反了!”不是?


    可心底隐隐有种难以掩饰的恐慌,依旧在本能的直觉与坚守的秩序间,逐渐蔓延开来。


    长宁侯要反。


    这个念头像一种挥之不去的梦魇,并且每个人都隐约明白,在不久的将来——甚至很可能就是明天,这个仿佛触之必伤的噩梦将会落在每个人惊醒的黎明时分。


    也是在这个时候,所有人才意识到,有些伤痛是过不去的。


    好比时至今日,郭志勇还记得摸金案,萧随泽也记得,在堂下的每个人都记得长宁侯独身叛离北都的那几年,唯独不敢扪心自问,他们究竟是在惋惜他的坚守溃败,还是暗自庆幸躲过一劫?


    很多事本来就是不堪说的。


    庆幸吧。


    卫冶推开了门,在衢州的清晨,他一头乌发稍显凌乱,披了一件厚重到有些繁琐的大氅。


    左不过北都没了一个敢争为先的少年郎。


    第223章 脓雪


    北都雪铺如毯, 洋洋洒洒,衢州的雪却始终扬如飘絮。


    哪怕有人不肯承认,但衢州经此一劫, 卫冶已然成为不容二话的话事人。


    而比起辽州遇王,他又有张弛有度的决心, 那是因为习以为常, 所以尤其不为权势所动的淡然。


    哪怕在这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的半月里,他并没有下令裁军撤职,也不曾宣扬旗帜, 昭告天下将要自立为王——但这也恰好意味着,北都拿他没有办法。


    毕竟卫冶做的都是利民的好事, 查富商,平粮价;杀贪官, 剿流寇。桩桩件件本该都是北都的责任, 但那边担不起来, 卫冶此刻却来了。


    他把事做得这样漂亮,从伦理到道德没有一丝一毫可供谴责的地方。倘若北都敢声色俱厉地发布檄文,指责他有不臣之心,恐怕不用卫冶的谋士多添笔墨,只管一五一十地宣告实情,突泉峡共谈在即, 来日有的是唾向朝廷的唾沫。


    这是北都所有人心知肚明的要点,也是他们不得不暗吃闷亏的实情。


    卫冶小病初愈, 一张佻达的薄情脸素净得可以,连一点血色都不肯剩下。


    他这会儿站在院里,仰头望的正是北方的天际。


    他曾经在老侯爷面前发誓要效忠的君王与他滔天的权势都在那里。


    他相伴相知的旧友, 他亦父亦兄的尊长。


    他为数不多嬉笑怒骂的童年,甚至一直在注视着他的圣上,他往日揣一壶酒就能翻墙入院喊人起床陪他胡闹的萧随泽……也都在那里。


    北方的天万年不变地下着雪。


    但卫冶要食言了。


    他静了静,肩头覆上的薄雪因他的轻叹,而抖落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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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冶这几日病得突然,寒气来势汹汹,他却半分抵挡不住,只好由封长恭来做他抵御外敌的屏障。昨晚封长恭在床边守了一夜,清晨突然似有所感,习惯性地在梦中摸了摸床榻,忽觉手边一空。


    封长恭登时迷迷糊糊醒来。他只花了一息的时间回神,在发觉卫冶不在以后,匆忙起身跑到了门外,只着单衣,连鞋也没顾上穿。


    卫冶听见声响回头。


    就见封长恭倦怠的眉目间隐有疲色,但见自己望来,知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封长恭便安抚地笑了笑,示意无事。


    卫冶招招手。


    封长恭在这公子哥儿模样的招猫遛狗里很没出息地红了眼。


    卫冶站在原地等他一步一步走近,看他抿着嘴,不肯让眼泪流下来,最终把头埋进自己胸膛里。


    卫冶像是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轻声道:“怕什么?你把我盯得这样紧,我又跑不了。”


    封长恭只是用力地抱住了卫冶,感受他微凉的掌心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后脑。封长恭一声不吭,仿佛要在这里划一道结界,圈起来的人走不掉,界限是永远。他像是被吓着了,又像是委屈含着怒意。


    封长恭就在那絮雪里,眼圈通红地告诉卫冶:“你吓死我了……”


    但卫冶能怎么办呢?他这一辈子都像在被某种东西推着走,也是在不久之前,他才想明白了,那种无法抵抗却又触之无形的强硬,叫做命。


    所以他只能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送给封长恭,包括他的爱和夜晚。因为卫冶知道,封长恭和他不同,他是学不会信命的人,或许他有能应对之法。总归卫冶是累了,他是真懒得折腾。


    **


    内阁在三日以后,准了郭志勇请往衢州的奏章,但却留下了踏白营,只着一支小队,要他只身前去。


    郭志勇自然气得瞠目结舌,当场对着重获帝心的不周厂番子骂骂咧咧。


    但对方只爱莫能助地看着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说:“那谁让您与长……卫氏的交情实在好呢?偏偏人家畏罪潜逃,也不记得知会您一声,多恼人。”


    郭志勇怒得手抖,猛然拍案,从军帐里挥袖而去。


    而奉元皇帝不甘示弱,安睡枕榻不是萧家人的风格。


    萧随泽仿佛有种天生的嗅觉,他在内阁会议里把江南一带的地形拿出来推演沙盘。


    随后他连下三道急召,令中州守备军统领杨玄瑛即刻攻打辽州逆王,沽州守备军随之同往,作先锋军,同时“监保”突泉峡的文人会谈。


    紧接着萧随泽又派人前往黎州,命杨薇蓉率守备军剿清西域沙匪,确保边境安稳,保障鸿雁群山周边的往来行商可以来去自如,不必有后顾之忧。


    与此同时,从西洋学成归来的冶金师与天鼓阁亲手挑选的学生们恰好归岸。


    长达三个月的海上航行让所有人几乎是在靠岸的那一刻,纷纷你推我挤地连滚带爬,争着上岸。卫子沅已经率领守备军西去中州,沽州港口的不周厂番子见状,立马传信入京,告知愁云密布的北都朝廷此等好事。


    “一年了。”宋时行撑在船边,微眯起眼,嗅闻着潮湿的海风,“终于回来了……他们大半,都是要进天鼓阁的,那么你呢?”


    卓少游顶着乱糟糟的发,心照不宣地说:“我能随你同去,走的是长宁侯的路子。”他说着,扬扬下巴,点了下岸边状似相迎,实则肌肉紧绷,蓄势待发的不周厂番子,不以为意地笑道,“不过嘛……世事无常,眼下怕是不方便回了,去了北都就得挨打!”


    哪怕在船上闭目合耳三月之久,对有些事,他们心照不宣。


    在番子逼近船只前,两人最后作一商计,宋时行与卓少游决心兵分两路,各自先把各自的事儿办了,再谈以后。


    卓少游孑然一身,学到的东西都装在脑子里,倒是没什么牵挂,托宋时行带封写着“我要去打仗,反了,抱歉啊”的书信,拿去给宋阁老交代一二就算完事,了却一番“滥用”职权之谊。


    至于宋时行么,无论想做什么事儿,总要回家跟老爹交代一下,才好让他早做打算。


    卓少游在番子上船的一瞬间,跳进了海里。


    “喂——”宋时行声嘶力竭地冲他吼,“我怕到时候给忘了,你记得跟他说,燃铳的拧转内芯记得换!得换个铁的!”


    卓少游埋在海水里,说不出话。宋时行只能看见咕噜咕噜的小水泡从里边腾起,充作不知听没听见的回应。


    **


    远处的灯火绰约多姿,上元时节,斑斓的彩灯笼挂满了整个北都。


    崔婉清衣冠齐整,戴钗簪环,此刻正站在内禁楼上,沉默地眺望着热闹非凡的坊市。


    “时行回京了。”崔婉清裹着外氅,藏在氅下的掌心温热,仔细捂着小腹,“她这一路没跟其他人一行,是自己紧赶慢赶回了京,比旁人快了七日有余。听说她昨夜才到,圣上今早就召见,看来是对西洋器械兴致极高……我也是有阵子,没见他那般开怀了。”


    “没法子,北覃卫在衢州……”丽太妃轻拍她的后背,“他是真拿他当兄弟,难免心思重。”


    崔婉清安静须臾,跟丽太妃对视了一会儿。


    她攥着帕子,就着灯光,忽然小心地开口说:“哥哥执意入朝前,其实祖父不愿我嫁给大雍。但他肯让姑母嫁给先帝……因为他知道你才是崔家的女儿,你是好女子,唯有你才能告慰君心,久坐闺阁也能稳定朝局。”


    但崔婉清不行。崔婉清有自知之明,她知道她或许是个不错的姑娘,温和体贴,懂事婉约,能作诗,能写词,春可煮茶秋能点香。她也或许会是个不错的主母,因为她有容人的雅量,也是管制内宅的一把好手。


    但皇后不一样,做大雍的皇后,做萧随泽的皇后,这远比她能做到的那些事还要难,还要险。


    所以她住在深宫里,不比丽太妃,做不到宽慰萧随泽。


    但她一直以为,她是能明白他的。


    他们都是被匆匆的命运洪流所推动的人,她不是天生的皇后,萧随泽也不是天生的帝君。他们同样身不由己,可崔婉清本以为除了腹中稚子,她还能给萧随泽一点别的,比如说知心。


    可萧随泽仿佛不想她做他的知心人。


    萧随泽见到宋时行的眼神,甚至是远比见她要热切的。但当崔婉清提着食盒,在门外目睹这一幕的时候,她清楚地知道那目光里写着的东西不是爱。


    须得冶金为报的热切不是爱。


    崔婉清说:“可我甚至比不上宋家的姑娘有能耐。”


    丽太妃摇摇头,告诉崔婉清:“君王的爱,是一钱不值的。”


    “那什么才算值得?”崔婉清遥遥望着其中的一盏灯火。


    “什么都不值得。我们是崔氏的女人,这就是一切的由来。崔家没有不要命的男人……在外头向来是不比卫氏,这就需要女人温暾地顶着,做一块基石。”丽太妃温和地笑着,说,“尤其是咱们宫里的女人,这一生呐,不是围着圣上,就是围着孩子……不过再仔细想想,普天之下,谁不如此?”


    崔婉清说:“宋时行她……”


    丽太妃没等她说完,道:“她活得不大规矩,所以自在些。可到底这自在好,还是守规矩好,谁也不知道。咱们有咱们的活法,城两边的人,盼的是不一样的事儿。”


    她像是知道崔婉清所有的少女心思,于是转过身,以珍之重之的姿态,面朝崔婉清,笃定地问:“再说,在外风雨缥缈的人,是自在,可也过得朝不保夕。婉清,锦衣玉食养大的雀鸟,是离不开金玉笼的。何况子非鱼,你怎知她就真的开心?”


    崔婉清是不知道。


    崔婉清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翻来覆去地想,除了走不了回头路,只能顺着这道宫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或者往下落以外,她什么也想不到。


    可她究竟是不好蒙蔽的候鸟,她见过南方的雨,也见过北方的雪。她曾经见过那么大的天地,如今她困在这朱红的墙瓦里,感觉到越来越格格不入。


    皇家毕竟也只是个家,日子还过得很不像样,唯有家国才是一个国。


    她只能靠着上元灯节时的繁华荣望,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你没有错,你是为了天下大义。


    这一夜灯火通明,人潮汹涌。


    宋时行等宋汝义睡醒了,才同他讲了一早打算好的事儿,把晨曦斜阳下,头发花白了几缕的小老头气得倒抽一口气,差点没就这么交代在久不得见的亲闺女手里。


    宋汝义赌着口气,骂她:“你要这么干,你就别管我叫爹了!”


    宋时行不吃这一套,她早把钗环卸了,腰间架了把刀,昨日夜里就在花酒间里走了一遭,领的是假户籍,她改名换姓,往后就叫屠大命!


    这名儿霸气。


    说出去一震一个准儿!


    宋汝义气道:“你……”


    “您先别气,我有自己的主意,绝对牵连不到您。”宋时行想了想,还是宽慰两句,“不信您就瞧好了,要不了多久,这事儿就算定了,你到时候在人前哭完,记得到娘跟前提一句我没事就成——哦对,记得给她拿点花,她老嫌我拎去的不够香。”


    宋汝义看着她酷似亡妻的眉眼,陡然没了声儿。


    宋时行眸色微亮,隐隐衬着霞光。她对宋汝义说话,一向是告知,而非商议。此刻她就那么蹲在榻边看着宋汝义,那双颇有些英气的眉毛下压着的,是稍显妩媚的凤眼。


    宋时行眼神坚定:“爹,女儿此生夙愿不过山河无恙,草木弃疾。”


    而还未等宋汝义想明白女儿让他“等着瞧”,是要瞧什么。


    封长恭的手则更快一步。


    他在顾芸娘的帮助下,把这三十余年的种种“真相”真假半掺地一件件兜出来,仿佛是打定主意,要撕烂了京华烟云表面的那层薄霜,流出带脓的雪水。


    而李喧深谙文字,以笔为刀,以墨水为旌旗,又在几篇文章流通的时间里,把这些话传得更远、更广,更深,很能煽动人心。


    这是那厚重乱世里掀起的一角光。


    这天微阴,漫天无云,江左书生在激愤之下齐聚上京,太学的学生也一道哗声四起。


    “报——”传令急声入殿,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面色凝重,“停职待办的北覃卫北司前,有三千学子跪地请查,要圣人严查庞党,肃清朝纪,切莫寒了功臣之心!”


    而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里,树荫底,躺椅上。


    仰躺着望天的李喧神色深重,语气却很淡,甚至淡出了一丝温情:“拣奴啊,这么些年过去,当年的月还是照到了今夜里。”


    第224章 翻污


    江左书生上京, 同太学学生一道群情激愤——其实这也是意料中的事。


    要知这口憋了许多年的闷气,从封家摸金案开始便一直没咽下去过。


    中间又有严氏通贼卖国,有卫家有功无赏, 还有过卫子沅救国被辱,而卫冶分明是救了百姓挟压奸商豪强, 却被朝中叛贼出卖重伤, 如今却又要被肃清绞杀的现状!


    这些无人敢激昂申冤的过往, 从前没人敢轻易提起,如今经由庞党一事,总算是痛痛快快发泄出来了。


    庞定汉玩弄权术数十载, 从一个寒门进士无依无靠地走到如今,大概是第一次体会到仗还未打, 大势已去的感觉。


    不过到底是宦海浮沉几遭,功名簿过几趟, 没那么容易被唬住。


    庞定汉立刻上书内阁, 声称因江左书院是天下学子的表率, 而太学儒生又是来日的朝中砥柱,如若这等惑众妖言不能及时止散,恐怕等不到千秋,今夜以后唾沫星子就能一齐投向北都,淹得大伙谁都喘不上气。


    他提议尽快让禁军与不周厂的番子围住这些人,也不要干什么严办驱散的事儿, 他们要闹,就随他们闹, 乐意跪着,不肯用膳,也都随他们去。


    只一点至关紧要, 那就是以默止损,不让情绪再蔓延到百姓心里。


    “此事棘手,不好办吧。”卫冶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衢、沽边境新修的马场里盯着工匠修蹄。这批矮鬓棕马是从黎州刚到的,他费了大劲儿,才从不周厂的眼皮底下藏到衢州里。


    这几日封长恭守在突泉峡附近,就着四散流言的间隙,顺带扫荡一番山间流寇,又得假模假样地避着杨玄瑛的兵,哪怕想得快睡不着觉了,也难以抽出时间回来看一眼卫冶。在这分别的半月里,一直是覃淮在中间传递消息。


    “是不好办,”覃淮说,“读书人嘛,犟得很,又是江左又是太学,个个都是闷头青的爷!”


    卫冶看他一眼,说:“也不容易。”


    “哎,指哪儿打哪儿的牛脾气。”陈子列叹了口气,却又一笑,说,“听说是跪了两日吧,昏了的就送回去,醒了回来接着跪。朝廷这几日倒是沉得住气,不周厂守着,但边上跪垫茶果都备着,番子态度也恭敬,挑不出错!”


    “庞定汉近来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卫冶心平气和地说。


    不说到这儿还好,一说起这事,在里头手笔不少的陈子列就兴奋起来。


    他把瓜子壳一吐,拍拍手,也不摸马了,神采飞扬地说:“虽说往来通信都是阅后即焚,可哪儿都是百密一疏,光是沈家的账吧,随手一翻,就有好几个苗头!什么侵占民田,什么鱼茶私盐,没有上面点头哪个肯成批海量地往皇城根底送?又不是抚州那偏远地!”他说着,像嫌戏不够大,挑着眉狭促道,“但毕竟是咱们送去的证据,原本也是在吵的,庞定汉那是什么人?怎么肯认?但他不肯认,有人肯信呐!”


    卫冶听到这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卫冶问:“薛有今?”


    “对!就他!”陈子列往自己腿上拍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对卫冶说,“之前咱们不是还想,崔行周不一定能指着良心跟庞定汉打擂台,毕竟他妹妹在宫里,他老爷子在这儿!但薛有今可给了咱们一个大惊喜!”


    卫冶沉默半晌,问:“可知他为何如此?”


    “没说,但薛有今这事儿吧,干的是真有气魄。”陈子列说,“你看,朝中的账很早就开始乱,不过那时候没办法,打仗嘛,东家抹一点,西家贪一点,都是为了阖家生计,拦不住的。后来战乱停了,老侯爷想剿灭黑市,先帝想算清账簿,不都没成么?”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过惯了你贪我脏,仍能金玉满堂的好日子,谁还肯清清白白赚那两袖清风银?这个问题从老侯爷跟先帝,一直延续到卫冶和萧随泽,他们两代人用了将近三十年,也没能把这事儿彻底截下。


    甚至到了今日,要做什么事,他们还得沾污蹚泥,免得身上太干净,让能办事的人不放心。


    “税收十成,贪去四成,三成入私账本,一成进天家堂,其余六成再变十成,层层剥削,层层递减,拖到北都还剩多少?没几根毛了!所以萧家也不能让池子太干净,他们只能浑水摸鱼。”陈子列把话说得清楚,覃淮听了,也能转念就明白,“早些年干这事儿的是严氏,国舅爷嘛,自家人,用着也放心——后来不是被你折腾下去了么?这不,前些年有备无患,严丰刚被你盯上,就多了个庞党帮着圣人敛财。”


    景和行苑里,那些没能用上就被付之一炬的红帛金,就从这里的油水中来。


    “庞定汉不是那么容易被扳下去的人。”卫冶扳开马嘴,感慨似的轻叹,“就得看群情激愤……抵不抵得过黄金万两。”


    马的牙口不错,对得起价。西域马商最怕就是遇到沙匪,好在杨薇蓉的黎州守备军把边疆看得严实,这一路都走得顺利,比之来前,没有折损几匹。卫冶说完这句,就拍拍马背,示意工匠继续。


    他不知道薛有今为什么突然与庞党撕破脸皮,但这不算太要紧的事。


    “闷头青的爷,个个手无寸铁。”卫冶走远了,才忽然轻声道,“但正因手无寸铁,他们才悍不畏死。忠君除佞之心何等纯良,绝食死谏之举最能明志。只要没有死了人,他们就是无人可敌的忠义士,因为他们始终占据着岿然不动的上风,内禁不能因此颁下彻查此案的圣旨,也不能指示不周厂驱赶为民请愿的书生……柔克刚,好用啊。”


    **


    月色如水,寒风似刀。


    北都晚些铺天盖地又是一场厚雪。周属贤在轿子里,瞧着跪在砖上,面无血色的学生。


    宋时行到时,正听他们齐声大呼:“不查国贼,不灭硕鼠,律法何依,道义何存?我怒今在!”


    这是愤俗的呼喊,却不为妒忌。


    宋时行见学生们乱了衣冠,下唇微抿,原本想悄无声息混在其中的念头歇了。


    她深谙如此情状,书生意气不能清白,动辄为人刀俎,害人伤己都有可能。是以她推了一把身侧跟来的齐漱石,说:“你快些走,否则你们齐家也难置身事外。”


    “身在湖海,早脱不开了。”齐漱石在风中侧眸,淡然道,“你宋时行不也该来?”


    “该?”宋时行轻声嗤笑,也侧头,问,“你来此处,究竟是为我,还是另为他人?”


    “都为。”齐漱石这才收敛悠哉,低声道,“你知道琼月在哪儿,对吗?”


    话音才落,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寒风烈如霜刀,划过面皮,犹如刀割。周属贤下轿,在番子的掩护下,朝学生走去。他低头扫了一眼,对领头的学生问:“江左出身?”


    那学生不卑不亢,面露毅然之色:“正是江左崔氏门生!”


    “崔氏门生千千万,按理都乃世上贤。”周属贤眼含寒色,说,“怕只怕手捧着是圣贤书,耳听闻是忠君话,可心中想的当真如此吗?我看不然。否则怎会煽动同窗,偏袒贼党,以死逼迫圣人,势要叫三朝老臣寒心……不过究竟是心怀不轨,还是受人蒙蔽,倒是个未知。只是你们都该明白,朝中事,天下论,可归根结底都该朝中定!寒窗苦读十余载,实不易!诸位,既做饱学之士,食天下俸禄,可切莫要为贼人挑唆之言语,做那无知刀枪与剑棍!”


    这话说得不轻,无论是音量,还是分量。齐漱石的注意力很快被那边吸引。


    宋时行则要更先一步收了笑意。


    那学生自有文人清高,见这阉党泼才也敢胁逼退让,不禁心生怒昂,自敢当仁不让:“圣有偏,文以谏!我等食君之禄,本该谏君之事!何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岂有因识而退的道理?此等奸佞之言,厂公何能出口?如若一朝皆知,岂不要天下人耻笑!笑我大雍上下竟无一人是男儿——”


    “好一个‘奸佞’之言,好一个‘男儿’气派!”周属贤骤然冷笑,“无知小儿,乳臭未干,也敢在此大言不惭!”


    学生沉呼:“这本是我辈之责……”


    “何为责?血战沙场为将责,一禾一田为农责。天理之下,人人本该各司其职,这才是责!”周属贤打断他的话,喝令道,“你说逆党乱朝是汝责,我听了只觉可笑!若连逆贼乱寇都敢要清白,那外面的奴才呢,矿里的矿工呢,你们如何不管?依我看,此间种种,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妄图借机大做文章罢了!眼下诸位群情激愤言辞动荡,究竟是忧国忧民,乃至于忠君越位,还是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只怕也未尝可知!”


    齐漱石听不下去,正欲上前。


    却被宋时行一把拦下。


    “无须多言,凡煽动乱党者,诽谤忠良者,抗旨不遵者,一个不落,给我尽数拿下!”下一刻,便听周属贤冷声道,“此为群首,更该严加看管,定要查明幕后操纵之人!”


    齐漱石哪能料到不周厂敢当街拿人!在学生的猛然色变里,他直觉不好,当即声嘶力竭地怒吼:“我乃齐国公世孙,今我在此,谁敢轻举妄——”


    “拿着。”宋时行手腕轻轻一拧,便已将齐漱石反扣回身后,抄过一张纸条往他掌心一递。


    齐漱石还未看清纸上所写何言,下一瞬,就见宋时行推开自己,往人潮群愤里奔去。


    不周厂的番子上前拿人,周属贤往后退去,千余学生群情悲愤,昔日赵燕壮士的慷慨悲歌之举已然在此刻重现于世。


    而宋时行的身影在人群里显得那样瘦削,那样孤木难支。


    那学生不断挣扎,振臂高呼:“今我之死,是为国贼所害!圣上——”


    宋时行正行至番子身后,忽然眸色一凝。


    “阉贼勿伤!”


    齐漱石听那女子怒喝,紧接着就是呼吸一滞。他几乎浑身僵硬在原地,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声心底的闷响。


    “勿伤。”齐漱石像没回过神,在心底喃喃道。


    他见宋时行近乎奋不顾身地飞身推开领头那个一直挣扎不服的学生,忽然夜色溅起一抹红,一道身影倒在了不周厂的刀下。他见寂然无声一瞬,见随后的人潮混乱,见怒吼连成起伏不定的浪潮,齐漱石在心底疯狂咆哮:“怎么敢,你们怎么敢——!”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一夜龙虎斗。


    明治殿前,内阁诸老正因书生跪请一事争论不休,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急报,殿内人不得不停下话音,朝门外看了过去。宋阁老因心神不定,见状不知为何,微微起身,询问道:“何事情急?”


    齐漱石跟在内宦身后,目光自进殿以来,只投向了宋汝义。


    宋汝义在那惨白的目光里察觉不妙。


    朱墙金砖挡得住万千啼哭,却挡不住过境风。窗棱下的兽饰被吹得琅珰作响,注意到齐漱石一反常态,失魂落魄,萧随泽心下微沉。


    紧接着,就见齐漱石上前几步,就这么越过了不明所以的齐阁老,甚至没有顾上给奉元皇帝行礼。


    他在烛火的摇影里愈发显得面色苍白,他沉沉地注视着宋汝义,双腿却显无力,倏地跌跪在地。


    “阁老,”齐漱石呼吸沉沉,垂首肃声,“节哀——”


    第225章 叛佛


    宋时行“死”在不周厂的番子手里, 面目被践踏全非,为的是在刀尖保下领头书生,不可不称之为巾帼大义。


    只是英雄烈, 生者伤,宋汝义自那日之后就闭门谢客, 再不问朝, 任谁都敲不开宋家的门。


    消息传了三五日, 便已成了沸沸扬扬之势。


    阁老独女、天鼓新贵,这两个身份加诸在烈士身上,更加使得舆论哗然, 群生俱烈,也让不周厂与庞党案一齐跃上了风口浪尖。


    而另一边, 卓少游在沽州港岸兜转半日,终于彻彻底底甩掉了番子, 不周厂的斥候遍寻四野, 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卓少游走平康坊的胭脂买卖路子, 扮作看护,出了沽州便一路奔往衢州,往北斋寺去。


    宋时行的身死,卓少游听在耳里,这与他们分别时的计划有所偏差。但卓少游只能近乎偏心地相信,宋时行不是那么容易遭遇不测的人。


    他策马疾驰, 心想,这女人刁钻得很。


    雪落了满肩, 每处关口都在戒严,他在这几日连一眼北都都不敢回头望。


    沽州距离衢州不远,饶是多处绕道, 躲避追兵,至多三日便能到。卓少游一路都在没命地狂奔,踩着黎明时分,终于在山脚下马。


    唯有在迈入北斋寺的那一瞬,他习惯性地缓下步伐,站在寺门,仰首望向供奉的佛龛,与不见月的青日。


    卓少游一头蓬乱的卷发被随意压在帽檐下。


    一张脸像是无波无澜。


    可只有他心中明白,不论是接下来要见的人,还是远方死生不知的宋时行,都让他心急如焚,焦躁不安。


    “师叔,”卓少游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他的马经过浮雪河畔,踏步至净蝉身边,“我回来了。”


    “你人回来了,但心没回来。”净蝉不用回头,就能听出他的步伐踉跄,全然不复往日的脚踏实地,但净蝉还是回过头,对卓少游说,“你心里慌,脚下就空。脚下如若无力,那么不论心中装有万物,或是只此一样牵挂,你都担不起来。”


    卓少游被净空大师捡来,但实际上抚养他长大的人是净蝉。因此,虽然他经常与净蝉和尚没大没小,但很少与净蝉当面顶撞。


    可许是心中沉沉的闷锤指着一处角落,可劲儿地砸,砸开一处空荡,豁口里头被毫不留情地簌簌灌进冷风。


    卓少游再不能忍气吞声,他看着净蝉,踏上冰河,就要说出内心的真实。


    “重要吗?”卓少游闷着声音说,“这个秋天病死了很多人,入了冬还要饿死更多人。或许我的确身单力薄,担不起心中万物,但谁又敢说,倘若换作是他,就行?”


    “少游,你是和尚。”净蝉沉下眸色,少见的眼神阴郁,“春天总会来的。”


    “但不是人人都能等到。”卓少游说,“师叔,起码我不想再继续等下去——已经等得够久了……也够痛了。”


    他静了静,才继续说:“这雪太大了。”


    “你失了本心,”净蝉看向卓少游,“佛曰相即是空,色即是空,雪亦是空!”


    朔风呼啸,那是自北方远道而来的咆哮。


    卓少游一路颠簸而来,浑身上下又乱又臭,他在佛寺里,不像一位沉心敛性,摒弃红尘的高僧,却像一个颠沛流离的浪客。


    他听见枯枝被吹得“吱嘎”作响,心头碾着的那块巨石,忽然在这极轻的碰撞间,弥补其攻心的棱,将一切舍得与不舍拼凑在一起,凑成一个完整的愿。


    “我没有佛性,这就是我的本心。”卓少游对着自漠北叛乱以来,瘦了一圈又一圈的净蝉和尚,诚恳又无礼,无情且无心地说,“师叔,我就是我,此刻也是我。我不再念佛了。”


    可身处洪流,却如蜉蝣,他真的能在飓风浪头从心所欲吗?


    净蝉和尚痛苦地闭上眼:“你们都要往不归路上走……”


    “不是我们去寻不归路,而是世上可走的道路本就所剩无几,条条都是不归路!”卓少游却在此刻盯住了净蝉,他问,“师叔,你见过西洋人的枪炮么?”卓少游像在自问自答,很快又说,“我见过。”


    燃铳就是枪炮的一种,威力极大,远胜刀剑。卓少游在大雍游荡的时候根本没有办法接触到它们,哪怕卫冶,也只在作为长宁侯之时,才可以在宴请使臣的马场上摸到它们。


    可是卓少游去过西洋,他在这一年里见了太多新东西,他熟悉燃铳的一切,能够熟练掌握其运用的技巧,并对它的构造了如指掌——只要给他一点时间,搭建出模具,他就能做出高度相仿的燃铳。


    甚至假以时日,还能更强,更加悍勇无匹。


    但是武之强盛,往往意味着弱者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这是悲天悯人的菩萨关怀不到的一角——可偏偏这才是每个人朝夕相处,无处可逃的人间事。


    “师叔,我还见过更多。当年我游历八方,实在见够了死伤。”卓少游抿紧了唇,眼眶微红,以至于他不得不缓和须臾才能骤然出声,“人,人啊,全是人!地上躺的咽了气的半死不活的全是人!”


    净蝉和尚岂能不知?他也见过,他是明白心痛的人!净蝉忍不住把字念得很重:“你师父……”


    “师父曾说持一三尺剑,就可入世行走江湖,要惩恶扬善,要匡扶天下太平,要坚守剑道与本心。”卓少游目光如炬,在那寂然里,浑然发泄着一股不知愁的少年意气,“可这世间的账从来都是比着烂,哪有道理可讲?打不过杀不过,谁来同你讲道理?师叔,你讲得清楚为何好人总是不长命,而人人都要你我做好人?”


    “若纵恶者是逍遥法外,而好人却是埋骨无名,你告诉我,长此以往,这好人谁来做!疯子还是傻子!如今世道人人聪明、人人懂得守着自己,你想我上哪儿给你去找那么多的痴傻人?如若个个立世,遇事便要不检不举,不查不责,不杀不伐,你倒是仁慈了,那谁又来给他们偿命?我们拿着这把剑,又是在做什么?绣花儿吗!”


    这简直是罔顾伦理!


    可净蝉和尚看见卓少游的神情,转瞬就明白了他的不管不顾。


    他是这么说的。


    我偏要!


    卓少游言出如思,对净蝉挥臂而誓:“我乃藏仗剑,飞矢檐上鸿!这清规戒律早困不住我!师叔,你该明白我!”


    入了寺,便是稀人识,出了世,便是往事人少知。


    然而出入世俗之见,却不是那样轻易的事,迈入一只脚,再重新迈出去,都是动辄得咎的难事。


    但卓少游心意已决,他就不会回头,至多不过对净蝉做出最后的残忍,那也不过是杀死他自己过往的平遂:“师叔,你保重,我卓少游今日起不当和尚了!”


    净蝉和尚在山口伫立半天,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如丝雪幕里,才缓缓稽首道:“你但将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倒也行。”


    **


    天色已晚,褪去了上元繁灯,北都城里依旧戒严。


    段琼月早已先一步遣散府内仆从,离了长宁侯府。她带着老迈的狸奴,手里抓着几只孔雀,躲在封长恭交代给她的府邸里。


    她本该在陶龚回京的时候出城,可黑夜里先后缓缓显出的两个人,前者使她改变了主意,留在北都至今。


    后者则让她呼吸一滞,几乎不知从何反应。


    今夜出现的人是齐漱石,灯笼的薄光照在他的侧脸,显得丰神俊朗。齐漱石没有说话,目光就那么落在段琼月脸上,看她不知所措的面庞,手攥纸条上的字是宋时行的笔迹。


    费良隐含警惕地握紧刀柄,寒光乍现。


    而相隔千里的突泉峡此刻哗然一片。


    一则因为设宴邀约之人分明是李暄,可他非但不见行踪,还留下手信一封,俨然要在天下英才面前公然失约。


    这是相当失礼的事,但群贤轰然的原因不仅如此,更为其二——


    此时露面的人叫萧承玉。


    第226章 倾坠


    上元后的天气愈发冷然, 那点零星的暖意像是天地最后一缕垂怜,随之而来的严寒,却没能阻挡风雪交加的突泉峡涧人满为患。


    涧内急流勇进, 北风裹挟其间,卷起千层浪, 而山茶道口的英贤亭, 翘首以盼者无数。


    他们想见的人是李喧, 不仅因其前太傅的身份,更因为李喧隐于山泉的那十年常与他们座谈机锋。


    他的远见卓识,他的博学多才都在这你来我往的交谈里博得隐士好感。


    贤才亦不能免俗, 他们的俗就是不俗。李喧毅然摘冠辞都,这便是种不俗, 所以太明大放异彩的这一载,除了李喧的五湖游走, 离不开的, 也是四海英才的无为庇护。


    可是萧承玉此时的露面, 却让清于山泉,不慕庶务的李喧再一次跌落进这浊世间。


    他想做什么?


    是难舍师生情谊一遭,还是难分天子堂前盛景?


    萧承玉站在垂帘下,环顾四周,听见窃窃私语声渐起,又渐消。


    最后他在亭外的风卷帘声里, 对静息不语的人们微微俯首,虔诚地说:“今我在此等候诸位前辈, 是以后生之身,而非明殿之尊。常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却未闻反其道的礼数。我此生都是先生的徒弟,可先生早就不收天子门生。”


    话音才落,来客再一次交换眼神和声音,只是絮絮话音轻了许多。相反的,是原先还有所遮掩的目光,这一次直接而不加掩饰地注视着萧承玉。


    萧承玉没有避让。


    “拜帖提名之人,是你师长,今日我等不远万里前来赴会,也是为你师长。”开口的人是兖州顾老,他文采斐然,见多知远,却未有一日踏步仕途,甚至对朝廷多有唾弃,对位高权重者更是从来不屑一顾。


    但比起这广为流传的清高,还有鲜为人知的一点——他是李喧的启蒙师。


    可以说李喧如今念想中的很大一部分,就是从顾老的批判文章与所铺杂曲中来。


    萧承玉前些时日跟在李喧身边,自然也听闻顾老名号,而且知道他之所以可以肆情山水,不问饿殍,其实大半来由,也归功于他出身名门,族人多有爱戴,哪怕不入仕途不事桑田,也能一生饱食无恙。


    顾老审视着萧承玉,说:“既然如此,故人多年不见,哪有晚辈代长出言的道理?何不请你师长早些露面。”


    萧承玉不卑不亢:“前辈有问,晚生有答。师传李喧,来回同言,是谁出口又有何差别?”


    顾老说:“我等不会做你手中刀。”


    萧承玉拢住衣袖,温和的神情里满是大大方方的坦荡。他说:“我已身处江海流,一年前先生肯收下我,要的就是我从此只看、只想,再不以己身忧朝廷事。如今我与先生,与顾老,与诸位同在英贤亭,论的是世间道,在此间本就不该有俗身差异。既如此,顾老此言倒成虚凡,我身已不复所妄,如何还要手中刀?如何还能成人手中刀?”


    萧承玉自小老成持重,启平皇帝登基伊始,便获封太子。他当年也曾在太学讲谈,但碍于身份,同窗之中,无一人敢当面驳斥,哪怕另有见解,也说得含糊其辞,赞同者更是不敢多言,害怕才学辩辞胜于萧承玉。


    着他瞩目还好,最怕招他厌烦嫉恨。这就导致萧承玉从很小的时候,就不敢轻易表露己见,不论是喜爱还是漠然。


    因为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从始至终都为人注视。常有这种事,在萧承玉无心的举措下,他随便的一个无意之举,都有可能助人乘风万里,也可能导致其一坠而下。


    而这是任何人——包括萧承玉,都不能承受的压力。


    太重了,压垮或承载其间的尾羽又太轻了。


    卓少游头戴草笠,仰靠亭柱。他一头卷发已经细细打理,此刻望着风卷残云,看林间苍鸟空啼,萧承玉的如玉温声伴随雪子的随风飘摇,终得某种自述己见的自在。


    这自在卓少游一直拥有,北斋寺的佛龛从来没能压住他,而且从今往后,这乱世风云里更没什么可以压住他。他可以一直自在。


    但许是心头仍有牵挂。


    卓少游闭目闻声,怀抱三尺长剑,听世间万物,化为无声。


    **


    萧随泽放下奏章,案边还完完整整垒了三抬。


    他揉了揉眉心,对跪在下首的周属贤说:“宋阁老痛失独女,至今仍闭门不出,我朝也失一位留洋方归的冶金要员。因为宋时行身死,寒门学子震怒,哪怕是不赞同女子入朝的酸儒,也多番上谏,抨击不周厂——你知道群起围攻之下,所为何?”


    周属贤挂冠俯身,说:“罪奴愚钝。”


    萧随泽说:“一个北覃卫,一个不周厂,统统不省心。他们是要朕尽早尽快,尽数取缔。”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起初搭建北覃卫,就是因着武帝难忍官员贪污渎职,却因官官相护、世家根深蒂固,以致明摆在那里的偌大亏空,居然无处可查,无人敢查!武帝何等手腕,震怒之下,即刻驳斥众谏,一力推成北覃卫,又担忧天子座下爪牙太利,形成隔开上下一层崭新的“屏障”,于是另立职权相似的不周厂与之针锋相对。


    同时为了形成无法彼此遮掩、只能相互制约的情状,厂公大监,都是圣人一言提免的内禁太监,没有子孙后代,没有宗祠势力,只能依附天子意味着他们受人轻视,又很容易为帝君所偏信。


    无非启平皇帝和奉元皇帝是个中的奇葩,他们非但不偏爱不周厂,反而多有忌惮,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迫于形势,轻而易举地下令,拔除自己最好用也是最容易掌握的利爪。


    “罪奴御下不严,管辖不利,这才酿成此等祸患,这是奴的罪责无疑。可是圣上,”周属贤磕了个头,诚恳地说,“罪奴敢以人头担保,不周厂上下谨遵圣意,绝无一人胆敢自作主张,拔刀向跪请书生啊!”


    这也是萧随泽在想的事。卫冶曾经提醒过他,要小心周属贤,可就这些时日的观察来看,他无大功,亦无大错,眼下辩解之言也是尽数可信的——毕竟为防意外,不周厂当日配刀,甚至是没有开刃的。


    这样的一把刀,如何能那般干净利落地割人颈线?


    何况尸首还在千余书生的怒愤溃乱里,被践踏得面目全非。


    萧随泽按下此案,隐而不发,包括今日招来周属贤问询,一桩一件,都仿佛是在印证他内心早有的判断——


    他怀疑宋时行是真的死了吗?


    或者说,萧随泽垂眸望向下首的周属贤,思量片刻,沉默地心想:“倘若阿冶那时就决心要走……他说的话,又有几分能信呢?”


    卫拣奴是个大骗子。


    这是他一早便知的事。于情于理,他都该尽早留下他的命。可萧随泽和萧齐都是那样不合时宜的人,他们对卫家人的态度那般相近,不合时宜的软弱,不合时宜的狠戾,不合时宜的偏宠……还有不合时宜的视之如眼中钉。


    人往往会偏爱又恨妒与自己相近的人。


    萧随泽默然不语,心道:“怪不得皇伯伯要将这沉沉担子压在我肩颈。”


    **


    疏雪淋梅,枝头开出一朵微荧的蜡梅,色泽难得透亮。


    卫冶近日都在州府,那场突如其来的寒气似乎打定主意,要把他的身体亏空,卫冶最近总是头昏脑胀,精神不振,但他清醒时总攥着时局不肯撒手,偶尔的修养却往往都是心不在焉。


    屋瓦覆薄雪,檐下九重寒,卫冶稍微仰起了身,侧门开着,他就在临池的梅旁看任不断进了庭院。元月已至,夜色来得又沉又早,那几枝蜡梅横斜在天地间,把空旷的放达裁剪成错乱的间隔。


    任不断端来的碗里盛了药。封长恭不在这里,没人跟他抢活干,这就又成了任不断必须监管的差事。


    “趁热喝吧。”任不断说。


    卫冶没吭声,接过碗一饮而下。


    任不断看着他静了片刻,叹口气,说:“月前卫少帅要离开沽州,特地转来这里,要我好好照看你……拣奴,你当时可是答应得好好的,我也以为你给十三过了明路,把他当媳妇儿照顾,是真想好好过日子——但你现在这样停不下,又是什么意思?就等着他们回来找我麻烦是吧?”


    “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卫冶啧了一声,不欲多言此话,稍微停顿了下便接着说,“再说停不停得下,是我说了算?没良心的馊货!你自己现在心神不宁,三天两头琢磨着勾搭童无,我要不再多上点心,哪儿来的安稳地给你俩搭窝?真是……”


    后头的骂还没出口,任不断就已因他没好气时描绘的景象笑开了。


    “是这个理也没错,”任不断放下碗,催促他,“仗得快点打,账要慢慢算。我要娶媳妇儿的,该谈的事都应该先谈妥了,这才能讲以后。”


    随着年关逼近,大红灯笼也随着大批下放的库中存粮逐渐挂上了衢州枝头。


    此人仿佛沾染了喜气,提前就已经春风得意,浑身的浪劲儿收也收不住——要卫冶说,这还是任不断前些年跟在他身边,学会不少收敛。否则再年少点,他得把事儿嚷嚷给河州那边全给听到。


    卫冶忍不住逗他:“是啊,急也没用,搭窝得三年,下崽还五载,某些人且有的等呢!”


    某些人——任不断难得一见,害羞了。


    千年王八老铁树开花。


    “最迟三月。”卫冶于是不再逗他,他用手指在沙盘上划了几道,端详了一阵,对任不断认真地说,“过了年,开春之前,我们要拿下辽州。那里入夏以后就难打了,路不够滑,抓不住慌不择路的兔子。辽州易守难攻,就是因着地形适合打伏击,只要我们掐断了逃跑的可能,他们就被迫要与我们正面迎击,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否则等到河州回过神,错过了军屯春种的疲软,又将是一阵苦战,不划算。”


    任不断听到这里就想叹气,他是单打独斗的战士,但不是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


    换而言之他只想听令行事,不愿去想那些排兵布阵的差事。


    幸而任不断足够有眼力,他为自己选择的首领是卫冶,他知道除了失误或意外,他不会因为旁的理由送他去死。


    这就够了。


    “拣奴,我和童无不会被私情绊住脚。你也不必顾及别的,用得到我们,就同我们讲,无论如何我们一直信任你,只信任你。”任不断说,“这就够了。”


    任不断话音利落地剖析肝胆,这是他年少时羞于做的事。但许是他在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丈夫,一位可能拥有两儿两女的父亲,任不断此时开口,看着卫冶的目光满是无声地坚毅。


    倾诉不再是件不好的事,他想卫冶那么多的无可奈何,那么多只能藏匿于深夜的自我疗愈,其实很大程度也是因为除了自己,卫冶再没有旁人可以心无旁骛地依赖,疑神疑鬼太伤感情,索性只靠自己。


    好在还有个封长恭。


    这小子是个要爱不要命的。


    任不断迎着卫冶说不清情绪的视线,那些迟来的复杂羞涩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他想了须臾,还是觉得这样的温情不太适合自己和卫冶。


    “其实我一直想说,”任不断沉默半晌,绞尽脑汁地挑衅道,“人过三十,还孤枕难眠,的确容易心生躁郁——哎!文雅点!有话好说,成天踹人屁股算什么志趣!”


    卫冶甚少在蛊毒发作的倦怠期有力气与人打闹。但任不断与他相识多年,的确有这样的本事轻而易举地激怒卫冶。


    可是被任不断刻意隐去姓名的封长恭,却在他赶走没几句好话的任不断后,不断上涌进卫冶的脑海。


    卫冶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知道任不断的用意,说与不说都是不想他担心。


    担心吗?


    封长恭不是第一次离他这样远,还这样久,甚至很多次的分别都是卫冶一力促成的,那些短暂的相聚才是他的避之不及。


    可是卫冶此刻想到已经三日连封信都不见影的封长恭,却感到真切地头疼起来。


    他发觉自己变得软弱。


    “臭小子。”卫冶没好气地摔上窗,心想,“一早那股黏糊劲儿呢?”


    **


    雪被风卷到了颊口,山径峡道总能听见呼呼的狂风。这里是不容许重骑存在的,那些好用的攻城火器在这里有如自锤,因为一不留神,就容易炸伤自己,不论是燃金本身,抑或坍塌的山石。


    雪被士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出小坑,封长恭趴伏在泞雪的岩石上,握着卓少游半道送来的探远镜,久久凝视着一里外的遇王士兵。


    中州守备军还有他带着的数十北覃,已经在此处等候多时,终于摸清了练兵的时间。


    “他们得了不少好东西,”杨玄瑛匍匐在他身侧,与他做一样的动作,思索着说,“你说蝎子由来已久,西洋人在大雍的部署深似潜海……我原本还不信。但照如今看来,除非遇王这帮草台子也吞下了一个‘沈氏’,否则想搞来这些燃器——无论是黑市还是丝绸路,都是无稽之谈。”


    养兵就得筹钱,这点毋庸置疑,西洋的供给是最快速的来源,左右他们唯恐天下不乱也不是一天两天。


    封长恭没有对此再作纠结,转而道:“这点你不用担心,留洋回来的天鼓阁冶金师里,也有我们的储备人才。届时无论是燃铳,还是钉城架,我们所用都不会比他们逊色,这点我可以向你做保证。”


    “我不是担心这个,”杨玄瑛放下探远镜,对封长恭说,“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封长恭:“但说无妨。”


    杨玄瑛不由自主地叹气,如实说:“遇王是草班子,野路子,这点不假,所以他们派来练兵的将士一直都是同几个人,甚至将领彼此之间还有争执。可长恭,你难道没察觉到,其实我们也是吗?”


    他说着,就随手在雪面上勾画几笔,指着潦草地图继续说:“中州守备军由我一手搭建,是,你们出钱出粮不少,可是他们只会听从我的指挥,这也是我绝不可能让的点。而黎州守备军也是一样,他们只听从我母亲的诏令,同样沽州守备军和符机军听命的人是卫子沅,北覃卫只听卫冶的差遣。那么我问你,如果我,我母亲,卫子沅或者卫冶,我们所率的队伍没有统帅了呢?谁还能代替我们,指挥战场?总会有人不服的。”


    这的确是个很关键的问题,其实岳云江,包括任不断和孔皓,他们很早就跟卫冶提过,倘若全军上下的军魂全权系于首脑一人,这是极其危险的事。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踏白营在卫元甫死后成了徒牛力,岳家军几乎是在岳云江身死的那一刻,溃不成军,再无激战之力。他们的统帅太关键,这就意味着统帅经不起死伤。但战场上刀枪无眼,所有人倒都想全身而退。


    可是所有人也都明白,怎么可能呢?


    封长恭说:“你的考量不错,这点也是我与拣奴商讨再三的疑难。所以一开始你们都会累,会很累,因为我们承担不起任何损失惨重的可能性,你也好,你母亲也好,拣奴和少帅,谁都不能有分毫意外。”


    杨玄瑛沉默不语,他知道这短短几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颔首示意自己听见了。


    然后他又问:“那以后呢?”


    “以后所有的士兵都是一样的,或许统帅各有性格,排兵布阵各有千秋,但士兵不会再有明显的差异。”封长恭看向杨玄瑛,说,“他们都会从衢州出去,到中州,到辽州,到黎州……最后一起去北都——我说全部。”


    杨玄瑛欲言又止:“你该不是想……”


    封长恭把探远镜收好,不置可否地说:“拣奴不会再上战场,所幸北覃卫还肯认我这张脸。之后他将会坐镇衢州,演练兵行,包括操演新兵。至于将来的各线奔波,你只有可能看到我。野路子嘛,白手起家,开始总是艰难的。”


    杨玄瑛这些时日实在沉稳不少。


    他闻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道:“其实我一直好奇,你到底拿什么说服他这么信你?要知道卫冶这个王八蛋,他要我们饿着肚子卖命,还要叫我们开条件——我娘答应了,事成之前,我们母子绝不相见。”


    封长恭静了须臾,在杨玄瑛不明所以的目光下,矜娇地笑了。


    他说:“身债难偿吧。”


    杨玄瑛:“……啊?”


    在杨玄瑛不知何故地茫然注视下,封长恭露出点笑容。他拍了拍杨玄瑛的肩膀,说:“辛苦了……既已探清敌情,你我也有深谈,不如早些回家去,先好好过个年吧。”


    **


    翌日天不亮,雪茫茫地下,封长恭就带着几十个北覃返程。


    他们抵达衢州州府的那日晌午,已经距离太学动乱五日,许多声嘶力竭,愤慨到口无遮拦的学生下了狱,但时至今日,还有许多太学的学生仍跪着。


    段琼月让齐漱石带着,到了跪请地附近。费良紧紧跟在身后,时刻警觉着身旁可能将至的威胁,但这显然是多虑了——因为齐漱石把她看得很牢,紧握在一起的手里满是细密的温汗。


    ……这是真怕了。


    宋时行害人不浅。


    一旁的茶舍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有对此啧啧称奇的闲客。不周厂挡得住百米内的行人,但拦不了呼啸千年的朔风。在突泉峡里被反复提起的李喧此刻就出现在这里,他越过人潮攒动的肩,在来此之前见过段琼月一面。


    李喧明白时机到了,再也不会有哪一刻比现在要好,也心知肚明此番前来,是必死无疑。


    而萧承玉明白牺牲的必要性,明白李喧的志向,他避开不拦他,但段琼月到底没忍住,想来送先生最后一程。


    齐漱石望着她,一无所知,却不发一言。


    北都的暴雪在过去的百年间始终汹涌,从未为谁停歇。


    李喧淋着雪,自上而下,在暴雪里看着这群尚且年轻的学生,暗叹:“求死竟然成了件了不起的事儿,可见人心动荡,社稷不安呐。”


    李喧这般想着,便兀自一笑。


    他缓步前行,在嘈切声中茕茕而立。


    前太傅的面庞总是有人能认出的,何况值此风雨缥缈之时。当即有人指着高处,惊呼:“李谦言!”


    “何须唤我!”


    他登上高台,迎着狂风雪满高喊:“你我同为缄默人,你唤我,我又能唤谁!我李谦言此生,功名利禄皆虚妄,荣华于我如浮毛!我才高八斗,名满天下,唯有萧氏待我如亥犬!先帝爷,何敢言!你敢与我言明当年吗?不,不敢的,他们是要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是要你我见污厌秽,吞痛也如无痕呐!但你——”


    他仰仗天地,大雪浮盖了他的身躯,却压不下那犹如炙烤的哑吼,那是反复鞭打也灭不去的热血。


    不周厂的番子闻声色变,齐齐奔往茶舍。舍内诸客暗讽其疯。


    然而他还在痴痴笑着,挥巾呼斥:“你们!很年轻!年轻好啊——没什么顾忌!这世间的路,有很多,救国、救民,救自己的路——也多!别自己困住自己!你!你们!能堂堂正正做人,便不要畏畏缩缩当贼!”


    他是不坐明堂嘲笑猴子捞月的人,猴子看他可怜,他看猴子可笑。


    暴雪惊世,李喧于太学高台怒斥萧氏,坠楼身亡的消息很快传至大雍各境。这个冬天,群生激愤,武将默然,大雍的版图逐渐在暗潮涌动中间四分五裂。


    北覃卫抗旨不归,拒不归京的矛头已经相当分明地指向反叛。卫冶在年夜来临之前,彻底还上了迟来多年的那记刀,捅得北都鲜血淋漓,哑口无言。但这不够,这还远远不够。


    衢州江左自发地挂上白幡,陈子列途径草木不言堂前,还特去祭拜。


    回到州府后,他对封长恭小声说:“先生他知道当日必死,可他还是去了。”


    先生的原话是,从古至今,哪儿有政变不流血的?他此番赴死,是为了给你,给卫冶,给天下人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给这全天下的有志之士一个明确愤怒的理由——改朝换代需要流千万人的血,而这流血的千万人都是需要愤怒的。


    愤怒是种难控的力量,让人强大,也让人丧失理智,正如高高悬挂在每个人眼前的红帛金。


    你说得清,是谁把这要命的东西从地里刨出来吗?是人,还是要人早点完蛋的天命。


    草木本无心,提笔何以止谦言。


    他本是湖岭畔,不问世事养桑人。


    然而此年一过十数载……他终于躺在了他梦中的社稷怀里。常言都道小人自古死不惜,圣者跌落黄泉不可泣。为文墨客,能够生于毫末,死于千秋,功或至万代长存,焉知不是一种的的确确的大幸。


    第227章 缄默


    段琼月眼睁睁地看着李喧身死, 紧咬牙关,才勉强忍住泣音,竭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而在她身后的齐漱石对此毫无防备, 面上显得无比愕然,却下意识捂住她的眼睛, 不愿她看见任何血溅。


    良久之后回过神, 才恍觉自己也是泪流满面。


    学生们还在群情激荡, 费良对这一幕也是一无所知。


    但此刻不周厂的番子正四处缉拿围观嫌犯,他顾不得震惊,催促齐漱石先带段琼月离开。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来了, 又悄无声息地走了。段琼月回到花酒间的密院后就浑身颤抖,那一幕血色犹如昨日初见, 她在一片茫茫雪中看见了被鲜血濡湿的父亲。


    她本以为自己早在漫长的安稳岁月里忘记了当年,可事到如今, 段琼月才意识到有些痛楚历历在目, 仿佛挣脱不去的宿命。


    有些伤痛像剥鳞的活鱼, 摇尾乞怜,死得不堪折节。


    而有些伤痛像在泥沼里窒息。


    或许段琼月的确生得一条硬命,克亲克爱,她这辈子都会沦陷在血流的冰冷雪水里,挣扎不得,求死不能。


    可她再也不想看见任何她爱的、她在乎的人死在她面前, 而她却无能为力了。


    她在很早之前就毅然秘密遣散了长宁侯府的下人,还不忘把侯府里的一应珍物, 比如说书房内的那块题字牌匾、比如说卫冶每每回京都爱给她带的西域钗环。


    再比如这些年几个人七零八碎攒下的小玩意儿——封长恭没能带走的家信,陈子列少时丢掉不肯练的那把雁翎刀,颂兰亲手绣给她的帕子, 卫元甫与段眉为数不多的遗物,卫冶小时候留到现在的一些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东西……全部分次慢慢拿到仙顶阁内,再转交给顾芸娘保存。


    此刻密院里的窄巷暗冷透风,齐漱石悄无声息望来的目光如芒在背。


    段琼月知道他在等她一句话。


    但段琼月该要怎样状若无事地告诉他,在这乱世将起的动荡里,她要离开这里,离开他?


    万幸齐漱石委实是个正人君子。


    “急流岩上碎……琼月啊,”齐漱石半张脸罩在昏沉摇曳的灯笼下,他目光游移着,良久后才落到段琼月面上,“我因卫侯之事,忧心你的安危,所以才求宋时行务必告知你的行踪。斯人已去,你不要怪她。”


    灯笼被风吹着,笼光轻磕檐瓦。那些惊疑不定的不甘和怅然很快被他吞吃入腹,齐漱石把原本要问的字字句句一并咽入肚里。


    他看了段琼月很多年,她在想什么,她想要什么,齐漱石一眼就能瞧见——他不是不会贪心的人,只是不想要她再伤心。


    所以说段琼月还是想得太多,她要说服他,向来不需要开口。


    只凭那个眼神就够了。


    他透过朦胧的树影,眸光在元雪中温润如春月:“贸然来找你,还请你对我也发发善心,不要再难过,不要怪罪我。”


    翌日天不亮,段琼月扮作仙顶阁的仆妇,借脂粉采买的旧路子,就要坐上驴车离了北都,同那些舍不下的家当一道往江南去了。


    临行前,她想了想,还是辗转托人给齐漱石留了封信,喊他别等了,她要走了,她当然不会怪他任何事,无论昨夜他把她如何处置。


    可齐漱石就在城门外的送贤亭里等她。


    他知道段琼月要走。


    费良抱着藏在驴车底的雁翎刀,一声不吭地转头探寻段琼月的心意。却见段琼月紧咬下唇,眸中蒙蒙如烟雨,示意他走该走的路。


    齐漱石见那驴车摇摇晃晃,并没有停下,竟像是早有预料,只是仓皇一笑。


    长宁侯府的丫头,心向来是狠的。拿得起,也放得下。


    放不下的只有他齐漱石。


    这是真痛啊。齐漱石冲着她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段姑娘——你是好女子!须知人良善,能活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好事儿,已经很了不起了……你就是如此!你向来是如此!”


    他想了想,又喊:“倘若你去找侯爷的话,可以同他讲,我日后定会出息的!比大雍所有男子都要出息!必不叫他放心不下!段姑娘!你还能听得见吗——”


    段琼月静静听着,似乎想笑,可眼泪已经缓缓淌下。她笑中带泪,却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段琼月迟钝地心想:“这傻子……下次再见,只怕要战场上拿刀剑相向了。”


    后头的人听起来还要再喊,费良心软了一半,险些就要拉紧缰绳,停下车。


    就见她先一步探出车内,背对着齐漱石头也不回地一摆手,竭力忍住哭腔,喊:“行了你,也就这点儿出息了……赶紧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别再招惹我,我麻烦着!”


    **


    沸雪终日不歇,临道的草木泥泞一片。


    血色迸溅在惨白的北都闹口,当年的太傅,如今的李喧,在众目睽睽之下怒斥皇室、跃楼表志的消息乘风而去,成为千里丹青最好的注脚,引得文人墨客与田埂农户都是小心翼翼地各执一词,褒贬不一。


    衢州江左学生不约而同地挂起灵幡,设了灵堂,萧承玉在突泉峡会谈中展露的游刃有余,此刻遍寻不见。


    他失魂落魄着,眼角的泪痕多日不曾干过,起初哭灵时还曾昏昏睡去,是卓少游将他抬回到屋里,免得被北风裹雪盖满身体。


    “多少吃点。”卓少游把饭食放在床边,靠床站在下首,说,“伤心郁结,最伤身体,不食不饮再伤一笔。这是先生的决定,也是他一生愿景,你……你是他临路也要收下的学生,你最该为他畅怀才是。”


    萧承玉像是被连日的悲痛压塌了心神,那些硬撑的随性再也支撑不住。


    他麻木地静了须臾,才缓慢地说:“畅怀吗?我原以为我能做到,这是老师的遗愿,他最后交代我做的事。”


    可人心就像那最鬼斧神工的山石,浑然天成,精雕细琢,端的是君子斐然如玉。偏偏在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在不知道几十载的冰雪消融以后,山石总是会生出无声无息、亦无法遮掩的裂痕——然而人心也一样。


    李喧是萧承玉行至失路也要鼓足勇气握住的稻草,但李喧不是会为他而留的人。


    如今那根稻草执意要追随着自己的风而走,萧承玉又怎能不悲从中来,盖面默泣?


    这不是几句轻描淡写的宽慰可以消融的伤痛。


    但卓少游还是不留情面,相当冷静地对萧承玉说:“事已至此,做得到,做不到,眼前的结果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要紧的是往后的事。如今局势已经到了这里,承玉,你若不想做太子,就该担起萧承玉这个人该肩挑的担子。与其感怀先生辞世,不如为他的夙愿多做后续打算,方才不枉先生此行壮烈!”


    就像狱中学子的激愤而言,他们一身囚服,其声沙哑,可任凭谁都能听出其中蕴藏的力量,那是愤怒的力量。


    他们拍打狱栏,齐声大喊,就像江左与太学两地的书生一道同念那般:“先生叫我们醒来,要活着,要站着,要吼,要喊!他可独独没让我们闭眼作走尸呐——!”


    门帘一挑,卓少游话已告落,抬腿就要往外走。


    临走前他对萧承玉最后说了一句:“再等五日,五日之后,我就要回衢州。”


    言下之意就是萧承玉之后如何,都随他自己。卓少游自认仁至义尽,不负宋时行所托。


    五日以后,是他们约定聚首的最后一日,倘若等不到宋时行,卓少游只能默认计划有变。但他仍旧要去找卫冶,把从西洋带回的东西尽数交给他,这是他和宋时行都必须做到的事。


    屋内蓦地一空,帘子缝隙透进刺骨风雪,往事烟云荡然无存。


    过了许久,才听萧承玉哭声渐息,喃喃自语,道:“何须仙人抚我顶,自在结发受长生……”


    李喧的死讯已经穿过了突泉峡,在隐士英杰的传述下,抵达了衢州州府。


    卫冶听说了李喧身死,与风尘仆仆才踩着夜色回到他身边的封长恭不期而同,对视着沉默片刻。


    夜里,两人一路疾行,在衢州边境、比邻突泉峡的高山之巅,给李喧立了一座衣冠冢。封长恭还特地抱了两壶酒,一壶来敬亡人,一壶容留生人醉。


    酒香烂入夜色,封长恭眼眸晦暗,抚摸着冢牌,忽然道:“当年先生同我说过,让我不要学他,不要太迂直,那样不好。在什么地方对什么人,就要学会说什么话,这样才能走得长远,走得平坦顺遂……”


    后半句他没说,李喧当时的原话,他还记得,而且奇异地记得异常清晰。


    李喧顶着当年尚且风姿傲然,洗得相当勤快的脸,沿渔道,视湖心,默然许久方说:“没人想知道你的心里话,想也只是要借此拿捏你,不要轻信。”


    不过正要把这话脱口而出的此刻,封长恭蓦地哑了嗓子。


    他几度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举起杯,往地上那小酒碗上敲了下壁,接下去的话就这么被他混着尘酒一起咽了下去。


    封长恭不说,卫冶也心知肚明。李喧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只是不愿意。


    ……或许这就是文人那一捧傲然而立,越众而出,虽千万人吾独扛鼎的君子骨。


    而那深藏在其中,展絮不外露的飒飒英姿,丝毫不逊色武将身行“我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的无双之势。


    “走吧。”封长恭仰头饮下最后一口酒,便不再留恋,起身说。


    卫冶最后轻轻屈指弹了下那墓碑,轻声道:“是该走了……先生这是替我们探出山的路去了,哪儿敢叫他再失望。”


    第228章 年关


    暴雪终歇, 天地澄澈在黎明即起当前。


    郭志勇的小队踏过泥泞一片的枯径,中州他许久没来了,江南运往北都的红帛金向来走的是水道, 这不属于踏白营统管的范畴。


    但郭志勇其实心里隐约知道,比起海陆之差, 北都的谨慎才是让踏白营不能经手所有红帛金的真正原因——他们终究还是不信他。


    想到这里, 他及时收回思绪。


    军中人, 不做无用功。这些有的没的,总归更改不了的事儿,他已经学会不去想了, 想也只是让自己烦心,不值当。


    身边跟来的小将是妻族的旁亲, 名叫邵麒,出身不好, 哪怕武学天赋极佳, 在家中也不着人看中。


    于是郭志勇就带他到这里, 一是带他长见识,也算养个接班人。


    二则是为了让北都放心。


    策马而来的副官匆忙地奔至身侧,面上露出几分犹豫的急色。


    见状,邵麒极有眼色地招请士兵们避让,说:“歇歇脚吧,我身上还有几块酥烙, 算我请兄弟们的!”


    郭志勇抬眼望向云雾缭绕的半山,静了须臾, 问道:“衢州的消息还没到?”


    待人都散开,副官才抹了把颊上的泥汗,面色依旧难看。


    他说:“大帅, 衢州边境一反常态,连日来都戒严得厉害,我不会衢州方言,又不表身份,压根混不进去。而且北都有调令,卫少帅如今应该是带着符机军入辽中的,沽州守备军只要镇守待命即可,可沽州守备军就在境线上日夜操练不断,分明是主帅下令,进入了备战状态。我担心北都所言不假,恐怕卫侯这次是真……”


    他说到这里,沉默下去,到底是没把那个词说出口。


    可郭志勇一路赶来,早已在风雪里僵住了怒火。他虽不会为那只言片语的糟践就对卫冶另眼相看,但他越靠近衢州,就越能嗅闻到风雨欲来的草木腥。


    这是战场拼杀培养出的直觉,做不了假,骗不了人。


    哪怕再不愿意,眼前是明晃晃、直勾勾,诸多的不寻常,当下自然也由不得他不信。


    邵麒不知何时又转回到他身旁,他看向郭志勇,在短暂的寂静后,忽然说:“江南那么大的地方,见不着卫侯,也能去中州逛逛。左右辽州失地久悬不下,听我家嫡兄说起,表姑母在将军府里也很挂念,大帅若是不着急回都,递封折子,留我也在中州,一并剑指逆王,届时就说路遇贼党,难平心热,但求讨伐一战!如此表姑母在北都也能安心期盼大帅荣归相见,毕竟比起在这烂泥地里找人,那话往外说,可英雄多了。”


    邵麒轻描淡写给出的法子,是让他们无论做何决断,这个托词总归里外不得罪——一致对外嘛,打不了卫侯,难道还打不得辽州逆王吗?


    哪怕北都心知肚明他是因着私情,想藏私,卫冶也知道无论他在衢州起反与否,郭志勇既不帮他,也不压他。


    但两边儿他们谁也不得罪,就夹在里面做条滑不溜秋的鲶鱼,这不也行嘛!


    副官闻言,与郭志勇一齐向他看去。


    就见邵麒竟然一点都不见慌乱。他在两人的注视下,只略微颔首,嘴角露出点含糊的腼腆微笑,似乎这样大的事放在他面前,也是不值一提。


    两人无疑都有些怅然的吃惊。


    副官知道,郭志勇素来爱才,将才更是难得,否则也不会冒着得罪嫡亲舅兄的风险,撇下正头侄子不管,硬要带着个生母卑贱的庶子出来。


    可是这一路过来,他也发觉这小子的能耐的确很大,而且不局限于打仗,无论是观神察色的体贴,还是当机立断的果决,都有可塑之才的影子。正因如此,郭志勇这个隐隐有点一人独断的统帅,很能听得进他说话。


    郭志勇脚步一顿,他偏头审视地看了邵麒一会儿,才说:“我踏白营将士从卫元甫起,就没一人做过逃兵。”


    这是让他不必再说。此等畏首畏尾,左右不敢得罪的做派,不是他郭志勇战场之外还爱干的事。


    但邵麒仍旧道:“人总有一天,是不得不在原则跟活人之间,做一个左右为难的选。大帅,虽然卫侯不曾见过我,但我是知道他的,他不是会避而不见咱们的人。如若不日得见,把话说开,是是非非您总要有个决断。您有一家老小,有顾忌,我和卫侯都明白,但您决计不能干的事儿,我可以替您干!我……”


    “你什么?”郭志勇冷下神色,盯着邵麒,“你自认你受了委屈,便可以没有一家老小吗?”


    邵麒还想说什么,郭志勇已经挥队上马,要继续前行了。


    副官叹了口气,拍拍邵麒的肩膀,对他说:“长宁侯和北都的渊源,真要说起来,是半年也说不完。大帅当年也曾轻狂过,但侯爷负伤离京那两年,夫人刚怀了身孕,他……他就当作没看到,什么也没说。这是大帅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儿,你就非要跟他提,你小子是真行。”


    说罢他也不看邵麒是什么反应,加紧马肚,连忙跟了上去。


    **


    今年年关,衢州还能挂得起红灯笼,但是爆竹的确只有那么零散两声。


    大年夜那天,封长恭亲手做了一桌面,几个亲卫擀面的胳膊都发酸。


    卫冶就倚着栏杆,笑眯眯地看他们喊累,只有最后揉饺子馅儿的时候,他才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往里放了几枚铜钱。


    也不知道卫冶有什么样的本事,守夜中途捞饺子吃,居然正正好好分到一人一个喜饺。


    “你多吃一个。”卫冶在喜气不足的大年夜里,背对着众人摸摸封长恭的后腰,声音很轻地说道,“算犒劳……就是藏私这事儿你得小点声,别招摇,别让人知道。”


    封长恭就看着他笑。笑完又低头吻一吻卫冶藏在身后的手指,说:“好,我听话。”


    ?? 年关一过,迫在眉睫的事就是辽州的归属。


    卫冶修养许久,气色总算逐渐有了好转。


    随之而来的,就是他们把目光全部投到了现在驾驭辽州的遇王身上——而且在此之前,还要应付远道而来的郭志勇,最好是能想个法子,把他和北都一起卡在辽州的咽喉上,谁也动弹不得。


    “遇王年前把辽州走匪给编纳了,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封长恭说,“匪患严重,闹得辽州四周都民不聊生,我们要取辽州,就要师出有名,这帮人知道一旦被我们拿住,就是必死无疑,势必会殊死抵抗。”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卫冶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匪寇好过,辽、中去岁的饿殍遍野一半是因着贪官污吏,另一半全在这些人身上,留着也是祸害,不如一刀杀了干净。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


    “辽州都快成一半尸体,一半匪的鬼城了!全部收编——”陈子列坐在对面,这会儿还拨着算盘,“他哪儿来的钱?”


    不止陈子列在拨算盘,隔间还有不少沈氏和花酒间的伙计在“噼里啪啦”地敲账。冬末之前要演兵,最迟二月底就要出兵,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哪个阶段都不是省钱的差事。近几日陈子列愁得连头发都掉了不少,恨不能梦里都在算——偏偏就他娘的,这还算不清!


    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最要命!


    “我还是怀疑他们跟西洋搭上了线,”卫冶说,“蝎子绝不止我们见过的那几只。不过嘛,现在也不用多想,且看年后北都那边的反应,就知道西洋会不会趁乱进来捞一笔。”


    “见完郭志勇,我就去辽州。”封长恭攥着卫冶的指骨,语气平稳地说,“看谁捞得快咯。”


    郭志勇的确是必见不可的人,因为他是北都明明白白派来勘察卫冶清白的人,他的态度决定了很多。


    好比哪怕眼下卫冶反心昭昭,路人皆知,可北都的孱弱与无人可用背后的内忧外患,就意味着奉元皇帝不可能贸然出兵,与卫冶几乎暗里一手掌控的衢州撕破脸。


    陈子列:“但是表面的安稳,终究只是虚浮。十三你去见他,一定要小心为上,切不可贪图一时意气。因为一旦连郭志勇都帮着坐实侯爷谋反的罪名,那么咱们最多只能先一步发出檄文,可先手还在北都。”


    说到这里,陈子列放下算盘,叹口气才忧心忡忡地继续说:“不提别的,就说沈氏这些商铺,原本庞定汉和薛有今他们惦记了这么久也没动作,是找不着理由强行封关,毕竟都记在衢州州府名下。可要是没衢州州府了呢?所以该记的忌讳还得仔细,就算没有旁人,也该喊侯爷。”


    封长恭不赞同道:“总是要撕破脸的,前头欺瞒示弱,后头背水插刀,小人行径,哪儿还有名声可讲?天下有志之士,还有哪个肯跟着咱们?”


    两人各执一词,各抒己见,最后的目光还是落在卫冶身上。


    这是要他拿主意。


    卫冶眸光流转,在封长恭和陈子列身上都停了片刻。


    最后他像是感慨地轻叹,又仿佛怅然一笑,呵手轻拍,说:“你们说得都不错,但都有错。错就错在你们不了解郭大帅。”


    他们话还没完,不耐心听这些的任不断就掀了帘子钻进来,手里的汤药捧得稳稳当当,俨然是练出了些相当老到的老妈子功夫,拿卫冶替自己将来养孩儿练手,力求把卫冶伺候得无微不至。


    “端回去,”卫冶倦怠地眯了眯眼,说,“今天我不喝了。”


    那哪儿成呢?任不断装聋作哑,当没听见。左右边上挨着个封长恭,他乐得不伺候卫冶,把药碗往封长恭手边一放,就麻溜地往外走,连一眼都没朝极难伺候的长宁侯看。


    卫冶很深地叹了口气,发觉自己越来越使唤不动人了。


    封长恭沉下声,叫他:“拣奴。”


    陈子列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梭巡,听这语气,很快就识相跑了。


    封长恭每回这么叫他,表达的意思都很明确,卫冶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他封长恭不高兴了。


    弄得卫冶只好耐着性子,压着人狠劲儿亲了两口,把封长恭揉得耳根泛红,才挪开温热的指尖,笑着说:“依我之见,适当地示软呢,是很有必要的……小十三,你觉得呢?”


    长宁侯好会作怪。


    封长恭舔了舔嘴角,在一种他难以抗拒的诱惑面前,难得不自在地羞燥于自己的欲求不满。


    以至于封长恭只好克制地强迫自己移开眼,说得很慢:“好吧,好吧……你乐意回来了再喝……倒也成。”


    第229章 矛盾


    卫冶这辈子都很矛盾。


    他拥有得很多, 并非看似,而是的确很多。


    他生来就有旁人穷尽一生也攀附不到的一切——权势,天赋, 甚至于他得天独厚的容貌。


    然而十七岁像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卫冶当时咬牙跨了过去, 那些美好得像纱一般的幻影就随风消散在秋月夜里。他曾经的天真和期盼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骨血废弃在伤痛与背叛里, 他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悔恨他在岔口选择了早已确定下来,而且毅然踏上的那一条路。


    可是他有那么一刻,仍旧后悔了。


    尤其当他有这样一个年轻热烈的情人时。


    就像老侯爷当年常说的那样:“阿冶, 人是会后悔的。你必然会在某天,做出一个当下并不能意识到的错误选择, 然后等到五年,十年, 甚至等到血染黄沙、或是缠绵病榻前, 你才会猛然意识到, ‘哦,原来我那时候不该那么做的’……然后你会发现什么都晚了。你只能放弃另一种生存的可能,继续去战斗,因为你会发现这是你唯一可以支撑自己走下去的路。所以人们常说老顽固,你也觉得我太过自负。可是阿冶,你得体谅我, 我不再年轻了,我有你, 还有你娘,我不能在这时候犯错。”


    锦被在身躯的纠缠里,匆忙地跌落在地上。润泽的月光如纱, 笼罩在封长恭强悍有力的腰腹上,这是卫冶迷迷糊糊的眼前唯一的亮色。


    封长恭生机勃勃的横冲直撞,似乎就是最好的映照,卫冶在意乱情迷里看到一面镜子,那里面反衬出他强撑起波澜不惊的虚弱。


    是虚弱,而不是示弱。


    卫冶曾经拥有的那些让他嗤之以鼻的一切,在如今已经是一场回不了头的幻梦。这并不是指他想重新选择,闭眼塞耳,一头撞进那条蝇营狗苟的污水池。


    而仅仅是在说,他失去了体魄,失去了根骨,从此北都再不是他魂牵梦绕的故乡,他过去和今夜都在封长恭年轻的身体里尝到了激情与甜头,可以后呢?他还剩下什么,来偿还封长恭一腔热忱的爱意?


    数不清的麻烦,还是打不完的仗?卫冶没法自欺欺人,捂着眼睛就装作若无其事,仿佛这一切都是封长恭上赶着求的,而不是他有意纵容,同样甘心沉湎在情|欲纠缠的云雨里,甚至明知自己残寿无几,没法给封长恭留下很多的往后。


    许是察觉到他的出神,封长恭猛然攥紧卫冶的手腕,不满地俯身去咬他的嘴唇,问:“在想什么?”


    “在想你。”善用甜言蜜语如卫冶,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说些扫兴的正经话。他抬手勾住了封长恭的后背,拥住他宽阔侵烈的气息。


    卫冶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语气轻松又亲昵,狡猾地哄骗:“我已经让人给郭大帅递了信,明日与你一起见了他,就算跟我这边最后一位长辈有过交代。十三,过了这条明路,我们就是真正的唇齿相依。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在衢州给你送去最好的一切,你在辽州,你在西州,无论你身在何处,我都会在这里注视着你,只想着你。我会带你回家,可是长宁侯府离不开北都。你也要给我一个家,你在哪里,我的心就一直悬在那里,它会一直想你。”


    “……你当然要想我。”半晌,封长恭才开口。


    他停下动作,脑袋缓缓地靠进卫冶的颈窝,在酣畅淋漓的间隙像一头终于归家的小狼。


    封长恭声音沙哑:“没有你之前,我就是一株浮萍……没有人要我,没有人爱我。我苦无可诉,无枝可依,曾经也信过那些批命,以为自己活该无处可去。”


    但是卫冶不一样,卫冶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遇到他之后,封长恭尝尽了世上所有的甜头。


    或许曾经种种都是卫冶无波无澜所做的戏,但对于少年的封十三而言,卫冶是轻而易举便能刺破他心脏的穿堂风。而后所有的欢喜愁绪,欲壑难填,都是填补进他那颗真心的连绵细雨。他将永远迷恋卫冶身上清苦的药香,就像此刻辗转在他的身体不肯罢休一样。


    封长恭拥有的向来很少,但只要有一个卫冶,他就觉得很知足了。


    所以倘若有人要来夺走卫冶,他总要不顾一切,留住这点所剩无几的欢愉,来日驰骋疆场在八方,回望他如盾如矛的情郎。


    **


    翌日清早,封长恭起得很早。他神采奕奕地出了院子,正提了刀要去找人练练手,暖个身,院外突然响起脚步声,跑得很快。


    听探刚进了院,就看见封长恭偏头扫了眼屋子,摆明了卫冶还在睡。


    听探懂事地放轻声音:“朝廷那边……”


    封长恭问:“郭志勇来了?”


    听探点点头,又说:“早来了呢。肩上都是雪,瞧着等了好一会儿。”


    封长恭闻言,顿了片刻,说:“既然这样,你去找任不断,让他过会儿来前厅,就说要商量下带谁过去。侯爷——这边你先看着,谁也别让进,有事都传去前厅,让他再睡会儿,郭志勇那边不着急。”


    听探听这意思,是要放着朝廷冷冷脾气。他应声退下,就要去守门。


    “再等等,”封长恭又叫住他,想了想,说,“算了,不必布菜。让人抓紧时间收拾几间厢房吧,待客用。”


    **


    邵麒挤在士兵里,脑袋探向前方,候了好半晌,才问:“还没来吗?”


    “没听着马蹄声,你觉得呢?”郭志勇头也没回,抻手往后一探,精准无误地把邵麒的头扳正了,说,“稳重点,侯爷身边的小子指不定还没你大呢!咱们是来谈判,不是来看戏,别给我跌份。”


    邵麒就紧了脖子,笑笑不吭声了。


    副官看他俩说话,郭志勇难得地温声和气,一夜过去,昨日的冲突好像从未存在。


    他原本以为大帅这样器重培养邵麒,多半是因着那点淡薄的亲缘关系,自家人,用着也放心嘛!可是今日一看,又觉得不全是。


    哪有对继承人这么纵容的?邵麒对这次会面期待已久的模样,不像来找打,倒像来见亲爹。


    郭志勇呢?都有点儿像诀别亲儿子!


    郭大帅发了话,等得歪七扭八的士兵们立马站稳队形。邵麒静了须臾,一改素日的稳妥细致,仿佛等不及了,硬是变着法儿地缠问郭志勇,说:“都等了两个时辰了,别是他们不耐烦来了吧?”


    这话虽然很不像样,他们是朝廷派来的监察军官,于公于私都不能被怠慢。但卫冶都是明摆着要造反的人了,就算是当场抗旨不遵,也没什么奇怪,何况只是放着他们不管。


    郭志勇说:“继续等。”


    邵麒臊着眉,背着风捂紧衣襟“哦”了一声。


    之后是一段相当长的沉默,但郭志勇还是没忍住扭头去瞧邵麒。这小子抿着嘴往前探,一双眼又贼又亮,在身后简直是如芒在背。


    郭志勇只好无奈地说:“卫冶前头递过信,今日总会来的,你急什么?”他不解地问邵麒,“你又没跟他说上话,怎么感觉你跟他比我还亲?”


    邵麒来了精神,说:“侯爷长得好看啊!”


    个混球!郭志勇没撑住笑了,假模假样站得笔挺的一队士兵也一并笑开了。郭志勇边笑边骂:“滚蛋吧!哪个年轻的时候不是军中一枝花!”


    这话说得就能担一个臭不要脸!


    “哪个是?”副官也笑起来,啐一声喊,“我可不是!”


    然而还没等他们笑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轰尘。原来地上雪铺得厚,不到近处,不能闻声。


    不知何时,封长恭已然带着一队北覃卫绕后,呈回敛之势围了上来。


    他一身劲装,仅着轻甲,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方才那话,目光专程在邵麒脸上停留一瞬。


    紧接着,就见封长恭微微一笑,面上和气着说:“大帅久等,实在是府里出了乱不得的事,拖住了脚。”


    “能处理的都是小事,等等也不要紧。”郭志勇歪头,望一眼他身后整装待发的人马,扬扬下巴点一下,问,“要紧的是,我等奉旨前来封奖,你不快去请来卫侯就罢,反而率人围堵,督察这是何意呐?”


    封长恭面不改色地说:“辽州匪乱愈演愈烈,听闻大帅此番南下,北都扣押了踏白营大军,只分拨了几位亲信同道而行。我担忧几位半路遇袭,唯恐出了什么乱子,这才专门率军相迎。侯爷还特意提了,要是见着了人,立马就要请回去,好吃好喝的相待,有什么话都要细细谈。侯爷在衢州等候多时,是真想念大帅,可大帅此刻开口就是问责,怎么如今连您也会误解侯爷的心意?”


    郭志勇遥遥地望着封长恭,说:“我们之间的事儿,你说了还不算。你回去吧,回去告诉卫冶,我就在这儿等,让他亲自来见我。”


    “侯爷见不了你。”封长恭平静地说。


    郭志勇不急不躁,说:“为何?”


    卫冶正坐在马车里听着,马车藏在雪石林后,又在下首,上头的人很难发现。


    他原本按着打算,正要掀帘子出去露面,左右夜里没睡饱,此刻面上没几分血色,瞧着疲软得刚刚好,让人于公于私都难以苛责。


    他拍拍衣袖,刚要下车,封长恭就像是无情得很,说不了两句,就不耐烦寒暄。


    “不为何。”封长恭语气平平,说出口的话却石破天惊。


    他看向郭志勇的目光逐渐凝起来,两人对视,像是博弈。


    邵麒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徘徊几眼。


    下一瞬,便听封长恭突然笑道:“眼下乱世即出,法纪无度,史书自当由我摆布!我不愿再做朝廷的走狗,做挂在墙上为万人唾弃的贼寇!不想侯爷来见你,怕他白受委屈,这有什么想不透的。”


    第230章 竖子


    卫冶如今万事初立, 最应该事事谨慎。封长恭此言虽然将卫冶按作不知,但在场者谁也不是傻子,他的所作所为绝对离不开卫冶的差使。


    而这就与郭志勇一开始的预料有所偏差——他本以为卫冶要在衢州起势, 师出有名是首等要务。


    所以他要在疫病污官事发以后,才能挥杆天下, 散播前冤。


    也正因如此, 声名是把双刃剑, 今日卫冶用它拨乱风云,意味着他往后的任何举动都必须彰显大义。


    因而郭志勇不假思索就能想通的衢州北覃下一步举措,就是卫冶要派兵去辽州剿匪。


    要出兵, 粮草和人马都要先行。


    要显大义,行动便无法操之过急。


    郭志勇原本以为起码到会面为止, 卫冶总会把表面上摇摇欲坠的和平稳定住。可他万万没想到卫冶不但没来,派来相迎的封长恭还是个荤素不忌的混不吝!


    哪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 脱口这般不加遮掩的真心话!


    跟来的人里不全是亲信, 或者说事关重大, 郭志勇也不敢盲信。他当机立断,断喝一声:“竖子张狂!”


    “张狂谈不上,”封长恭这次倒是面露诚色,说,“只是要闯一条生路。”


    郭志勇凝神打量着封长恭,说:“圣人继位不足一年, 但败岁已过,大雍新相已经跃然而生。现在正是百废复兴的时节, 到处都是敞道,哪里不能逢生?封长恭,长宁侯府立到如今不容易, 你可莫要恩将仇报,硬拽着侯爷往死路上去!”


    “若不是他拽我呢?”卫冶出乎意料地开口,“如若……是我拽他呢?”


    他不知何时下了马车,从雪石林后缓缓绕出来。话音未落,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凝聚在卫冶身上。


    郭志勇上次见他,还是卫冶离京之前,算算日子已有半年。


    不过半年……郭志勇看着卫冶,目光竟乎呆愣。


    卫冶像是刚大病过一场,瘦削的身骨被罩在大氅下,也能看出单薄。他的唇色很淡,几乎是没有血色,唯有冻得通红的耳根让他看起来,还能有点活人生气。


    郭志勇无端有些哑然,他忍不住上前几步,像要扶住卫冶,关切地问:“你,你还好吗?”


    “好与不好,大帅不都瞧见了?”卫冶对郭志勇改了称呼,面上挂起一个浅笑,比往日两人任何时刻的私下相见都要沉稳,偏偏这背后更像是无力,那些从前压不下的佻达,都被病气浸染。


    眼下卫冶这个人,就像一团吹之即散的雪雾。


    郭志勇不能克制住不去想:“他怎么就伤成了这样?”


    封长恭赌着口气,看出郭志勇眼神里惊疑的伤痛,却不肯开口解释。


    他知道人人皆有私心,打胜仗的大英雄也不例外。那些同生共死的情谊是在,可过了十年八年,谁都有自己的家,兄弟战情支撑不了余生。


    卫元甫还在的时候,郭志勇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小将军,两人也曾动过结儿女亲的心思。但是卫冶没长大之前,郭家没女儿,卫冶长大后,卫家就不是门好亲。卫元甫也不愿意开这个口,去耽搁旁人家的好女子,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他只在前去中州剿黑之前,跟郭志勇开了口,说要是卫冶将来没本事,就帮他看着点家产,别让臭小子浪荡光了。


    要是卫冶太有本事……也请他看在老战友的面子上,把臭小子的气焰往下压一压。


    往下压一压,是一直在往下压……可他娘的,凡事儿都该有个度,这瞧着压得都快没魂了!


    郭志勇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突然鼻头一酸,双眼直直盯着卫冶漫不经心的笑容,豆大的浊泪就这么一滴一滴往下掉。


    这可把邵麒和副官都吓了一跳!


    邵麒下意识要拍大帅的背,嘴里小声地说:“正事儿要紧……”


    “有个屁的正事儿!”郭志勇来了脾气,犟嘴的样子像个憋青的蒜头,他一把挥开了邵麒,指着封长恭,喝道,“??你,你说!”


    雪石林里顿时没声了。


    邵麒蓦地闭上嘴,松了手,往边上的副官身后一跳。


    卫冶本来就没精神,封长恭惹完事儿,撩起火,就一副白脸样,也往他身后躲。让郭志勇指着鼻子叱责的人分明是封长恭,可最后仓促之下,无奈应答的人还是卫冶。


    “这里冷,回去再说吧。”卫冶微微摆手,神情温和地说,“我受不得冻了。”


    郭志勇过去时常被臭小子气得跳脚,何曾被他用这样的目光注视过?封长恭靠在卫冶身后,指腹沿着小臂摩挲了几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卫冶的拿手把戏,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脆弱不假思索地简单脱口,就是要人揪心。


    可封长恭还是难受。


    “回去吧。”他像是把卫冶看作易碎的玉,风大些,也能吹垮塌,于是连催促都是低声细语,“跟你说了别来,自己也不想想,都多久没睡过好觉?这会儿还耽搁了用药,你啊……”


    小心谨慎的态度或许可以伪装,但人话中和眼底的情思做不了假。


    看到封长恭这模样,卫冶的孱弱尽显无疑,这一切由不得郭志勇不信。北覃卫的车马已经回程,主帅一言不发。邵麒犹豫了片刻,招手示意副官带人跟上,他自己则留在原地半晌,见日头逐渐高挂,该用午膳了,才轻轻唤一句“大帅”,绕到了郭志勇身边。


    却见粗犷雄浑的大将军双目赤红。


    “我对不住大帅。”郭志勇闷着嗓音,带出几分哭腔。


    邵麒叹气。


    郭志勇转头看他,眼神里藏着什么,像是种悔恨的托付。


    邵麒对郭志勇又叹了口气,让开路,抬手说:“请吧,有什么都说开了好——反正我是要留下的。”


    **


    州府的下人没有布菜,这就给了彼此极好的座谈时机。晌午的太阳很好,风吹苍竹,也不觉寒意。封长恭一下了车,手上的动作就很规矩,在众人眼前他还是相当敬重卫冶。


    他老实地将人带回了内院,边上的看守都是亲卫,这才卸下本分的伪装。


    “左右没旁人,”封长恭搓两把手,焐热了掌心盖在卫冶耳上,轻声道,“告诉我,人是带回来了,可怎么交代,你拿好主意了吗?”


    卫冶说:“雪这么大,郭叔去年的伤今日还该养。老胳膊老腿一路过来不容易,先吃顿好的——”


    “你倒是对谁都好。”封长恭半真半假地吃味,对卫冶咬着耳朵,说,“人家对你可没那么……”


    “——再宰肥膏。”卫冶被封长恭捂着耳朵,冻麻的耳根渐渐恢复了知觉。


    封长恭掂酸吃醋的音量把握得极好,他恰好能听到。


    但卫冶装蒜的手艺一绝,心如明镜似的,看着封长恭就装不知道,依旧不紧不慢地讲自己的话:“初来乍到,正是警惕的时候,咱们这儿是虎狼窝,又不是什么福地洞天。你还是嫩,上来总想着掀底牌,就是李喧那儿来的臭毛病!”


    任不断留在院里,没有跟去。


    他留下是有要务在身,只不过信中该等的人还没到,倒是等来了另一位,这会儿正端着药进来,要按部就班,把这半日府里的事情挑拣着跟卫冶汇报。


    谁知一进院里,就瞧见这忒伤眼的一幕。


    任不断见怪不怪,但还是迅速背过身,心里难得感激起封长恭的男儿身。


    他知道这样不好,可院里两人太不知收敛。


    任不断是个俗人,实在忍不住去想:“还好封十三这小子不是个女的……否则辽州还没拿,孩子先揣俩!他铁定是挺乐意的!”


    卫冶咳了一声。


    封长恭淡淡地看他一眼,松开手,走过来端了药:“有事说事,任大哥又不是外人,不必见外。”


    任不断不尴不尬地哈一声,心里眼皮一翻,面上正经道:“是花酒间的车马,楼管事还有几个侯府里得用的下人来了,但是段小姐没同他们一道。还有,顾芸娘给递了口信,她说她在辽州。”


    辽州。


    卫冶笑意渐淡,看向任不断。


    那边兵荒匪乱,民不聊生,近日还听说遇王手下的人起了内讧,连李相宁自己都与辛猛有过争执——这样的险地,她在那里做什么?


    卫冶还未开口,前厅那边有人来报,郭志勇一行已经在厅内落座。楼管事料理府中多年,上手很快,此刻已让人上了点心与热茶。


    差人来请的同时,还不忘提一句“与大帅一同入府的青年,似乎颇得看重”。


    封长恭把药递给卫冶,就从屋内抱出干燥的新氅,默不作声地替他换下。


    卫冶不说话。


    任不断问:“侯爷?”


    “先去吧。”卫冶一气儿喝了药,面色不变,用眼神示意任不断,“告诉后厨,菜不必上得太快。”


    衢州的雨雪接连下了两月,这会儿天高气暖,后来的人们总不能切身体会到浑身湿寒的绝望。


    前厅的茶上了一盏又一盏,郭志勇都快喝饱了,饭菜还没上,卫冶也没来。邵麒微偏过头,往后头隔帘打量了一眼,就被笑眯眯的楼管事脚步轻挪,挡住了视线。


    楼管事说:“江南这些时日动荡不安,天气又冷,厨子伙夫不好找食材。”


    他是长宁侯府的老人了,卫元甫还在时,就是府内总管,连郭志勇年轻来访,都是他亲自接待的。


    所以郭志勇很给他面子,冷待了这么久,也只是不轻不重地撂下茶盏,说:“都是行伍出身,有的吃就成,不必折腾那些花炮的。”


    楼管事赶忙行礼告罪,和气地笑:“不管怎么说,几位都是贵客。”


    他们正说话间,帘子被人掀开。封长恭先一步入内,后头跟着进来的陈子列冷得搓手,一进门,就对郭志勇热情地寒暄。


    邵麒的脑袋拼命往后探,竭力想搜寻卫冶的身影,可是没有。


    长宁侯还是没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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