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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先生有道出羲皇(2)


    中乾向来有赏枫的习俗, 立冬前后,宜朔山的枫林冒霜叶赤,颜色鲜明, 夕阳在山时纵目一望, 仿佛珊瑚灼海,是以每年来此处赏枫的人最多, 今日也照样是游人如织,车马不绝,若是上山晚一些,许是就寻不到赏景的好位置了。


    而此时此刻,半山腰的一个小亭中,李藏璧正撑着脑袋看那宛若锦绣的半山红叶, 开口问对面的人:“怎么了,枫叶不好看吗?怎么心不在焉的?”


    这厢沈邵自从被她从沁园接出来, 已然坐立难安了一早上, 见她开口,忙合掌告饶道:“表姐,我最近是不是哪里得罪您了,您告诉我我一定改。”


    李藏璧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道:“当然没有, 怎么这么问?”


    沈邵道:“那您能不能别单独约我出来玩了, 这都这个月第三次了,就算您要约, 能不能把我哥也叫上,我今日出门的时候他冷眼看我, 我吓得差点没上马车。”


    李藏璧忍俊不禁,问:“你这么怕你哥做什么?我约你出来赏景还要他同意?”


    沈邵连连摆手, 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沈邵说不下去,苦哈哈地看着她,说:“表姐您到底什么意思,还是直接给我个痛快吧。”


    话说到这,李藏璧也坐直了一些,嘴角噙着笑,仔细看向他,说:“既然你诚心问了,我告诉你也无碍。”


    沈邵点点头,张大眼睛,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李藏璧语不惊人死不休,眉眼含情地看着对方,缓声道:“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入东紫府,做我的侧君。”


    ……


    眼见沈邵落荒而逃,一旁的裴星濯便走到他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说:“殿下,你看你把二公子吓得。”


    李藏璧拿起茶杯轻轻啜饮,道:“做我的侧君怎么了,你瞧他那脸色。”


    裴星濯笑了笑,说:“二公子把您当姐姐,自然会吓到。”


    李藏璧道:“要不是我旧日与沈郢不熟的事情人尽皆知,我也不必拿他作饵。”


    少年时候她多与陆惊春、沈邵二人在一起玩,东方衍和哥哥交好的更多,沈郢过于严肃寡言,两边不沾,她如果贸然提出要娶沈郢,只会让沈家怀疑她别有用心,但她若是要娶沈邵,拿情起年少当借口也勉强说得过去。


    二人正说着话,不远处又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裴星濯起身让位,抱拳行礼道:“陆统领。”


    此人穿了一身暗红常服,身量高挑,眉目英挺,容貌极为明艳锐利,正是李藏璧旧年明撷殿的同窗挚友陆惊春。


    她没和李藏璧打招呼,径直坐了下来,拿起另一个新的茶杯给自己斟了杯茶,道:“殿下的座上宾还不少。”


    她垂眸,桌案上已经放着两杯用过的陈茶。


    裴星濯忙抬手将自己的那杯拿起来,讪笑道:“这是下官喝的。”


    陆惊春凉凉地掀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转过头来,李藏璧正捧着自己的脸看她,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眨了眨,主动告饶道:“上次不是故意爽你约的,真有事。”


    陆惊春饮了口茶,淡然道:“没事儿,我的事哪有殿下的事情重要,想当年殿下离京七年,也不曾给我送个信,我还……”


    “好好好!”李藏璧见她又要拿此事翻旧账,忙打断她,忍痛道:“……东紫府那尊玉壶春瓶——”


    见她迟疑,陆惊春又挑了挑眉,李藏璧咬牙道:“——给你做新婚贺礼。”


    陆惊春满意地点点头,说:“那就多谢殿下了。”


    这边李、陆二人正其乐融融地赏枫喝茶,城东的沁园却是一片惨淡,沈邵从宜朔山跑回来之后就好像傻了一样,沈郢看着一脸呆滞的弟弟差点就要去叫医官了,对方又突然拉住了他的手,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哭喊道:“哥!我对不起你!”


    沈郢吓了一跳,忙抬手去拉他,说:“到底怎么了,你先说。”


    沈邵抽噎地看着他,期期艾艾地说:“这事儿真不是我的错,是表姐说的,我什么也没干,哥你可不要揍我。”


    见他说得这般严重,沈郢面色也凝重了起来,说:“阿璧说什么了?”


    沈邵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说:“……表姐说……说要我入东紫府,做、做她的侧君。”


    “你说什么?!”沈郢脸色一白,整个人也愣住了,好久才哑声道:“她亲口对你说的?”


    “嗯……”


    沈郢站起身来,心中一片失落,苦涩地扯了t?扯嘴角,说:“……那也挺好的,反正……她从小就喜欢你。”


    “但我只把表姐当姐姐啊!”沈邵知道哥哥喜欢她,忙拽住沈郢的手说:“哥?你没生我气吧,这事儿真不是我的错,自从知道你喜欢表姐之后她叫我出去玩我都不怎么去了,谁知道……”


    他苦恼至极,又道:“哥,要不你帮我去拒绝一下表姐吧,顺便和她表明心意,万一她搞错了,其实她喜欢的是你呢?”


    沈郢失魂落魄地看着弟弟,说:“阿璧不是这样的人。”


    沈邵道:“可是我真的不喜欢表姐啊,我不想入东紫府呜呜呜……”


    “别哭了,”沈郢沉下脸色,看着这么多年还是跟小孩子一样的弟弟,说:“回自己房间去,此事我会亲自和阿璧谈的。”


    沈邵向来怕这个严肃的哥哥,忙擦了擦眼泪爬起来,留下一句多谢哥哥就跑远了。


    沈郢望着他跑远的背影,吐出一口浊气,有些沉郁地垂下了眼。


    他明明做了那么多……为什么——最后还是阿邵?


    ————————————————


    李藏璧久未有这么放松的时候,一直在山上坐到夕阳将近才预备离开,与陆惊春一起顺着蜿蜒的山路朝山下走去。


    二人一路随口闲谈,陆惊春想到什么,问道:“过两日殿试你去哪边?”


    应试正考分文试和武试,二者都是同时进行的,但文试的殿试只需考校策论,一日足矣,武试却需要比试先一轮才能面圣,而过两日在文昌殿举行的就是文试的殿试,奉山围场则是武试第一轮。


    李藏璧道:“我留在宫里同孟大人一起观考,你呢?去奉山?”


    陆惊春点点头,说:“我和禁军的徐梦钧大人一起去,先筛一轮,随后再由陛下亲审。”


    听她提起徐梦钧,李藏璧问道:“你觉得此人如何?”


    陆惊春思忖了几息,看了她一眼,先是道:“京畿卫和禁军分辖而治,平日里接触不多,也就这种公务会见几面。”


    李藏璧看她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道:“……你说你的,不用因为我存有私心,我又不会生气。”


    陆惊春迟疑了一下,说:“我不信。”


    李藏璧啧声,抬臂勾住她的肩膀按在自己身侧,道:“说!”


    陆惊春歪身踉跄了几步,抓着她的手腕道:“你别以为你是太子我就不敢动手了啊!”


    “那你试试啊,”李藏璧不惧,继续锁着她的脖颈往山下走,眺望了一下远方,说:“诶呀,我好像看见顾家的马车了——”她朝裴星濯挥手,说:“小五,你去告诉顾公子,就说陆大人还要在我这留一会儿,让他先回去吧。”


    裴星濯笑着应是,正要快步离开,陆惊春忙道:“好好!我说,裴星濯你别去!”


    李藏璧顺势松开她,陆惊春直起身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衫,道:“我答应了顾羲从你这走了要陪他的,我马上都要成亲了你可别给我坏事。”


    “啧啧,”李藏璧绕着她走了半圈,像是不敢相信她是陆惊春似的,说:“也不知道是谁,当年可是京城有名的风流销金客,今天救风尘明天……唔!”


    “别说了殿下,我的好殿下——”陆惊春捂住她的嘴,说:“我是真心喜欢顾羲的。”


    李藏璧在她掌下含糊地说:“你十五岁那年对着湖边弹琴的那个琴师也是这么说的。”


    “你还听不听徐梦钧的事了!”


    “听。”见她急了,李藏璧也不玩笑了,拉开她的手站好,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陆惊春这才道:“徐梦钧……是个武痴。”


    李藏璧等了半天没等到后话,道:“就没了?”


    陆惊春往下走,继续道:“她那双眼睛相马很毒,还替我掌过几匹马,平日里就是带兵演武,出出公务,若有月银也都是用来买兵器买马居多,沉默寡言,性子沉着,至今也未成亲,好像除了马和兵器没什么能引起她的兴趣,别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李藏璧若有所思,轻声道:“那这么看来,徐氏这些人还挺尽忠职守的。”


    陆惊春没敢答话,二人安静地走了一小段路,身侧的人突然道:“我得要你帮我个忙。”


    她点点头,说:“你说。”


    李藏璧道:“让你们陆氏的人,秘密去一趟都水邑。”


    ……


    待出了宜朔山的山门,二人的事情也谈毕了,正作别时,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匆匆给李藏璧行了个礼就贴在了陆惊春身边,高兴道:“昭昭,我来接你啦!”


    陆惊春揽住他的腰,抬眸看向李藏璧,笑盈盈道:“那臣先走了,殿下记得改日把那尊玉壶春瓶送到臣府上,多谢了。”


    想起那尊玉壶春瓶李藏璧就心痛,咬牙笑道:“你放心。”


    陆惊春满意地点点头,和顾羲并肩离去,那边顾羲还在问:“昭昭,你怎么找殿下要东西啊?”


    陆惊春道:“没事,殿下说给我们做新婚贺礼。”


    顾羲有点惊喜,说:“真的吗,是你先前说的那尊梅花的玉壶春瓶吗?我都没见过呢……”


    说话间二人渐行渐远,李藏璧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但陆惊春侧头浅笑的神情,也能轻易觉出她应当是高兴的。


    李藏璧低下头笑了笑,侧身对郦敏道:“回宫后将那尊玉壶春瓶找出来,还有先前陆惊春喜欢的那个荷叶纹杯,是一对的,都包好送到她府上吧。”


    郦敏笑着应了,跟着她一同向东紫府的马车走去。


    ————————————————


    三日后,崇历二十三年的应试正考文考殿试在文昌殿照常举行,来自各州府共一百九十名学子逐一入殿,由内侍唱名后按序行至安排好的桌案前,尚书左丞孟固源任主考官,汇以策问,太子李藏璧、乾州府监察御史柴通玄任监试官,监察此试,禁军统领徐梦钧任巡绰官,护卫殿前,余任依例[1]。


    辰时初的时候,所有到场的考生已在文昌殿外候着,随着内侍一声高唱,礼官将他们分成了两批带入左右偏殿待考,李藏璧和另外几个官员也一同进入了左殿,坐在上首几个位置上看着坐下分列整齐的桌案被一个个填满。


    待考生准备完毕,礼部右侍郎卫中行打开了黄盒固封,从中拿出了本次策问的题目。


    李藏璧侧耳倾听,清澈的男声平仄起伏,一字一句清晰道:“大要言:上古帝王一禀于礼法,体统正于朝廷,教化行于邦国。太祖亦曾有言:‘礼法明则人志定,上下安’。而今皇帝虽然夙夜兢兢,却世教浸衰,物情滋玩,习尚多敝。如何得以礼达而分定,法举而令行,纲维振肃,习俗淳美,以扬圣主之光烈,而远追永观之隆?[2]”


    此题只念一次,题毕后,由李藏璧敲响桌上的玉磬,考生就可以开始答题了,若途中有笔墨纸砚或其它的需要,也可向一旁的礼官示意。


    一时间,殿内静可闻针,所有考生都在持笔作答,李藏璧默然看着,也在思索刚刚听到的考题。


    此题所考校的说白了就是有关于礼法与治道,而母亲向来推崇永观帝的治世之道,所以在策问的最后还提到了如何“远追永观之隆”。


    永观帝的政绩彪炳史册,其中对后世影响最大的就是打下了靖梁,将整条磬河归入中乾领土,避免了边关百姓再因为争夺水源而接连丧命,而母亲当年建造澹渠,也是为了寰河事宜,毕竟诸岑不是靖梁,它的领地更大也更强盛,若非很有把握,硬碰硬绝对是下下策。


    不过李藏璧一直在觉得母亲设立都水邑和丰梁邑其实就是想开战,毕竟想要屯粮种田,完全有比丰梁邑更好的地方,可母亲却偏偏选择了临靠都水邑的地方,为的就是若有一日中乾和诸岑开战,此地的粮食可以快速地通过澹渠进入寰河段,然后运往边关,再加上此地还有磐州府做挡,完全是一个再安全不过的军备粮仓。


    再加之母亲登基后还增设了夏试,这也一定程度上推动了中乾民间推崇习武的风气,这几年中乾武学堪称人才辈出,英才济济,现而今粮草、人马齐备,国库也颇为充盈,若是母亲想要亲征,朝中也还有她在…t?…所以,母亲是想趁此机会将开战一事拿到明面上来说吗?


    那是不是意味着,若是今日有人能提出此策,或许就是本次应试正考的榜首?


    ……


    殿试一共只有一个半时辰,巳时末时,殿外便有官员进来向李藏璧示意,她点点头,照着时间再次敲响了玉磬。


    听到磬音,学子们便快速搁笔,不敢再行,四个掌卷官开始顺着座位将每个考生的试卷当场封弥,未免名姓籍策出现。


    等考卷全部收上来后,考生就只需要留在殿中等候,到了午时会有宫中的内侍为每人准备饭食,申时前后,殿试前三名就会被挑选出来,整个过程中考卷不会离开文昌殿一步。


    李藏璧和柴玄通拿着考卷从偏殿出来的时候,母亲和孟相已经在殿上等候了,二人将考卷呈至案上,小心地叠在一起。


    考卷的第一眼一般先看字,尔后才看行文,若有涂抹修改怕是很难入母亲的眼,果然,不过刚开始翻阅,母亲就从中快速地抽出好几张放在了一边,眉间也浅浅地蹙了起来。


    一旁的孟相则需要将母亲没看完或是只看了一眼的考卷从头到尾阅览一遍,确保没有什么沧海遗珠,李藏璧无事可做,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发呆,通过观察母亲的表情来猜测她手中这份考卷的好坏。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着,能在母亲手中停留超过半刻的卷子却不足五张,桌案前方的考卷也越来越少,只剩下了薄薄一沓。


    今年怕是没人能猜中圣心了,她默默地想。


    然而当母亲拿到了下一份卷子,她的脸色突然变好了起来,甚至还露了个笑容,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李藏璧,说:“这人的字倒有和你有那么几分相像,只是没你那么张狂。”


    李藏璧不以为意,甚至没打算站起来去看一看,说:“可能也是崔先生的学生呢。”


    教她和哥哥书法的是当朝书法大家崔夔,她未考官前是乾州府一个书院的先生,不说桃李满天下也是有不少学生的,字类似倒也不奇怪。


    李庭芜笑着摇了摇头,心道,这字不是和崔夔的像,是和李藏璧的像,只是没她写得那么恣意,而是更为中正平和,称得上一句劲骨丰肌。


    再往下看,整张卷面也是干净整洁,所诉清晰,开篇立论:“帝王之临驭宇内也,必有经治之实政,必有宰治之实心,”后又分论道:“何谓实政?饬制度,明宪典,使天下分定而心安,威行而志慑。何谓实心?惩玩愒,谨几微,使天下不约束而严不刑名而肃[3]。”


    而对于如何纠正现实情弊,又对策言:“解决礼教不修,莫要于倡。即世方轻恬淡也,我则必重;世方贱拙讷也,我则必贵。解决法度不饬,莫先于断。对于犯上作乱者、讹言动众者,渠魁在所必戮,两观在所必诛[4]。”


    后又指出:“君行意,臣行事,帝王需要深惟表正之原,规恢综核之务,率于修明理法之先,而省于教成法行之后[5]。”


    但最让李庭芜满意的,是此人最后还提到了永观帝的治世之策,言明:“今修澹渠治寰河,恰如旧年永观帝率水陆之师夺磬河,都水、丰梁二邑,恰如手中开刃之剑,剑之所向,后世所归。”


    ……


    这张考卷在母亲手中停留的时间超越了李藏璧的估算,正当她也想去看一眼的时候,母亲就将其反盖了桌面上,伸手拿了下一张考卷。


    ……不是吧,还真有人敢提?


    若是此人被母亲提为榜首,李藏璧都能想象到届时朝中会遭受多少腥风血雨了,首先左相孟固源就是一个标准的主和派,再加上朝中那些见了刀剑都要怒目的文官——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这人居然提建议让皇帝打仗,指不定会把这人当成众矢之的,群起而攻之,但若是这人又因此放弃了自己的想法,肯定又会被母亲不喜,导致自己仕途艰难。


    等会儿她一定要看看是哪位不要命的奇才。


    未时末时,最后一张卷子也被二人阅毕,母亲拿出自己选出的三张交给了一旁久候的弥封官,他们当堂将糊名的白纸去掉,行至左右偏殿宣人。


    李藏璧和孟固源几个官员也走到了下首,立在殿前等待今年新鲜出炉的前三名。


    随着一阵刻意放缓的脚步声,左右偏殿的所有考生有序地走了出来,顺着礼官的指示站在几个官员的身后,站在皇帝身侧的礼官手持考卷,一字一句地念道:“乾州府,亭州道,庄士敏。”


    “邕州府,江淮道,李禹卿。”


    “明州府,集川道,元玉。”


    谁?!


    最后两个字像是被放大了数倍砸在李藏璧的耳朵里的,她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心口先是一沉,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握紧双拳竭力克制自己想要回头的欲望,未免自己失态,就连头也低了下去。


    上面那官员继续道:“余众之名三日后列于乾京应试院前,尽可观览,以待绶官。”


    身后齐齐跪下行礼,扬声道:“下员告退。”


    待余众退毕,李庭芜又从礼官的手中拿过了一张考卷,开口道:“明州府——元玉,你上前来。”


    随着母亲话音落下,一个身着生员襕衫的身影就走上前来,屈膝跪在了李藏璧身侧,开口道:“下员元玉,见过陛下,陛下千秋万岁。”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藏璧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彻底破灭,眼神飘忽地瞥了他一眼,果然看到了一张靡颜腻理的如月容颜。


    先生有道出羲皇(3)


    元玉低头行了礼, 又垂眸抬起头来,李庭芜看了他一眼,笑道:“没想到今年的榜首不仅才华出众, 还兼了一张好容颜, 倒是不枉这个名字。”


    听到这话,孟固源等人侧头看了他一眼——对方穿着殿试统一的生员襕衫, 圆领宽袖,下施横襕,虽然屈膝跪着,但也能看出个子不低,苍葭的颜色让他看起来宛如一株迎风无摧折的翠竹,显出了几分铮润的气质来, 至于容貌,确实诚如陛下所言, 朗目疏眉, 姿容如玉,长睫轻垂时,无端地让人想起天上溶溶月色,落于庭阶。


    面对这么多人的视线,元玉仍然面色平静, 俯身行礼不卑不亢道:“多谢陛下夸赞。”


    李庭芜问:“你这一手字, 倒与我儿有几分相像,可是曾师承崔大家?”


    元玉道:“下员不才, 未曾有幸跟随过崔大人习字,想来只是巧合——能和太子殿下相像, 是下员的荣幸。”


    “那确然有缘,”李庭芜笑了声, 没有追问,拿起手中的考卷另问道:“你的策论朕逐字逐句看了,就算不论结尾,也是能端得起榜首之名的……”她话未毕,如有实质的眼神落在元玉身上,似乎在思量着什么,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才继续问道:“你敢提出此策,想过后果了吗?”


    元玉的考卷李庭芜看完就反手盖在了桌面上,甚至都没让孟固源重审,在场的除了李藏璧猜出了母亲的心思,其余人估计都不知道二人在说什么。


    天家威势之盛,只不过是轻轻的一个垂视就足以震慑人心,元玉长睫微颤,心下却无比坚定,开口道:“陛下心之所向,文武剑峰所指,此策虽艰,但也泽披后世,故下员愿承一时骂名,不忘初心,助陛下再现永观之隆。”


    “好,”李庭芜满意地点点头,于案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阶下的青年,道:“还望你能记住今日所说的话,不要忘怀。”


    ……


    名次已定,接下来就是传胪赐宴,殿试前三名今夜便会宴于礼部,君臣同乐,明日则打马游街,于正仪门外的青鸾衔喜设“恩荣宴”,待到三日后殿试所有的名次于乾京应试院门口公诸,他们就需要去往鸿胪寺学习仪礼,皇帝会赐榜首朝服、冠带和宝钞,最后再由榜首代表崇历二十三年的所有殿试考生谢恩,本次应试正考的文考就算全部结束了。


    从文昌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至黄昏,前来参与此次殿试的官员正与李藏璧行礼告退,她挥了挥手,抬步朝殿外走去。


    早就等在一边的裴星濯拎了个食盒跑过来,说:“结束了?殿下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殿试一日事忙,她虽是用了早膳来的,但没正儿八经地吃午饭,只在母亲看考卷的时候吃了几块枣酥。


    她兴致缺缺地打开食盒,拿t?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正准备和裴星濯离开,可他却抬目望向她身后,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说:“元、元……”


    “元什么元,”李藏璧眼疾手快地往他口中塞了一块糕点,说:“回宫了,我要吃水晶肘子,你吩咐做了没?”


    “做、做了,”裴星濯还没反应过来,又扭头看了好几眼,说:“不是啊,殿下,元先生怎么会在这?”


    李藏璧拍了拍手往前走,淡声道:“他是今年应试正考的榜首。”


    裴星濯瞪大眼睛,显然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好半晌才道:“……元先生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他努力消化了一会儿,扭头看李藏璧没什么情绪的脸,说:“殿下……您没生气吧。”


    李藏璧莫名其妙,说:“我生什么气?”


    裴星濯迟疑道:“可是您看起来挺不高兴的。”


    李藏璧摇了摇头,顺着漫长的宫道往前走,夕阳西下,晚风悠悠,恰如她离开庆云村的那个傍晚。


    ————————————————


    今晚的宴会设在禁宫西北角的观澜阁,皇帝和此次参与文考殿试的官员都会出席,李藏璧自然也不例外,等到了明日正仪门外的恩荣宴,便只由礼部的人主持,朝中的官员和今年参加殿试的其它考生都可以参加。


    天色将暗时,东紫府的步辇停在了观澜阁外,左丞孟固源在外亲迎,李藏璧行了个晚辈礼,还是唤道:“孟先生。”


    孟固源笑了笑,抬手引她入宴,道:“殿下请。”


    李藏璧点点头,随其踏入殿内。


    殿中暖香阵阵,席面仍在布置,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三五成团,正围着元玉等人说着什么,随着殿门内官一声高唱,众人纷纷回过头来,朝李藏璧屈膝下拜,道:“太子殿下万安。”


    李藏璧看着不远处与众人一同俯身低头的熟悉身影,沉默了好几息,才缓声道:“起来罢,不用管孤,你们自娱即可。”


    众人齐声应是,她便带着裴、郦二人向左首的桌案走去。


    虽然李藏璧这般说,但太子殿下在这,他们也不敢太过无礼,没一会儿还是各自散了,坐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元玉等人因是这场宴会的主角,座位被安排在了列首,即在李藏璧身侧序三。


    裴星濯跽坐在李藏璧身边给她倒酒,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元玉,又看了看自家殿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好奇怪啊。”


    李藏璧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说:“闭嘴。”


    这边李藏璧不知如何自处,元玉更是强撑镇定——不算上去年除夕那夜,他和李藏璧已经两年多未见了,这么长的日子,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倒是说到做到,这两年多来没有一次听过自己的消息,银钱却每个月都差人送来,每次蒲一菱将钱袋交到自己手里的时候,他都期待着会有她的只言片语,可是一次都没有。


    他拜托蒲、耿二人为他带回一点她的近况,不论是什么都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开心……有没有喜欢上别人。


    两年真的太久了,他想她也想得实在太苦,今日从偏殿里走出来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就已经控制不住的开始委屈,又是怨又是恨,可现在坐在她边上,起伏的心潮却又归于平静。


    她没办法再抛弃自己了。


    ……


    李藏璧到了没多久,李庭芜就从后殿入了席,坐在上首饮酒开宴,观澜阁外起了灯,殿中奏响了丝竹管乐之声,觥筹交错间尽是源源不断的一声声恭喜。


    元玉作为李庭芜钦点的榜首,自然是最为引人注目的,在场的官员或高或低都来敬了他一杯,他照饮不误,没过多久玉白的脸上就浮现了红晕。


    李藏璧看在眼里,微微侧头朝裴星濯递了个眼神,又看了一眼元玉桌上的酒壶,他立刻意会,趁着第二壶酒被呈上的时候迅速将其换了下来。


    元玉自知酒力一般,但在此宴中又不能不喝,正担忧自己若是醉酒会不会殿前失仪,下一息杯中醇香的酒液就突然变成了寡淡的白水。


    他心下惊疑,但表面仍神态自若地和前来敬酒的官员推杯换盏,几杯清水下肚才缓过神来,飞速地瞥了身侧的李藏璧一眼。


    ……


    因着李庭芜明日还要出发去奉山围场准备后两日的武考,故而宴至中途就走了,让李藏璧代她坐宴,众人纷纷起身恭送皇帝离开,殿中的气氛又松快了些许。


    李藏璧从文昌殿回去后吃了半个水晶肘子,此时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式也没什么兴趣,一直都在默不作声地抬臂饮酒,裴星濯小声劝她,说:“殿下,你要不少喝点吧。”


    她摇摇头,正想说没事,左侧紧接着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殿中一片嘈杂,众人又开始三五一处的饮酒作乐,暂时无人看向这边,李藏璧没有应声,等着他的后话。


    元玉上前一步,跽坐在了李藏璧案边,向她抬起酒杯,说:“我敬殿下一杯,殿下之策惠及中乾万千考生,本次应试正考若无殿下,许是很多人未敢一试。”


    李藏璧顿了顿,正要去拿酒杯,元玉却快速伸手将自己的那杯递给了她,尔后拿起桌上那杯一饮而尽,道:“殿下自便。”


    李藏璧只好抿唇饮了一口白水,本想挥手叫他赶紧回去,可放在桌案下的手还未抬起就被另一只微凉的手握住,元玉凝眸望着她,小声道:“少喝点。”


    李藏璧随意挣了挣,没挣开,反叫他五指都扣了上来,直到那第二名和第三名小心翼翼地走上来向她敬酒,她才使了点力挥开他,朝二人露了个笑容。


    那乾州府的庄士敏看起来有些弱气,朝李藏璧敬酒的时候手都在抖,她抬手托了托,笑道:“没事的。”


    听到这话,对方勉强镇定了些许,诚挚地说:“殿下去岁所出策令实属救下员于水火,若非如此,下员今日定然无法站在这里,千恩万谢难以言表,只能饮尽此杯。”


    李藏璧颇为欣慰,与她碰杯共饮,道:“这是孤该做的,不必言谢,还望你今后为民立命,也不枉多年苦读。”


    庄士敏俯身下拜,郑重道:“诺。”


    ……


    一直到戌时末,此宴才初初散尽,其余的宫门已然下钥,只有西北角的一扇便门特意开着,内外有数名禁军守卫,李藏璧命人将其一个个送上了自家来接的马车,若是没有马车来接的就由禁军送归,元玉等人就按照流程送去安排好的官驿。


    忙了一天,李藏璧颇觉疲惫,更遑论今日还连番受了元玉的惊吓——她对与元玉朝堂相见这件事说不出有什么情绪,细细一想甚至还觉得是意料之中。


    她当年帮他扫清障碍,除了让他不必困守在庆云村外,也是希望他能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便当是她欺骗他这些年、这些事的补偿,可如今真的在此处相见,却又觉得有些陌生。


    回到殿中,身边的内官服侍她去了赘饰,卸了钗环,直到层叠的衣物也被脱下,身体才总算觉出一丝轻松来。


    她吐出一口浊气,挥退了内官抬步向床边走去,然而才刚刚坐下来,她就感觉有一丝不对劲——她床上有人!


    思及此,她立刻就起身退开了两步,一把拔出床侧的长剑来,随着一声清鸣的剑啸,她也看清了床上衣衫凌乱的青年。


    李藏璧:“……”


    她真是服了。


    戒心蓦然消散,李藏璧无奈地问:“谁放你进来的?”


    元玉不错眼地看着她,丝毫不心虚地供出那个名字,道:“裴星濯。”


    她就知道。


    她把剑重新插回鞘中,抱着手臂倚在床罩上,问:“来做什么?知不知道宫中有多少眼线?”话虽是这么说,但她却没有一丝紧张的意思,姿态堪称散漫。


    元玉不答,跪在床上朝她伸出了一只手,说:“不要离我那么远好不好,阿渺,我想你。”


    他抿了抿唇,有点控制不住哭腔——今日喝了太多酒,所有的情绪都翻涌出来揉在一处,让他难以自持。


    见李藏璧不动,他又往前爬了一点,小心的靠在她身侧的床罩上,也不敢伸手去碰她,只是仰着头呆呆地望着。


    他受不了她长久的忽视,也受不了她眼t?中不再倒映他的模样,一直挺直的脊梁早就在这日复一日分离中被熬软砸碎,只剩一捧余灰。


    “阿渺……”他讷讷地唤,泛白的指尖死死地按着那镂空的雕花,整张脸因为酒气上涌泛着红,一双眼睛却盛着怎么望也望不到头的可怜。


    李藏璧终是被他看心软了,垂手摸了摸他的脸,触手一片热烫。


    “醉了?”


    元玉摇摇头,幅度很小地蹭了蹭她的手,说:“我想你。”


    他积蓄已久的眼泪落下来,垂到她掌心里,继续重复道:“我想你。”


    那些激烈怨恨已经在时间的流逝中被渐渐抚平,留下来的只有无论如何都无法消解的思念,他心中那个在夜晚会呜咽,会被冷风贯穿的空洞,此刻正被温软的风静静地吹拂着。


    一切的虚幻,终于在她的掌中有了实感。


    李藏璧垂眸看他,说:“所以你当时不愿意来乾京,就是想要重新考官吗?”


    元玉听出她语气里的疏淡,心口猛然抽疼了一下,小声问:“你生气了吗?”


    李藏璧摇头,说:“没有,”她的指腹蹭上了他眼尾的泪痕,感觉到一丝柔软的潮湿,“我挺为你高兴的……只是,你今日太冒险了,你贸然提西征之策,朝中那些主和的官员不会容你的。”


    元玉问:“可是就算我不提,陛下也不会放弃西征的,不是吗?”


    李藏璧慢慢地点了点头,说:“母亲是个有野心的人,西征之事必然早在她的计划之中的,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做引子,避免她的专行之名更盛。”


    “那就由我来做。”


    “你这是何必呢?”李藏璧不解,说:“就算你不写此事,定然也跌不出前三名,为什么要为自己招致骂名?”


    “我要升官啊,阿渺,”元玉笑了笑,坦诚道:“那些都太慢了。”


    吾妻在云上,自得乘风起。


    名垂万古知何用(1)


    李藏璧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心中五味杂陈,看着他定定地望向自己的眼睛,却仿佛被灼伤了一般, 动作突然地撤手退开了几步, 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脸旁的手骤然离去,元玉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僵硬, 嘴角慢慢地落下来,有些慌张地看着她的背影,讷讷地唤了一声:“阿渺……”


    李藏璧没有回头,只默然看着窗边的博古架,说:“穿好衣服,我着人送你出宫。”


    此话一出, 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晦暗的月光连带着声音都被这凝固的气氛所束缚, 李藏璧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你不要我了吗,阿渺?”


    元玉感觉自己的声音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都走到这一步了李藏璧还是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他期待了这么久的重逢——支撑他一日日熬过来的唯一支柱……不要打破它,求求你——


    他喉间发涩, 盯着她的背影轻声道:“你说过愿意让我来乾京的……现在、现在只是换了个身份……”思绪乱成了一乱, 连带着说出口的话都开始颠三倒四,他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原因, 急匆匆地问道:“是不是我没和你说这件事你生气了?还是我这样突然出现把你吓到了——我、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但是这两年你从来没有听过我的事, 我怕让蒲一菱去送信了你不高兴,所以才、才这样的。”


    李藏璧抱着手臂, 缓声说:“我没有生气,你愿意迈出这一步我也为你高兴。”


    “那是为什么?”他脸色惨白,伤心和绝望交织在一起,见她不语,只能哑着嗓子问出心中最恐惧的那个问题。


    “你……喜欢上别人了吗?”


    几乎是一问出这句话,元玉就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无边的痛苦和嫉妒像是咸涩的海水一样灌进了他的口鼻,让他难以呼吸,只能用力地攥紧身下的被子,无声地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他的生命早在她离开的那一天就停止了伸展,她把他的心剥下带走了,只余下一具空壳,他只能靠着回忆独自取暖,悄无声息的沉寂下去。


    可为什么当他好不容易再次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留给自己的却只有一个背影?


    ……


    要他怎么求她,她才能可怜自己一点……怎么求她,她才能好好看向自己?


    ……


    “没有,我喜欢的一直只有你,”李藏璧不想再骗他,可是也无法简单地和他道明自己都没有查清的真相,只说:“但我还是想要和你说清楚,现在对我来说,喜欢并不是最重要的事,从今日开始,从你成为这场应试正考的榜首开始,我们各自要面对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多,我没办法再给你任何承诺和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如果这样你还是愿意……”


    “我愿意——”未毕的话语被一个滚烫的怀抱打断,元玉从身后抱住了她,双臂越收越紧,急促地说:“什么都没关系,阿渺,我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的——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在做什么事,你放心,我不会打乱你的计划,更不会在人前曝露和你的关系,我会努力去走我自己的路,也会尽我所能的帮你。”


    他把脸紧紧地贴在她的脖颈中,声音闷闷地哀求道:“我已经没有家了,别不要我,求求你……”


    听到这话,李藏璧心口遽然一痛,在他怀中转过身来,沉默地望向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盈着雾气,藏着历久弥深的爱意。


    她抬手托住他的侧脸,蜻蜓点水般地吻在了他的嘴唇上。


    一下,两下,三下。


    清浅的啄吻像是投入枯草堆的星火,没几下便如燎火燎原般灼烧了起来,二人几乎是同时向对方靠去,忘情地拥吻在一起。


    两年的分离和思念都在这个漫长的吻中逐渐消解,元玉抱着怀中人的肩膀,不断地去追寻她的唇舌,这份贪婪让他克制不住地吞咽口水,就连呼吸也变得勉强起来。


    “阿渺、阿渺……”他唤着这个只属于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带着她跌跌撞撞地往床边走去,唯一一件蔽体的里衣在途中掉落,元玉分开双腿跪坐在她身上,抓住她的手放在腰间两侧。


    李藏璧摸了摸掌间柔韧的细腰,任由他脱去了自己的寝衣,温热的吻一路从脖颈向下,轻柔细密地落在她身体各处。


    “元玉——”


    她无意识唤了声他的名字,仰起头,轻轻地踩在了他的肩膀上。


    ……


    后面的事情就更加水到渠成了起来,李藏璧抱紧怀中的人,小声提醒他:“外面有侍卫,不要太大声好吗。”


    元玉艰难地点了点头,低头去咬自己清瘦的腕骨,一副既可怜又柔顺的样子,脸上满是酡红,眼尾湿烂,连呜咽声都是小小的,间或才发出一声克制不住的低吟。


    李藏璧被他蛊惑,探身去亲他的脸,元玉恍惚地仰起头来和她亲吻,涎水无法控制地从口角留下来,被一只潮湿温热的手轻轻擦去。


    她凝望着他的眼睛,问:“我是不是对你特别坏?”


    没有东西堵住唇舌,元玉情不自禁地张口颤喘了两声,绯红的眼尾沾着汗湿的发丝,感觉她在说话,便凝神去听,这才勉强听清了她的问题。


    他摇了摇头,心中顿时产生了万千哀感,哑着声音喃喃道:“没有……不坏——”


    “只有你这么疼我……”


    爱他,尊重他,陪伴他……送他礼物,帮他打架,告诉他不要轻易说对不起,告诉他你很好我喜欢你……所有从未体悟过的情感、蓬勃、力量,全都是眼前这个人带给他的。


    他抬起汗湿的双臂缠上她的脖颈,再次哽咽地重复道:“只有你最疼我……”


    他贴近她怀里,像冰天雪地中本能地贴近唯一的热源,如饥似渴、贪婪地攫取着她的气息。


    ……


    月光晃动,一朵云撞碎了另一朵云。


    ……


    二人今日都喝了不少酒,又是久别重逢,都有些克制不住,元玉感觉自己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一遍又一遍轮番交替,最后浑身湿透地去拉她的手,颤颤巍巍地说:“不行了……我腰疼……”


    李藏璧伸手替他揉了揉,低声说:“别哭了,眼睛都哭肿了,明天还要游街。”


    元玉皮肤薄,哭一点就会很明显,此刻泪眼盈盈,眼尾都肿的不像样了,他怕自己不好看,低下头往她怀里埋,说:“……我、我忍不住。”


    他以前一点都不爱哭的。


    李藏璧t?心里一软,捧起他的脸亲了亲,说:“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明日要游街,你这个榜首总不好这样出现在人前的。”


    听着李藏璧哄劝的语气,元玉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丝羞耻,明明自己还比她大四岁,现在却跟个小孩子似的……


    “你这两日住官驿,等放榜后不久就可以绶官了,母亲应该会给你赐点东西,但不外乎是银钱或是绸缎什么的,”李藏璧思思忖了半息,说:“蒲一菱和耿裕还是跟着你好了,他们都是暗处的人,不会被察觉……我给你安排个院子?还是你要自己买?”


    她说了这许多话,元玉却只是痴痴地望着她,见她看过来才露出一个笑,更紧密地贴到她怀中,说:“都听你的。”


    李藏璧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我们慢慢来,好吗?我不会不要你的,相信我。”


    元玉用力地点了点头,说:“我爱你。”


    ……


    寅时中,城内的宵禁结束,一辆马车趁着晦暗的夜色从观澜阁侧的便门驶出了禁宫,一路往安福门外的官驿行去。


    ————————————————


    这几日正值应试正考,大小朝会暂歇,再加上今日晨起时李庭芜又启程去了奉山,朝中事务便暂由李藏璧代劳。


    近日并无大事,要批阅的奏折也不多,李藏璧在书房坐了半上午就差不多料理完了,郦敏适时走了进来,递给她一张拜帖,说:“殿下,沈家长公子听闻您殿试的差事毕了,邀您午间柳塘舫一叙。”


    李藏璧抬手接过来看了看,说:“知道了,你去准备,等会儿就出宫。”


    郦敏问:“那咱从哪走?”


    从正仪门走,就是用太子的身份出去,从西北角的便门走,就是隐匿着身份或是用他人的名头出去。


    李藏璧道:“正仪门,但也不要太高调,显得过于刻意。”


    只需要让有心的人知道她和沈郢在一处便是了。


    郦敏点点头,立时退出了书房前往准备,李藏璧则起身换了身常服,于巳时中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柳塘舫位于乾京内最繁华的永宁水街,是个船连着船的水上舫市,这里所有的游船都不曾行驶,而是都用铁链栓在了一起,供游人穿河赏景。


    李藏璧到的时候沈郢已经等在了河边,远远见到她下马车就快步走上前来,开口唤了一声:“表姐。”


    李藏璧笑了笑,看着河面上的舫市,问:“要上画舫?”


    沈郢道:“不上也没事,表姐想去哪?”


    李藏璧道:“好不容易能出宫,不若就好好逛逛吧,你寻我什么事?”


    沈郢说:“坐下来说吧,我订了雁归楼的位子。”应该是她喜欢的。


    李藏璧点点头,仍是笑着,和他并肩往水街上行去,裴、郦二人同沈郢的亲卫不远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后,中间隔了道极宽的界限。


    郦敏看着二人的背影,偏头与裴星濯闲谈,低声问:“昨晚那人是不是你安排给殿下的?殿下居然用了。”


    这几年陛下、帝君,甚至还有朝中的臣子,都用各种理由给殿下送过人,但没有一个能近殿下的身,还记得有一回是帝君身边的内官亲自送来的,他们不敢拦,只能让人进到了殿下屋中,结果入夜的时候还是被连人带被地扔了出来。


    裴星濯问:“你怎么知道的?”


    郦敏道:“废话我去找到马车我能不知道?”


    裴星濯闷笑,问:“我是问你怎么知道他被殿下用了?”


    郦敏面不改色地说:“那人上马车的时候腿都在抖,最后还是被殿下抱上去的,”她想到什么,眉头一簇猜测道:“不会是什么风尘之地的人吧,所以才要半夜送出去……小五,你你你——”


    “别乱说,”裴星濯忙拽下她指着自己的手指,忙为自己澄清道:“是元先生。”


    郦敏瞪大眼睛,说:“元……元——庆云村那个元先生?昨天宴席坐在殿下身边的那个榜首?”


    昨夜太黑,那人一直在殿下怀中,她也没敢仔细看,自然没有认出来。


    裴星濯点点头,说:“我觉得他参考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来找殿下的,所以昨夜我就……”


    郦敏敬佩地看着他,说:“小五,你是真不怕被殿下罚。”


    裴星濯一脸她不懂的样子,说:“我早上在殿下面前晃那么多次了,你看她罚我了吗?”


    ……


    这边二人正说的高兴,前方的二人却在一个小摊前停了下来,李藏璧看着那做工精致的各式纸灯,说:“阿邵最喜欢这些小玩意了,不若你替我带几个给他?”


    听她提起沈邵,沈郢垂在身侧的手一下子握紧了,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道:“好。”


    “别这么严肃嘛,自小就爱冷着一张脸,”李藏璧挑出一个花灯递给他,说:“这个给你好了,就当是你帮我捎东西的酬劳。”


    沈郢愣了愣,抬手接过,眸色顷刻间软了许多,勉强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来。


    “这才对。”见沈郢接了,李藏璧又象征性地选了几个灯,一旁的裴星濯看着,也适时走上来付了钱。


    买来的灯由沈郢的侍从拿着,那个花灯倒是一直捏在他手中,李藏璧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继续和他并肩往前走。


    快午时的时候,二人一同去往了雁归楼,沈郢订的位置是三楼临街的,纵目望去隐约能看见正仪门的金顶。


    然而未等二人彻底坐下来,繁华的街道上就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左右的客人全都探出头去望,嘴里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是今年应试正考的金榜前三,正游街呢。”


    “听说榜首是明州府的。”


    “诶来了来了!”


    “你见着没,那打头的榜首!”


    “快快!掷花!”


    “……”


    这条街通往正仪门,也是每年游街的必经之路,有很多想要观礼的人都会早早的等候于此,向游街的学子投掷鲜花、香囊等物,既是祝福也是讨个彩头,更有官宦或商贾之家会趁此机会为家中适龄子女择侣,是以沸反盈天,闹声不绝。


    见此情景,沈郢也反应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懊恼,说:“我忘了这件事了。”


    他这几日一直在想李藏璧和沈邵说的话,只想着等她殿试差事一完就寻她,又择了她往年总爱和陆惊春和沈邵去的雁归楼,却没想到还有打马游街这回事。


    李藏璧笑了笑,说:“没事,他们很快就走了。”


    沈郢抿唇点了点头,将桌上备好的果干朝她推了推。


    随着热闹的锣鼓之声将近,游街的队伍也彻底到了雁归楼下,李藏璧从木栏的缝隙中垂眸看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元玉身着绯袍,高轩金鞍,街道两旁满是朝他掷去的鲜花和香囊,一时间风头无两。


    沈郢与李藏璧对坐,又离得远,只看见了队伍中那几个背影,不过他也没什么兴趣,指腹轻轻蹭了蹭杯壁,想着怎么才能多和李藏璧说句话。


    “……今年的榜首表姐可曾见了?”


    听他开口,李藏璧的注意力被拉回来,点头道:“昨日在殿上见了。”


    沈郢问:“资质如何?”


    李藏璧道:“还算不错。”


    沈郢道:“表姐去岁所出之策都是裨益这些考生的,想来他们也是感怀于你的。”


    李藏璧拿起一块果干放进嘴里,笑了笑,说:“应当是罢。”


    名垂万古知何用(2)


    游街的时间不长, 只一会儿锣鼓之声便渐渐远去了,店里的伙计也热火朝天地忙碌了起来,一道道色香俱全的菜式流水一般送上客人的桌案。


    等菜全都上齐, 沈郢又摒退了侍从, 见状,李藏璧也朝裴、郦二人递了个眼神, 示意他们先行离开。


    从小到大,李藏璧和沈郢单独相处的时候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尽管过去几年和自己联系的最为密切的就是这个族弟,可如今面对沈郢严肃平静的面庞,她还是有些不知如何自处。


    沈郢……真的喜欢自己吗?


    虽然她勉强能感觉到一些,可每每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神, 她都觉得自己是在自作多情。


    雁归楼做的是邕州菜,主要以鲜辣为主, 在乾京生意很不错, 几乎日日都是人满为患,往年李藏璧常和陆惊春等人倒是常来此地,但沈郢……看起来很不习惯。


    眼看对面的人咳得眼睛都红了,她忙把手边的瓷杯朝他推了推,道:“你若是吃不t?惯, 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不、不用……咳咳……”他喝了几口水, 勉强把喉间的刺痛压下去,嘶声道:“我、还可以。”


    他向来端着沈氏长公子的气度风范, 倒是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李藏璧掩唇闷笑, 把一道羹汤朝他面前推去,说:“吃这个吧。”


    沈郢难得有些窘迫, 低低嗯了一声,拿了个小碗为自己舀了几勺羹汤。


    这般一闹,二人中间那似有若无的尴尬散去不少,沈郢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喝汤,抬眸飞速地看了李藏璧一眼。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待饭至中途,李藏璧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拿出一个用布绢包着的东西推给他,说:“这是……那年我从乾京离开时你给我的,我一直没用,回京事忙,一直忘了还你。”


    沈郢猜到了那是什么,打开布绢的一角,果然看到了一抹剔透的翠色,是旧年那个镯子。


    他盖上重新推回去,桌下的手指蜷了蜷,说:“这个镯子……当年本就是买来送你的,只是一直没给出去。”


    李藏璧讶然道:“为何?”


    沈郢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怎么说,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是崇历十四年给你买的生辰礼。”


    只是没等到她过生辰,奉山之变就发生了。


    李藏璧顿了顿,说:“印象里你好似从未给我送过生辰礼。”


    皇子诞辰,按理说是要办家宴的,沈郢沈邵两兄弟的礼物大都是随着沈家给,沈邵和她私底下关系好些,便还会给她送一份,但沈郢不和明撷殿任何一个人交好,自然也不会送什么礼物。


    不……其实每一年都准备了,但每一年都没能送出去。


    思及此,沈郢便觉得心中压着一块大石,那种似有若无的窒息感再次缠绕上了他的脖颈,他握紧双拳,低声道:“阿邵可以,我不可以。”


    周围的人声太嘈杂,李藏璧没有听清他说什么,追问道:“什么?”


    沈郢摇了摇头,脸色恢复了正常,说:“没什么,”他把那镯子再次往前推了些许,说:“表姐收下吧,就当是这些年未曾送礼的补偿。”


    但李藏璧还是摇了摇头,说:“当年是因为情况危急,你又是随着银钱一同给我的,所以我便收下了,但在乾京送镯是什么意思……”她没有点破,另问道:“前些日子我和阿邵提的事,他是否告诉你了?”


    沈郢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说:“阿邵和我说了。”


    李藏璧问:“那你觉得此事如何?”


    沈郢望向她,一字一句道:“有待商榷。”


    什么模棱两可的说法。


    李藏璧腹诽,脸上却笑道:“那也不急,总归你母亲还在磐州府,等她回来再好好商议,只是——”她笑意淡下来,说:“母亲想等明年春际为我择娶正君,我实在是不想。”


    听到这话,沈郢神色更沉,问:“那表姐是何打算?”


    李藏璧道:“若是阿邵同意,自是先让他入东紫府,这样的话他便是入府最早的,虽然是侧君,但以后或能成为中乾帝君也未可知呢?”


    李藏珏身死的消息虽然还在瞒着,但她和沈郢都知道,若是没有意外,如今能继承帝位的只有李藏璧一人,届时李庭芜放权,她若是想要再立沈氏的人为帝君,也无人再敢置喙。


    沈郢敛睫藏下眼中的苦涩,道:“表姐对阿邵之心我自然知道,只是如今说这个还为时尚早。”


    ……沈氏谋划至今,要的就是李藏璧如今这句话,可他为什么还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李藏璧见他不信,咬牙道:“父亲被徐阙之害死,母亲不闻不问,连带着哥哥也……我娶阿邵,也不仅仅是因为我喜欢他,更是因为父亲、因为沈氏,沈郢,你是沈氏的长公子,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沈氏就这般倾颓吗?”


    然而沈郢却始终默然不语,只抿着唇看向她。


    许是见他神色实在难看,对视了两息,李藏璧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敛了神色道:“抱歉,是我太急切了,都水邑那边始终没有消息,徐氏的把柄也拿不到……”她吐了口气,说:“不说这个了,吃饭。”


    这顿饭的后半程二人都食不知味,沈郢几番欲言又止,却始终没敢把心里话说出口,一直到未时中二人才从雁归楼出来,沈郢望着游人如织的街道,说:“表姐若是不着急回宫,可否再陪我逛逛?”


    李藏璧点点头,说:“近日无事,走罢。”


    二人没有再提午间的不虞,继续逛集市,游画舫,沈郢邀她上了一艘两层的游船,顺着水街绕了一圈,在船上的时候二人围炉煮茶,观着日落手谈了几局,如此一直到夜幕降临,游船在河面荡漾之时,他才像是做足了准备,蓦然开口问道:“表姐是真心喜欢阿邵吗?”


    彼时李藏璧正靠在栏杆看着水街之上一盏盏亮起的华灯,听到这个问题还愣了愣,反应了一息才道:“……自然是,为什么这么问?”


    沈郢跽坐在临窗的小几旁,挺着脊背与她一同望向河边,轻声道:“往年在明撷殿中能看出些许端倪,只是没想到表姐离京多年,还是未曾忘怀。”


    他顿了顿,又道:“我记得表姐在庆云村时曾与一名教书先生共同生活了数年,不知表姐对他是否还有留恋?”


    李藏璧垂眸看他,笑着问:“你是想替阿邵来探听我的旧情吗?”


    他不闪不避地回望过来,问:“那表姐有没有旧情呢?”


    李藏璧神色不变,嘴角仍噙着笑意,道:“自然有,”她颇为坦然,道:“虽流落至那般境况,但他照顾我多年,若说一丝旧情也无,是不是也太说不过去了?”


    沈郢点点头,说:“表姐向来不是冷情的人,这点我自然知道。”


    李藏璧道:“再加上当年是因为籍策之事才与他成亲的,说到底都是我骗了人家,多少还是有些内疚的。”


    沈郢面无表情道:“表姐何必愧疚,他能与表姐成亲是他的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李藏璧笑了笑,又侧头望向泛着灯影的江面,说:“话虽如此,但我实在是不愿欺人感情,故而给了他些补偿——今年应试正考你未曾关注,等过两日张榜你或许就能看见了,他参加了今年正考,位列榜首。”


    听到这话,沈郢平静的脸色出现了一丝波动,问:“他是来找你的?”


    李藏璧摇了摇头,说:“昨日殿试见了一面,形同陌路,说到底他和我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过这样也好,前情已清,便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沈郢道:“……表姐倒是为了阿邵谋算万全。”


    李藏璧道:“也不只是为了阿邵,也是为了沈氏……”“阿邵有的我都有。”


    终于说出口了。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沈郢抿唇望向她,胸腔明显的起伏了一下,喉结滚动,继续道:“既然是为了沈氏——阿璧,我和沈邵是一样的——家世、容貌、感情,他有的我都有,一点都不比他少,所以……选我吧,好不好?”


    李藏璧瞪大眼睛,像是被震到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话,道:“你……从没和我说过。”


    沈郢定定地看着她,道:“沈邵不愿意入东紫府,他也无法给你带来什么助力,但是我……侧君也好,正君也罢,总之、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李藏璧讷讷道:“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只是我对阿邵是……”


    “你喜欢他什么?”沈郢打断她,心下一片沉郁,道:“我……我和他长得很像,几乎与双生子无异,我们也是自小一起长大,性格……我可以改……更何况这几年的事情,我也最清楚,我们可以是很好的盟友。”


    “沈郢,你别这样——”李藏璧看起来有些无措,抓了抓头发,蹙眉道:“是阿邵亲口和你说他不愿意入东紫府的吗?”


    沈郢抿了抿唇,语气冷硬,道:“是,他说他不喜欢你。”


    还真是直接。


    李藏璧抬手掩住自己眉眼,做出一副低落的神色,闷声道:“是吗……”


    沈郢道:“都水邑之事,你查了许久都没消息,只能说明徐阙之已经有了万全之策,不如先拆其臂膀,届时t?用什么理由都好杀,表哥的事你也无须再辛苦隐瞒,如今陛下既然已经立你为太子,你又有民心之向,就算今后再有皇嗣也争不过你,届时不论怎样,沈氏都是一心一意待你的。”


    他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李藏璧神色怔忪地望着他,沉思了许久,道:“你……你让我再想想。”


    沈郢没有催她,抬步走到她面前,将她今日还给他的那个镯子再度交给了她,说:“阿璧,我会比沈邵对你更有用的。”


    李藏璧蜷了蜷手指,低头看着手中的镯子,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砰——”


    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摇晃,船靠岸了。


    ……


    从船上下来后,李藏璧又一路将沈郢送到了沁园门口才与他作别,她收了镯子,沈郢也放心了许多,看向她的眼神不再像以往那般克制,进门时候还犹豫着回头看了她一眼,李藏璧朝他笑了笑,说:“回去罢,我会再寻你的。”


    沈郢点点头,唇畔也溢出一丝浅笑来,带着侍从走进了沁园的大门。


    然而待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李藏璧脸上的笑容也瞬间落了下来,转身将手中的镯子扔给一旁的裴星濯,眼里满是冷意。


    郦敏跟在她身侧,问道:“殿下,宫门落钥了,咱们走便门还是去礼部?”


    李藏璧身为太子,虽然无法出宫立府,但也有不少宫外的差事,有时候来不及回宫便会在礼部的官署休息一晚。


    李藏璧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说:“先去礼部,但晚点我要出去一趟,你安排人在房中。”


    郦敏没有多问,干脆利落道:“是。”


    ……


    夜半之时,郦敏伪做太子殿下在官署之中睡下,而李藏璧则带着裴星濯一路去往了几条街之外的丰乐坊,趁着夜色潜入了一个坊中不起眼的小院内。


    这个小院的主人是一对卖豆腐夫妻,生意不好不坏,小摊就摆在家门口不远处,左邻右舍都晓得,二人潜入院中的时候主屋内似有动静,裴星濯快步上前,在木门上轻轻敲击了三下,屋内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们晓得了,走罢殿下。”


    裴星濯回到李藏璧身边,轻轻地推开侧边的屋门,里面堆满了木柴杂物。


    李藏璧走上前去,将手伸到柴垛之后摸索了一会儿,尔后轻轻一按,前方不远处便打开了一个狭窄的地道。


    二人点了火折,小心地钻了进去。


    地道不算深,约有十来个阶梯,转角过去便是一个不大的内室,裴星濯将左右的壁灯点亮,室内的情景便逐渐清晰起来。


    屋内东西不多,放眼望去能看见的不过一桌一椅和一个冒着青烟的香炉,再者便是靠着墙壁那张软枕高床。


    李藏璧抬步走过去,跪在床头,轻声道:“哥哥,我来看你了。”


    名垂万古知何用(3)


    烛火轻轻摇曳, 也照亮了床上之人的面容,赫然便是已经身死多时的中乾帝卿李藏珏。


    他全身上下都涂了药水,口中也含了药玉, 再加上室内日日燃着的不腐之香, 他的面容还和生前并无什么两样,只是僵硬的身体和渗透骨髓的冰凉昭示着他已无生息。


    李藏璧抬手为他理了理鬓发, 看着他紧闭的眼睛,低声喃喃道:“前两日是你的生辰,但是我太忙了,所以没能来,哥哥不要生我气。”


    “礼物已经给你备好了,是你先前一直很喜欢的白瓷辟雍砚, 我好不容易寻到的,到时候一同带给你。”


    “……今年生辰一过, 我就又比你大一岁了。”


    “你欠了这么多年的生辰礼物, 可要记得还我。”


    她握着李藏珏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被那股凉意冻得心颤,死死抿着唇却还是忍不住哽咽,低低唤了声:“哥哥……”


    裴星濯看得难受,反手捂住自己的嘴唇别过脸去, 心中亦是一片沉郁。


    ……


    不知过了多久, 李藏璧渐渐话毕,重新整了整心绪, 将李藏珏的手妥帖地放回被子里,俯下身凝望着他的脸庞, 温声道:“我下次再来看你,你乖乖的藏好, 不要被人发现了。”


    尽管眼前的人毫无回应,但李藏璧还是觉得自己短暂地解脱了一会儿,为他掖了掖被子,拉下床边的帷幔,起身对裴星濯道:“走罢。”


    室内的灯再次一盏盏熄灭,裴星濯拿着火折为其照明,顺利回到了地面上。


    柴房内仍是一片阒寂,李藏璧没急着走,靠着墙边蹲了下来,低声道:“我休息一会儿。”


    裴星濯熄灭了手里的火折,同她一起蹲了下来,一时间,屋内暗影沉沉,唯有几缕月光透了进来。


    裴星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想了想今日的事,开口问道:“殿下……是怀疑长公子吗?”


    李藏璧没否认,道:“他对我们并非毫无隐瞒。”


    裴星濯道:“可是长公子毕竟是向着您的,为家族考虑,也无可厚非。”


    李藏璧摇了摇头,说:“不止是这样……”


    她叹了口气,靠在裴星濯肩膀上,问:“你还记得都水邑的那些人吗?”


    先前他们让人伪装成姜杳,想趁机钓出徐氏的人,但不知为何几次都没有成行,后面更是销声匿迹了,而她找沈郢要当年替姜杳送信的那个人,沈郢却说已经杀了。


    “这世上知道姜杳已死的人只有我和沈郢,而先前我们作伪之时,明明已经有人中计了,但最后我们却一无所获,好不容易抓到几个,没等审讯出来又不知被谁杀人灭口了,如果不是徐阙之看穿了我们的计谋,那就只能是我们有内鬼了。”


    裴星濯问:“可是他们把这件事透露给帝君,于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李藏璧道:“要是搞清楚这件事,我今日也不用跟沈郢演一天的戏了。”


    她仰头望着窗外模糊的月色,说:“回京这两年,我发现很多事情都和我当年想得不一样,徐阙之不论,徐氏的人也并没有我们想的那般狼子野心,反倒是当年沈氏的罪状,都是一桩桩一件件落了实的,再者,徐阙之的权力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大,你说他谋图皇位我信,说他憎恨父亲我也信,甚至你要说他想杀哥哥和我我也信,但你若说他能这么算无遗策不留下一丝破绽,我反倒是有所怀疑了。”


    裴星濯说:“这就是您一直没有对帝君动手的原因吗?”


    李藏璧点点头,说:“我若想杀他,完全可以随便选一日持刀了结他的性命,就算我没有他杀哥哥的证据,母亲也绝不会为了他杀我,甚至还有可能帮我隐瞒这件事,以免我受朝中臣子的讨伐,但若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皇室和徐家的仇就结下了,徐氏猜疑我们,我们也容不了徐氏,最后必然也是不死不休的下场。”


    裴星濯若有所思,道:“徐氏若是没了,殿下您又相信长公子,再加上旧年之恩,若是沈氏想要让长公子或是二公子入东紫府,殿下您应该也不会拒绝吧?”


    李藏璧说:“就凭沈郢让我见上了哥哥最后一面,我定然不会拒绝。”


    裴星濯道:“帝卿殿下不在了,陛下后宫又无人,再无皇子降生,殿下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君主,彼时若是长公子成了帝君,那沈氏……”


    那沈氏自然就恢复昔年之盛了。


    徐氏不过是靠着李庭芜才有了今年之势,但沈氏可是百年豪族,一朝落败,他们真的甘心吗?


    裴星濯思忖了几息,又问道:“可是既然如此,陛下当时灭薛沈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沈沛他们一起杀了呢?”


    李藏璧道:“沈沛当时官至左丞,还是有一番政绩的,再加上父亲和外祖母在民间素有贤名,母亲也不好赶尽杀绝,留个绝情专制之名,故而留下了沈沛一脉,只是贬去了磐州府为官。”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不想让外祖母伤心……”李藏璧抬眸望过来,一双狐狸眼在月色中格外明亮,道:“外祖母年事已高,家族凋零她本就伤心,若是沈沛一脉也没了,她必然承受不住……若是祖母没了,还会有一人也会伤心。”


    她定定地望着裴星濯,说:“小五,你说父亲会不会没死。”这事儿她已经想了很久了,许是今日和裴星濯话至此处,她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想要多一个人能感同身受她的心情。


    听到这话,裴星濯顿时瞪大了眼睛,讷讷地唤了一声:“殿t?下……”


    李藏璧说出自己的依据:“沈氏鼎立朝堂多年,所依靠的除了外祖母左相的身份外就是父亲的帝君之名,外祖母请辞,沈素一脉诛灭,我和哥哥还流落在外,父亲就算伤心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而母亲也不会任由他把自己耗死。”


    “殿下,您确定吗?”裴星濯还是觉得此事有些过于荒谬,道:“帝君病重、停灵、入陵之事有那么多人看着,并不容易造假。”


    “可替他造假的人是天子,”李藏璧说:“更何况,这种事情很好验证。”


    见眼前之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裴星濯意识到什么,结结巴巴地问:“殿、殿下——你、你不会派人去帝陵了吧!”


    李藏璧一把捂住他的嘴,说:“你叫什么?帝君入陵虽盖棺但不封死,要等百年之后与帝合葬,我只是派人去看一眼,又不是要开棺。”


    裴星濯见果真如此,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咽了咽口水道:“殿下……你是真、真——”


    真什么,他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多年过去,殿下还是和幼年爬上崇明殿上房揭瓦的孩童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这回上了个更高的房,揭了个更大的瓦。


    ————————————————


    从丰乐坊出来后,李藏璧也没急着回礼部,而是说:“我要去趟官驿,你先回吧。”


    裴星濯说:“殿下要去找元先生?”


    李藏璧点点头,说:“趁着今天刚好有机会——明日母亲就要回来了,武试的结果要不了多久也会出来,而他们三人定然是最先一批绶官的……有些事我还要再叮嘱他一番。”


    裴星濯道:“那我先回官署等你。”


    李藏璧应了一声,步伐轻盈地隐入夜色之中。


    ……


    官驿值夜的人不多,李藏璧很轻松便混进去了,因着元玉住在二楼,于是她便从窗外的树上找了条道,远远启开窗户,飞身一跃落进了房内,然而刚要起身关窗,就和床上半坐着的元玉对上了视线。


    “你……是没睡还是被我吵醒了?”


    见是她,元玉也松了口气,说:“是我自己睡得不太安稳。”


    那就是被她吵醒了。


    李藏璧起身关上窗,道:“今日不是去参宴了吗?”


    元玉正等着她走到床边,刚一走近便握住了她的手,倾身靠到她怀中,说:“是,你怎么来了?”


    李藏璧道:“我过来和你说点事。”


    元玉道:“你说。”


    李藏璧道:“后日应试院门口张榜后,你需要代此次参加殿试的考生上殿谢恩,那时候母亲估计就会给你绶官,一般来说应试正考的榜首都会被安排在三台二卫中,但你今年或许会被派入六部。”


    三台二卫就是谒者台、司隶台、御史台以及羽林卫、京畿卫,这些官署和六部九寺五监无隶属关系,由皇帝直接掌控,有什么事也可也越过尚书台直接和皇帝汇报,是名副其实的皇帝耳目,但也正因为此,这些臣子大多受六部官员排挤,不受重视,若是元玉一开始就入三台,届时再提西征之策,也和皇帝本人提的没两样。


    元玉眼里闪过一丝讶然,道:“今日我从宴上回来的时候,有一内官来官驿找我,说是陛下的意思,让我再写一份考卷,去掉西征之策那一段。”


    李藏璧道:“考卷都是要公诸的,时机还未成熟之前,母亲不希望别人知晓此事。”


    或许得等到元玉在朝中有一定话语权的时候,但看母亲的样子,一定不会太久。


    元玉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且那内官也说陛下让我六部择一,明日将考虑后的结果告知于他。”


    李藏璧心道果然如此,问:“那你怎么想的呢?”


    元玉道:“我自是想去工部的,但若你有别的打算,我也可以。”


    “不,就去工部,”李藏璧道:“我对都水邑有疑,正需要有人帮我查探。”


    元玉见她神色肃穆,蹙眉问道:“是什么?”


    李藏璧说:“我现在还不清楚,等我想通其中关节再与你详说。”


    “好,”元玉没有追问,重新又靠回她的怀中,说:“我都听你的。”


    “不用都听我的,”李藏璧笑了笑,说:“你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不是说先前在鹤玄山书院念书时曾仰慕张时象大人吗?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也会帮你的。”


    虽然只重逢了短短几日,但二人并没有什么陌生之感,从家长里短到朝堂之事过渡地颇为自然,元玉抿唇笑起来,点点头,双臂缠上她的脖颈,在她唇上用力印了一下。


    李藏璧轻抚他的脸,正想揽着腰把他抱到自己身上,对方却突然嘶声,像是扯痛了伤处。


    她忙止住动作,问:“怎么了?”


    元玉有些羞赧,低声说:“……昨晚……肿了——今日骑马游街,磨得疼。”天知道他今日游街之时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李藏璧反应过来,有些懊恼,说:“这里没药……我明日让人给你送来。”


    元玉小声嗯了一声,但李藏璧还是不放心,说:“我看看。”


    她起身点了支烛火,将烛台放到床边的小几上,见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元玉,挑眉道:“快些。”


    “别看了——”还端着烛台看,虽然二人已经夫妻多年,但他想到那个画面还是有些羞耻,思忖半息,慢吞吞的挪过来靠到李藏璧怀中,提议道:“……要不然你摸摸,其实就是肿了点,没什么事。”


    李藏璧没拒绝,轻车熟路地伸手摸进去,先探了探他腿根,一片高热,应该是骑马骑的,其余地方也差不离。


    然而正当元玉以为她检查完之时,另一只突然环上了腰间,眼前的景象也突然颠倒,整个人都趴在了李藏璧怀中。


    对方扯了他裤子,随手捏了捏,毫不客气道:“张腿。”


    他把脸埋在被子里,颤颤巍巍地分开双腿,最终还是被端着烛台看了个彻底。


    无边丝雨细如愁(1)


    不多时, 李藏璧放下烛台,为元玉重新整理好了衣服,怀中的人屈腿坐起来, 脸色已经红透了, 倾身靠在她怀中没说话。


    李藏璧把烛火熄灭,抬手随意地搂住他的腰, 说:“你明日好好休息一日罢,我差人给你送药。”


    “嗯,”元玉应声,又仰起头看她,缓声问:“那我……一般什么时候能去找你。”


    李藏璧道:“我给你寻的院子就在崇仁坊,靠近东宫, 从嘉福门走很快就能到拱玉台,你若是有事寻我可以让蒲一菱和耿裕递信, 他们有办法送到我手上, 但平日里不能随意出入,以免被人发现——”


    她思忖了几息,又道:“这样吧,我每月逢五来寻你,若无急事, 你可以等些时日再一起告诉我, 若是有急事就递信,我来找你或是让人把你带进宫, 如果我有事不能来或是另有时间,也会让人提前告诉你。”


    ……那一个月也只能见三次。


    想到这, 元玉心中顿时有些低落,但很快又劝自己, 这般已经比这两年根本没办法见到她的日子好太多了,更何况平日在朝堂之上也能见到,阿渺说了慢慢来,自己也不能太贪心。


    “好。”他说服了自己,乖乖点头答应,眼神飘了飘,自然地仰起头去吻李藏璧的唇。


    李藏璧没有拒绝,顺势托住他的后颈与他唇齿相依,湿热的舌在两人口中来回交缠,不断地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很快空气中就响起了黏腻暧昧的水声。


    等吻到快要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呼吸都要被掠夺殆尽的时候,李藏璧才喘着气放开他,唇齿分离的时候元玉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半张着嘴吐出舌头还想追上去,被她安抚地亲了亲舌尖。


    缱绻的啄吻间,元玉勉强恢复了理智,冷白的皮肤上染着春晓般的红潮,胸口起伏了几下,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紊乱的气息。


    见李藏璧扭头看天色,他语气有些急切,问:“要走了吗?”


    李藏璧回过头来,说:“还有时间,再陪你一会儿。”


    元玉一下子安心下来,和她安静地在沉寂的黑夜中相拥,感受着这久违的温情,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指尖摸了摸她的眉眼,声音还带着一丝哑,问:“今日心情不好吗?”


    李藏璧问:“怎么看出来的?”这么深t?的夜,连对方的脸都不怎么能看见,况且她的言语举动似乎也没怎么表现自己的情绪。


    元玉温声道:“不用看,我能感觉到。”


    他们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他怎么会感知不到她的情绪。


    “是发生什么了吗?”


    维持了一日的面具被骤然点破,李藏璧心中竟久违地泛起一丝委屈来,摇了摇头将脸埋在他的颈侧,说:“没什么,就是……好累。”


    这两个字说出口,她也像是解脱一般,全身都放松下来,但元玉却心疼难忍,抬手轻抚她的脊背,说:“那就休息一会儿。”


    “没有地方休息,”李藏璧的声音从怀中传来,显得有些闷闷的,继续道:“要学的东西太多,要查的东西也太多……就连对着母亲也不能时时刻刻地放松自己……防这个防那个,所有出现在我面前的陌生人我心中的第一个想法都是猜疑。”


    十五岁秋日的那场秋狝,几乎把她的人生折成了两段,幸福悠然的时光骤然远去,就连偶尔的回忆也因谎言和利用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翳,因为失去而有了痛苦的底色。


    感觉到她语气中所透露出的茫然,元玉眉头微蹙,无言地拥紧了她,良久才道:“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好吗?”


    李藏璧问:“你想听?”


    “嗯,”元玉说:“我一直很好奇,但以前总是不敢问你。”


    听他主动提起以前,李藏璧想到什么,抬头看向他,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不对劲的?”


    元玉心思敏感,又这般剔透,按理说不应该被她骗那么久,但即便知道她的身份或许有问题,他还是答应了和她成亲,婚后也从未质问过她一句。


    元玉说:“……喜欢上你的时候,就发现了。”


    李藏璧追问:“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她眼底,缓声道:“……见到你的第一眼。”


    这倒是出乎了李藏璧的意料,她愣了愣,正要说什么,对方又紧接着反问道:“那你呢?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李藏璧想了想,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如果非要说是某件事的话,可能是你那天送我花的时候。”


    “送花?那盆秋海棠?”


    李藏璧点点头,说:“你捧给我的时候,脸上脏脏的,像只小花猫。”


    元玉赧然,道:“许是刚从花圃里挖出来,没有注意……那又不好看,你怎么还……”


    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会不自觉地在乎自己的仪态容貌,他每回见李藏璧向来都要打理一下,但那日花圃中的秋海棠开得极盛,他忍不住想要和她分享,于是便急匆匆地寻了一株想要送给她,却没想到自己在她眼中原来那般狼狈。


    “怎么不好看?很可爱,”她终于露出个笑容,说:“我很喜欢。”


    人的心动总是在一瞬间的,如果说那之前她只是浅薄地喜爱着他出众的容貌和温和的性格,那一瞬间之后她便透过了这些,注视到了他柔软的、鲜活的内心,沉寂的心脏也在他清澈悠长的眸光中蓦然一动,体悟到了前十几年未曾感受过的一种情绪。


    如果她离开之后元玉不曾考官,如果二人之间没有这场重逢,她此后的人生中也不会忘记这个时刻,忘记那段平淡静谧的岁月。


    元玉也笑了,眼中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问:“阿渺……分开的这两年,你想过我吗?”


    许是现在的气氛实在太好,寂静的黑夜也催生了他心中暴涨的贪欲,犹豫了多时的话终于问出了口,带着脆弱的希冀。


    李藏璧道:“……自然想过。”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如果他不曾考官,阿渺是不是就打算这么放弃他了?


    “……曾经想过,如果所有事情了结之后你还未寻他人,我就当你还喜欢我,便是你不愿也要把你强取入宫,这辈子都锁在我身边。”


    “我怎么会寻他人?”元玉只觉得自己在这句话中死而复生,得偿所愿,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迫切地说:“怎么样都好,只要你还要我……我爱你,阿渺,我好爱你。”


    他忍不住地剖白,但对方却没有丝毫回应,只是沉默地低头贴了贴他的发顶,元玉没有伤心,他知道她现在还在犹豫,觉得自己无法给他任何承诺,不过没关系,他会努力追上她的脚步,直到有一日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边。


    ————————————————


    宵禁刚过,李藏璧离开了官驿,趁着夜色一路回到了礼部的官署。


    一夜奔忙,她也没了睡意,点了盏油灯坐在窗榻前看书,天将亮时外面响起了雨声,劈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到了卯时初渐渐偃旗息鼓,变成了斜斜的雨丝。


    这场雨一过,天气许是要彻底冷了。


    又过了半刻,房门被人轻轻敲响,郦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问道:“殿下?您醒了吗?”


    李藏璧应了一声,说:“进来吧。”


    郦敏依言推开门,说:“殿下是没睡吗?属下值夜之时还瞧见了烛火,”说着,她已经走到了李藏璧跟前,将臂弯里的披风抖开,说:“后半夜下了场雨,天一下子就凉了,还好昨日出门的时候小五记得往马车上放件披风。”


    她把披风披在李藏璧身上,仔细系好,又看到桌上盖着的书和一盏油灯,忍不住又道:“殿下若是要看书也应该多点几盏灯,夜那么深,容易熬坏眼睛。”


    “好啦——”李藏璧无奈,双手往前一伸捧住她的脸,说:“朝食都未用你也不嫌累,我下次定然注意。”


    郦敏被她捧着脸,双颊嘟起,话都含糊了却还是忍不住要说,道:“殿下哪次不是这么说的,从小就在属下面前说下次一定,可还是次次都被属下逮到。”


    李藏璧收回手,忙合掌做投降状道:“好了郦姐姐,郦长使,我错了,咱们还是快回宫吧,今日还要参加朝会。”


    郦敏被她揽着肩膀往外走,道:“殿下要真的学会爱护自己才好。”


    “我一定会的。”


    ……


    卯时末,李藏璧堪堪踩着晨钟敲响的最后一刻到达了崇明殿外,理了理朝服快步走到左侧队首,身旁的孟固源有些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说:“殿下当勤勉。”


    “是,先生,”李藏璧气还未喘匀,道:“昨日有事出了趟宫,故而今日晚了。”


    孟固源道:“殿下如今是太子了,和幼年在明撷殿念书时已然不同,如今帝卿殿下又不在,您当以朝务为重。”


    李藏璧幼年爱闯祸是出了名的,不论当值的是哪个先生,迟到早退、逃学出宫都是家常便饭,偏偏帝卿殿下还总是给她打掩护,李藏璧迟到,他说她在长身体用朝食不能催,李藏璧旷课,他说她昨日看书看太晚了所以多睡会儿,李藏璧被罚抄书,交上来的一沓纸中有一大半是李藏珏的字迹,最后一页还写着:听闻先生喜欢崔大家的字,学生昔年偶然寻得,今已送往先生府上。


    李藏璧道:“是,学生都明白,”说话间,远处的内官已然高唱入殿,她和孟固源一同往前走,继续道:“只是昨日是沈郢相邀,他若无事从不打扰我,我也不好拒绝的。”


    沈郢也是孟固源昔年的学生之一,他自然晓得,闻言,他的脸色缓了些许,道:“长公子性子向来沉稳。”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没有后话了,不知到底是何想法,但李藏璧的目的已经达到,也无暇去管其它,和他一起迈步踏入了殿中。


    正值此时,身着玄服的李庭芜也正从后殿拾阶而来,轻抬下裳落座于上首王座,懒懒抬眼,冷淡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了大殿之中。


    无边丝雨细如愁(2)


    今日的朝会颇为冗长, 一则,今年的应试正考才刚结束,后续要裁定商议的事宜只多不少, 二则因为临近年末, 对各府事务的巡查又要开始,这十五府四州二邑派何人前往也是个每年都要重新考虑的问题,


    原本年末巡查一事并没有如今这么麻烦,只由三台之一的司隶台全权负责,御史台辅助监察即可,但因崇历九年的一起贪腐案,司隶台的官声大大下滑,导致了李庭芜被迫放权, 无法将巡查一事的官员委t?任之事牢牢握在自己掌心中。


    这起贪腐案,李藏璧回京后也曾仔细了解过——崇历九年, 也就是澹渠正式凿通开航的那一年, 该年担任司隶大夫的官员名唤季兴桑,是贞纪二十六年应试正考的金榜第三名,按照历年的百官考绩来看,此人向来恪尽职守,勤勉尽责, 是以被李庭芜派往了当年最重要的都水邑进行巡查, 但没想到的是,此人居然收受当地官员高额的贿赂, 徇私枉法,谎报都水邑一切安然。


    结果到第二年春汛的时候, 都水邑衔水城的一座新桥却于夜半骤然垮塌,所发出的巨响惊扰了周围山上的几家猎户, 好在此桥只是为了澹渠通航所建造的,位于郊外,夜半也无人通行,是以未有伤亡,但彼时澹渠刚刚通航,其对沿边城池的益处还未显现,而朝中和民间对崇历皇帝耗费周章凿渠之事本就颇有微词,若是此时出了这样的事,无异于动摇了中乾皇室的威信,也会让李庭芜背上洗不去的骂名。


    事情一经查清,母亲便持剑于大殿之上亲斩季兴桑,连带着随其巡查的下级官员全都一并处死,贪污造桥耗费的都水邑官员处以车裂,听说当年母亲还想将那些官员的头颅砌入桥头石以做震慑,还是父亲劝告,说此行恐会引起百姓忧惧,让她三思而后行,母亲这才勉强作罢。


    尽管此事以雷霆之势了结了,民间的非议也加以控制,没有任其扩而大之,但司隶台却无法再被朝臣信任,纷纷上疏要求李庭芜废除司隶台,另择京官清明者以司隶从事之名出使巡察。


    其实李藏璧多少也能理解那些朝臣的想法,自谒者台、司隶台、御史台三台建立初始,三台的官员就被统称为皇帝的耳目和爪牙,可以直接越过尚书台向皇帝禀报事宜,若是三台官员的权力过大,朝臣自然会惶惶不可终日,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一个机会,他们自然巴不得将其全部废除,免得总是担心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皇帝知晓,永远都没个放松的时候。


    此事君臣两方抗衡许久,最终各退一步,巡查之事今后交由六部官员,而司隶台只做陪同监察之责,也算互相监督,两两制衡。


    而今大殿之上,上首的李庭芜正翻看着手中由吏部呈上的巡查官员名单,迅速浏览过后,她将奏折合起,抬眸看向身着绯袍的文臣之列,道:“这份名单是谁拟定的?”


    她的声音不喜不怒,听不出任何情绪,阶下之人也不知她是要褒还是要贬,一时没了声息。


    李庭芜将手肘靠在一旁的扶手上,轻轻撑着自己的下颌,淡淡道:“差事办来办去,连个认责之人也找不到了吗?”


    听闻此言,那文臣之列终于走出一个身影,俯身行礼道:“禀告陛下,此为吏部各司官员一同拟定。”


    “是吗?”李庭芜再次翻开那名单,道:“那你们委任礼部的人去往水利难修的大济泽,工部的人去往少有河流的越、雱、雩三府,吏部的人去往临靠乾京的明、乾、邕三府……”她顿了顿,微微俯下身来,眸光锐利地看向那绯袍臣子,道:“……朕以为你们在朝多年,已经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那绯袍臣子忙屈膝下拜,道:“臣等也是照实拟定,去往越州府的也有刑部的官员,大济泽也有工部的官员,并非这般完全,还望陛下明察!”


    李庭芜将手中的折子朝阶下随手甩去,折页在空中展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最后砸在那臣子身前不远处。


    “工部的人去往大济泽和都水邑,礼部的人留在京畿,兵部去往边关各府,其余三部的人再择优前行,还用朕教你吗?”


    那绯袍臣子低头道:“陛下当年与臣等商定,六部当与司隶台共同选人完成各府巡查之事,是以吏部恪尽职守,费心察看百官考绩拟定此事,若是陛下早有人选,何必又将此事交由吏部呢?”


    李庭芜并不生气,只道:“郑卿不必讥讽于朕,只是术业各有专攻,让明白其中关窍的人前去查看更能事半功倍。”


    郑凭远坚持道:“这份名单正是吏部官员考量已久所出具的,相信能符合陛下心意,再者,司隶台能人辈出,陛下自可选择专攻之人前往。”


    李庭芜轻笑,眼里满是寒意,道:“郑卿是觉得朕专权太过了?”


    郑凭远道:“臣不敢,只是如今臣等费心行就此事,正是不想旧年之事重演,以伤陛下多年英名。”


    李庭芜眼眸一抬,缓缓起身,缓声道:“放肆——”


    天子威重,只这两个字,殿中顿时哗啦啦跪下去一片,就连身侧的孟固源也屈膝下拜,李藏璧俯身低头,只当自己是根柱子。


    “陛下息怒——”气氛僵持间,右侧的队伍中又有一人出声,听声音正是前几日与李藏璧一同监考的乾州府监察御史柴玄通。


    柴玄通抬步走出来跪在殿中,开口道:“臣有一策,或能顺陛下之心意,又能免郑大人之劳苦。”


    李庭芜垂手道:“你说。”


    柴玄通道:“臣之有幸,于今年和太子殿下一同为殿试的学子监试,看了几份文章,深觉我中乾人才辈出,故而臣提议,让今年得以参加殿试的学子共司隶台的大人们一同完成各府巡查之事,事毕后再看各人表现择定官职,也可算作一项考绩。”


    话音刚落,一旁的郑凭远便蹙眉反驳道:“学子未曾绶官,不明事宜,如何能参与此事?”


    柴玄通笑眯眯地说:“此事简单,又何须明白什么事宜,巡察标准六则,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的,就连下官都能倒背如流——”


    说着,他还真的在大殿之上背诵了起来,道:“一察品官以上理政之能,二察官人贪残害政,三察豪强.奸猾,侵害下人,及田宅逾制,官司不能禁止者,四察水旱虫灾,不以实言,枉征赋役,及无灾妄蠲免者,五察部内贼盗,不能穷逐,隐而不申者,六察德行孝悌、茂才异行,隐不贡者——下官记得郑大人也曾接任过此事,不会背不下来吧?”


    郑凭远侧目看他,扬声道:“我自然可以!”


    柴玄通仍是笑,道:“那您背吧,下官刚刚还为您复述了一遍呢。”


    见郑凭远还要说什么,李庭芜便道:“好了,这是崇明殿又不是文昌殿。”


    柴玄通温声道:“陛下说得是。”


    李庭芜看向郑凭远,问道:“郑卿觉得此计如何?”


    郑凭远道:“……学子们还未曾绶官入仕,又有司隶台的官员同行,许是也不敢逾越了各位大人去,如此这般便和往年情形无异了,还望陛下三思。”


    李庭芜道:“既然如此,那今年司隶台的官员也不必辛苦了,便让那些学子们一力前行吧,正好也让他们看看中乾官场到底如何,到底值不值得他们寒窗苦读数年。”


    皇帝都主动退了一步,郑凭远也不能再说什么,咬了咬牙只能俯拜道:“陛下英明。”


    李庭芜继续道:“这事儿就由太子安排吧,京畿卫和羽林卫协助,文考武考共三百八十名殿试学子,避其籍策而定,三日后再将名单呈给朕。”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上前一步,俱都俯身行礼道:“是。”


    ……


    今日一场朝会开得颇为压抑,众臣子从崇明殿出来后纷纷松了口气,三五成群地小声议着事向外宫道走去,李藏璧一夜没睡,也颇为疲累,匆匆回到拱玉台后便往床上一栽,一直到傍晚才醒过来。


    裴星濯从拱玉台门口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家殿下正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地捂着脸,他抬步走过去,一同坐在她身边,道:“殿下,你做什么?”


    李藏璧放下手,露出尚还惺忪的睡眼,惜字如金道:“困。”


    裴星濯问:“那你怎么起来了?”


    李藏璧道:“饿。”


    “行……”裴星濯无奈,将手中的两份拜帖交给她,说:“都是陆大人给的,一份邀您明日小聚,一份邀您下月初十去往陆府参加婚宴。”


    李藏璧抬手拿过,分别翻开看了看,继续捂住脸晒着黄昏的余晖,说:“知道了。”


    ————————————————


    因着柴玄通今日在朝上提出的策论,今年应试正考所有考生的绶官俱被延迟,等到今年各府巡查之事完毕后再行择定。


    第t?二日正午,李藏璧依言出宫赴约,仍是和陆惊春约在了雁归楼,然而到了定好的房间一看,坐在桌边的还有另外二人,一个是面无表情端坐在一边的禁军统领徐梦钧,一个是挨得陆惊春紧紧的顾家小少爷顾羲。


    李藏璧正惊疑不定,几人便一齐起身朝她行了个礼,道:“殿下万安。”


    “免了吧,”她摆摆手,抬步走到桌边坐下,看向陆惊春,问道:“这是?”


    陆惊春道:“昨日我在京郊练兵,回府后就接了陛下的旨意,让我和徐大人协助你一同择定各府巡查之事,所以今日来找你商议一下。”


    李藏璧看向顾羲,问道:“那顾羲是?”


    陆惊春不以为意,道:“哦,因着马上要办婚仪,过几日就不能见面了,所以顾羲这几日比较黏我。”


    她倒坦然。


    这下不仅李藏璧无言以对,就连顾羲也红了脸,不轻不重地拧了她一把,压低声音道:“陆惊春你说什么呢!”


    他站起来,对李藏璧行礼道:“羲先去要一桌好茶饭,就不打扰殿下与二位大人议事了。”


    陆惊春见他马上要转身,忙拉他的手,说了几个自己爱吃的菜名,顾羲生怕在储君面前失礼,飞速地瞥了李藏璧一眼,匆匆甩开她的手,嗔怪道:“我知道了,烦人。”


    等房门关上,李藏璧才无奈地摇摇头,说:“我真想叫你以前骗过的那些小郎君来看看你如今这副样子。”


    陆惊春啧声,道:“哪有什么小郎君,别乱说。”


    徐梦钧低头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陆惊春笑了声,岔开话题道:“殿下你就说吧,你到底是何打算,我们通个气儿,倒时候也不至于乱了阵脚。”


    李藏璧蹙眉,说:“我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公事公办。”


    陆惊春道:“你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吏部的名单都交了这么多年,陛下次次都捏着鼻子盖印了,缘何这次出现这么大的变动?”


    李藏璧道:“许是因为柴大人心有谋算吧。”


    陆惊春瞪她,道:“你别绕弯子了,赶紧坦白从宽!”


    李藏璧在桌下踹了她一脚,拍桌道:“放肆!”


    然未等陆惊春反应,徐梦钧便眉尖一动,道:“殿下,您脚力不错。”


    李藏璧:“……”


    陆惊春顿时低头闷笑。


    令人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小一会儿,徐梦钧便主动道:“殿下是不信任微臣吗?”


    说好的“沉默寡言”、“性格沉着”呢,怎么这般直接。


    还没等李藏璧想好如何委婉的回答这个问题,徐梦钧又紧接着问道:“殿下为何不信任我?”


    许是看李藏璧脸色实在复杂难言,陆惊春忙道:“殿下,您有何打算就说吧,”她拧眉看向她,做出一个无声的口型,道:“信我——”


    见她这般肯定,李藏璧犹豫了几息,还是开口道:“我对都水邑一地存疑。”


    徐梦钧问:“那殿下是有想要派往的人选了吗?”


    李藏璧迟疑地点点头,问:“你不问我为何,就要替我徇私?”


    徐梦钧道:“殿下是派人去杀人放火,还是作奸犯科?”


    李藏璧道:“……那倒不是。”


    “那便没什么好问的了,”徐梦钧道:“官场之上,臣有臣的不得已,君也有君的不得已,很多事情都不能直接开口说,都要谋算来迂回去,微臣身为臣子,首要便是忠君之事,既然殿下要做的事不伤律法典刑,臣也没什么想要多问的。”


    ……


    事情商议完毕,徐梦钧没有多留便离开了,陆惊春看着她意外的神色,道:“我就说吧,没事的,徐梦钧这人虽然看起来像块木头,但意外的玲珑剔透,且她对你这两年所作出的政绩还挺欣赏的。”


    李藏璧问:“怎么说?”


    陆惊春道:“你春夏之时去赈灾,手下带的一队人曾是羽林卫分出来的,其校尉曾是徐梦钧下属,和她颇为交好,估计是说了你不少好话,”她想了想,又笑道:“着重说了你挽着裤腿跟几个农户蹲在淤田边的情形。”


    李藏璧想到当时自己那个狼狈的样子,无奈低笑,抬臂饮了一口已然温凉的茶水。


    无边丝雨细如愁(3)


    十月廿一, 崇历二十三年的应试正考殿试名次于应试院前左右张榜,连带着入仕前所要办的差事一同告知了居留于京的学子,要求他们在三日后的辰时三刻到达应试院官署, 以话后事。


    趁着还有时间, 李藏璧和陆、徐二人及几个亲卫一同整理查看了此次参加殿试的考生卷宗,虽然于殿上李庭芜说的是“文考武考共三百八十名殿试学子, 避其籍策而定”,但实际上本次参加殿试的考生并不足三百八十名。


    首先就是离乾京最远的池州府和应州府,都分别缺席了三个考生,再者就是水患频发的大济泽四州,也都有一两个考生未至,总共加起来也只有三百六十九名学子。


    陆惊春见李藏璧还是发愁, 开口道:“这个数字已经很好了,往年少说也得少二三十个, 贞纪二十三年的时候西南大旱, 那会儿参加殿试才不足两百呢。”


    李藏璧踹了她一脚,说:“那会儿和这会儿能比吗?”她低头看名单,道:“就是不知道缘何路费都包揽了,有些人还是未至。”


    一直沉默的徐梦钧开口道:“体弱、生病、突发状况、故土难离——中乾地大,长途跋涉毕竟不容易, 且若是于乾京绶官, 除了逢年过节就难以归家,每个人考官的目的不同, 所作出的选择自然也不同。”


    李藏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你说的是——”她话锋一转, 问道:“我记得徐大人是青州府的人?”


    徐梦钧嗯了一声,道:“青州府寰北道。”


    李藏璧问:“徐大人这些年回去过吗?”


    徐梦钧道:“每年祭祖会回一趟, 其余时间不会,我九岁之后就跟家里人来乾京了,没什么印象。”


    李藏璧问:“徐大人是哪年生人?”


    徐梦钧答道:“贞纪二十五年。”


    李藏璧问:“那时候的青州府是怎么样的?”


    徐梦钧想了想,只干巴巴地说了两个字:“很穷。”


    一旁的陆惊春有些惊诧,问道:“贞纪年间,一直都这般吗?”


    徐梦钧点头,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道:“我出生那年陛下刚好封储回京,青州府的境况已经好了不少,但还是很穷。”


    她言罢,抬头却见李、陆两个人正一左一右地看着她,好似在等着后话,只好多说两句,道:“……因为青州府临靠诸岑,本就有边患问题,而北边的靖梁并入中乾版图只不过两朝,很多靖梁旧民并未顺服归属,这些都导致了青州府常年的动乱,再加上寰河上游被诸岑把控,若是这年雨水多还好,若是没什么雨水,很多庄稼就会得不到浇灌,没饭吃、没水喝,经常死人。”


    “听我爹说每到灾年边关就有人高价卖水卖粮,最严重的那年一个水囊能卖到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陆惊春震惊,说:“当地的官员就这么看着吗?乾京不派人赈灾吗?”


    “当地官员……”她沉默了一下,说:“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年就血洗了青州府官场,不就是因为这些人不作为么。”


    李藏璧道:“那年青州府的卷宗我看过,说是每逢灾年,诸岑就有商队往青州府高价卖水卖粮,而这些商队为了过关隘以及在城中行事方便,都会向边城的官员行贿,即便行贿的金额已经高得令人咋舌,但这些商队每次都能满载而归,所以为了继续中饱私囊,青州府官场大多官官相护,有了灾情也隐瞒不报,除非过于严重,已然掩盖不住,才会向临近的州府或是乾京求援。”


    徐梦钧点点头,说:“对,贞纪初年的时候我祖母是寰北道的长使,有年冬日也是这般境况,城中冻死饿死无数,她和几个同僚一同去明州府的济湖道借粮,但明州府觉得他们没钱又还不上,一直没借——其实,那时候整个中乾都默然了青州府就是个被抛弃的地方,填过去的东西向来是无底洞,无法改变分毫。”


    陆惊春低声问:“然后呢?”


    徐梦钧道:“然后——那些人没借,我祖母和几个同僚跪在了他们官署门口哀求,毕竟是冬日,夜里又下了大雪,有几个人守不住就走了,最后只剩我祖母和她一个下属……我父亲说我祖母当夜就走了,死在任上。”


    “呃——殿下和陆大人不用这副表情,我没事,我祖母走的时候我还没t?出生呢。”


    她摆摆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李藏璧神色难言,说:“我看青州府纪的时候,未曾看过此事。”


    徐梦钧道:“我祖母不过一小小长使,就算被写入府纪可能也就短短一行字吧,殿下没看过也正常。”


    可就是这么短短一行字,或许就是一个人呕心沥血的一生。


    那边陆惊春叹了口气,问:“为什么不放弃呢?”


    徐梦钧平静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吧,就算付出自己的性命。”


    ……


    一直到入夜之时,所有考生的卷宗才算整理完毕,和二人作别后,李藏璧带着裴星濯等人回到了拱玉台。


    忙了一天,身体已然疲惫至极,可精神却还格外清醒。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最后认命的起身打开殿门,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殿下?”


    屋顶上传来熟悉的声音,裴星濯探出半个脑袋望着她,问:“睡不着?”


    李藏璧嗯了一声,说:“今天是你值夜?”


    “不是啊,是席书,不过她今日不太舒服,我就替她一夜。”


    李藏璧问:“找章见素看了吗?”


    “看了,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两日冷得太快,守夜时感了风寒。”


    说着,裴星濯也翻身掠下屋顶,跑到屋内给她拿了个披风,道:“您也注意些吧。”


    李藏璧抬手把披风系好,说:“我没事。”


    “殿下怎么了?”裴星濯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说:“是因为今日徐大人说得那些话吗?”


    李藏璧撑着下巴,说:“只是有点想不明白这份……执着。”徐梦钧的祖母也好,元方池也好——她们当年其实都有另一条路可以走,可最后还是选择放弃了自己的性命。


    “可能是实在太失望了吧,”裴星濯也和她一同仰头,说:“人的一生总要追寻一点东西才能活下去,否则跟路边的一块石头有什么区别呢?”


    听到这话,李藏璧沉默了许久才道:“……其实,当年我是不想回宫的。”


    裴星濯没有意外,道:“我知道。”


    李藏璧有些诧异,望向他,问:“你知道?”


    裴星濯点点头,另说起一件事:“我记得小时候您和帝卿殿下从明撷殿下学后还得回拱玉台上课,有一回先生布置完课业要求第二天查看,但您已经累得不行了,便趴在帝卿殿下怀中睡着了,只剩帝卿殿下一个人拿着笔写两份课业。”


    这种事小时候常有,也不稀奇,李藏璧问:“然后呢?”


    裴星濯道:“那一回其实陛下和帝君就在外面看着你们,帝君见你睡着,便想进来叫醒你,却被陛下拉住了。”


    “陛下说:‘没事的,术业有专攻,阿璧在练武之上颇有天赋,再者阿珏疼惜妹妹,也是好事。”


    “可帝君很不赞同,道:‘本就爱闯祸,再这般放纵成什么样子。’”


    “陛下说:‘莫要担心,阿璧何时闯过大祸,不过是小打小闹,她虽看着顽劣,实际心软得很。’”


    李藏璧没想到母亲还说过这种话,问:“然后父亲怎么说?”


    裴星濯道:“帝君没说话,应该是默认了,这会儿陛下又道:‘以后的帝位,阿珏或可承袭。’”


    李藏璧睁大眼睛,说:“母亲就直接这么说的?”


    裴星濯点点头,说:“我当时站在门后面,陛下可能没发现我,这时候帝君问陛下为什么,陛下说,因为帝卿够心狠。”


    “她说帝卿殿下很少为外物悲喜,唯一在乎的似乎只有你这个妹妹,这样也好,免得再出一些手足相残的惨事,她说她杀兄弟姐妹已经杀够了,不想让你们也这样。”


    “在庆云村的时候,我就看出了您不想回宫,也有可能是因为我还没回到您身边,您身边无可用之人,但我相信以您的才智,再加上还有薛府令和长公子帮您,您想要越过徐氏将您在庆云村的消息告诉陛下并不是没有可能,可您却没有这么做。”


    “帝卿殿下是真的孤立无援,身边还有这么多人虎视眈眈,所以他回不去,可您呢。”


    李藏璧抿唇不语,抱着膝盖,将脸埋在了手臂上。


    裴星濯继续道:“因为您太心软了,也太珍视家人、朋友、珍视过去那些美好的一切,所以一朝破灭难以接受,对陛下、对乾京满是怨恨,宁愿一生都待在那个小村庄中,若非帝卿身死,您想为他报仇,或许您真的此生都不会再踏足乾京。”


    李藏璧笑了笑,眼里满是苦涩,说:“是啊,你说得对。”


    裴星濯道:“可如今您已经回来了,还成了太子殿下,不管一开始是因为什么,既然踏上了这条路,就不能再轻言放弃了。”


    “我知道。”过了许久,李藏璧才慢慢抬起头来,望着夜空的目光坚毅而又平静。


    她不觉得她的心软对那个位置来说是一个无用的东西,高处不胜寒,在高处待久了,最需要记住的就是来时的路。


    以后……不仅是为了哥哥,也是为了中乾……为了那些为了家国百姓敢于付出性命的官员,为了这片故土,永远维持着繁盛的模样。


    这会是一条极为漫长的路,但她会努力走好属于她的那一段。


    说了这些话,李藏璧的心情也开明了些,拍拍膝盖站起来,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扔给裴星濯,说:“睡了,不要着凉。”


    眼见殿门关上,裴星濯低头笑了笑,小心地将披风盖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


    第二日下午,李藏璧又出宫了一趟,主要是将第二日该如何抽签的事告诉元玉,还要叮嘱他一些去往都水邑后该查探的事宜。


    元玉如今已经住进了崇仁坊的院子,李藏璧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蹲在墙角做什么,还未等她说话,一个黄色的影子就欢快地跑了过来,飞身跃到了她怀中。


    “元宵!”


    李藏璧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它,忙关上门,把它抱在怀中好好亲热了一番,两年多未见,元宵又胖了不少,全身上下油光水滑的,显而易见平日里吃得多好。


    “你怎么来了?”蹲在墙脚的元玉放下手中的木板,站起来走过来,也很高兴的样子,望着她的眼睛亮亮的,和元宵如出一辙。


    李藏璧道:“和你说些事,元宵什么时候接过来的?”


    “我让姑姑送过来的——”说话间,屋子里的人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抬步走了出来,元玉紧接着介绍道:“——阿渺,这是我姑姑。”


    李藏璧依言望去,便见一眉目柔和的中年女子站在廊下,浅笑着望过来,说:“元宝,这是?”


    元玉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介绍她,张了张口有些迟疑,倒是李藏璧露了个笑容,主动道:“姑姑,我是李渺。”


    一旁的元玉猛然抬头看向她,钟自檀反应过来,眼里出现了几分慌乱,道:“那、那不就是……太子殿下——”她似乎想行礼,屈膝到一半被李藏璧扶住,道:“不用姑姑,这里没有外人,我唤李渺,你叫我阿渺就好了。”


    钟自檀瞥了元玉一眼,见他点点头,自己才敢直起身来,磕磕绊绊唤了声:“阿渺……”她握着李藏璧的手臂,有些不自在,看了看元玉,又鼓起勇气道:“我们家元宝真是给您添麻烦了,这几年真是——”她不知道怎么说,在心里叹了口气。


    李藏璧道:“我不晓得元玉和你们说了多少,但成亲一事是我提的,因为身份使然,成亲这么多年我也没去过明州府拜访过,说来还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不是。”


    “不不不,太子殿下,元宝能得到您的青睐是他的福气,您千万不要这么说,只是……他父母的事,叫我们操了不少心,如今他父母离世,只剩孩子一个人,我们总是会多忧心一些。”


    “应该的,”李藏璧泰然自若,笑着问道:“姑姑来乾京待几天?”


    钟自檀被她的笑容感染,稍微放松了一些,道:“明日便要走了,本是去乾州府送货的,顺路经过乾京,刚好把元宵送来。”


    李藏璧点点头,道:“这两日逛乾京了吗,京城还是有不少好玩的地方的。”


    钟自檀道:“昨日元宝带我出去转了转。”


    李藏璧笑道:“他也刚来乾京几日,哪晓得什么地方好玩,我差人带您玩吧,刚好我要和元玉说些事。”


    钟自檀怕麻烦她,忙道:“你们聊,我自己出去转转就行。”


    “没事,”说着,她扭头朝院墙外唤了一声:“墨云!”


    很快,一个身着常服的女子推开半掩的门探头进来,问:“殿t?下?”


    “你带姑姑去永宁水街逛一逛,账去水街上的铺面支就行。”


    “明白!”


    为谁流得新愁去(1)


    随着院门开阖, 周墨云及钟自檀说话的声音也渐渐远去,李藏璧回过头来,蹲下身继续把元宵抱在怀中, 揉了揉它的脑袋, 高兴地唤道:“元宵。”


    “汪汪汪——”元宵疯狂地摇着尾巴,伸出舌头舔她的指尖。


    她笑了两声, 望着院角处的一堆木板,随口问道:“你要给元宵做窝吗?”


    好几息没听到回应,她有些疑惑,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元玉,发现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发愣。


    “怎么了?”


    元玉反应过来,抬步走到她身边和她一同蹲下, 看着她说:“你说你叫李渺。”


    “嗯,”李藏璧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又转头去看元宵, 说:“这里又没有外人,我倒是能受这个礼,只是没有必要。”


    她拍拍手站起来,看着院内的陈设,说:“还住得习惯吗?有什么缺的你告诉我。”


    元玉按下起伏的心潮, 摇了摇头, 温声道:“不用担心,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也是, ”李藏璧道:“以往家里的东西都是你打理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和姑姑说她叫李渺, 又这般自然的说到二人的“家”……元玉心下难言,默默走到了李藏璧身后抱住她, 听见怀中的人问:“怎么了?”


    他抱得更紧了些,将脸贴在她耳边,说:“阿渺,亲亲我。”


    李藏璧顿了顿,没再追问,侧过头来自然地和他接了个吻。


    一吻毕,元玉抿了抿自己红润的唇,又把脸贴在她颈侧轻蹭,双臂也环在她胸前,一副难以分开的样子。


    李藏璧无奈地笑,说:“你现在好粘人啊,元先生。”


    “就想粘着你,”再次回到她身边,以往的那些内敛和矜持早已被丢弃,恨不得她能全然感知到自己滚热的心,所说的话也坦然了许多,道:“一个月只能见你几次,我想你。”


    “我若是没事也会来的,”她继续和他有一口没一口的亲着,说:“给你带了个礼物,要不要?”


    “什么?”元玉贴着她的嘴唇含糊地问了一句,显然心思不在所谓的礼物上。


    她任由他亲,抬手抓住他的手掌一路往上摸,意有所指地勾了一下他腕间那个携着温度的玉镯。


    “镯子吗?”


    “对,”李藏璧将东西从怀中拿出来放到他手上,说:“之前答应过你的。”以后送你更好的。


    那镯子没用盒装,只用了一块雪青色的绢帕仔细包着,乍一看颇为随便,元玉将其打开,发现是一个翠绿的竹玉镯,其玉质地细腻、颜色极正,浑然天成,一看便价值不菲。


    他感觉手中如重千钧,小心地问了句:“这多少钱?”


    见他这副样子,李藏璧忍俊不禁,抬手比了个五。


    太子殿下送的东西,料想不会便宜,元玉心惊胆战地猜测:“五十两?五百两?”见她仍是不语,他咬牙问:“五千两?”


    这回李藏璧点了点头,元玉勉强松了口气,又听见她淡淡道:“黄金。”


    “……我还是戴这个五两吧。”


    李藏璧哈哈大笑,说:“骗你的,其实这是我五十文买来的赝品。”


    元玉无言以对,难得横了她一眼,李藏璧伸手拿过他掌心的镯子给他换上,说:“戴着吧,竹子寓意好,保平安,这个不要了。”


    “别,我要的,”元玉从她手中拿回那个旧镯,继续用刚刚那块雪青色的绢帕包好,说:“这也是你送我的。”


    李藏璧见他专注包那镯子的模样,心下一软,正想说什么,又听元玉道:“怎么办,我感觉我都不会用这只手了。”


    李藏璧笑出声,说:“你就把它当五十文的就好了。”


    “那怎么能一样?”元玉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竹玉镯,神色复杂道:“这镯子比我都贵。”


    明明是玩笑话,偏偏元玉的表情格外一本正经,李藏璧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用力在他鼓起的唇上亲了一口,说:“你怎么这么可爱。”


    元玉被说得有些赧然,软软地嗔了她一眼,小声说:“哪里可爱……”


    “这样就很可爱。”说着,李藏璧又倾身亲了他好几口,元玉抿着唇笑,揽住她的肩膀和她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二人在院中亲昵了一番,牵着手走回了屋内,元玉将换下来的旧镯子好好地放回了柜子里,回过头来见李藏璧正站在桌前看什么,便道:“阿渺,坐这来吧。”


    他指了指铺了软垫的床榻,又给李藏璧倒了一杯牛乳茶。


    李藏璧依言走过去,问道:“怎么改喝这个了?”


    元玉道:“殿试的时候结识了一个乾京的学子,他说乾京冬日里就爱喝这个,所以我便买来尝尝。”


    李藏璧问:“感觉如何?”


    元玉道:“还不错,甜甜的,也不腻。”


    李藏璧道:“你若是喜欢我差人给你带一些,东紫府有个厨子很会熬煮此茶。”


    “不用了,”元玉贴着她坐下来,靠在她肩膀上温声道:“除非你亲自给我带来。”


    李藏璧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不外乎是想让她来多看看他,但还是玩笑道:“得寸进尺,孤可是储君。”


    “那不也是我妻君么。”他下意识接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下巴搭在她肩膀上,格外专注地望着她。


    李藏璧一时间没有答话,和他对视了半息,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二人都轻易地望见了对方眼底的情绪。


    霎时间空气好像凝结,短暂的幸福和欢乐好似皂角吹出的泡泡那般轻易破灭,变得有些不太真实。


    “我乱说的,”元玉在她的沉默中清醒过来,直起身,显然是有些慌了神,忙另道:“不是说来寻我说事吗?你说吧。”


    李藏璧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背,却没再就这件事说什么,顺着他的意思岔开话题,说:“拿一下纸笔吧。”


    “好。”他睫毛乱颤,也不敢看她了,点点头便下了窗榻去桌边拿笔墨纸砚。


    ……


    待二人说完事情,天色也慢慢暗了下来,李藏璧翻了翻桌上那些纸页,确保没有什么遗漏,看了一眼窗外,起身道:“那我先走了?”


    元玉点点头,一起送她到门边,一直到她快要推门走了,他才急急地开口道:“你……赶着回去吗?要不吃了饭再走吧,我今天还买了鱼,做一下很快的。”


    李藏璧开门的手顿了顿,但也只是那一瞬间的犹豫,很快元玉就听见她说:“下次吧,今日你好好陪陪你姑姑。”


    心中的期待落空,元玉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只能勉强笑了笑,温声道:“那你下次来再给你做。”


    “好,”李藏璧彻底拉开门,说:“你不用出来,小心被人看到。”言罢,她就转身走出了屋门,不多时,院外也传来了一声沉甸甸的关门声。


    元玉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又不知所措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腕间的镯子,僵直的腰微微弯曲,心中如坠了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就这么有病,非要说那一句话。


    ——————————————


    第二日正是十月廿四,今年参加文考武考的三百六十九名殿试学子,全都齐聚在了应试院等候安排,李藏璧和陆惊春、徐梦钧二人也准时到了官署,同时随行的还有一个宣旨的内官,向各位学子宣布安排的差事。


    三百六十九名学生中,有一百八十三名文考学子,一百八十六名武考学子,中乾一共十五府四州二邑,虽然都水邑和丰梁邑的考试名额是归入磐州府的,但巡查事务的差事却要分开来,故而这三百六十九名学子需要分去二十一个不同的地方。


    待内官宣旨完毕后,跪在院中的学子俱都面面相觑,神情看上去有喜有忧,甚至还有兴奋的,这时徐梦钧的下属便拿着一个竹筒走上前去,高声道:“各位去往何地,皆有此签决定,抽中籍策之地者可抽第二签,一地至多十人,满员后此签会被抽出,一旦抽中无法更改,禁止交换。”


    “抽签顺序按照各位名次拟定,唱名者请上前来——”


    这时,另一个安排好的人也拿着一张长长的名单站至此人身边,清晰道:“第一名,明州府,元玉。”


    院内一桌一椅,抽签的,唱名的,文武分列,全都有条不紊,还有应试院的官员悬腕持笔等待记名,不远处房门洞开,陆、徐二人一左一右坐在下首,李藏璧正高坐t?案后,身影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晰。


    元玉匆匆瞥了一眼,收回目光,按照昨日李藏璧说的抽取了持筒之人食指指尖正对的那一支,拿出来一看,果然是都水邑。


    那唱名之人接手看过,道:“元玉,都水邑——第二名,邕州府,李禹卿。”


    元玉将竹签交还给那人,默默地退至一旁。


    一侍从适时走上前来,道:“令员大人,您可至后院稍作休息,等抽签结束后陆大人会再说些事,然后你们就能回去了。”


    元玉露出一个温和又疏离的笑容,道:“多谢。”


    正巧此时李禹卿及庄士敏二人也抽签完毕,元玉便同他们结伴往后院走去。


    应试院的后院多种兰花青竹,还有掇山流水,是个极为雅致的地方,三人这几日常常同往,也颇为熟悉,便循着一条幽径漫步,找了个小亭坐下来闲谈。


    虽然接触了几日,但元玉并不是个爱和人打交道的性格,故而大多是李、庄二人在说话,直到李禹卿突然望过来,笑着问道:“元公子成亲了吗?”


    元玉道:“未曾,怎么这么问?”


    他朝他腕间看了一眼,笑道:“那就是定情了?这镯子总不能是你自己买的罢?”


    元玉还是有些疑惑,道:“镯子是有什么寓意吗?”


    他愣了愣,笑道:“忘了你才刚来乾京了。”


    庄士敏适时替他解释道:“在乾州府南镯子常被用做未婚女男的定情之物,所以我们看到你戴着镯子才会如此猜测。”


    李禹卿道:“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凤还江流经的这一段地方,江淮道也有这般的风俗。”


    凤还江是指中乾最大的一条河流——霁水的中段,流经了储州府、乾州府、邕州府数十道,传说中有凤鸟随江而来,降而生乾,故而定都于此,于是便唤作凤还江。


    听到这话,元玉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问:“定情之物?”


    李禹卿道:“对啊,送你镯子之人可是凤还江畔的人?”


    元玉点了点头。


    李禹卿笑道:“那她定然是知道这个习俗了。”


    元玉道:“可是……她从未和我说过。”


    李禹卿心直口快,道:“定情和定亲还是有区别的,可能她想准备好再告诉你——”话未毕,手肘便被人不轻不重撞了一下,他望着使眼色的庄士敏,又看了看盯着镯子若有所思的元玉,一下子戛然而止。


    过了好几息,李禹卿又试图找补,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送镯表情是我们这的常态,就像送花一样,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隆重,定亲一般都用那种一人一半可以相合的玉环,你看你这镯子又是竹玉镯,寓意平安,可能朋友之间……”


    眼见元玉的脸色又随着他的话难看了几分,他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越来越低,直至消失不见。


    李、庄二人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说话也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元玉性子温和,待他们又一直轻声细语的,像是疼爱弟妹的兄长一样,这才大着胆子玩笑了几句,却没想到他这会儿一下子就变了脸色,一时间都有些无措。


    好在元玉很快调整过来,仍是那个常用以示人的温和笑容,说:“没事的,”他拂了拂下裳站起来,说:“我去那边看看吧,你们聊,不用管我。”


    言罢,他就重新踏入了来时的那条幽径,清瘦的背影掩映在横生的竹影之中,看着格外落寞。


    ……


    周先生说得对,他若是见到阿渺,便会进了一步还想更进一步,那些丑陋的贪欲早已将他的整颗心都啃食殆尽,每日都在他脑中肆意地叫嚣着那个唯一的名字。


    他不能再这么不小心,也不能再这么无意识的试探,如果再发生这种事,如果阿渺再次离开他……他不敢再想下去,默默地靠在一块无人的掇山之后,几近茫然地望着满地斑驳的树影。


    为谁流得新愁去(2)


    快到正午之时, 抽签之事事毕,侍从再次来到后院传唤众人,元玉吐出一口浊气, 缓下心绪, 跟在人群之后回到了前院。


    见人来齐,应试院的官员便将手中记录好的名册交给了唱名之人, 文武考生不再分列,而是在官员的示意下站到了一起。


    那唱名之人展开名册,先是简单说明道:“咱们过一遍名册,大家同行之人站在一起,互相熟悉熟悉,每队之中名次最高之人会担任队首, 届时需要去往吏部查看每个地方往年的百官考绩和府纪,为后面的巡查之事做准备, ”


    言罢, 她便低下头看名册,紧接着道:“乾州府,李禹卿、吴元澄、余祚徽……”


    随着一个个名字从她口中念出,院子里的人也在缓慢的移动着,逐渐形成了数列长队。


    加上元玉, 一同去往都水邑的只有十五人, 其中七个文生八个武生,是所有队伍中人最少的, 武生大多都是二十上下的青年人,文生则年龄不一, 年过三十的也有不少。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又有官员拿了几份手谕走上前来, 分别递给每个队伍的队首,道:“此乃太子殿下手谕,各位可凭此去往吏部官署查看往年所有的百官考绩和府纪。”


    元玉打开看了看,映入眼帘的字迹娟秀整齐,并非是李藏璧的字迹,只有结尾处盖了一个东紫府的玺印。


    正值此时,陆惊春也从院后的正堂走了出来,见眼前神色各异的一干学子,陈词道:“从今日起,大家便可凭此手谕出入吏部官署,查看文书府纪,为巡查之事做足准备,届时也会有六部的大人们协助各位,一个月之后大家从乾京陆续出发,此行会有京畿卫随行保护——陛下勇开先河,将此事交给各位,也是信任各位的能力,故而还望大家秉公行事,勿要徇私。”


    众人低头行礼,纷纷道:“诺。”


    此时正值午时初,还算结束得早,择地之事就算了了,学子们可以离开应试院,或是去往吏部,或是暂歇一日都随自己心意,陆、徐二人差事结束也纷纷和李藏璧作别,她点了点头,带着裴星濯和郦敏迈出了应试院的大门。


    裴星濯问:“咱们这会儿去哪啊殿下,回宫吗?”


    李藏璧摇摇头,说:“我们去柳塘舫,你差人去沁园找沈郢,就说我差事毕了,问他是否有空前来一叙。”


    裴星濯点点头,在道路尽头与二人背道而行。


    ……


    沈郢来得很快,刚掀开马车的车帘就急匆匆地搜寻她的身影,看到之后才缓下动作,拂了拂衣袖,又恢复了世家公子那挑不出错的风度仪态。


    他缓步走到李藏璧身侧,轻轻唤了声:“阿璧。”


    这个称呼从沈郢口中说出让她有些不自在,但她并没有说什么,扬唇笑了笑,说:“我差事毕了,故而寻你一同吃个午饭。”


    沈郢点点头,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看过来的目光还是带了几分难得的温和,道:“我知道。”他这几日一直在等她的消息,自然也关注着她。


    李藏璧指着水街,道:“那……先逛逛?午间再谈事。”


    “好。”沈郢往她身边靠了一步,与她并肩前行。


    又是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景象,只是二人心中所想的已经截然不同。


    耳边仍是热闹的人声,李藏璧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沈郢严肃沉静的侧脸,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前段时间,她从母亲那里以及都水邑的密报中得知了两件事,其一,母亲连着两次想让沈郢的母亲沈沛调任归京,都被她以沈氏不便再于乾京为官的理由拒绝了;其二,都水邑最大的钱庄定隆票号是高家的产业,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沈沛夫君高守初的产业。


    有了这个线索,李藏璧又命人往下查了查,得知了沈氏这些年的重心一直在往沈沛任职的磐州府移动,而临靠磐州府的都水邑和丰梁邑也是他们产业的分布地之一,各邑各道传上来的所有的情报都在告诉她,沈氏的势力正在缓慢地退出乾京,似乎要不了多久就会举家退出官场,彻底做一个富贵闲人。


    这个消息很好的解释了为什么她当时和沈邵提婚约时他会那般惊慌失措,可转念一想,若真是如此,后面沈郢找她说得应该就是如何替沈邵拒绝这桩婚事,而不是那般认真的让她选择他。


    沈邵是沈氏的长公子,他若为东紫府侧君,沈氏就彻底站在了李藏璧的背后,这和他们所表现出来的意图完全背道而驰,可若说他们没t?有退出乾京,为什么沈沛不愿接诏回京?


    两年前刚回京的时候,她一心只有仇恨,只想把害死哥哥的人杀得一干二净,什么联姻、婚约,只要能帮她的她一概不论,通通列入计划之内,可身为储君,一桩接一桩的事却让她无暇他顾,费尽心思想要查的东西也始终一无所获。


    最重要的是,徐氏……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穷凶极恶,狼子野心。


    于是她决定放缓一切。


    当理智占了上风,很多问题便逐渐显现了。


    比如——


    ——以哥哥的才智,为什么姜杳可以取得他的信任并且同他一起生活一年之久?


    ——其次,散血草之害固然严重,但毕竟是慢性的毒药,为什么沈郢去的时候哥哥恰好濒死?


    ——再者,姜杳并非刻意培养的死侍,且身份极为干净,在没有威胁、利诱的情况下,只是作为线人、暗桩,为什么她愿意给徐阙之卖命至此?


    ——最后,如果姜杳的孩子只是随便寻了一个人刻意留的,为什么姜杳愿意为了它在最后一刻向沈氏妥协?


    当年参与这件事的只有姜杳口中的徐阙之和接到纸条赶往都水邑的沈郢,如今姜杳已死,徐阙之也并无动作,反倒是沈郢……


    从奉山之变开始,他到底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


    二人循着水街走了一段,一直都没有说话,沈郢是不知道她到底考虑得怎么样,所以心中有些忐忑,李藏璧完全是因为在走神,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直到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沈郢突然主动问道:“要吃饧糖吗?”


    “什么?”李藏璧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这才听见夹杂在嘈杂闹市之中的叫卖声,循声往去,是巷口的一个老婆婆在卖饧糖。


    李藏璧没拒绝,和他一起往那小摊上走去,有些诧异地问道:“你也吃这个?”


    沈郢轻轻嗯了一声,说:“偶尔。”


    她忘了,她小时候每次溜出宫玩都会带些小玩意回来,趁着还没上课或是课休时分给明撷殿的其他人,有一回她就是买了一纸袋的饧糖,一人一块,后面许是觉得所有人都分了不给他不好,所以也匆匆地塞给了他一块。


    说实话,他当时接到那糖的时候心中是有些嫌弃的,总觉得李藏璧身为帝姬过于顽劣随性,明明宫里就有备好的点心吃食,她却非要去吃路边一文钱几个的什么糖,没有一点帝姬该有的样子。


    正当他看着手里的那块糖默然不语时,那边李藏璧又腻去了她哥身边,随手掏出一颗糖就往他嘴里塞,问:“好吃吗?”


    李藏珏道:“一般,你塞给我做什么,我又不爱吃甜的,要吃你自己吃。”


    “父亲不让我吃糖了,说我再吃要坏牙了。”


    李藏珏笑了声,问道:“你能有这么听话呢?”


    “我哪有不听话?”李藏璧不忿地反驳,道:“我可不想坏牙,所以你替我尝尝,就当我也吃啦。”


    说着,她又拿出一个往他唇边塞,李藏珏躲来躲去也没躲过,最后只能含着糖骂她,说:“小魔王。”


    李藏璧嘻嘻笑,像只小狐狸一样在李藏珏的肩膀上蹭了蹭。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在阳光的照射着显得格外漂亮灵动,沈郢收回目光,鬼使神差地将那块饧糖放进了口中。


    甜甜的,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吃。


    ————————————————


    饧糖是麦芽熬米制成的,卖的时候会切成大小差不多的块状,一般只在冬日卖,买糖的老婆婆慈眉善目,穿着整洁的衣裳,围着襜襕,看着李藏璧和沈郢二人走来,便笑呵呵地问道:“两位买糖吗?五文钱一袋。”


    沈郢没有说话,是他身后的侍从走上前来,道:“要两袋。”


    那婆婆笑着点头,利索地将摊上已经备好的两个纸袋递给他,他再分别递给沈郢和李藏璧,解开身上的钱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块一两的银锭。


    那婆婆没有收,拍拍手道:“诶呀,我这可没有那么多找银。”


    侍从将银钱放在摊上,直接道:“不用找了。”


    “啊……好!那多谢几位,”她收了银锭,自知今日是遇见贵人了,趁着二人还没走,又笑着说道:“祝二位更胜糖甜。”


    李藏璧一愣,知道她是把他们认成夫妻了,正要否认,那边的沈郢已经开口道:“多谢,”说着,他又回头看她,神态自若道:“阿璧,走罢。”


    李藏璧把反驳的话咽下去,继续与他并肩汇入了人流。


    ……


    相携的背影被来往的行人逐渐隐没,元玉没有再跟上去,只是站在街边的柳树旁沉默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手心已经被自己掐出了血痕,指尖也在隐隐泛痛,可是这些都难以分担缓解心口的窒闷,好像被人强行打开了一个腐烂的洞,尔后阵阵狂风呼啸,让他在暖阳之下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是那个人。


    是他当年在李藏璧家门口看见的那个背影。


    在李藏璧隐瞒了所有事情、躲避着所有人的时候,那个人却知道她身在何处。


    和李藏璧在一起的这些年他经常想起这个背影,犹如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拔不出也按不下,可他从来不敢问,就怕得到一个无法接受的答案。


    现而今,这个答案再明白不过地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


    他缓缓松开握到指骨泛白的双拳,后知后觉的疼痛涌上来,让他整只手都在微微颤抖,可他没有去管,抬步穿过半条街,走到那个卖饧糖的老婆婆面前,说道:“阿婆,我也要一袋糖。”


    话刚说出口,喉间就莫名涌起了一股酸涩,长睫掩盖的眼底泛起湿红,嗓子也蓦然变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要一模一样甜的。”


    身后是乾京最热闹的一条街道,游人如织、人声鼎沸……孑然一身、没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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