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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290

    第281章 巧问


    内禁的宫墙再高, 也挡不住流言四起,口风飘往有心人的耳朵里去。


    本来太明书院,是为李喧一手所建, 太明的屁股朝哪边坐,是一目了然的, 倒是江左怎么蹚了这趟浑水, 就未尝可知了。


    可无论怎么说, 这暂且压下的北覃清底案,都是毫不犹豫,将矛头直指向北覃家眷, 俨然是要拖他们一并下水!


    裴安听闻此事,大呼冤枉:“德亲王, 你是知道我的呀!我只晓得谁家青衣身段好,哪个园里的花旦俏, 哪有那个功夫去寻粮给百姓吃啊!”


    这话倒是不假。


    里屋的爷们要谈事, 檐下的婢女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 当即摆了摆手,叫一众人下去。


    满朝风雨欲来,进退皆是两难,西洋使臣还耀武扬威地将屁股坐得稳当,赖在北都骗吃骗喝,谈到现在, 一纸和谈文书也还没谈拢。


    萧平泰的脸色同样不好,他擦试了下额间汗, 用筷子胡乱拨弄了下饭菜。


    随即又像这卤肉惹了他,萧平泰扔了筷子,烦闷道:“油死了, 大热天的谁吃得下?”


    猪油莫若心烦,都能将理智糊上一脸。


    裴安久陪在他身边,哪里不懂?这是亲王殿下表明了态度,他的态度就是丽太妃和崔氏的态度,这事儿他们管不了,也不想管。


    裴安于是便见好就收,把盘子往身后一藏,缓和着气氛,说:“嫌油腻,那咱们就不吃……诺,厨子翻出来的老花样,来碗冰酥酪,消消火。”


    萧平泰随后又不情不愿地嚷嚷句什么,却被帘子挡住了话。


    檐下的婢女是丽太妃派给萧平泰的贴身丫鬟,许多年了,用得一向顺心。


    她看一眼屋内人照在窗纸上的投影,心知萧平泰这是天生愚钝里不乏敏感,直觉风雨如晦,他的闲王日子再不长远。


    又看一眼与他对坐的裴安,难免心里感慨,到底是北都的世家子弟,聪明也通透,讲三分话,就能明白七分事。


    眼下萧平泰摆出这副态度,裴安就差不多明白了内禁与内阁此刻对他们这帮人是个什么态度,回去了自然要和家人同僚们提点一二,叫他们夹紧尾巴,小心做人,能跟紧挨着圣人、因而最能谏言的不周厂大监多亲近,就多孝敬,多给些体面总不会错。


    屋里很快就叫了冰湃的水果,婢女便诺诺应下,派人去取了。


    **


    八月秋收,九月入库,重阳一过,就要将筹算成册的储备粮分发下境——尤其是素来地贫粮疾的辽州,又或者因逢海乱,失去海货贸易的沽州,这两地的百姓都要吃饭,得尽早为过冬做打算。


    五州粮库供应不是件轻松的事,哪怕中间有陈子列和手下商户做回转。


    幸而蒋筠对此早有准备,在封长恭南下衢州的时候,就开始请军下田帮助农忙,既稳定了初得新主的河州民心。


    又给九月的拨粮下放匀出足够的时间,可谓是大功一件。


    他当年还在尹三,骆老九和辛猛几个匪首底下同人打交道的时候,磨炼出了性子,此刻马车碾碎石子儿,拐进了衢州州府前的官道,蒋筠暗自缓了几口气,不骄不躁,在众多似有若无的注视下,与引路的北覃相继下了马车。


    “车马劳顿,一路颠簸,辛苦了。”封长恭给足了蒋筠面子,派了北覃卫沿路相随还不算,他自己就站在府门口等,见着蒋筠,便在众人跟前特地迎上寒暄片刻,方才将人引进去。


    这是在给蒋筠日后立足衢州,配合陈子列安排粮运做基底。


    有了今日封长恭的重视,往后整个衢州打眼望,还有谁敢给他不痛快?只敬三分都是硬骨头了!


    蒋筠心下感怀,更是暗自发誓,要将领到的差事办得更好、更妥帖些,才不负此等礼遇。


    蒋筠感慨道:“说劳顿,其实不过都是些分内之事。如今得君重用,哪里敢谈‘辛苦’?封帅能给我这个机会,我已是感激涕零,只怕自己笨嘴拙舌,眼盲心辞,又惹了侯爷不痛快。”


    但凡不涉及到卫冶,封长恭就是再体贴也没有了。


    他一下就听出蒋筠的顾虑——当初愣头青似的直怼到卫冶跟前,还是当着任不断的面,后又搬出李岱朗的名头,哪怕卫冶面上不显,嘴上不提,蒋筠都觉得自己那会儿实在是沉不下心,在卫冶面前表现得很不像话。


    饶是蒋筠此时守粮有功,却也不知该以何态度在堂上回话,生怕再给卫冶留一个“居功自傲”的印象,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封长恭宽慰一笑,温和道:“其实大伙同在五州,为民搏利,哪里会有不痛快呢?蒋兄不知,侯爷这回请得你来,早早就设下宴席单子,想着为你接风洗尘的时候,不至于准备不足,太仓促。”


    蒋筠心中吃惊,有点得意,但更多的还是生怕过犹不及的惶恐。


    他“哎呀呀”一句,赶忙劝阻:“何至于此……”


    “不过是些寻常菜式,应该的。”封长恭说着看他一眼,微颔首,示意他不必再劝,“你此番决策做得及时,将我等未能顾全的忧患提前防备住,挽救了不知多少的黎民军户,其实按功论绩,便是山珍海味也饮得。只是粮仓紧缺,收成再好,田也就那么点,侯爷素日吃的也不过是些家常菜,倒是时鲜果子有,还不少,委屈蒋簿同我们一道靠山吃山了。”


    蒋筠看他态度坚决,便只笑,住了口。


    **


    晚上宴饮后,卫冶没有酌饮,倒是吃了不少茶。


    他在院庭召集北覃卫的时候,眉眼间神色流转,瞧着样子,还很清醒。


    蒋筠本来酒量不好,高兴之下,一通牛饮,这会儿正晃晃悠悠地被人架在一处,同卫冶并肩站着。


    卫冶指着领头的两个北覃问他:“我要挑一个,选去做西南守备军的接应。单良均是典型的武人脾性,文人秉性,一根筋的牛脾气。要跟他打交道,落在眼睛里头的第一印象很重要!正好你初来乍到,谁也不认得,他们两个,其余的能耐不相上下,就看模样,你——”


    卫冶说着,抬手扳正了蒋筠的下巴,逼他瞪大眼睛瞧着两个北覃。


    卫冶:“你来选。”


    院亭里坐着的段琼月见状偷笑,偏头对陈子列说:“这不是让他得罪人么。”


    选中了哪个,剩下的那个都不服气。本来嘛,看本事的差事,看面相算什么?何况还是他蒋筠一个人的喜好。


    陈子列以己度人,斟酌片刻,很是了然地笃定道:“奴爷嘛,嘴上不说,心里记仇得很……”


    然而话未说完,亭内两人的后脑勺就被果真很是小心眼的封长恭一人来了结结实实的一下。


    封长恭面不改色:“不懂就少说话,否则成日天爷地公,瞎叫一通,也洗不脱你造的孽。”


    陈子列:“……”


    段琼月畏于强权,欲言又止,可见情人眼里出西施,究竟是谁在造孽!


    庭院里被点出来的两个北覃都默不作声,挺直了背。


    其中一人,封长恭和段琼月都熟,正是没少给他俩当老妈子的费良。


    另一个相较年轻些、又格外俊朗些的,则是重阳前还被封长恭暗自惦记着比较铳准的北覃新秀,名唤许川。


    论能耐两人相差无几,都是能在八千个北覃卫里出头的好男儿。


    但相较之下,许川模样好,在这种看脸的时候就很吃香。


    都说心中清正之人方能眼观清明,身处清净。


    可蒋筠吃多了酒,脱去理智权衡的束缚,露出些真我本色,难免做不到所谓的“无为清静”,会被浅薄皮囊所蛊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无需太过苛责。


    他醉迷了眼,抬手一指,点着许川羞涩一笑,冲卫冶道:“他……他不错,我瞧、瞧着他……很好!”


    卫冶乐不可支地笑起来,胡乱点了点头,应着醉鬼的诨话,抬手让北覃卫都散了。


    他示了意,一帮憋着笑的男人才轰然笑开,转头跑了,也顾不上去想这种安排公不公平,光惦记着回去编派段子,好调戏就要远赴西南的许川小美人。


    费良还静立原地,头微垂,没有吭声。


    许川略有犹豫,偏头看了眼费良,眼中担忧:“要么我留下,跟侯爷说一说……”


    品行不错。


    ……虽然不想承认,但的确是单良均那看不惯卫冶臭德行的老顽固,会喜欢的年轻孩子。


    卫冶这般想着,目光却越过了长得其实很符合他心意的许川,半点没想着多看两眼,反而直勾勾地落到了面沉如水的费良身上,开口叫了他的名字,招他过来,又催许川赶紧下去收拾行囊。


    费良站到了卫冶跟前,不服气,此刻跪在那里,也透露着一股不愿低头的劲儿。


    他不明白为什么去西南的不是自己?


    “我留着你有大用。”卫冶说,“单良均看着古板,却是个好人,只要是个心眼实的乖孩子,他都愿意高看两分,是许川还是谁,都能跟他说上话,这就能把我要交代的差事办了。但我要把费良派去北都,是因为他比较熟悉那里,而且有些事情,只有费良能办,别人不行,你明白吗?”


    费良抬起眼眸:“是。”


    卫冶冷不丁地开口:“你是谁?我同北覃卫的费良交代,你梗着脖子冲我是什么是?”


    卫冶归根到底,也是北覃卫的指挥使,他能看情况给人安排差事,偶尔的逾矩也能被容忍——但被容忍的绝不能成为常态。自觉怀才不遇的不满可以有,却不能长久,更是绝不能在北覃卫出现。


    何况还失了自控,把情绪带到了卫冶跟前。


    费良心下几变,自知失态,是有点仗着资历,就胆敢自以为是的嫌疑了……好在跟在卫冶身边多年的人嘛,耳濡目染,总是很能抹开脸。


    此刻他当机立断,摘下腰系雁翎,叩首在刀身,说:“我是北覃,我就是费良!”


    “错了,”卫冶俯首凝视着他,瘦削的身影犹如不可逾越的高山笼罩,“你是北覃,你才是费良。我给你的,才能是你的。此事不容置疑,同一个问题,我不会再问你第二遍。”


    **


    “方才是真气了?”封长恭靠坐在亭里,左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卫冶腕间的纱布,“琼月都给吓了一跳,没见过你在她跟前这副模样。还是子列带她走得慢,见费良退下,你就又笑了,她才松了口气。”


    卫冶侧头,看着庭中翠说:“我有什么可气的,本来这事儿做得就不道德。只是他跟在我身边的日子久了,近几年也很少在北都待,总怕他忘了那边的规矩,这种时候……总是吓一吓的印象深。回头去了北都同人打交道,也不至于松下神,踩了空。”


    “你倒是照顾他,也照顾许川。”封长恭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吃醋啊,”卫冶纵容他把玩着自己的手腕,说,“没法子,长宁侯府的小侯爷,身边要记挂的男人总不能只你一个……且体谅些,等回头事一了,将他们都赶回自己家里,随他们自己玩儿去,身边就留你一个,好不好?”


    “小侯爷凶起来好看,”封长恭说,“梦中百闻,不如方才一见。看得我都心乱如麻,茶饭不思了。”


    卫冶就着被攥紧腕子的那只手,抬高封长恭的下巴,迫使他仰头:“这么喜欢啊?”


    “再好看也是别家的,不是我家的,我家里有人了。”封长恭眼中含情,却倏然放轻了声音,似撒痴道,“况且拣奴你看他……他好凶啊,我好怕。”


    第282章 檐燕


    十月初, 一应分粮筹军事宜俱全,原本耽搁在衢州的封长恭按理就该北上,将目光对准颍州。颍州连结东西, 乃大雍北疆主掌粮食兵械中转的必争之地,倘若没有抚州一事, 封长恭早该把主意打向那里。


    不过事已至此, 晚点也是行的, 好歹多准备些时日,也算妥当。


    只是这回封长恭走,要带的人就多了, 足有十万兵马,其中不少还须得在辽州调派。


    “邵麒重权欲, 同舟在辽州没少跟他起冲突。”卫冶说,“再加上辽州守备军中, 有不少是草寇出身, 他这回拱手让出的兵里, 必然大多数都是不服管的刺头。这意味着你治军必严,否则隐患众多。”


    封长恭喜欢看卫冶一本正经地教他做事,侯爷的姿态,指挥使的威仪,他越看越喜欢。


    封长恭没忍住,捏捏他的指腹, 摇了摇说:“受欺负了我就写信回来找你哭诉。”


    ……臭小子撒娇没完没了。


    拼着十三腹饱了才有闲心做别的,卫冶干脆没说话, 直接拖着病体耍流氓。


    谁料封长恭却不吃这套了,流氓照耍,话里话外却不肯卫冶再离开他半步。


    他好像忘了自己曾经对卫冶说“我恨死你了”, 也忘了“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你”,他没有对卫冶做什么,只是抱紧了他,含含糊糊的目光像是恨不能一口把他吞下去,一面黏黏糊糊地说:“你就知道赶我走,你好点了,你就惦记着赶我走……坏,你说你坏不坏?”


    一边又喋喋不休地开始控诉卫冶如何口蜜腹剑,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不断抱怨卫冶不在身边的日子有多么坏。


    卫冶“嗯嗯啊啊”胡乱应了,随手搓乱了封长恭的头发。


    心里还惦记着正事,他敷衍完了人,就轻轻拍一拍封长恭的脸颊,叫他赶紧回神,别再发癫,进了河州就一定要权衡好辽州邵麒与中、衢之间的关系。


    诉苦没再尝到甜头,封长恭好像也不是很在意。


    结果真到了临别的那日,封长恭看向卫冶,覆甲磊落。他站在府门卫冶身侧,与他一起远眺北都,只说“照顾好自己,不要顾及我,有什么伤啊痛啊都要写信告诉我,该用的药都要用,不准再骗我”。


    说“此番出征,再回时必然已是斩草除根。长宁侯府的风物极好,我时常想念,答应你至多三年,就会带你回去”,对“恨”这个字绝口不提。


    明知道这一去,再迎回,自己已然不能活得太长了。


    但卫冶侧过身,站在风里,还是笑着宽慰封长恭,抱着他低声回应:“等你回来了,想做什么都可以……想把我关起来也可以,我都可以,随你心意。”


    封长恭的身影消失在衢州州府官道外的那一刻,恰好许川踩着日头东起,抵达了西南守备军的营地哨口。


    听说是北覃卫的,苏和面露犹豫。


    他本来是对北覃卫和卫冶没什么明显的喜恶,加之最难过的那段日子,他们兄弟吃的都是衢州的粮,免费送来的还都是好米、好茶——其实苏和这会儿对着来人,甚至是有点欢迎的。


    可他同时也能感觉到,那段日子不必再受地痞流氓的锉磨,单良均也谈不上什么开心。


    如果不是许川这回不仅来了,还带了位姑娘,说是张力士的遗孤,单良均是情愿忘恩负义不去见的。


    管他才靠着北覃卫吃饱,转头就跟衢州翻脸,世人文墨加唾沫,爱怎么骂怎么骂,他才不在乎。


    骂得越响越好,也免得北都总听人夸他,心里不舒服。


    “我本意是不想见的。”单良均望着哨口的眼神复杂,说,“可拿钱就要办事,这世上没有白吃的粮食。”


    包括月前,私收的粮草被卫冶拿来做文章,他不能为了不顺卫冶的意,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作证,让北都杀掉北覃家眷——自然也包括如今,不能再对许川,和那位所谓张力士的遗孤视而不见。


    苏和打从入了军就跟在单良均身边,但他到底年纪轻,对许多往事都是一知半解。


    苏和似有所感,问:“那位张力士,跟您颇有渊源?”


    “都是从三十年前的动荡里闯出来的人,各走己路到了今日,死的死,伤的伤,有的人高坐庙堂,而有的人,”单良均但凡在营地里,便鲜少卸下的甲胄,此刻正随着他说话时的呼吸来回起伏。


    他低头一笑,似是莞尔,却在再度抬首望向哨口的时候,目露沉痛:“……说是抛恩舍义,苟活至今也不为过。”


    **


    皇后身体弱,产子半年才堪堪将养回来。丽太妃这些时日帮忙分管后宫事宜,今夜过来中宫殿内,既为了将大权返还,又带来了萧兰因,说是小七在自己宫中闷得慌,特地来瞧瞧皇太子,实际也是想要为她讨些差事。


    ……拖到这个年纪,还未出嫁,哪怕没人敢明着说她什么,内里暗里,总归会有些风言风语。


    萧兰因固然不是记仇的人,也不会把这些酸话往心里听,可日子长了,总归不痛快。


    丽太妃一向明白,女人活着不易,画地为牢不过后宅方寸,她们手里总得捏着点权柄,来日在宫中行走说话,才有切实的底气。


    杯月遥映清水样,孤盏凭风坠红墙。


    萧兰因近来总爱看话本,随着先前十年海运兴起,民间风气渐开,朝廷文人颇为不屑的草根粗言愈传愈广。


    萧兰因远在内禁,也不妨有个尤擅此道的亲兄弟,萧平泰每回入宫来找丽太妃,总记得给她带几本时兴的。上次入宫,带的是《李四娘镇守羌平驷》,萧兰因手里还没翻完的,是本描绘江南衢州妇人做工笑谈景样的口述见闻。


    见丽太妃早前让她帮忙不算,如今皇后身子好了大半,又见不得她痛快。


    萧兰因闻弦音而知雅意,赶忙摆手,道:“大半个月了还看不完一册话本……忙成什么样了?母妃垂怜,饶过我吧。”


    “怎么叫不垂怜?”


    丽太妃正色肃声,正要说她。


    崔婉清笑了笑,把饮尽补汤的青瓷碗放在一边,对丽太妃叹一声,劝道:“我看您才闹呢,通俗话本有什么错?素常循规蹈矩,已经活得那么累了,平日忙里偷个闲,找点乐子,何必也要管那么多?”


    碧窗红墙映在琉璃瓦下,衬着萧兰因的身姿,使她如坐美人画。萧兰因像是寻到了帮手,斜倚在崔婉清身侧,纤手回拢住她的手臂。


    她鬓边的黄花素而不妖,雅致晕开在乌发与夜色里,澄澈得像一面胭脂镜。


    这是崔氏的女人,皇城里的姑娘。


    ……她是唯一没嫁的了。


    丽太妃停下话头。


    启平帝还在位时,对谁都是三分宠爱,三分疏离,四分的算计与猜嫌。


    唯有一个萧兰因,他诚心喜欢,真心真意地留了她许多年,不愿她随了崔氏与萧氏的女人命,犹犹豫豫,欲进辄退,哪怕在最后一刻,也没有松了心,将她指给本应该娶她的卫冶……再让她终生无孕。


    如今奉元帝在位,也该把她尊称一句“皇妹”,让她尊荣不减,金玉不褪。


    为了合时宜,难道她就该逼她吗?


    珠帘随风轻晃,崔婉清着人将药碗端了下去。气氛微凝,萧兰因撒开话本,攀在摇篮边去逗艰难扑腾的皇太子。


    见丽太妃久不出声,崔婉清垂眸轻笑,便道:“非得把活生生的人逼疯不成?”


    丽太妃抚摸着话本,低下头来:“我在宫里这样活了一辈子。”


    萧兰因伸出一根手指,将皇太子逗弄得咯咯笑。


    她的身影浸在漆夜里,一身素面隐纹的华服袅娜,却不如人显眼,那份举手投足皆娴雅的尊贵,让她身在镜中,犹自有一番神韵。她没回头,轻轻地说:“我见有人漏夜赶科场,也见他辞官归隐乡。”


    在命运里,人无贵贱,墙无高低,起伏错落唯不平耳。


    夜雾氤氲,女人们围坐在高殿里总是很静。


    **


    费良拿着另一份捏造身份的鱼符,混在行商里如鱼得水,进了北都。他久未进京,但对窄路宽道却仍旧熟悉。抵达花府之前,便已在仙顶阁内打探过消息,朝廷跟西洋女王已经做好了初步和谈,但那边的态度却多有变化,此时正含糊不清。


    大雍臣知道,这是内乱在即,胜负未分。


    衢州卫党反势正如日中天,大雍的正统根基是否稳妥,连远在重洋外的女王都秉持着怀疑的态度,何况大雍自己?


    花府的下人不多,且要么老,要么残。


    ……同他家督察大人似若好女的美姿容甚为不符。


    “大人请吧。”迎客的老伯声音微哑,侧身让道。


    费良朝深深不见影的花府静声凝视了片刻,才迈步进去。


    花连翘就在主院里等他。


    “胜负至此,已然要分个高下。”花连翘抬眸看他的神色微沉,笑道,“观你之色,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会始终选择你——们?”


    最后的这一个字,他刻意顿了一息,又倏地放轻嗓音。


    费良如实点头。


    对于花连翘这个人,他了解不多。


    但就从铲除花家这一事来看,此人显然不会是一个顾念旧情,囿于世俗之见——能看在李喧可怜他求学心切,收下他传业的恩情上,义无反顾,来完成李喧遗志的铁直肠。


    ……事实上,他人如其名,连翘苦而微寒,脾胃虚寒者不可轻易服用。


    “选择这回事,”花连翘冲他温和笑道,“时机很重要。”


    费良心中一动。


    花连翘:“我只是要往高处走……帮你们,不过是大势所趋。”


    话音落地,字字掷地有声。


    两个人俱是一静。


    花连翘偏首,眼眸漆黑:“我一早便知道,大雍算不得富贵檐——起码它于我而言,靠不住、住不久,我也不是寄居在上头的燕,非它就不得活。”


    大厦恐将倾,唯我屹独前!


    第283章 背道


    邵麒打从手里平白少了半数兵, 心里头就一直不痛快。他不是想不通,就是过不去坎儿,身边新养出的几个亲信都还没舍得让他们来分他的权, 卫冶遣了一个钱同舟过来盯着他还不算?


    这回一纸调令就夺了半数人,下回呢?


    干脆叫他滚回邵家种田去。


    “但这也不是坏事, ”其中一个亲信看他面上带了气, 干脆转了脑子, 安慰他,“颍州难打啊,打不下得在河州硬熬, 打下了就得等着四面挨刀!那么多的人,光吃口饭都费劲, 衢州来的粮还不是得绕辽州过?”


    “过了你想干嘛?”邵麒面色不佳,说, “吃饭的玩意儿谁都别瞎他妈碰。”


    开口的亲信是野路子出身, 叫徐台, 从前做过几日土匪,见辽州几个匪首靠不住,当即偷跑了出去,转头靠向了新军。


    他这人腿脚不算利落,可心思活络,胆子大。


    虽然大事上有些是非不分吧, 但待人接物是没差的,很能看人脸色改话风。


    邵麒自己是个“活”的人, 知道军中上下也需要这样的人给磨合通滑,所以此人很得他青眼,邵麒心里有事, 也肯给他透露一二。


    徐台一看邵麒沉了色,立马走到邵麒身边,安抚地笑道:“大帅这就误解我了,我是想说粮从这边过,不往地平太多的中州走,为什么呀?还不是侯爷信任大帅,知道您御下有方,领着半数兵,就能把活做全乎了?这才是大能耐。”


    “我尽忠职守,侯爷当然信我。”邵麒面色不虞。


    别的不说,光是卡在两人中间、谁也轻易越不过去的郭志勇,就是最好的担保。


    ……毕竟死人嘛,在活人跟前总是高一头。


    “再者说了,如今的知州还是李岱朗,”徐台继续劝道,“虽然这老小子时常与我们作对,但好歹有他在,钱同舟还是肯多帮着咱们说话的。况且李岱朗后头不还塞了个妻侄过去么?他的出身还不如咱们,不也得侯爷重用?可见英雄不论出处,侯爷不是那囿于来历的人。”


    问题就在这儿!


    都是有人举荐,都是踏实办事,一文一武,邵麒没觉得自己比蒋筠差在哪里!本事嘛,不拘泥于一格,他倒从未看轻过文人,可如今待遇却是天差地别——蒋筠是从衢州到了河州,再从河州立功回了衢州,那阵仗!邵麒在辽州都有所耳闻。


    什么礼遇有加,什么多有看重,什么连封帅都立门亲迎……这本都没什么,邵麒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他也并不是很爱看封长恭那张臭脸对着他说“恭喜”,“厉害”,听了吃饭都不自在。


    可仔细算算他来衢州以后经历的一系列事,先是费尽心思讨好卖立场,连亲娘都从坟里拖出来给自己自证,而后好容易洗脱了底细不清的嫌疑,打了几场仗,守着一州到如今,也算是站稳了脚跟。


    但邵麒可是敢摸着心口说,起码到今天为止,他是一点好处都没给自己捞,要给亲娘立的碑还停留在选址阶段。


    甚至郭志勇走了,他连三尺白幡都是偷摸着挂在自己屋里祭奠。


    可衢州还是防着他!


    千防万防,防贼一样!


    要说这重文轻武,多是怕武官造反,自己脑袋落地——但乖顺到了这种程度,也该满意了吧?邵麒越想越窝火,拿手狠狠一拍桌面,“咣当”一声响,吓得几个亲信齐齐扭过脑袋,拿余光偷瞟他。


    邵麒心想:“他卫冶自己也是饱受其害的人,怎么就这么不肯体谅?”


    徐台看他一眼,犹豫片刻,咬咬牙说:“其实太平的地方,只是稳稳百姓,还的确用不着那么多兵……”


    “你不必再说了,这话侯爷说过,如今我再和你说一遍——辽州不能乱。我邵麒也不是那般下作的人,杀良冒功的事,我做不出,且歇了心思吧。”邵麒心里乱,但这话还是说得相当笃定,不容争辩,可语气俨然没有方才那般暴躁。


    这就是心思拿捏不定,需要有旁个帮着推一把。


    “辽州自然不能乱,别的不说,咱自己都在这儿呢。”徐台笑起来,说,“可大帅难道就没感觉吗?”


    邵麒一顿:“……什么?”


    “好几次与钱总旗当面闹了冲突,大多都是衙门在中调节,我那时还说李岱朗人好呢,肯约束手下人别玩文官兜兜转转的那一套,有事儿就该直说明了,对簿公堂来得好!可后来回头仔细一想,才觉不对啊!”


    徐台一拍手掌。


    “这许多事不都是衙门里闹出来的么!”他激愤道,“好比前些时日蒋筠分发军粮,那之前他也没跟咱说要挪兵给封帅啊!没说,我们以为还有那么多人在这儿,给这么点吃的当然不够了,要回去找侯爷讨说法有错吗?没错。钱总旗护着侯爷,说他要养病,拦着不肯让咱们见,这有错吗?也没错。可最后吵起来,怎么又全成了咱们的错,衙门的好了?本就是他们藏着掖着没讲清楚,我们才弄不明白!”


    他说得对!


    李岱朗说穿了,还是北都的官,他在辽州跟他们僵持不下,身处的位置尴尬,自然对北都不是一条心,但也不敢狠下心来真的转投衢州。邵麒无意评价蒋筠,虽然时常与钱同舟争得脸红脖子粗,却也不曾生出半分坑陷异己的心思。


    可唯独一个李岱朗,他不得不防。


    “得盯着他,”邵麒狠声道,“由得小人生事,无怪乎猜嫌愈挤愈大!”


    **


    许川模样俊逸倜傥,可为人青涩,护送段琼月入西南的这一路上,段琼月憋得脸都青了,硬是费尽浑身解数,都没能从他嘴里讨得几句除了“好”、“是”,或者“可能会拖慢脚程”的话——


    幸好苏和字不认识几个,却是个能说会道的。


    “一路过来,看马累的!”苏和不怕生,也不怕女人,几次跟许川搭话说不下去以后,便走在段琼月左侧,边引路,边笑着寒暄,“马厩里的水槽都要给它哥几个喝干了!”


    “我的玉雪衔黛刚下过崽,光喝水哪儿够?”段琼月顺口接话,“可能是水土不服吧,它这几日胃口刁得很,上好的马草都不屑吃,只怕要想喂饱,得大鱼大肉管够!”


    苏和哈哈大笑起来,说,行,鱼是买不起,但有肉。


    西南潮闷,地上水洼多,稍不注意,很可能一脚陷进泥坑。眼见着哨口到暂住的营帐还有一段距离,许川一路跟着,目光时刻扫视四周,偶尔注意到脚下不实,就会出声提点,免得段琼月湿了鞋袜。


    不过除此之外,苏和就再没见他??开口,倒是他们两人你来我往,说得热火朝天——尤其是段琼月。


    “许是前些时日憋狠了。”许川默不作声,静静地想。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毛病,与人熟悉起来,才有话说,而且一定要对方再三凑过来套近乎才成。


    北覃卫的兄弟没少同他说,就这么个狗屁倒灶的臭脾气,就算有张了不得的小脸,往后哥哥们也愁你怎么给自己说亲。


    但许川倒不觉得有什么——哪怕碍于北覃身份,平日里接触到的牛鬼神蛇比人还多,可许川总觉着,这世上到底还是好人多。比如说段琼月,比如说苏和,他们都挺好,谁也没嫌弃他。


    “两位大老远地来这一趟,无奈大帅军务缠身,倒是没能及时相迎,实在怠慢……”苏和将两人迎进了帐里,随后才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拍脑袋,将提前备好的客套话咽在嗓子眼里。


    他转头看一眼段琼月,又看看许川。


    “哎呀,”苏和后知后觉地搓着手,嘿声笑起来,冲许川说,“这主力军都打蛮子去了,后勤的还在地里种青菜,今个儿实在腾不出人手了!许兄弟要是不嫌弃,不如今晚上,跟我挤一挤……”


    许川眼睛微微瞪大,段琼月抿嘴笑了,抢在前头替他应下。


    **


    东阿关外,经历屠杀、火烧的五城苍凉依旧,没有一个百姓敢回头去看家的方向。西洋援军盘旋在南海上端,像俯瞰众生的雄鹰,时而发出狠戾的鸣叫。使臣秉持着天佑女王的指示,凭借卫冶这么一个威胁大雍根基的顽石,想要借此为西洋谋取更多的利益。


    “卫冶顺水推舟,为女王除去了教廷的钳制,可她还不知足,”邹子平目露晦暗,盯着关外昏暗的天空,“她要逼朝廷开港降税,赔偿军费,还要沿海三州的分管辖权。如此一来,她才肯下命撤军,抑或转攻衢州,一切都看能否与北都达成合作。”


    恶女贪婪!


    卫子沅托段琼月带来的信中有写:“同为国君,西洋女王较之狼女,更为审视夺度。


    苏勒儿的圆滑有着最根本的索求,就是漠北荒寂,她既需要为幼妹为质的世仇征讨,也需要为漠北三十六部探索一条能供族人吃饱穿暖的生路,所以她只能把目光投向中原,她要的是土地。


    可西洋女王不同。她要钱,要帛金,还要随时改变的各种诉求。


    西洋的贪欲非漠北可比,内讧无非引火线,只要让她抓到弱点,她便会攀着伤口威胁。可怎样确保血肉无恙,这是我们需要达成共识的事情。


    望你回信,最好相见。”


    邹子平反手按下了随信而至的盖印通行令,那是他可以自由出入沽州的凭证。


    左夫人很早便隐有预感,她站在昏沉天光无法照到的角落,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看向邹子平的目光中似有千愁万怨相诉。


    然而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为一句:“你终究还是要去沽州。”


    仿佛定下决心,再无更改余地。邹子平收令揽入衣袖,垂下目光不去看她。


    他神色不变,半晌后说:“我要上崇阳城,去赴一场故人约。”


    左夫人蓦地捂住口鼻,潸然泪下。


    这一刻,他们在旁人眼里依旧是一世无双的真夫妻,子嗣无绵和战火纷飞都没能将他们分开。


    唯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分明离得这样近,却又隔开了千万里……


    或许从一开始,本就不该挤在同一片屋檐底。


    须臾后,左夫人落了手。


    “你走,”她擦干泪,说,“你走。”


    第284章 驰骋


    几日后, 沽州率先开港,东阿关内胆子大的投机商人一窝蜂地去了。树挪死,人挪活, 都是手下养着千百号人的巨贾,每天干坐着吃老本哪成?


    正逢雨后, 青叶见秋, 沽州守备军禁守城门, 严查鱼符的时候,卫子沅恰好在军营前等到了邹子平。


    “夫人没来?”卫子沅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能入目的除了男人, 还是男人,她又把目光转回到邹子平身上, 面色如常道,“我原以为你敢带着兵来, 就该带着她来, 连府中都已扫榻以待了——不然沽州风大, 在衢州过冬也是好的。”


    邹子平安静地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东阿关也好,她才住惯,不好贸然搬动。”


    “也是。”卫子沅不置可否。


    不过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想去衢州也是一句话的事。”


    “不要给我下套,”邹子平说, “我还没答应你。”


    “谈谈呗,”卫子沅知道他肯来, 就是有谈的余地,便瞟他一眼,侧身说, “请,晚上带你尝点新鲜的。”


    夜幕低垂,星河灿烂。雨后的晴夜,总是犹如被洗涤过的河绸,清澈皎洁。


    卫子沅往篝火里加了两把柴,又往架在木棍上烤得焦黄的棍状物上刷酱,邹子平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刷了一遍又一遍。


    “玉米,”卫子沅以为他真没见过,用刷子指指木棍,解释道,“好吃的。”


    丝路上新传进来的作物,产量高,又耐存放,堪比番薯和芋头,邹子平自然知道。但蛟洲军还没能全数吃上新鲜的军粮,此刻见沽州守备军都能赶在他们前头尝个鲜,邹子平不由得眼神复杂,说:“有钱啊。”


    “我有阿冶嘛,”卫子沅也不等他了,她也不怕烫,挑起一根木棍就拔了玉米上手,“这年头不比从前,人心不古啦,论资排辈那套早行不通了——有钱的就是爷,你不服不行。”


    “是服老了,还是再无顾忌了?”邹子平说,“早前,很多年以前,我让你别随他们的意,你说不行。这些年过去,没有了云江,也没有了长宁侯府,你要为自己打算那很好,可我有家了……子沅,平心而论我真的不想上你这艘船——你别吃那么快,给我剩点。”


    这一来一回,徒手上嘴啃,卫子沅和邹子平烫着了舌头,却又像是回到当年在鸿雁群山下。


    两人眼睛盯着鄂尔浑湖的方向,手里还一定要抢一块冷馊了的臊子面饼。


    最后吃撑了,玉米这玩意儿吃起来不觉得,感到饱了就容易腹胀。


    卫子沅呵出一口热气,撑着地,一屁股坐到灰里:“治大国若烹小鲜,煮青蛙还得靠温水,有没有家都一个样——这回西洋女王提的要求,北都那位一定不可能应,无论为了名还是利。可日子长了呢?那女王把要求降低了呢?打仗得死人,还要花大钱,帛金更是烧一点,少一点,而且北都还要忌惮着衢州,毕竟事到如今,我和阿冶谁都不可能退……”


    邹子平沉默听着,他知道卫子沅说的都是实话。


    是实话,也是事实——而也正是这些事实,支撑着他抛家背妻,毅然率军来到这里。


    “他迟早会妥协的,”卫子沅轻轻抽气,她抬首望着天空上的星星,做了宣判,“就算萧随泽不会,但圣人一定会。”


    “北都孱弱,能用的将领不多,这也是我迟迟做不了决定的一环。”邹子平轻声叹,“衢州风头愈盛,阿冶打下的功绩越多,光是亲手取下教皇首级这么一件,他和长恭注定是要青史留名了。可正因如此,朝廷要想博得民心,就太需要一场胜利了,圣人一定会想抢在阿冶前头,将西洋人打回老家,所以之前才毫无吝啬地派来踏白营……可他到底年轻,不晓得志勇的性子,他是杀敌的将军,却实在不是一个留命攒功的好统帅……”


    卫子沅了然道:“没了郭志勇,你就得被高高捧起,做那个流于声嚣的‘统帅’,但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


    邹子平的脚边滚了七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玉米棒,他身处熟悉又陌生的旧景里,旁边坐着的,是太久不曾同袍并立的卫子沅。


    邹子平看她清肃如旧的眉眼慢慢染上细纹,忽听风声滔滔,万年不绝,像是身陷一场反复往返的无望循环。


    “是我受之有愧,”邹子平说,“我做不到踩着他的骨头,用那么多具血肉,来成帅封侯。”


    “你想得多,”卫子沅说,“不一定是侯爷,没准儿给个伯爵就敷衍过去了。”


    邹子平点点头,像是真有册封这回事。


    他微笑起来,说:“都挺好,但我都不想要。打仗终究不是孩子戏,来来去去都是人命……都太苦了,活在这种世道里,都太苦了,我只想早点结束这一切。”


    卫子沅抻长脖子,仿佛听够了苦话,侧头问:“这是肯来的理由,那么不肯呢?”


    “阿冶我熟啊,他哪儿是什么当皇帝的料子。况且他再适合,也决计不成,他老爹要是知道了,回头我死在底下,都不安生,真不想哪天战死了还要被他骂。”邹子平如同这事儿真发生了,卫元甫已然活灵活现地站在跟前,他看着那张凝滞在当年,因而比起自己年轻太多的脸,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再者先不说江振宁,光是单良均就不可能放纵这事儿发生!回头还得打,打没完了,一天到晚莫名其妙的。”


    卫子沅:“如果单良均不管这事儿呢?”


    “不可能。”邹子平说,“我太懂他了,他心眼太瓷实。”


    卫子沅不管他,又重复了一遍:“如果单良均不管这事儿呢?”


    两人齐齐静了会儿。


    “你有主意?”邹子平素来平静的面皮终于隐隐有了破裂开的不可思议,“单良均?”


    卫子沅似乎无话可说地看他一眼,站起来,拍拍土,说:“且看吧,我也不清楚。不过换作我是你,我可说不出‘太懂他了’这种话,太不要脸,你连弟妹的心思都从来没懂过,好意思说懂谁?”


    “……这是没办法的事。”邹子平静了静,“没法两全——”


    “放屁。”卫子沅简单明了地概述了她对此事的看法,屈起的手指关节往邹子平的心口上轻轻一敲,道,“内宅里的女人,最怕旁人以貌取人,因为在里面了,就都一个样了,旁人谁能看出她也有那同生共死的英雄梦?你总把她关在府里,养得太好……良心话啊,换作我,岳云江敢主动这么干,我早跑了。妥协若不是自己做出的,那就成了胁迫。再多爱,也不痛快。”


    她说完,邹子平就静了片刻。


    “你再想想吧,我不逼你。”卫子沅踩灭了篝火,便要回帐,“我还得愁自己的事儿呢。”


    邹子平问:“你怎么?”


    “最近日子太舒坦,不习惯——”卫子沅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她道,“要说也是人贱,这没仗可打的日子,居然到现在还没个人拿我开刀做文章,稀奇啊!怪没存在的。”


    **


    北都今秋的雨格外多,淅淅沥沥,落了满地。


    周署贤候在殿外,明治殿内早早烘起了暖炉,不为取暖,只为维燥。


    花连翘早早退出殿外,与还未得召的蒋沪站在一处。


    正秋气温还不见如何冷,厚重的帷幔没有放下,隐约可以听见里头崔行周据理力争的声音。


    “凡穹宇之下,日月所至,山川湖海皆为大雍,这是自古以来的铁律!”崔行周言辞急切,“割地赔款是个无底洞,不能起头。此事绝无回转的余地,任他西洋使臣怎样巧言令色,圣上也绝不能应!”


    萧随泽没有说话,他近日来都很沉默,只把目光放到薛有今身上。


    而薛有今也一反常态,尽管政见并不相合,但于此事上,他也缓缓颔首,说:“穷则思变,但仅有一事不变,土地乃国本,不能由虎狼环伺,更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动荡之期,将相不合是大事,但文人相轻,就不是那么要紧了。


    “难得没吵啊,”殿门外,花连翘回眸,对蒋沪笑,“不过难怪,巡抚司都是言官,平常坐姿不正,都能吵出个十里锦绣河山,但西洋使臣提出的要求着实不像话,怨不得朝中人人都想往那洋毛子脸上糊一个巴掌。”


    蒋沪神色犹豫,不太想在天子门前,众目睽睽之下讨论这个。他尴尬一笑,不说话。


    可花连翘活像看不出好赖,还以为蒋沪笑了,就是肯搭理他!


    花连翘说:“好比宦官……”


    蒋沪吓了一跳,这紧挨着的可就是厂公大监!


    他当即两步挪得离远些,却听花连翘还在说:“不过俗话说得好,太监就像那雨后的春笋,割了一根又一根,长出来一茬又一茬……”花连翘长叹声,说,“也都是些可怜人。”


    周署贤没有动,像没听见。


    正说着,殿内的萧随泽仿佛拿定主意,风中卷着几滴雨,打湿了窗纱,他独身站在皇案一侧,微弱的雨光照在他的背上,将他一半的侧脸罩进后架屏风的阴影里,却没能将他浸泡湿润。


    萧随泽就那么藏匿于半明半暗的分界线,他垂眸俯视着堂下两位素来合不拢的文臣,像在看风雨飘渺中屹立的松。


    可他却没力气了。


    “她做什么举动?不过是蛮夷贪婪,燃器借力。”萧随泽说,“议和不过退让,驰骋才能拓疆。若是两位只是来劝朕不要接受条约,那么可以回去了,朕意已决,不会退让。”


    薛有今说:“臣还有一事要禀。”


    萧随泽抬眸看他。


    随即薛有今停顿须臾,又说:“确切说,是有一案要提。”


    手握权势,上可左右帝王意,下可摆布群臣命,这样的人,便是权臣。


    卫冶是权臣,但他身后是世家,背后是手握兵权的武将,手里捏着的北覃卫更是天子鹰犬,这是卫元甫以身相负,用放弃踏白营为代价,在启平帝那里为卫冶博得的权衡之下富贵路。


    所以他是权臣,也只能是权臣,因为一旦他失权,就意味着多方势力有了新的人接手,届时局势更加复杂,博弈越发危险,这更不是圣人想看到的局面。


    但薛有今此刻也做了权臣,然而他根基尚浅,凭借他多年经营的名声,为官至今年年所得的优良考评,凭他立身之正,治家之严,凭他稽查贪污案,还田归于民的功绩,他本可以不做权臣,更没必要时刻锋芒毕露,让圣人感到威胁,仿佛他一个手下没有一兵半卒的文官,也敢肖想卫氏路,妄图胁迫圣人去做听他指挥朝臣的傀儡。


    可他还是选择这么做了……毅然决然地。


    “卫冶眼下稳坐五州,沽州更有南扩东征之嫌,可太明、江左,乃至江湖田垄间的流言哗然,隐隐有倾衢之向,于朝于国皆是不利。”薛有今顺着话口隐去目光,同时藏去“南扩”里的蛟洲军,只把刀口对准卫子沅,“因而拒绝条约还不够,西洋援军非讨伐不可,但出兵退敌之人绝不能是卫氏叛党,更不能随民间流言喧嚣,由着他们大肆赞誉叛党统将。”


    薛有今说:“舌尖亦有刀啊,此言不得不防——除非我们先下手为强!”


    北都不能放任卫氏乱党势力越来越大,俨然要以衢州为中心,在江南一带建立“小朝廷”。


    否则假以时日,乱了君贼尊卑,哪里还有礼法所存,天理所存!


    而叛党几将,唯有卫子沅身份特殊,既是女子,有违天道。


    又是岳家军统帅的遗孀,叛出夫家,抹黑夫誉——世人有口也有眼,唾沫舌尖抵着纲常的大山,光这两点就足够她喝一壶的。


    只要能拖住她出兵的脚步,薛有今无所谓手段光彩与否。


    薛有今:“如今秋收才过,国库尚且充盈,依臣之见,稳固江山乃是至急要事。只是乌郊营须得环卫北都,踏白营新兵尚未觅得统帅,我大雍正值兵衰将竭,为固大统,须得立刻请出西南守备军绕道颍州,出兵东南!”


    萧随泽默然须臾,道:“那么西南八州,还有南蛮呢?”


    “有舍才有得。”薛有今霍然道,“圣人无非要做取舍,谁是舍,谁为得。”


    明治殿内外,人人皆变了神色。


    ……却又为不舍己,很快不约而同,垂下头。


    **


    “还不见吗?”苏和为难道,“不是我推脱,真想不到理由了……不然咱们就如实说?”


    这几日苏和快把脑子想破,编着理由推说大帅有事,不是军务就是家事,总之都不便见客,但也不愿把话说得太死——万一回头还指着人家送饭吃呢?


    他本以为段琼月对这些都不甚了解,毕竟姑娘家嘛!


    倒是许川他多有忌惮,生怕这卫冶精挑细选过来的北覃硬是要见。


    可段琼月仿佛对一切都心中了然。


    “我是故交的累赘,大帅不愿见我,也是情理之中。”段琼月语出惊人,她笑笑说,“可许川却是能见的,他来到此地是为公事,并不为别的,至于私交恩怨,大帅想提再相见也是行的,不能强求。”


    人姑娘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怎么办嘛!


    苏和在军帐里和单良均对视,两手一摊,没法子:“我反正是没主意了。”


    “若说公事,借力打力倒也能谈,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力’都没了,这点伎俩还能满足衢州的胃口吗?”


    单良均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轻叹:“难。所以北都的监军太监我不想见,衢州的兀鹫我也不想见,他们谋取天下,要博时机,可我已经习惯了窝在这里受南蛮的窝囊气,他们滚回林后的老家,我甚至都不想追——为什么?打不了。死人太多,供粮不够,让百姓勒紧了裤腰带,来成全将士们的英雄名,这种事我不想干……圣人想要再养一个卫元甫,可账难算,我不干。”


    他把“我不干”又重复了一遍。


    “大帅若是不肯,”苏和顿了下,说,“当面拒了就成,总归西南还是咱们说了算。”


    **


    帐内昏暗,单良均没有公案要看,就只点了一盏柴灯。


    “再几日过了雨季,你就尽早回去吧,怕不好交代,我还可以给你写封脱责信。”单良均看着许川,面色稍虞。


    几日观察下来,他对这种踏实笃行的年轻人总是偏爱几分的:“天冷路滑,注意脚下,回去了就告诉卫冶,让他死了那份心。”


    “侯爷说,大帅的心情他懂,”许川说,“他明白大帅的顾虑,此番派我前来,并不为别的,就是想要劝大帅按兵不动,不必出兵。”


    单良均回答得滴水不漏:“我的兵,我自己会看着办。”


    “眼下时机不好,进退皆错。在外人来看,中州守备军千里迢迢,送来军粮,这是一份恩情,但咱们都明白不是这样的。”许川语气平平,但许是那份与外貌格外不符的沉稳气质使然,竟让人无端平心静气,耐心听他说下去,“北覃家眷在京,纵使不牵涉九族,也有足足数万条人命。他们能安然无恙,全凭大帅八风不动,否则北覃卫兄弟的日子都不好过。”


    这话算是说到了单良均心底。


    他不喜欢被人算计,但算计的结果是留下了前线将士的家人命,这让单良均难免迟疑。


    “平心而论,我不怪衢州,卫冶所作所为皆是事出有因,他把前因后果的干系运用得极好,哪怕再苛刻的人,也没有办法对他的言行做出驳斥。但是江山动荡已解,只要各退一步,转眼又将是数十年的和平,可卫冶还要冒进。打破伦常,穷兵黩武,这就是他的罪。”


    单良均面色如常,嗓音沉郁。


    “我知道你想辩解什么,是,太平假相虚浮不定,轻轻一拨,就可能重引战火,我也知道漠北已除,南蛮不动,西洋和东瀛已有退军之举,此刻正是触底即反的最好时机。”


    “可是许川,我问你,我只问你,你清楚衢州的粮食是哪里来的吗?都是从四境富商手里高价运转过来的。你们能吃饱饭,还能匀出一些分给我们,我该感谢,但你也该明白,这意味着别的州府粮库空虚,这仗再打下去,只要有一年未得丰收,就会有无数百姓饿死街头。这些军粮从哪里来?都是从百姓血肉里来。今年卫冶手下的五州侥幸,不过辽州还是老毛病,沽州因为海乱少了海货贸易,可一旦沽州凝聚兵力,海上反击,河州外扩,再战得败,明年的粮呢?后年呢……帛金迟早会烧完,到了那时,万一他们还没打到北都,我还能再按兵不动吗?”


    天佑女王是贪婪与野性并存的君主,她远隔重洋,就能在大雍腹地借刀除去威胁她统治的政敌。


    此番蛟洲军的动向他已听说,此时此刻,邹子平唯一可以并肩的便是卫子沅了,他们迟早要在沽州起战。只要能将西洋打回老家,名垂青史就在眼前!


    可是单良均看着许川,静了半晌,只说:“回去以后,告诉卫冶,他占据江南五州是为自保,我不会管,但颍州干系重大,只要封长恭胆敢踏足,我必不会放任自流。告诉邹子平,他一路至今,不慕名利,我将他视为挚友,常有神交,但郭志勇的战死沙场不是他临阵倒戈的理由,我西南守备军是大雍西南的基石,蛟洲军扎根东南,本该亦是,请他多加思酌,万望珍重。最后你再告诉卫子沅,她生而不公,这是时潮的罪责,我常因她感到我辈可耻,哪怕我不喜欢她们兄妹二人,但此番反扑,我祝她论功铸名,流芳百世。”


    大雨瓢泼,西南的雨季总是伴随着潮湿闷热。许川合上帘子,蹬上马踏,等不到雨季方落,便已携着口信迈上回程的路。


    这将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要不断往返的道路。


    蹄踏涟漪,晕过海静,卫子沅把收到的信拆开了,随手拨正镇纸按在一边。


    “不意外,”卫子沅随便扫了一眼,笑起来,“论功行赏没女人的事,排过挨骂又想着我了……好男儿。”


    邹子平此刻不能露出惋惜的神情,哪怕是同仇敌忾,他明白对于卫子沅而言,这是一种带着天生傲慢的伤痛,因此他只是沉默。


    都言“水清可以濯吾缨”,岳云江旧器,故名濯缨枪,一杆系着红缚的长枪架在案边。


    卫子沅说:“红缨枪来!”


    第285章 荆州


    “秦失其鹿, 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这是自然的规则。千年来, 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政权更迭都遵循这个规律,因而身在其中, 你只能遵守, 却不能阻止。”


    萧承玉披衣立案, 奋笔疾书。


    他字迹凌乱,但依稀可见旧日敦皇风骨。自从太明扎根辽州,立院铸墙, 他这个原先无人问津的先太子再次站在了激流之上。庭院内外四处都是脚步声,阴影里投射进数不清的目光, 他握住笔的手微颤,桌案地面满是铺满的纸张。


    檄文, 辩文, 策论, 颂书。


    薛有今想要搬出天下口舌,来拖缓卫子沅的反扑路,这种手段固然低劣,却很有效果,因为这属于“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范畴,且还能抢占先机。


    卫冶稳占五州, 靠的就是事出有因,饶是造反起乱也是为民谋求福祉, 占尽了道德高地。因此卫子沅想要乘胜追击,笼络人心,就必须证明西洋有非打不可的理由。


    但薛有今一纸驳文, 就说她有违夫意,执意抹黑岳氏清誉,丝毫不顾念岳云江为护大雍战死沙场的英勇壮举。


    同时还为声名之显,不顾沽州百姓安危,穷兵黩武,女人私心!


    名望是世间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而且不是亘古不变的。昨日的英雄可能为明日的后辈所唾骂,今日的正统纲常可能为往后的世俗所轻蔑。但在这里,在如今,一切的名望都是聚才成党的根本。薛有今用过“声名”这个武器,深谙其中厉害,因此他比卫冶还要看重声名之利。


    ……然而人的清白,是最无法争辩的。


    檄文,策论,颂书。


    议和条约悬而不决,卫子沅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出兵转机!


    此时夜已深了,萧承玉掩袖呢喃,恍惚间听见雨声。


    他与李喧并行在乡野田垄间,农户耕锄,雨打麦秆,佝偻下去的脊梁恍若永远不能抬起。十里外,隐有村烟袅袅,疏发老叟带着三两小儿嬉笑,那是人间闲乐,是雨雾藏不住的风骨。


    “高殿遮目盲,”身侧李喧一身粗布旧衣,远远眺望着北都凤阙樊楼,他说,“圣人站得太高了,只能见山河万里,暮色滔滔,却注定无法着眼城墙里的一块砖,田埂间的一粒谷……这是为君者的幸,也是为民者的不幸。”


    萧承玉站在风口,为清风明月所罩,他一身轻松,说:“先生下来了。”


    田垄间平坦宽顺,全无遮挡,雨中诸景皆可一览于眼底。


    李喧迎风而立,潦草束起的乌发掺着几根雪白,在雨幕中唯独一人、一旧蓑衣、一根持拐并鼓风袖袋而已。


    萧承玉曾经仰止于高殿,不见人间烟火,此刻并立,方闻此间风物,亦知天地浩荡。


    “如若只我一人,或站或卧,再多春秋,也是无用。”李喧说,“所幸你也下来了。”


    “可我的心还牵挂着北都,那里有我过去的一切,”萧承玉默然片刻,似有痴念,他低喃,“我在这里,可我骨血的一部分,仍旧留在那里。恐怕终其一生,我也不是自由的。”


    “活在世间,自由只是痴念。”李喧说,“大雍恰比秦。”


    萧承玉看向他,唤道:“先生……”


    李喧听那风雨如晦,便道:“秦失其鹿,捷足先登。但我可以让秦没有那只鹿。”


    雨声乍裂,滴滴溅落似玉盘声动。此间景象再度消散,隔着粗纸疏窗,太明书院的深庭草屋涌入眼帘。萧承玉几度闭眼,最终弦断无声,纸贵洛阳。他搁下笔,叫来檐下的北覃:“把此文转交给卫冶。”


    **


    雨声凌乱,道路湿滑,水洼溅起的污泥挂在了马鬓上。


    马槽里混着玉米的糊糊已经被瓜分殆尽,许川刚刚从衢州州府的主院里出来,还没顾上给自己擦拭,就心疼地跑去马厩,要给爱马偷偷抢来最好的马草。


    “老实人好,”卫冶侧头看雨,把茶盏往边上一撂,“你没去过西南,不熟悉单大帅——他不像一般人,看我这张脸,居然不顺眼。倘若这回许川没能带回话,我就要以为他是嫉妒我们长得俊了。”


    蒋筠听罢他这臭不要脸的评价,咂巴一会儿,说:“那么颍州还打吗?”


    “你是聪明人,熟悉这一块,派去河州的粮也是经过你手。”卫冶捏起棋子,随意寻了一处落下。


    他对棋局善而不专,并不会下得锱铢必较,闲暇时玩乐也太认真:“我觉得这个问题,你心里其实已有答案。只是邵麒素日圆滑有余,一入大局就稍显直愣,能借这个机会,让他紧紧神,也是好的。”


    时无多迁,紧攥则亏。


    不若任它随心吹吧——狂风啊!


    蒋筠看着棋盘,此刻风云伴随雨声淅沥,黑子已下,已经轮到他落子了。


    “垂死病中惊坐起!”卫冶倏然一笑,只见他松开手,撒开棋,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在蒋筠凝视残局的时候语声疏狂地高呼,仿佛相隔咫尺,忽闻酒醉,“焉知你我不是扶摇而上九万里!”


    **


    “恭州西去,端州戒严,颍州此刻聚扎了比邻三州守备军。”杨玄瑛回首,看了眼北边的天。


    封长恭站在天梯一阶,说:“河州压力大啊。好在颍州干系重大,守城的将领绝不敢贸然行动。敌不动,我不动,把要来的一半辽州守备军留在那里,就足够把他们吓得缩在城中。”


    杨玄瑛颔首同意,却静了片刻,又道:“你仗着侯爷疼你,张口就要走半边军力,别说邵麒,搁我我也不痛快。况且辽州到底不是本家,招募的兵里还有不少心野的草寇和流氓,河州离辽州又太近,此刻河州空空,辽、颖不知,却难保被留在那里的辽州守备军不生旁的心思。那一半守备军驻扎边界,或占地、或倒戈,在我看来都有可能,须得当心。”


    “小看邵麒了,”封长恭侧过脸,睨着坠金乌,“他心气高,但不自负……人年轻嘛,反应也快。”


    ……臭小子说谁年纪大了,反应慢?


    杨玄瑛闻言,便挑眉瞪他。


    却见封长恭乘着遽然的山间风,立在昏黄余晖下。


    他身姿挺拔,如临风玉树,半边盔甲隐在沉光里,落日的沉影使得袒露在外的另外半边甲胄熠熠生辉。天梯连接中、荆两州,道初狭,后复宽,共计台阶一万九千步,西坠的夕阳把每一阶天梯都镀上橙红色的霞光。


    封长恭站在阶上,就像岿然不动,兀自遒劲的山径松、落款书。


    杨玄瑛便停下来,说:“你也年轻,借道荆州的主意,还是你提的。”


    “议和就在眼前,不想放跑西洋,就得抢占先机。”


    封长恭说罢,没有再行解释,可他的眼神却告诉杨玄瑛一个信号——僵持不下是很危险的,因为很有可能就会被对方捷足一步,夺得先手。


    如今要想名正言顺地越过颍州,东进北都,还得顾忌一个单良均,可是借道荆州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常言“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待他南下沽州,击溃西洋援军,做的是千古功,博的是烈义名,转头西南守备军还能说他什么?到了那时候,无论是打道回府按部就班地从河州东征,还是再借一次,直接从荆州北进,封长恭的身上始终背着西洋绩。那是拿封世常大做文章,也洗不去的英雄命。


    过去无数次的战役、无数次的教训,都在告诫封长恭一个道理。


    要快,要快。


    **


    薛有今一反素日独身立政,不仅开门迎客,接下无数张拜帖,还肯闲来讨论时政。


    坊间流言时刻伴随着风向转变,在朝廷的推波助澜下,秦楼楚馆,坊街瓦舍,许多人都在重谈叛都卫氏。


    尤其是卫子沅,大有一言一行、与谁交往都要拿出来细细评说的意味。


    花连翘在巡抚司办差时听见了街上毁誉半掺的评判,待传文的主事退下,他压下纸笔,饶有兴致地对面前人说:“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人天天趴卫子沅床底呢,怎么答应的要给岳云江守节都知道——你说他姑母说的枕边话,卫冶知道吗?”


    对面的费良没答,转而道:“此刻我在这里,怕是不合时宜。巡抚司人多口杂,保不定有谁认得我这张脸。”


    “错了!越是人多,越是没人在乎走在人堆里的贼。”花连翘一扬眉毛,说,“避嫌不是好习惯,就像我前几日当面骂了周署贤,蒋沪吓得离我三尺远,连带着北覃卫都不敢往我这边来。巡抚司督察的眼睛都忙着打探阴私呢——所以说你在这儿,谁认得?”


    费良抬眸,没说话。


    “正巧,卫子沅的事儿吵得热闹,听得人耳朵疼。可一想到我这样烦,有人却屁股坐得那般稳……我怎么那么不舒服呢?”


    花连翘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看起来像是心情很好,笑眯眯地说:“小费啊,你说说,我这里有一样东西,到底该不该上缴呢?”


    第286章 贼父


    周署贤身为厂公大监, 启平帝在时就是不周厂的二把手。


    早前,他“祖宗”钟敬直在内禁暗道里死得不明不白。


    在钟敬直跟前活像个孝子贤孙的周署贤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将责任潦草推给了细作, 便摇身一变,接了祖宗的基业, 成了奉元帝时期说一不二的厂公大监。


    这份狠辣与蛰伏的心性, 让人不得不心生忌惮——尤其当他坐到了这个位置, 不仅言官文臣鲜少说他借机揽权,至多上奏批判他目中无人,萧随泽观察他许久, 也没从中看出什么疏漏。


    就连大雍各境的守备军,都没有像往年一般, 与不周厂的监军闹得不可开交,很不痛快。


    周署贤坐在这个位置上, 把各方势力权衡得极好, 半点没给萧随泽添烦恼, 这也是萧随泽迟迟不曾换下他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周署贤从来没吝啬留下把柄。官员孝敬他照收不误,收到的钱财与奉元帝二八相分,那“二”他也没有花得不明不白,更没有藏起来,通通拿来买了北都的宅子, 从梅园到荷苑,恨不得一年四季都要换地界住。


    是夜, 梅园里,一个番子打扮的男人半隐于黑暗中。


    另一个妆容微晕的青衣俯身跪在脚踏上给他捶腿,可她的眼睛却是上挑的, 眼尾狭而长,不是梨园喜欢的圆钝长相。


    可她却能越过一众出了名的戏子,连夜送进厂公大监的外舍里头受福,不知招了多少人羡慕。


    但此刻她跪在地上,却不见半分低眉顺眼,盯着周署贤说:“西洋女王不愿久战,一旦达成协议,西洋援军安稳撤兵,我们将再也没有联合武装,踏足中原的能力。留下他们,或者杀死卫冶,大雍王朝必须苟延残喘下去。”


    “卫冶当年还在北都,还没察觉到‘蝎子’的存在,封长恭十八岁生辰的那天,你跟着萧平泰去侯府赴宴,在长宁侯府,就在你的眼皮底下——”周署贤阴郁地看着她,“当时你就应该杀死他。否则今日就不必隔开千里,还要指望我了。”


    “当时不是好时机,”青衣没有被他的态度激怒,“而且那天夜里卫冶喝醉了,把封长恭当成了女人。我本以为此事一出,他们彼此都会心生嫌隙,恰好给了我们分别利用的机会——何况在那之后足有四年,他们的确断了联系。”


    “但是你错了,不是吗?”周署贤俯首,一句一顿,“他们好得如胶似漆。”


    秋月高悬,满园的梅枝枯吊幽幽。


    “既然做不成事,就不要来指点我。”周署贤低蔑道,“你们总爱这么自以为是。”


    番子听闻此言才开口:“我们就是你,况且这也不是指点,当时我们有更好的计划,只是……”


    他把“出了点意外”轻描淡写地含糊过去,从黑暗中侧身抵门,继续说:“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们今夜来此,是为了告知你一件事,一件花酒间明日便会传入坊间,流传开来的事。”


    周署贤:“说。”


    青衣的唇上点了胭脂,颜色透亮,飘有异香。她的唇型饱满,很适合这个颜色,此时低跪身下,挺腰凑耳,不断开合翕动的唇瓣,是很招惹男人目光的艳色。


    然而周署贤究竟算不得男人,他几近冷漠的眼睛看着脚边青衣,只想把她的嘴给撕烂了。


    很快,青衣重新跪了回去,柔声说道:“爷有什么话,要叮嘱奴家吗?”


    周署贤的面容隐在昏暗里,他静了须臾,俯身近前,耳语几句。


    “你我都是蝎子。”


    头发微卷的番子静立在旁,忽然开口说了这一句。


    他能说一口流利地道的北都官话,却偏偏选用了怪腔怪调的口音说话,似乎是要提醒周署贤,他此刻站在这里,站在了圣人咫尺的近旁,可他绝不能软弱地屈服于皇权名利。他一日是蝎子,注定日日是蝎子,这是抹不掉的过去。


    周署贤垂眸,说:“你们走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卫子沅想要乘胜追击,东进正名,就被薛有今抛上了风云端,薛有今妄图把控时局,肃整正统,那么势必也会被人盯上。所以你不要心急,我们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待了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青衣抚平跪皱的戏服,探指抹开胭脂,她嘴唇晕红,如沾春色,说,“藏起来……越是有迹可循,越不要让人想起你。”


    门悄无声息地合上,连一丝风都透不进。


    **


    翌日傍晚,才下衙,薛有今还在兵部批复颍州战备的诸多事宜。他已有近五日不曾回府休息,每夜困了,都只宿在差房偏院的小炕上。


    被迫留下的同僚都有家眷送餐,唯独他孑然一身,薛家上下知他行事作风,不敢打扰。


    又见他离人千里之外,虽不愿与他们多有亲近,但亦无追责前尘往事之意,不免纷纷松了口气——总归家中出了一个薛有今,暗里能撩着的好处是明面上不消提的,倒也没人真正关心他有没有休息。


    “本来蛟洲军北上,沽州便已民心不安,再加上沽州九月就放出消息,说要开港,做海上生意的商贾们纷纷收拾家当、拖家带伙地赶了去,这会儿追剿西洋的风声一出,卫子沅可就骑虎难下了。”亲信笑着拍下桌案,对薛有今道,“她退,正合我们的意,邹子平无诏北上的账可以暂且挪后,慢慢地算。”


    “她进,可就太好了,那些义愤填膺,已经投了大银子的巨贾少不得要指着她的鼻子骂!到时候别说沽州港,就连陈子列手里的沈氏旧商都要不服管教一阵。本来嘛,哪个生意人敢跟着这样朝令夕改的官家混?”


    “可见野路子就是野路子。”亲信最后总结陈词,眼见又要低头,埋进案牍劳形之中,“还是个女人。单就这点,沽州的老学究都够骂她一箩筐的,平日闲来无事倒也没人搭理,可这个节骨眼上,有人领着头骂,就有被挡生路财路的人跟着上!她有能耐就把堵路的人都杀了,否则……”


    话音未落。


    薛有今刚拣出一封数目有异的颍州帛金批报,要打回去重审,就听差房大门被人“咣当”一声推开。


    “廷会!”刚刚下衙回府的工部齐漱石半道折返,分明秋凉已至,他却大汗淋漓,满脸急色地跑进门里,还给门槛勾了个趔趄。


    差房内官员纷纷起身,下意识要扶。


    却见齐漱石胡乱摆手,三两下跑到薛有今面前,急声道:“你瞧瞧,你看看,外头传的你知道吗?”


    **


    “这是什么鬼热闹!”仙顶阁里人声鼎沸,越是山河动荡,人们越爱扎堆传言,几乎一日之内,关乎薛有今出身漠北蛮族的流言传得飞快,哪怕起源不明,可人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不过仔细想想,还是很有道理的。要说薛有今的生父,的确不是个体面人,逼良为娼,劝妓从良,什么样的女人他不敢碰?怎么偏偏就薛有今的生母,他连提都不敢提?”


    “舞伎?歌伎?再不济……说不得的高门贵女?”这种地界,总有那不安分的闲不住,非要凑过来插一嘴,“怎么就能确定是漠北废王之女的儿子?”


    脚夫走商在学生跟前总是气短三分,话才落地,便被猛地打断。


    “什么确不确定,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一个太学学生气涨了脸,面红耳赤道,“诸位怕是吃醉了酒,没凭没据的事儿,怎么有人胡说,就有人信?这样说起来,我还是那南蛮的子孙呢,那庙里的净蝉大师,还是东瀛人呢!这都是没影的事。”


    仙顶阁里乱嘈一片,学生们各有主意,撩闲的散客也看热闹不嫌事大,个个都忙着各抒己见。


    几方人马愈吵愈烈,越说越不像话。


    屏间的崔行周坐不住,正要起身,却被难得约他吃茶的德亲王一把拽住衣袖。


    萧平泰嘴唇紧紧地抿着,用眼神告诉他,不要出面。崔氏牵涉江左,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无妄之灾,是绝不能轻易涉足的麻烦,千万不要惹祸上身。


    “你大约还不知道呢吧?这事儿是一个年老色衰,被行商丢出来的女人最早说的。她害了花柳,本来没几年活头,这两日眼见就要时无多日,像是迫于良心折磨,才在死前将这段往事全盘托出。”萧平泰压低了嗓音,说,“她手里有薛有今……生母的画像,还有早年间她与那个女人先后入籍的凭证,有好事者托户部任职的亲朋查了,与名册上写着的全然能对上!再加上那幅画像上的女人吧,的确跟薛有今长得有几分相像,又有窑子里老掉的洒扫老妇认出,她跟薛有今生父有那么一段渊源,一算日子,年纪也正好,这才连起来了。不说是不是漠北废王之女,就说生母其人,就是她了!”


    崔行周听到此处,已是心中大骇——这与封长恭早前告知的实情何等贴合!


    ……可他当时不是说,那女人早就病得不成样了,连带他看一眼都难吗?


    然而崔行周有心吐露旧情,却迫于无奈,只能默然不语。


    他非但不能出面证言,因为字句都是实情,他说了,就是彻底证实了薛有今的出身有异,只会把事情往无可回转的地方引导。


    而且崔行周一旦开口,就不得不解释消息的来源,还要绞尽脑汁地思考出“将此事引而不发”的合理解释——可他又能怎么说呢?如实相告,自述他与封长恭先前有过一段不清不楚的联系。


    为什么瞒下此事?因为他和封长恭做了商量,要拿此事威胁薛有今帮他们做事?


    这根本说不出口!


    而萧平泰还在说:“其实我觉得……八九不离十了,否则很多东西没法解释。你要知他生母入籍的那年,苏勒儿恰好重组了三十六部,她铁腕强权,直接将敢不听话的部落中人全部赶杀进了中原。算算时间,差不离就能从关外流离进北都……”


    仙顶阁内混声成乱,砸碎的酒缸飘散着酒香。桌椅腾乱,满地碎瓦,厮打在一起的人群一脚踩过去,要么蹚倒了一地滑,要么割破了脚底板。


    费良混迹于人群中,看看时候刚好,又拔尖嗓音喊了句:“贼子野心,今上错信!薛有今为了洗清血脉,攀龙附凤,竟在贼父面前亲手弑母!这样阴狠狡辣,心怀不轨之辈,居然把持朝政,担负兵部尚书之位!怪不得启平三十七年,漠北连破三州,何等轻易!原来是早有血脉相连之人在朝为患——”


    楼内哗然,这下口风刹那间又变了。


    “阿呀呀,”一个学究模样的拄拐老人摇头晃脑,叹道,“不尊父长,糅奸弑母,秉性存疑呀……”


    “个老不死的,说什么呢你!”


    “——岂可对老脱口粗鄙之言!”


    “薛公高义!心怀天下!所作所为、桩桩件件,哪件不是利国利民?”那个学生砸破酒缸,宁为玉碎。


    他举起碎瓦,站上桌椅,怒目环伺周围:“偏有硕鼠小人苟藏在此,妄图凭借些口舌诋毁,迫害我大雍肱骨忠臣!你们其心可诛!你们为罪千古——!”


    怎么就到了这般地步!


    屏风不知被谁推搡着“咣”地倒地,崔行周惊愕之下,无端怒道:“薛尚书一心为国,你们岂可——”


    “亲祖宗诶……”萧平泰谨记丽太妃的叮嘱,闲事莫沾,着人一把堵住国舅爷的嘴,“你少说两句!”


    **


    街坊流言喧嚣,不周厂富贵依旧。


    张珍歪斜地倚在屋中小榻,榻虽小,可屋内摆设却金贵。


    不周厂近来风头盛,借着周署贤颇得圣人重用,番子也好、大监也罢,上哪儿都能踩北覃卫一头,也算把启平年间附小做低的屈辱给讨回来了——可张珍把玩着行商上供的精巧西洋器,心底却不痛快。


    都是钟敬直的“儿子”,前朝都把他叫声祖宗,本事能耐也没差多少,凭什么他周署贤这个背信弃义的贱皮子运气就这般好!先一步报了老祖宗的死讯,便踩着狗屎运,得了奉元帝青眼,能混到如今这般地位?


    他张珍素来与周署贤不和,从前皮笑肉不笑,见面叫句“干兄弟”,也没有谁给谁低头的道理。


    现如今张珍仰人鼻息,旁人背地里笑话着,幸灾乐祸地挤兑着,话里话外都暗讽张珍命好啊!前有老祖宗照应,后有周署贤大气,居然也没给他使眼色、穿小鞋。


    更有甚者,还叫他给周署贤供炷香千恩万谢是要紧!


    我呸!谢你个屁!


    “大监,”番子用发巾包住微卷的头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便凑到张珍眼前,低眉顺眼地说,“说起来,小的有个远亲在户部当差,说前头那位尚书脑袋落地以后,整个户部的日子都不好过,这会儿又……哎,总之正愁呢,特意央求小的来沾沾大监的福禄。”


    张珍一听就听出来门路,这是来求方便了!


    张珍扫一眼番子的脸,觉得有点熟悉,但又叫不出名。


    他抬手挥退众人,稍稍坐直了背,凝眸盯着他看半晌,才道:“户部的差,可不归我管。”


    “哎,”番子相当识相,笑眯眯地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往张珍手边一放,“大监这是哪儿的话?什么差不差的,就是大家都有这个心意。毕竟您日理万机,管着各境的关审税核,难免操劳,这点啊,也不能当饭吃,不过是底下人看着心疼,体恤您不容易!”


    张珍指尖捏一把,心里就大概有点数。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了,光是户部如今剩着的那些袖风比脸还干净的官员,可凑不出。


    得是商贾——而且得是巨贾才能孝敬。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番子,没应,但也没回绝得太彻底:“你这远亲,走四方忙吧?”


    “哎呀,再忙能忙哪儿去?”番子像是生怕他不同意,急得声音都粗了,他搓着手说,“户部的钱哪儿来?还不都是您费劲儿给他们监督着收来么!再怎么走四方,也是想把百姓手里的钱聚得齐乎些,您瞧着才不费眼。况且小的那远亲吧,人看着木,心思倒还活络,他说早前在……严家手下做事,日子好过。”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轻下去,活像胆子小得连这也不敢提。


    但很快,番子又继续说:“最近世道乱,他们也难熬啊,以前做惯的差事倒还照做,可手里的钱嘛……也不怕大监笑话,都是些穷惯的人,有几分能耐,吃多少饭。那么多钱往日都是孝敬了严家、庞家的,现如今……”


    严丰,庞定汉!


    张珍一下子就醍醐灌顶,都是巨贪!贪出来的钱往哪儿去?张珍心中有数,但事关宫里那位,他不敢多嘴。


    本来这个中的油水太足,中饱私囊的硕鼠总要背靠青山。


    可只要贪出的银子硕鼠一分不要,全数进了帝王私库,能够长久地解了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地位水涨船高那是指日可待!


    然而张珍又很快想到,不周厂得势,番子找上门的人居然不是周署贤,而是他张珍。


    张珍未免又有些惊疑不定,怕番子在骗自己。


    番子见他动了心思,目光闪烁,便诱道:“不然过几日,等我那远亲进京,先带他给大监相看相看八字,瞧眼有没有这福气。若是有,回头就叫他扮作番子,替了小的身份,拿着从前宫内的旧牌,亲去寻故人打探打探圣人心意。回头出了宫,无论事成与否,都叫他再来给大监磕头谢恩,如何?”


    富贵险中求!


    他总不能永远就这么被周署贤压一头!


    ……不管了。


    张珍咬咬牙,攥紧了荷包,叮嘱道:“你们要干干净净地来,安安静静地走。宫里不比外头,一旦出什么岔子,就是老天爷都保不住你!到时候求姥姥告爷爷也别来求我,听明白没有?”


    “明白,”番子喜不自胜,奴颜婢膝道,“小的明白,一定不给大监惹麻烦。”


    **


    薛有今的生父双鬓斑白,老态已显,很不惊吓。自从东窗事发,圣上未召,薛有今回到府中也并未对此假以辞色,他倒双腿瘫软在地,呆呆地扶着门框,看妻妾子女凑在一处哭天抢地,泪洒掩涕。


    他喃喃自语:“不……不……她们都死了,都死了……”


    薛有今对此没有反应,他仿佛已经将七情六欲置于身外,这些俗世之辩再也无法将他架在炉火上烘烤。正当阴云密布,厚月镀囚,今夜的雨淅淅沥沥,薛有今侧容隐在西窗下,他想,其实这样也好。


    今日事毕,谁也别想扯着陈年旧事的枷锁,再三威胁他。


    垂垂老矣的生父跪坐在地,再无当年的盛气凌人,眼含忌惮与低蔑。


    他仿佛不愿承认天亮后将要面对的罪孽,他摇着头,用濡湿的脏袖用力扒去阶边泥,他最终又停下手,哑声道:“是我对不起你。”


    薛有今“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生父鬓发凌乱,湿漉漉地贴在皱纹遍布的颊面,分不清流下的是雨还是泪。


    他说:“明日我会去朝请罪。”


    “你歇着吧。”薛有今如实道,“你一无功名在身,二无官职在责,世上罪人那般多,还轮不到你进明治殿。”


    生父嘶唔地哽咽不止,用力摇头,没再答话。薛有今静静地站在一旁,垂眸看他片刻,像是想不明白世间血缘究竟是何缘法,这样的人是他父亲,无论他走出多远,回首始望,居然永远都要从这样的人开始记起。


    良久,薛有今叫来护院,让他们抬老爷回去。


    又相当耐心地目送一个又一个妻妾兄妹抹够了泪,从他气定神闲的态度看出些许无恙的端倪,才松了口气,自行离去。


    这叫什么家人?


    薛有今就这么背对着他的家人,在逐渐转小的雨中静坐半夜,随后沐浴更衣,上朝去。


    **


    连绵半月的小雨停在了清晨时分。


    坊间流言沸沸扬扬,引导朝廷动向,今日明治殿内不出所料,弹劾薛有今的折子不计其数。


    可薛有今只是沉默地立在群臣之间,瘦削的脊背挺拔,像一棵松,投身在殿门光影的阴阳线里,仿佛预示着他这一具肉身会被活生生地割裂开来。


    萧随泽默然环视群臣,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薛有今身上,说:“且不说真伪尚且待查,坊间胡言,不过是些莫须有的罪责。就是真,又如何?假,又如何?薛尚书在朝多年,严于律己,忠孝恪责,朝中诸位皆是有目共睹。这样的话,百姓随口胡言就罢了,朕且恕他们无知者不罪。可你们在朝为官,都是朕的左膀右臂,都是朕的肱骨贤臣,怎么也学起那无知井民,尽信些风言风语?”


    “严于律己或真,忠孝恪责却是未必。”巡抚司督察御史出列,行礼道,“禀奏圣上,微臣正要参薛有今结党营私,迎宴门客,假公济私!”


    萧随泽看了那人一眼,忽察此人乃是崔氏门生。


    萧随泽面色渐沉:“一派胡言!”


    这一声喝得满朝文武皆跪,朝堂内外肃静。


    可巡抚司占着便宜啊,虽说他们品阶不高,却有太|祖亲誉,特地留下国训,宣称“朝野上下,后代帝王,凡为萧氏,皆不可因言谏而发罪督察”。


    因此圣人再怎么生气,巡抚司督察的底气也相当足,左不过远调偏州,再不能进京。


    何况大雍建朝至今,从来都只有巡抚司指着人骂天骂地的份,却没有被当朝发作的余地。


    因而督察御史仍喋喋不休道:“他明知自己声名遍境,一言一行皆有盲从者追之,却放任自流,言辞引诱,闲谈政事不忘构陷英烈,言语间暗指蛟洲军统领邹子平北上沽州,实因与岳云江遗孀——卫氏女有私!此等裙带联结,着实荒谬至极,可耻至极!须知将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何况西洋狡诈,东瀛卑劣,谁人知晓蛮夷之流会不会明谈议和,暗绕阵地,想要自沽州上岸,北进京都?”


    仿佛意识到有人刻意放出风声,想要这两件事同列而谈。


    萧随泽陡然起身,喝令道:“放肆!”


    督察御史跪拜在地,语气悲怆道:“我等本还心存疑虑,都言薛尚书为人端方正直,实在不像说出此等低俗谣言之人。可若传言属实,这般异常就有迹可查了!还望圣人彻查此事,切莫黑白不分,用人唯亲,偏袒国贼——”


    依着眼前局势,北都绝不能放任衢州势力越来越大,所以奉元帝默认了薛有今可以拿卫子沅开刀——


    结果在此时此刻,这恰好成了他“血脉不纯,意在逼反良将”的证据!


    这时又有官员出列,同样是江左门生,跪地直言:“民间还有传言,辽州太明近日常有奸人夜袭,微臣斗胆猜测,是有人沿途在找先太子萧承玉的踪迹。恐怕此人图谋甚广,有另扶他主之意啊!”


    接连不断的几句弹劾后,崔行周心乱如麻,已然想起两人出身。


    ……这是构陷。


    无论是对崔氏,还是对薛有今。


    可崔行周的心声无人问津,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逐步生出无能为力之心。


    ——这是全都进了套了!


    宋汝义心下渐沉,他跪在百官前列,用余光与花连翘交换了意见。


    却见花连翘也露出异色。


    后面那句可不是他说要做的……那么还会有谁?


    就在这个时候,花连翘陡然从费良带来的告诫中联想到了。


    蝎子!


    “此事待查,不必再提,也无需再提!薛公忠心,朕看在眼底,不似尔等目盲耳聋之流!”萧随泽挥袖退朝,似是恼怒不止,“孰是孰非,孰轻孰重,诸位心头且掂量着吧!”


    薛有今伏身在地,良久,才缓缓挺直了背,侧首看向了东升的朝霞。


    **


    奉元帝当庭驳斥言官,有违太|祖祖训,如今更是只为护得薛有今周全,竟要严下禁令,不准再行议论此事。


    凡有违者,即刻下狱。


    此行一出,大雍百姓头回见识了“因言获罪”的滋味,在连续被抓了七位太学学生以儆效尤后,反而反骨渐起,流言愈传愈广,纷纷都说,这是眼见要再养出一个卫拣奴!


    足见此等偏爱,不似宠,更肖捧。


    捧得高了,便要摔得狠,古往今来,无怪乎此。


    偏偏如今,薛有今压根不出面辩解,薛氏一族也尽数闭门不见客……这就像是一种默认。


    没人在乎这等久年流言很难被自证,许多人只知薛有今功绩彪炳,文才出众,在奉元年间被吹捧得像个全无私欲的圣贤,有的是人想要踩他一脚,哪怕没有嫉妒和恨,更谈不上私怨——无非是想借机拽下一人跌落月,好叫贤人一并尝尝这地上泥水混不混!


    距离流言风靡,已有五日过去。


    “这次流言起得蹊跷,几日过去,还没头绪吗?”明治殿内,萧随泽几日没得好眠,此刻枕着昏光,浅尝醇茶提神,“学生也是,关几日压压火气就罢了,轻重也该有个度,再闹下去不像回事,尽早把人放了,别尽做些火上浇油的蠢事。”


    前一句问题,连不周厂带北覃卫,再加上个刑部,没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微臣无能,”最后还是刑部尚书出了头,??认罪道,“实在是流传甚广,无处查源。”


    这个结果不算意外,对方费尽心思策划了这一手,哪里会在这里留下疏漏?萧随泽点点头,没有发作。


    周署贤端来新茶伺候,恰好宋汝义也进了明治殿进谏。


    老而弥坚的宋阁老在痛失爱女后,陡然疲老许多,朝中诸事隐有撒手不管的意思。


    这还是隔了有一阵子,才见他主动请谏:“薛公忠义,我等都看在眼里,可身世一案虽为谣言,却也牵涉良多,巡抚司督察有所异议实属常事。言官进谏,不得发罪,这是先祖圣训,正是怕圣人偏袒朝臣,惹得个别轻狂角色忘乎所以,乱了君臣尊卑。所谓‘木秀于林’,圣人若真为薛尚书抱不平,才更因秉公处理,公事公办,更不能当朝训斥督察,引得群臣不满、人心激……”


    “阁老是明白人,”萧随泽说,“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西斜的晚霞铺天盖地,将明治殿分割成线块分明的光影。宋汝义走出明治殿外,就一直沉默不语,他的胸膛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诉,却连一声叹都发不出。


    周署贤没有远送,一来是他无意于讨好朝臣,在朝中立名太深的下场就是眼下的薛有今。周署贤明白身处这个位置的人该做什么,那就是把自己藏起来,做一个给人方便、却又好似谁都能替代的物品。


    至于二来么……则是他看到了自己等了许久的人。


    远在外宅的张珍听了信儿,见来报的番子满脸喜色,连声道贺,心里头倏地一松,当即推开新宠的青衣,匆匆沐浴更衣,快步赶到明治殿。


    他三两步进门,心里想着封赏,连跪下的动作都透露着欣喜。


    然而张珍刚叩下首,嘴还没张开,就感到耳畔一道疾风卷过,茶盏猛地砸向额角,沁冷了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摔了满面。


    张珍愕然须臾,心狠狠一沉,暗道不好。


    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仓皇磕头,充愣道:“圣上!奴婢愚昧,不知哪里的差事办得不算妥当?竟劳得圣人动怒,实在罪大恶极——”


    “你是罪大恶极!”萧随泽的脸色愈发阴郁,寒声道,“国库空虚,朝野行俭,薛尚书才秉圣意,发落了一窝又一窝的贪官污吏。你倒好——你是谁的儿子,谁的祖宗!现在竟还轮到你个阉贼中饱私囊,硕鼠横行!”


    “奴婢冤枉!”张珍“砰砰”磕头,力气半点没含糊,额头很快磕破了皮,瘀青渗着血,“奴婢一条贱命,谈何硕鼠横行?奴婢实在不知圣上所言是谁人糟践,可奴婢素来是……”


    “圣上恕奴婢斗胆,”周署贤假模假样地掀袍一跪,求情道,“说到底,这事儿来得突然,不过是那番子一人之言,许是诬陷也说不定。张公公眼下就在这儿了,不若将那人一道召来,当面对质,一探究竟——也省得有人自觉冤枉,不肯认?”


    周署贤说着,就看向张珍,那副道貌岸然的虚伪样能把他活活看吐了。


    张珍从他似有讥讽的面上看出了某种胜券在握的笃定,多年针锋相对,他一下就明白了背后是何人作怪!可还不等张珍开口,那番子就让小太监领了上来。


    番子一下子跪趴在地,埋首磕头,张珍愣是没看清他的模样。


    开始认脸了啊。


    萧随泽声音越发沉郁:“把脸抬起来,让祖宗仔细瞧瞧。”


    番子——准确来说,番子打扮的人被小太监压着提起脑袋。


    张珍一看,却不是当日来求他的那人,也不是他亲眼看着进宫的那个远亲。这人他压根就不认得!见都没见过。


    张珍慌乱中就要辩解,跪押的番子却已瘫声喊道:“张公公救我!是公公亲自派人所言,说圣人暗指,私库空虚,要我们在卡关收税的时候多加填补!我本来不愿,我不敢,我在不周厂本本分分了几十年,是公公百般强迫,这才丢下一家老小的顾虑,去做这生儿子也没根的腌臜差事!多亏我还留了个心眼,想着法子与同僚换班,混进内禁,想要同圣人求个究竟。圣上!圣上明鉴!”


    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挣脱小太监的束缚,连滚带爬,不断磕头,在碎瓷片上把脑袋磕得一片血红。


    “小的绝无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之心啊圣上!卡税所得的所有都在这里了,圣上,”他叩首落地,复又叩,哭声渐大,“我家中老母重病在床,幼女天生不足,眼见就要活不成了,可我虽然无用,却也懂得是非,哪怕我请不起郎中,穷得家徒四壁,我也绝无半点吞私之意啊圣上!”


    张珍瞳孔剧震,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他这是早落了套!


    可他却不知道,早在庞定汉脑袋落地的那日,薛有今便抄走了口供,连底稿也不留一张,连夜送到了明治殿案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萧随泽并不起疑薛有今会不会捏造口供糊弄他。


    实际上,从看到庞定汉口述详情的那一刻起,萧随泽感到自己陷入了某种奇异的感觉,清晰的脉络变得模糊,半信半疑的模糊却又变得清晰。


    萧随泽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一个看似与之无关紧要的问题——


    漠北是如何知晓景和行苑里藏有的帛金?


    在那把火烧起来之前,连萧随泽都不知道那里还藏有启平帝多年积蓄的红帛金。


    而启平皇帝不惜奢靡,登基将近四十载,没见他去过两次行宫别院,那么哪个心系天下的细作,会费尽心思地去收买几个或许这辈子都见不到帝王面的宫婢?


    赌徒富贵险中求,枭雄不做无用功。


    萧随泽相信巧合,但不相信肩担重担的人会有那份闲心,去寄希望于巧合的发生。


    而在机缘巧合之下,仿佛福至心灵般,那夜萧随泽的脑海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并且这个念头,在同一时刻,竟然与远在衢州粮库遗灰前沉思的卫冶几乎全然相同。


    ——可以在朝野上下,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里做到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无论站在哪里,走到何处,开口闭口就是帝王意,却也不会让人轻易起疑心的人会是谁?


    他能是谁?


    “那么张珍就非审不可了。”萧随泽说,“把他带下去。”


    周署贤挥退小太监,对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当即心领神会,一把捂住了张珍的嘴,将人快速带出明治殿内。


    **


    薛有今生怕节外生枝,连夜送上了庞定汉的证词。而周署贤为了更好地藏匿自己,特意让人绕了个路子,使计策诈了钟敬直的前干儿子,素来与他不和的干兄弟,叫他屁颠颠地上赶着到萧随泽跟前露面,为的就是把庞定汉供出的那道假传圣意、逼他贪污的罪责按到张珍头上。


    “这不能怪我。”周署贤漠然心想。


    死人总是很安全的。


    殿内静了片刻。


    周署贤跪坐在地上,亲手擦拭泼了一地的冷茶。


    ……可惜这世上聪明人大多自负。


    因而才有那么一句古话流传甚广,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说这不周厂的大监说多不多,少也不少,”萧随泽沉下声说罢,他若有所思,忽然搁下笔,饶有兴致地问他,“怎么来的偏偏就是众所周知与你不和的兄弟呢?”


    奉元帝不是傻子。


    薛有今得了几分荣宠,就要受几分罪。


    他有心惜身报江山,奉元帝便既要用他,又要时刻把他立在风口浪尖上。


    而周署贤能在他身边将屁股坐得那般稳当,也是因为萧随泽是他在朝立足的根本。阉人的命才不值钱,他想抬就抬,想杀就杀,跟个提线木偶没两样。


    “其实很早之前,阿冶就与朕言明,他觉得你不是好人,”萧随泽话锋一转,“但朕不信。”


    周署贤擦地的手一顿,不敢贸然应答。


    萧随泽看着他:“你觉得长宁侯谋反在前,他的话,朕该信吗?”


    周署贤立刻膝行叩首。


    “问你话呢。”萧随泽长臂一揽,取下壶盏,亲自为周署贤斟了一杯酒。


    这般作态,两人的地位看似陡然颠倒,实则无论过去多久,横斜在两人之间的阴阳线,都是周署贤永远也跨不过的一道鸿沟。


    于是此刻的平静,给人一种近乎荒诞之感。


    殿内沉寂得太久了,久到萧随泽觉得厌烦。


    只见他半蹲在地上,推杯逼近,停至周署贤俯地不起的额前。萧随泽疲缓地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垂眸道:“你究竟是谁?”


    第287章 归巢


    “你究竟是谁?”


    张珍一案牵涉良多, 他又是不周厂出身,最后放在刑部大牢里,不准北覃卫和不周厂的任何人监视, 也算杜绝了旧怨下手的可能。


    但千防万防,防不住张珍畏罪自戕, 想要咬舌自尽。刑部官吏想要阻止, 却慢了一步。


    那舌头只剩半截了。


    血淋淋, 带着齿口,请来大夫瞧了,都说话是说不了了, 但这伤,千真万确是张珍自己咬的, 刀口留下的伤痕不长这样。


    薛有今站在张珍身前,仔细端详着他, 不禁把话又问了一遍:“你究竟是谁?”


    张珍受过刑, 囚服脏, 怕他再去畏罪寻死,当值的酷吏自作主张,干脆断了他的手脚,拿铁链绑了架在木板上。接连半月的重刑拷问,他瘦得厉害,双眼无神, 疯疯癫癫地只能用仅剩的一只瞎眼去瞧薛有今。


    张珍嘴唇翕动,像竭力想说些什么, 可是没了舌,他只能滋滋啊啊地从喉咙里溢出话。


    内贼的动作太快了。


    薛有今没想到刑部里竟也有他们的人。


    断了舌头是不是蝎子所为,薛有今不知道, 但一个小吏竟然也敢在此等大案的要犯身上自作聪明,在张珍无法开口的时候,断了他写字的手。


    要说背后无人指使,薛有今不信。


    薛有今当即下令责处涉事官员,此举有越俎代庖之嫌,待流传坊市以后,果不其然,又招来了骂名一片。但是薛有今不在乎。他孑然一身惯了,他什么也不在乎。


    “你在启平年间入宫,最早服侍的是襄嫔,但那年三皇子夭折,襄嫔情绪不佳,你不小心摔碎了她的花瓶,便被打了一通赶出宫去,后来,你就到了敬事房,费尽心思搭上了钟敬直的船,把他叫句‘爹’,才开始崭露头角。”薛有今近乎喃喃自语地说道,“可惜好景不长,钟敬直子孙无数,尤其是众所周知的,周署贤颇得他看重,却与你早有嫌隙,两看生厌。你急于出头,所以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接下假传圣意,欺上瞒下,私吞行商过关油税的差事,拿巨额款项,用来讨祖宗欢心。”


    张珍垂头残喘,发出“啊啊”的痛呼,似乎想要告诉他什么。


    “但是钟敬直死了,死得突然。”薛有今眼神可怖,“是你们中间起了内讧,见此暴利,便生夺权之心!怪不得钟敬直在暗道里死得那般不明不白,最后交由不周厂查办,却只是潦草结案。”


    “可最后上位的人是周署贤,卫冶私下与圣人弹劾的周署贤!”


    张珍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薛有今,情绪激动起来,那里头有急切、有疯狂,还有欲说无能的绝望。


    “你究竟是谁?”薛有今凝视着张珍,“卫氏乱党是不是也与你们共侍一主?”


    那日张珍下狱后不久,明治殿内泼了一地的冷茶未干,周署贤跪叩在地,不敢接过酒,也不敢抬眸与奉元帝对视。


    周署贤的膝盖跪在碎盏上,鲜血缓缓顺着地缝流淌,在屏风上留下深不见底的阴影。


    他静了片刻,规矩地缓声应答:“奴婢出身寒微,父母俱早亡,幸而家中有一远亲,充军踏白营,混出了些名堂。后来他看我年幼无依,可怜我身世艰难,便将奴婢接到家中教养。此人正是卫冶的教习师傅,姓张,在受启平年间沈百户一案连坐身死以后,当时还是长宁侯的卫大人,心有不忍,知晓张力士是无辜受累,特意辗转了几处身份,托官员行了方便,既将张力士独女收作义女……便是段琼月,这事儿,北都里许多人也是知道的。后又感怀连坐无理,救奴婢于水火,却不好再将奴婢收作义子,便问奴婢……”


    宫里是个能保命的去处,只是你身为男子,若要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周署贤的语气渐渐怯弱起来:“奴婢虽为卑贱之人,却有感恩之心,长宁侯肯屈尊降贵捞奴婢一把,哪有不应的道理?且奴婢入宫多年,也并未见侯爷以恩挟报,强逼奴婢往宫外传递消息,泄露圣人之私,可见当时只是顺手做件好事——”


    拣奴一向心软。


    卫家人都这毛病。


    丁将军出事,卫元甫要管;丁三做了芩莺,卫冶也要管。


    ……这般胸怀天下,垂怜弱小,合该他们来当这皇帝!


    “卫冶连你这般好用的棋子都不屑用。”萧随泽俯身看他,“恐怕是另有帮手吧?”


    “奴婢不知,”周署贤向来平静无波的皮相终于流露出慌乱的涟漪,他呼吸急促,叩首道,“奴婢入宫之后,当真未与长宁……卫氏乱党有过分毫牵扯!张珍为何处处要与奴婢针锋相对,奴婢也实在不知,自认从来没有得罪过他啊!”


    周署贤眼见又要把额头磕得青肿,便听酒盏落地,洒了一地。


    萧随泽的龙袍袖口訇然垂地,掠过琼浆,他猛地捏住周署贤的下巴,逼他抬头,端详着周署贤的姿态犹如把玩器物。


    他目光沉沉地说:“说起来,你本也没什么特别的,倒是从阿冶私下进谏,说你不像个好人以后……”萧随泽倏地松手,嘲弄一笑,“朕怎么越看你,就越顺眼啊。”


    周署贤颓唐地跌坐在明治殿的地上。


    张珍血糊的手掌用力在灰尘遍布的大牢里舞动,他费劲儿地“咕噜”出声,像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去博取薛有今的目光。


    薛有今似乎为他所动,又或者思绪受阻,正要侧眸看他,却听牢门突然被人打开。


    “大人,”周署贤的膝盖还带着伤,此刻行走却已无碍,“颍州战备已经就绪,只等朝廷批文,便可发兵河州。明治殿内诸位大臣阁老都在,就等着尚书大人前去。”


    周署贤说罢,便侧身给薛有今让路。薛有今走出牢房,但没有走远,像是不放心刑部的大门是否严实,又像在忌惮周署贤。


    周署贤哪里不知道他的想法,因此也没有停留太久。他看着如同被毒蛇攀咬的张珍对自己怒目而视,口涎齐下,周署贤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两人身上都带着跪拜叩首的伤痕,却一个犹如濒死孱鹿,一个好似将斗困兽。


    给张珍看诊的大夫可没有被蝎子收买。


    张珍的舌头,是在他还没变成如今这副只剩一张人皮之前,在掺杂着恐惧和怒骂的仓皇声里,被人拔/出来,抻长了,像好吃驴舌的人那样,活生生、血淋淋,生吞活剥了直接对口咬下来的。


    “你啊你,也算挨过了男人的亲,”周署贤阴柔地垂眸,轻嗤道:“真恶心。”


    **


    “流言难平,揣测众多,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兵力僵持,谁也不敢冒进,很多时候打的无非一个快准狠,另一头,能打的就是笔墨战。”蒋筠放下太明送来的檄文,见那上面除了世家阴私,还有萧氏皇族养寇自重,卸磨杀驴的详实。


    萧承玉把北都背叛到了这里,已然没有回头的可能性。


    陈子列铺开地图,说,“按照朝廷谋划,沽州想要出兵,一有师出无名的框制,二有卫子沅与邹子平的声名限制,至于看得见的阻碍,则还有待出海的商贾——他们是必须尽快面对的难题,一旦出现谈不拢的局面,更有甚者,会自导自演暴发伤亡,那么薛有今必然还会拿此事做文章,到时南下投奔衢州的百姓英才便会心生犹疑,望而却步。”


    “而一旦百姓失去信心,商贾无法兴业,无论是税钱还是大伙手里可以周转的活钱都会随之急剧缩水,我们较之北都最大的优势将荡然无存,紧接着便会全体陷入被动,这不是好现象。”


    蒋筠看着地图,有些发愁。


    “而且封帅带着大批人马去了荆州,就算他们沿天梯走,行军隐蔽,但一旦借走荆州腹地,就势必会被荆州官府上报北都,到了那时,他们自然会察觉河州空虚,是进攻的良机。”蒋筠感慨道,“如果段姑娘他们跟单良均谈不拢,西南守备军按诏出兵,那么事情就麻烦了。”


    陈子列便道:“邵麒在河州,辽州就会被北上的西南守备军拿下,到时杨玄瑛再露了头,那么中州也躲不过。如果邵麒依旧守在辽州,河州就会被夺回。所以这事儿吧,你说也难办得很嘛,反正我是想不到什么……”


    卫冶若有所思,直到此时,才缓缓开口。


    “依我对邵麒的了解,他会北上河州,蒋筠你收拾一下,立刻出发,务必要在邵麒犹豫不决的时候拦阻他。”卫冶点了点河州,“邵麒不喜欢你,你把姿态摆高些,怎么讨厌怎么来,他一定不会听你的。”


    “到时邵麒北上,蒋筠你陪同在侧,必要时我给你代行军权的令牌,你们二人务必要守住河州。至于西南守备军,仍旧是个未知数,暂且押下不动,算作单良均会进攻辽州,那么我会在你们北上之后入驻辽州,兼行两州管辖。还有盘踞在沽州的商贾,这也是个大问题,所以子列,”卫冶看向陈子列,“把衢州空出来,你亲自跑一趟沽州,用手下能拨动的所有钱产,与聚集商贾相抵逾期成本,去给十三他们争取到五天的时间。”


    五天,只有五天。


    封长恭与杨玄瑛,卫子沅同邹子平。


    新将老帅,统军四人,必须要在五天之内,打悠哉悠哉等着赔款的西洋军一个措手不及!叫他们滚回老家,不要耽误沿海百姓过这个年。


    “事到如今,”卫冶说,“唾沫横飞,笔墨横行,还能比的就是速度了,且看咱们与北都谁更快。”


    蒋筠和陈子列点头称是。


    两人正领命待退,任不断恰好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十三这小子可以啊,隔了老远,还能折腾人给你送情……”


    “来得正好,”卫冶看着他,打断了任不断不怀好意的调侃,说,“交代你件事儿。”


    任不断笑意渐收。


    “宽心吧,不要你出去。”卫冶倒笑起来,说,“也不要童无出去。近几日衢州会空出来,你得替我撑着——尤其是江左和太明。太明那边儿,多派几个人去关照萧承玉的安危,确保学生们的笔墨可以流出去,最好能流到北都去。但是江左,你得亲自领着人把草木不言堂里里外外的大门都给围起来,一只鸟都不准往外飞。”


    任不断顿了顿,问:“这不找骂呢?”


    “如果十三他们打不下西洋,单良均率军北上,后手抄了老家,我们挨不挨骂有什么区别?”卫冶接过信,不以为意,“又不是真要当皇帝,名声不能当饭吃,做有用的事才要紧。”


    “不然就像北都朝廷,近年来只知道扶持寒门,与世家耽于权党倾轧,里头真正的问题没人敢碰,杀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虾米,根本不顶饱。”


    卫冶说罢,就那么看着任不断。


    他用眼神表露了他的意思,侯爷不怕骂,就怕有人坏了事儿。


    任不断于是便明白了。


    他静了一息,颔首答应了。


    等到任不断关门走后,卫冶才打开了封长恭的信,随后忽闻一阵异香,垂眸一看,里面赫然夹着五条烘干的花枝。


    见字如面。


    信至之时,想来已是深秋。守备军途经天梯,已抵荆州,一路无险,无需挂念。但拣奴要想我。荆州府君心眼太多,喜好奢靡,于是我借海运之利,贿以借道之便。府君赞我大气,却不知我家有阔夫,金尊玉贵,软榻也嫌,非我亲手所下素面小汤不肯食尔。因而拣奴必定时常想我。我常说五花马,千金裘,都配不上我的长宁侯。奈何旁人不信,杨玄瑛笑话我痴心。


    知你想念,特携沿途野花五枝送抵州府。朵朵馥郁,形娇貌妍,必不伤吾夫贵眼。想你。亦记得想我。


    十月过半,衢州夜凉,州府小院里的柿树已经结果。柿子软烂,胖乎乎地挂在枝上,奈何无人采,卫冶一戳就淌出汁水。


    卫冶陷坐在椅上,将这封不长不短的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灯笼破窗,辉光倾洒,他把溢满胸口的千言万语尽数吞下,幻化成某种支撑他的气力,随即就见卫冶起身,踱步院中,踩着闲庭月色,精挑了几颗浑圆的红柿子。


    倘若此战速决,待封长恭返回衢州,或许还能赶在年三十之前,尝一口今秋的柿子干。不见涩,只是甜。


    **


    薛有今一路疾步到了明治殿,引路的周署贤退至一旁,薛有今抬首便见殿内诸人神色各异。


    “适才来了急报,早前派出监察军粮的监军抵达西南已有半月,可宁王仍旧是避而不见。”崔行周先是担心崔氏为之坑陷所牵连,又是挂心薛有今的手脚为声名所束缚,这几日忙碌着差事,着急得直上火。


    他说话时牵动了嘴角燎泡,不由得“嘶”了一句,却继续道:“……西南战乱初歇,南蛮仍旧虎视眈眈,偏偏大军一动,耗粮百万,北都凑不出足够支撑西南守备军来回开支的军粮,我猜测是因为这个缘故,宁王才不肯出兵。”


    其实这话说得可笑。


    天子御笔,兵部调令,哪里有他肯不肯的余地?


    薛有今冷笑一声。


    “此战非打不可,”薛有今说,“不打这场仗,北都在衢州面前就再无还手之力。如今在天子堂前,我薛廷会也把话说明白了,西南守备军受命于圣人调令,才算作是大雍臣。西南守备军不动,就是宁王要反。宁王要反,西南守备军即为乱臣贼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烦请监军把这话原模原样地报给宁王听!就是催不动,也得催!”


    就在这个时候,宋汝义缓缓开口。


    “有关颍州阵前命将,我有一个人选,只是还需薛尚书参谋。”在明治殿内诸公骤然回首的视线尽头,宋汝义静了须臾,说,“郭志勇早年征战时的参军,不幸挨了一刀,伤及根本,这才退居朝内,在兵部驿居里混了个闲差,却对各地将领都很熟悉——此人名唤邵从寅,以我之见,很适合如今多地守备军合军的颍州。”


    薛有今沉默半晌,没有立刻回答。


    第288章 琼月 “这是杀父弑君的大业。”


    七日后, 焦灼的马蹄踏破雨锋,西南守备军还未结束傍晚例行的巡营,溅泥高飞, 从北都快马加鞭赶至而来的监军便已出示兵部腰牌,仰起嗓音高喊:“兵部急批, 立刻开门, 我要见宁王!”


    单良均似是早有所感, 在苏和难掩焦躁的劝阻下,他默然片刻,掀帘出帐, 再没选择避而不见。


    单良均:“兵部的人?”


    “特批军报!”暂担监军的官员翻身下马,颔首示意。随即他不卑不亢, 面朝单良均跪地行礼,朗声道, “下官谨遵圣谕, 持兵部急批, 担监军之责,命宁王单良均即刻率兵北上,出征河州,与颍州守备军呈两面包夹之势,讨伐卫氏乱党!”


    单良均不应,轻微地叹了口气。


    “颍州混军共计五万人, 河州守备军不过才两万。”单良均说,“何况西南守备军镇守西南, 是大雍西陲腹地卡住南蛮的唯一关口。我的兵一走,就会给南蛮留下可乘之机,更不要说大军远征耗银无数, 现有的军饷根本不足以支撑——”


    “户部、兵部都已批下军饷调动的公文,内阁也已批红首肯。”官员声音渐冷,起身直视单良均,“军粮数重,不比我一人轻装骑行来得快,但至多再过三日,一定能到。西南守备军乃大雍军,宁王乃是大雍臣,卫氏乱党的野心昭然若揭,监军抵达西南数日,都未得宁王传见,下官姑且认为是宦官唐突。可今我来此,乃是兵部急批,圣人亲授,宁王何故迟迟不肯出兵勤王?!”


    单良均嘴唇紧抿。


    官员逼近一步,紧追喝道:“单良均,何故不应!”


    这哪里像是求人办事的态度,若是拿他们西南守备军当国贼,不妨直说!


    单良均还未表态,苏和已然动怒。


    只见他猛地拔刀怒喝:“你是什么东西?!岂敢直呼我军帅名!”


    却被单良均抬臂后拱,用后肘将刀身压了回去。


    苏和气急道:“大帅——”


    单良均面色如常,说:“不得无礼。苏和,还不向监军请罪。”


    这声叱责的不轻不重不仅仅体现在音量上,还体现在单良均轻描淡写,就将苏和武挟监军的罪责一笔带过。


    然而气氛剑拔弩张,苏和气极到俨然已是不服管的地步。


    官员却看都不看他一眼,迫近两步上前,直抵单良均面前,冷冷地说:“倒不必请罪,我本不是什么叫得出名的东西,不比宁王忠勇盖世,举世无双。左右西南守备军不动,大雍便再不复存,到时江山易主,社稷危亡,大伙都是亡国奴,请什么罪?向谁请罪?小儿垂涎作态罢了!”


    江山危亡系于一旦,岂可任凭儿戏!


    “你且回吧……把太监带上。”单良均到现在还没习惯自称“本王”,他见丝雨连绵,犹如天降软箭,不断滴落到昂然守节的官员肩上蓑衣。


    单良均静了少顷,沉声道:“劳烦大人代我向圣人转递一句话,朝中有内贼,宦官不可信,请他虽居庙堂远尘世,更要多自加珍重。”


    官员似有意外地看他一眼,但却没有对此发表任何看法。


    他躬身行礼,再度开口:“还望宁王不负所托,北上大捷。”


    说罢官员不再久留,从守备军里接出面有不忿之色的监军,便策马扬鞭,立即回程。


    “这什么人呐!大帅,这他娘的什么人啊!”苏和气得倒吸一口气,对马蹄踏起的烟尘怒目而视,呛了满口。


    单良均沉默地听苏和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终于叹了口气,说:“临危不惧,处变不惊,你没事儿也跟人学学好的,别成日只知闹这种口头意气,没用——”


    哪有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


    苏和不可置信。


    “什么叫没用!啊?!”他猛地扭头,转而怒瞪单良均,“他柿子挑软的捏就叫有用了?哦,就我们西南守备军命贱,几十年了屁事没干就守着这块破地了,花僚盛行的时候,为了抓花蟹壳,为了赶南蛮回老家,死了多少兄弟?他娘的封世常死的那年,咱们没少挨骂,我告诉你我可还记得清楚,咱们营里死了多少人了还有那屁事不干写文章的来骂娘呢!说花僚久盛不衰,指不定是咱们跟他们蛇鼠一窝,死了人当做戏呢!卫冶没来之前,谁替咱们叫冤?”


    单良均:“我是说……”


    “哦,现在卫冶反了,要打西洋了,他们坐不住了,怎么这时候不说自己通贼啦?”苏和接着骂,“要我说打烂西洋打到北都才好呢,火不烧着自己屁股,说话都能跟放屁一样!就该让他们晓得着急!”


    单良均顺着他的话头,已经能想到监军大监的屁股上着火的模样了。


    单良均明知不该,仍忍不住抿唇一笑:“可不是急了么?”


    苏和让他一打岔,差点忘了自己还想骂什么,转头从最开始的骂头捋了半天,才捋顺了,愤怒道:“再说了,我们一动,南蛮子指不定琢磨怎么趁虚而入呢,他们就是见不惯我们西南百姓过两天安生日子!打个河州,五万人还不够?除了我们,就没人吗?地雁军是死的不成——”


    “还真就是死的,”单良均转身回到帐里,“卫冶如今缺将,难道朝廷不缺吗?为什么迟迟不派遣江振宁增援?就是因为那些‘雁’晃晃悠悠到今天,天鼓阁的冶金师还是没能让他们除了凌空占只眼,往下丢个铃哨——除了这两样事外,还能有更大的突破,发挥更大的作用。真正打起仗来,靠的还是底下在跑的人,燃金器就那么多,眼下都拿来铸造燃铳和铺路了,还能剩下多少给地雁军?”


    苏和怔住了。


    “还有蝎子,许川说了,还有一部分经由蝎子转手,拿去给了西洋人。”单良均说,“所以你没说错。地雁军已经死了,雁都飞不起来了,只是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敢往明面上说。”


    苏和哑然半晌。


    单良均侧首看他,平淡道:“那就我来说。”


    苏和被他这么一通吓,怒气已经歇了,早陷入六神无主的茫然。他问:“可是大帅,咱真打吗?粮不够吃,军饷不够发,难得今年秋收,各地收成都好,西洋也已经和北都在谈议和,无论江南北都怎么闹,都影响不到咱们这儿,百姓眼见着都能过个好年,就非要毁了这一切吗?况且许川之前不还说了,北都不动,他们不动,眼前打退西洋军才是要紧,这会儿北上不就是趁虚而入么?刀口光对准自己人……小人行径。”


    单良均没管他孩子气的嘟囔。


    “战场上不讲究这个,倒是你,真想当君子,就早点做打算。”单良均说着,铺开地图。


    苏和:“……什么打算?”


    “想想北都溃败,天下更迭,卫冶还是封长恭,总共两个姓,你想跪哪个?”单良均面色不变,“最怕卫冶那身子,他又没有个儿子,回头他先当了皇帝,再传位给封长恭,你我算什么?三姓家奴就光荣了?”


    苏和见他面目淡然,却也知他心绪定然不平,不禁唤道:“大帅……”


    单良均在他的这声唤里,蓦地想起昨夜里与段琼月的那段对谈。


    段琼月素面白净,未施粉黛,她在军营里行走自如,与哪个士兵、又或伙头马夫都能交谈几句,且都有话能谈。这背后足见卫冶对她不曾怠慢,将她教养得很好,但在单良均来看,她还是更像她爹,她的亲爹。


    段琼月微微躬身,入帐行礼,说:“大帅看我,像在看故人。”


    “故人已去,”单良均看她不请自来,却奇异地,心中竟没有任何怒气,他只道,“你是女子,又是未出阁的姑娘,累日近月待在军营,已经很不合适。何况深夜来此,于礼不合,于段姑娘的声誉也无利。”


    “声誉只在人心,”段琼月缓缓放下身后酒盏,说,“我观守备军整装待发,旨在山河,这才是真正要紧的利。”


    单良均听罢,倒不意外。


    卫冶不至于送个没头没脑无所求的女人来这里。他起身,正要送人。


    “沽州集军,是为东进,西洋贪婪非一日所成,如不紧追其后,趁其松懈,伤其元气,叫胆敢来犯者也尝尝痛心的滋味!我中原大地,岂非永远都是它们内里疲乏时首选的狼吞地?”段琼月端坐下来,“朝廷催促大帅出兵,无非是想阻止衢州北上,巩固萧氏河山。可若江山尽在人手,财权越是集中,不过越发引得蛮夷眼馋,于百姓却无益。难道这就是大帅所秉持的忠心?”


    单良均说:“你不懂。”


    “大帅错了,我懂。”段琼月说,“北都钱粮拮据,听说为凑齐西南守备军北上的军饷,连下个月的官员俸禄都发不出来了。国库虚软,钱从哪儿来?还不是从北疆百姓手里拿来。大帅如若决意行军,这个冬天饿死的就是遭受勤王之苦的百姓,纵使如此,回程的军饷保不齐还要大帅自筹。事已至此,这仗非打不可的理由在哪儿?只因为北都的官员坐不住了吗?”


    “奉元年初,圣人励精图治,兴设基建,朝政库粮均有兴盛之势。若非多国来犯,气势汹汹,我相信奉元帝定能为天下百姓谋得福祉,他差的只是时间,还有机会。”


    段琼月:“机会人人都在求,可是峰回路转无可能。大帅难道还没明白吗?”


    她素手斟酒,细流袅袅落入盏中。


    段琼月便在沽夜的酒香中露出锋芒,她眸微垂,轻声道:“新帝登基,兴业建道是不假,可世家与寒门之争也已拖累朝政进程。朝臣各有私心,秉持立场相互攻歼,圣人力在权衡,为此付出了多少卿卿性命,耽误了多少待办正事,只是为了维持住萧氏百年摇摇欲坠的基业?”


    “只说我父亲——我的生父,他学武功高,不慕荣利,既无贪渎之责,也无结党营私之举。无非是不善与人经营,性格耿直,便被再三降职,沦为边缘人物,多年郁郁不得志。而后他退居赋闲,不过是无偿多收了几位有志之士,传授他们身家功夫,无非是应下老长宁侯邀约,为独子教习授武,可偏偏就是这样,还是有人不肯放过他!”段琼月字字铿锵,酒流入注,“沈氏获罪,连坐五服,立刻就有人迫不及地来杀他——可我张家不是没有人!这些往事我看在眼里,我也记在心上。北都门第高铸,党派倾轧,非我己派皆有异心,半点不容贤德之才!迫于局势,他们没什么人不能杀,没什么人不肯杀,功绩彪炳算个什么,人心道义又算什么?今日奉元帝肯为除卫氏,封你为宁王,明日就会细扒前尘,找你的错处除去你这人!”


    此言不虚,如当头棒喝。


    叫单良均再也不能守着西南一角,背过身去,便可以理直气壮地自认已经“尽忠职守”,对目之所及的一切避而不见。


    然而段琼月还在说。


    “这是大雍无可改变的现状,也是大雍来日如昨的必然——因为这就是大雍,这就是北都,这就是帝王!如今卫冶据守衢州,江南百姓安居乐业,兴业繁荣,你打河州、打辽州,都势必毁了这一切。而且衢州战败事小,左不过再累几州的百姓几年,可沽州远征事关重大,干系国本,影响千秋名业!没有了卫冶,北都势必会与西洋女王签订谈和条约,到了那时,西洋人尽皆知我大雍皆是软弱无能、贪生怕死之辈,不仅是将士枉死,国面蒙羞,你难道相信他们会遵守条约,再不卷土重来吗?这是一步让、步步让,可卫冶不会让。”她又重复了一遍,说,“可我们不会让。”


    话到此处,两人俱是默然不语。


    良久,酒珠溅落,才听单良均缓缓地说:“张力士于我有传业之恩,没能救他,我心中有愧。”单良均的眉间仿佛沾上憔悴,他看着段琼月,既有愧疚,又有欣赏,“等我听说此事的时候,他们说你……已经留在了长宁侯府,我便觉得那也好,长宁侯府嘛,总不会太糟,我便……”


    便逃避似的不去管你是否安好。


    “我很好,我也不怪你,本来我也怪不着你。”段琼月的神情难免沾染上几分落寞,她垂眸一笑,举起酒杯,对单良均一饮而尽,说,“我父亲生前学生无数,他最引以为傲的拳法,也因为学生比他打得更好,便舍得改名换姓,随了任不断,叫作‘任义掌’。他这样的人,说一分话,办一分事,从来不爱自吹自擂,也不爱吹捧别人,我小时候觉得他好高,满屋子习武的哥哥也都说他哪儿都好。但你瞧,等到他最后死的时候,因为涉及沈氏,居然没有一个人肯来送他。”


    她缓缓地深吸一口气,自嘲笑道:“他不是罪有应得,也不是死得其所……北都太厉害了,风起云涌,根本不是张家人能站稳的地界。他生前活得窝囊,死得不明不白……我不敢想这样的人还有多少,能被看见的又有多少。”


    夜色催野,劝君尽酒。


    ……这阳关大道再也看不到故人何在了。


    单良均沉默片刻,忽然道:“另投明主,又能有什么分别?”


    “若再无‘主’,”段琼月放下酒盏,看着他,“若这世间再没有了皇帝,诸位皆是天下共主,又谈何主奴?何况三姓家奴?”


    这是大逆不道!


    “小女儿处世不易,更要三思而后行!”单良均猛地拍案起身,翻手为云,砸碎了地图上的烟尘山河,“你多番口出狂言,再三越礼逾矩,你可知这是杀父弑君的死罪!”


    段琼月按下推演沙盘,笑起来:“我只知,这是杀父弑君的大业。”


    单良均回首:“我不能应。”


    “你会应的。”段琼月了然一笑,“浮云遮望眼,山中不见月。如今云雾已拨,高山正塌,大帅何必固步自封,执意去走那一条死路?殊不知月色长明,千秋史册都将记上你我一笔贤名!”


    第289章 南巫


    欲求极速, 许川彻夜不眠,两日快马赶回衢州。天微微亮,卫冶披衣覆甲, 时隔半年再度瞒着封长恭集军北上。


    “深秋已凉,”任不断取过雁翎, “这回我不跟你在身边, 自己注意。”


    卫冶侧过头, 笑着瞧他,轻声骂了句“啰嗦”。


    任不断没搭理他这口是心非,半点好听话不肯出口的臭毛病。


    他正要继续学着老妈子, 念叨两句,两鬓斑白的楼管事便推门进来, 行礼报名,随即他偏过身去, 让出了一个身位。


    卫冶和任不断齐齐转头望去。


    许川已经连着两日一宿没有休息, 这会儿面色煞白, 眼下泛青,跪下行礼的动作都显得晃晃悠悠。但他神情里难掩喜色,先开口喊“侯爷”。


    再向任不断颔首示意,说:“谈成了!我观形势,宁王不会出兵!”


    “会不会也得做一手准备,万一呢?”卫冶弯腰扶起他, 面上露出笑容,“不过这一路着实辛苦你了, 待沽州胜战,侯爷从辽州回来,一定仔细赏你——先去睡吧, 睡饱了再回西南去,不着急。”


    许川向来被那小心眼的封帅明里暗里地堵着,哪怕北覃周训,也始终跟卫冶隔出点距离,何曾挨得这般近过?


    他鼻腔里萦绕着卫冶身上那股经久不散的清苦药香,莫名闹了个耳红。


    但偏偏这小子实在正经,耳烫只当紧张。他面上表情不变,只是行动间有点睡眠不足带来的迟缓,许川一板一眼的谢恩告退,卫冶便好新鲜地点头准了,系着襟口好整以暇地看着跟封长恭截然不同的小年轻三两步地跑远。


    然后他刚转过头,就见任不断斜倚刀身,冲他阴阳怪气地挑眉说道:“年过三十,魅力不减当年啊?”


    “滚你丫的,”卫冶撑不住自得一笑,“我这过三十都多久了?”


    任不断仔细回忆了下,如实道:“不记得了。”


    “不意外,”卫冶戴好了甲,接过雁翎,跨过门槛的时候拍拍任不断的肩膀,打趣道,“奴爷花容月貌,生就一副玉颜色,再过十年出去,依旧能看晕一大片!你嘛……好好珍惜最后这两年,别回头再过几年,就成‘好汉不提当年勇’了,说出去都嫌丢面儿。”


    “无所谓,”任不断咧嘴一笑,“童无不嫌弃。”


    卫冶无情道:“说说而已,你还当真了。”


    “不是,”任不断不乐意了,“这大喜的日子,可算把你这祸害送走了,怎么非得戳我两句伤我的心?我可告诉你,衢州这地儿你还指着我守呢,说话客气点!”


    卫冶笑起来,抬手拱了拱他的腰腹,任不断灵活地闪身一扭。


    两人笑闹一番,待至集军府外,卫冶骤然正色下来,任不断也将笑容随之一收,突然道:“不过话说回来,单良均当真跟咱们起势?”


    西南守备军固守西南数十年,呕心沥血,任劳任怨,才赢得威望声誉满天下。


    催兵的官员没有说错,薛有今话语里的公正,也没有随他个人情绪的波动而发生偏移。单良均是大雍臣,西南守备军是大雍军,有了这两个前提,他们守国门,为君死,才是值得赞颂的“忠”。


    而今单良均若不出兵,就是公然对抗天子威仪,谁会管他顾虑什么,担心什么,那条划开忠奸的线叫做“俯首听命”,一旦越过去,谈何忠心!还算什么忠贤臣子?天下人人得而唾之!


    为什么萧承玉离开北都,却只能投靠卫冶?因为他姓萧,是启平帝亲子,从血缘来看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大雍正统。这就导致无论萧承玉落到了哪个人手里,只要他甘作傀儡,有的是人想要扶他登上帝位,摄政监国。


    而为什么卫冶分明手上拥有萧承玉,却宁担叛贼骂名,也不肯借称启平帝遗诏有误?明明可以对外宣称萧承玉才是新帝人选,奉元帝谋窃江山,乱了社稷风雨,他卫冶叛都起势便顺理成章,颠倒纲常也能成为师出有名的忠义辈——却还要将萧承玉藏匿太明,让他写了文章也要隐姓埋名?


    还是因为萧承玉姓萧。卫冶所作所为,包括他大逆不道,背离家族百年声望,将俗世纲常踩在脚下,要的都不是让大雍千古永远框限在“萧”这个姓氏里。


    大雍或许姓萧,但江山不该有名有姓。


    卫冶可以赴国难,遣山河,却不能让这岿然天地再另拜一位君主。


    ……思及此,卫冶面上越发冷肃。


    他说:“单良均会明白的。”


    任不断定定地立着,没说话。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北都太过注重权衡,先礼法,再道义,两座大山往下一压,大伙就只能笑,不能哭,都道盛世假象也是好的,直到触及最根本的利益才有人晓得着急。”卫冶说,“但这不是谁的过错。萧齐也好,萧随泽也罢,不是因为他们姓萧,才会这样,而是坐上了那个位置,就只能这样。”


    百姓真的需要君王吗?


    ……还是说帝王的宝座太过冰冷,交错纵横的根基千疮百孔。那种伤痕太真实,浮云沸雪、红绡珠链根本遮挡不住。


    以至于圣人呕心沥血,不得不成日筹算着如何让百姓用血肉填这窟窿,才能残喘至今?


    那年寒冬腊月里,衢州疫病初得平缓,卫冶做了一碗小面,两人一起窝在榻上,封长恭彼时脱口的话再度浮于耳畔。


    封长恭说:“百姓要的不是君王。”


    子嗣真的重要吗?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姓什么真的重要吗?封长恭在李喧的熏陶下,两人早早达成共识,江山风雨根本不囿于帝王血脉,能够左右其的只不过是谁来坐那个位置。而一旦坐上了那个位置,一颗能够体恤世间不易,怜悯百姓艰难的心就势必会被权衡利弊所裹挟。


    坐在这样位置上的人能执棋,却也只能执棋——因为从一开始,从坐上了帝王位开始,就注定了无论是谁都下不完这盘棋。


    既如此,那个人是他,是卫冶,是萧随泽或者萧承玉,还是旁人,究竟真正有什么区别?


    单良均会明白卫冶的。


    就像多年前的那场秋月杀夜,暴雨淋漓,卫冶立在廊下,隔着一层傩面,雁翎刀身上不断下渗的稠血还没被雨水洗刷干净。


    他眸色凛冽地盯了眼前人许久,便蓦地收刀,放那个对未来种种都浑然未觉的少年人走。


    后来许多人都想不通卫冶做这个举动的动机,哪怕是卫冶自己。


    封长恭在过去的十数年岁月里一直执着于这个答案的必然性,因为他要他们的相遇是注定,相爱是必然,连老天爷都觉得他们活该在一起,这是卫冶给不了他的安全感。


    但其实当时卫冶只是有些荒唐地觉得,他会明白自己。


    **


    十月将尽,回到北都的官员仍旧远眺西南。


    比西南更近的是河州,然而北都寒风卷刮秋叶,河州颍州两厢对峙,明治殿的堂内、近旁的暖阁里全部坐满了人,还是没有等到西南守备军出兵的消息传来。


    被带回来的监军大监当即跪下身,为自己开脱道:“奴婢一早便说,那宁王是铁了心的避而不见,并非奴婢蓄谋得罪——”


    此言一出,堂内阁外,人心惶惶,顿时喧嚣起来。


    萧随泽无暇理会:“河州立刻要打,就现在。”


    薛有今说:“是。”


    “且慢,”宋汝义躬身行礼,再直腰时,他侧头看眼薛有今,沉声说,“禀奏圣上,有关颍州此战,臣有一将领人选,先已举荐给兵部薛尚书,只是不知何故,一直按下不表。”


    萧随泽问:“谁?”


    “踏白营旧部,驿局参信,邵从寅。”宋汝义言辞坚定。


    事急从权,沽州集军与商贾流民斗势初显,北都慢人一步,很可能在卫子沅击溃西洋援军的时刻身陷囹圄,依旧湎于颍州战役。


    西南守备军的按兵不动,仿佛压垮大雍江山的最后一根稻草,北都已经被逼到绝境,只能竭力博取任何一丝翻盘的可能性。萧随泽没有时间去追问薛有今此议何故不表,也没有时间去调邵从寅的宗案,他必须——也只能尽快做出决策,他是萧氏天子,他要对一切未知负责。


    同样的,薛有今此刻也有诸多的未知。颍州发来战报,河州驻军纷纷挂上新铳,威力并非燃铳可匹敌。他开始慢慢起疑,内贼只是宦官吗?


    宋时行没得那般突然,连具完整的尸骨都没找到。


    宋汝义爱女如命,却并未歇斯底里,如今薛有今细细回顾,忽觉他当时所有的伤痛都只是流于表面。


    薛有今并不怀疑宋汝义是早有反心——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两害相较取其轻,此刻乾坤未定,败势却显,由不得薛有今不去想,倘若宋时行没有死呢?这一刻,每一环、每一节、每一个人站在何处,都有可能成为扭转乾坤的那颗枢纽。


    那么卫冶可以,薛有今可以,宋汝义为什么不行?


    第290章 临变


    十一月, 北都檄文已出,因言获罪之风盛行,衙门接连查封聚众流言的酒楼茶舍数百家, 凡有民众检举者,不问青红皂白, 一律捉拿下狱待审。这在遏止流言的同时, 致使人心惶惶, 各地百姓纵使再迟钝,也能从风雨欲来的严查酷吏中察觉到大厦将倾的阴霾。


    邵从寅抵达颍州的时候,混军的将领们正为何时进攻、要不要进攻、从哪儿进攻诸类问题, 吵得不可开交。


    “叛党用兵诡道,不可轻敌, 焉知河州境内没有敌军埋伏!”


    主战的将领对此嗤之以鼻:“荆州传来军报,叛军集营, 封长恭与那杨玄瑛领着十万人马往沽州去!这时候不打, 什么时候打?等他们回来吃饱喝足了再打?我看你们就是贪生怕死, 更有甚者,只怕是早想随了叛军去!”


    “我呸!”又有主稳的将领怒目反驳,“我还说你是早有投诚之心,恨不得我军死在那里,你才有了理由,好开门迎敌!”


    “你他娘的说什么……”


    军帐里头乱哄哄的, 邵从寅上了年纪,听得脑袋疼。他默不作声地环视周围, 随后独自离去。


    夜色苍茫,白露为霜,邵从寅一步步地走上城墙, 远望河州的方向。那里能看到旧朝的城墙,还能看到叛军连绵的营帐。


    他问守城的士兵:“你在这里守了多久?”


    “回将军!”士兵有力地回答道,“已有半年!”


    “多大了?”


    士兵不明所以,仍旧答:“鼠年生的,虚岁十九!”


    其实看这身板,哪有十九?至多十五六。


    邵从寅听罢就点点头,像是感怀他还刻意背了“鼠年”来增加可信度,居然还信以为真。他顿了顿,又问:“家里几口人啊?兄弟姐妹还有吗?”


    “……兄弟不清楚,许是都投军了。”士兵说,“姐妹都卖了,爹死了,娘一个人养不活。”


    “你的兄弟可能在城的那边,听说这几年里,不少流民往那边跑,还有人招女人缝制军中冬衣,可能姐妹也还活着。”邵从寅抚摸着城墙砖头,沿着墙垛慢慢走动,他的目光始终越过营帐,望向更远的地方,他说,“你见过那边的将军吗?”


    士兵想了许久,说:“姓邵吧?没见过。我觉得他这会儿没有打过来的意思。”


    邵从寅静了静,点下头,没说话。


    **


    邵麒自打来了河州,一直心里觉得不对劲——天知道他心里放不下被要走的那一半守备军是真,可不愿违抗卫冶的命令也不假。


    原本蒋筠去到辽州的时候,非要腆张脸跟他同吃同住、同进同出,邵麒也忍着脾气,一直没有上手抽他。


    他那会儿还专注盯着李岱朗呢!


    哪儿有闲心搭理这个不识好歹,也半点不懂看人脸色的关系户?


    邵麒才不稀罕搭理他!


    可不知怎的,徐台心觉不妙,私下劝他北上,被蒋筠偶然撞见后拼命拦下。邵麒反倒改了主意,谁来拦都不好使儿——尤其当李岱朗都专程跑来劝这一趟,钱同舟反倒对此一声不吭的那瞬间。


    邵麒下定决心,这河州他是非去守城不可!


    然而真到了河州,蒋筠又蓦地洗心革面,再不见早前在辽州颐指气使的欠扁劲儿,反倒事必躬亲,许多军备统筹上都不忘请教邵麒的意愿,凡事儿都好商量,他能干的都肯干,在底下人跟前给邵麒留足了面儿。


    甚至蒋筠闲来无事爱下厨,邵麒的饭菜也都由他一手包办,两人同吃。


    邵麒不是容不下人的人,两人关系眨眼融了冰,甚至稍稍有点亲近。


    晚上用饭时,邵麒旧事重提,对蒋筠说:“初见你时,我还真想不明白,侯爷凭什么就待见你,不爱搭理我。这会儿再一看,他喜欢你也是合情合理啊!我自认当时来投时,待人办事都已竭力妥帖了,可架不住有些事还真是你强!天生心细,不服不行。”


    蒋筠成天俯身案上,饭量不大,吃两口就饱。


    被邵麒这么和颜悦色地一通夸,蒋筠笑起来,笑了会儿就问:“都说‘将相和,天下兴’,是我见着了你,才觉察从前我多有不足,得多加进己,改改脾性,才能跟上你的步子,以和为兴。”


    “嘿,”邵麒低下头扒饭,说,“真够肉麻的。”


    蒋筠看左右没人,低下声问:“那个徐台瞧着很有主意,人也机敏——是侯爷给你拨的人吗?”


    “没,”邵麒说,“你眼力好,能看出他心思活络,胆子也大,却不知内里详情。他早前跟着辽州土匪混过几天日子,后来见几个匪首靠不住,就跑了出去,转而投靠咱们军中。他待人接物是一把好手,性格圆滑,没几个刺头的毛是他捋不顺的。”


    蒋筠闻言,便“啊”了一声,随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暗自上了心。


    **


    沽州商贾集聚,商人重利,巨贾狡奸,他们善于在风雨剧变里谋得自己的寸土三分金。


    仗着笔墨战未定,卫冶凭借“师出有名”的“仁义”,才能一路平坦顺遂地走到这里,商贾们笃定沽州守备军不敢拿他们怎么样,没少扯着民生大旗吵嚷,拼命要卫子沅给个说法——否则就是骗人充军!她敢不开港,他们就敢上京同太学的学生讲,到时候看这“仁义”二字还能不能脱口!


    但随着符机军愈渐逼近沿海,巨贾们纷纷选择退后三步,让指着这趟海运的报酬回乡过年的小工顶在前面,聚坐向卫子沅示威。


    “卫子沅一个女人,她争什么名?她凭什么争胜好名?!她想拿谁的命来争命好胜!”黝黑黢瘦的苦壮力骂道,“是她说的,沽州开港,我们才抛了好不容易讨来的生计差事来这儿。可结果呢?把我们诓骗到这里又要打仗!我上有百岁老媪,下有五个孩子要养,过年之前我要是拿不回干活的报酬,全家都得饿死!你说我在不在乎这仗谁胜谁败?大不了大伙一块儿死!”


    “是啊,凭什么打?西洋人都退了,你们凭什么见不得我们过安生日子!”


    “郭志勇都死了,踏白营也败了!东阿关外的土地都还没拿回来呢,朝廷都要议和,你们怎么能说打就打,你们能赢吗?什么时候能赢啊?!滚蛋,我们又不是邹子平,乐意陪臭娘们去死!”


    卫子沅神色略沉,她平静地看底下人头攒动,喧闹叫骂连声不绝。


    肃秋霜寒,更深露重,铁面无私的守备军宛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将将士和百姓隔在了两岸,谁也越不过去。


    陈子列挤在人堆里,火把连着不断往外呵出热汽的人头,闷出一头热汗。他声嘶力竭地高喊:“我知道!我知道兄弟们都要拿钱回家过年!”


    “恁知道有个屁用!”工民里有人喊,“啷个拿钱啊!拿不到噻!”


    “听我说,都听我说!”陈子列双手高举,面朝众人,“钱,我给,银子,票子,麦子!我能拿的我都给!一气儿给足五天的报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都能拿到!就今天!今天开始——再有五天,这五天里仗,是一定要打的!钱,诸位也是都能拿到的!但再闹,就一分没有,现在肯不做工就拿钱的,都去我的掌柜那里记名!多了没有少的不补,听明白没有?五天之后,我们就开港!不开你们再闹也不迟!”


    陈子列把话吼得费劲儿,又是唾沫横飞,又是拍腿。


    一帮叫骂震天的小工缓缓停下来,各个互相对视,眼里愤恨未退,却都面露谨慎,将信将疑。


    “真、真的啊——”


    “千真万确啊各位大哥!”陈子列双手合十,拜得飞快,求饶道,“要是拿了钱也实在不痛快,来,我就站在这儿,不痛快的打我,使劲儿打我!别把我打死了就行,给我留条命在——我就想跟大伙一块儿看看那洋毛子的屁股着火是副什么光景!”


    见状,封长恭对卫子沅说:“打吧?”


    卫子沅看向沿海岸,毫不犹豫,答道:“打啊。”


    **


    晚秋的夜暗得快,暮色很深,邵麒临睡前按例巡营,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和规矩——习惯是为了让自己没有一天能懈怠,规矩则是要让在河州独自待了半月,心中便隐隐有些骚动的辽州守备军紧紧皮,知道这军中哪个说了算。


    “这事儿我来就成了,做惯了,就不容易觉得累。”邵麒偏过头,问蒋筠,“倒是你,还不睡啊?”


    蒋筠笑道:“夜里吃多了,来消食。”


    倘若两人的关系没到眼前这步,邵麒恐怕要担忧这小子是惦记着他手里的兵。


    不过蒋筠在这里,满眼只能看到他对邵麒此举的感慨和欣赏,邵麒乐得他回去之后,向卫冶说几句自己的好话,才不担心蒋筠这个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想要替他的位置,去领兵打仗。


    邵麒拍拍蒋筠的肩膀,对他认真地说:“平日里别光坐着,坐久了消化就不好。你别小瞧了这点,我娘除了教我认路,就是教我肠胃积食的后果很重,饭后走两步是不错,千万不能一屁股就坐下了,什么案牍都不值得这样拼的……”


    邵麒兴致来了,正准备好生传授一番养身的道理。


    谁料他一片好心,蒋筠实际并没怎么听进去。


    只见他左耳进右耳出地“嗯”、“啊”,“哦”地胡乱点头,一面用余光假装不经意地瞟向紧随在侧的徐台——自从他有意撞破徐台私下劝掇邵麒北上,哪怕两人目的是一致的,这也是违背了卫冶明面上的命令。


    蒋筠难免多留了个心眼,在军中常常随口打听此人。


    但自从蒋筠屁股很稳地待在这里,徐台陡然沉默了许多,这与许多人口中、乃至邵麒本人对他的评价都不尽相同,蒋筠便暗自起了疑心。


    他正面色如常,摆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想要将话头扯到徐台身上:“邵帅说得有理,不过有关此事,我倒还听闻过一个说法,不知徐——”


    剩下的那半个称谓还未说完,蒋筠堪堪转过头去。


    便骤听楼鼓镇镇,警号长鸣,城墙外有马蹄声奔涌而来。


    其声踏浪三叠,其势撼天动地,从邵麒骤变的脸色上,就可以看出探子长吼的“敌袭”凶猛,全营上下无一不恐慌如临大敌。


    邵麒猛地拽住离他最近的参将,抽刀击炉,吸引慌了神的士兵注意:“全体听令——迎敌!”


    时间拖的还是长了,沽州商贾酿造的变故导致封长恭没能如约回来。现在连争吵不休的颍州混军都已达成共识,夜袭强攻,可见荆州府君是个宵儿小辈,拿了封长恭的好处,还要两头不落空,立马就将借道兵力上报给了北都朝廷。


    此刻能守河州的只有辽州守备军,后头还有一堆民心不稳的百姓,河州的孱弱一览无余。


    邵麒胸口起伏,连日不拆的盔甲在月光下闪烁着森然寒意。


    他狠狠丢下刀鞘,抬臂举刀,暴喝道:“混军杂种,不足为敌!今夜兄弟们速战速决,称英雄了!”


    话音未落,几声剧烈的爆响传来,大雍立朝至今仍旧屹立的河州城墙终于要被砸烂了,可城内没有一人面露喜色。蒋筠站在混战士兵中间,观那爆炸威力,便知北都不是坐着等死的性子。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何况真龙天子?他们也有新玩意儿能用上!


    新铳已然上膛,正要对准城墙上跳下的颍州混军。


    邵麒忽然在一片混乱厮杀声里,听见蒋筠撕心裂肺地大喊:“邵麒,蹲下!”


    蹲下?


    开玩笑呐,这时候蹲下?


    说时迟那时快,在连邵麒自己都说不清的情况下,他理智上原本是不想听蒋筠的,可待反应过来的时候,新铳已然爆开,火花胡乱地扎在了墙口某处,轰然惊炸。


    溅开的石块与烟尘随声下坠,一同跌至城墙底的,还有十几个正在攀墙的颍州混军。


    邵麒这时才寻到间隙扭头看去,却见蒋筠死死地压住徐台,徐台手上的匕首已经狠狠扎进了蒋筠的大腿里。


    蒋筠痛得说不出话,只顾着不断抽气。


    邵麒却不消多说,在看见徐台杀意毕露的眼神时,他心头一凉,紧咬牙关,登时明白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细作!


    徐台阵前刺杀主帅未遂!


    邵麒大惊之后,便是大怒。蒋筠虽是个文官,饭量不大,可终究是个正常体格的男人,还没有等徐台用力将他掀翻在地,邵麒便已顶着愤怒难掩的火辣辣的脸颊,眨眼间冲到身前,一刀了结了徐台的命。


    就在这个时候,颍州混军已经蜂拥入城,邵从寅打马随后,在千万人里,将目光默然投在了周身森寒,侧目而视的邵麒脸上。


    随后他静了须臾,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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