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谁流得新愁去(3)
顾及到上次吃饭时沈郢的情态, 今日正午李藏璧特意选了一家口味清淡的酒楼,还要了一个雅间用来谈事。
等酒菜全部上齐之后,雅间的房门也被轻巧的阖上, 李藏璧与其相对而坐, 笑道:“尝尝这家店合不合口味。”
沈郢应了一声,道:“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的, 挑自己喜欢吃的就好。”
李藏璧道:“怎么能不管呢,总是这般,以后若是真的……许是要常因这点小事起龃龉了。”
她故意说得含糊其辞,但沈郢还是一下子抬目望过来,说:“你是……同意了吗?”
李藏璧刻意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又放下筷子, 叹了一口气,摆出一副忧愁的样子, 道:“我这几日好好想了想你说的话, 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如今我是储君了,这个位置牵扯了太多人,不能总是想着我自己的小情小爱,更何况,我对你……”
她在沈郢期待的目光中慢慢噤了声, 显然还是有些犹豫, 最后道:“……总之,这些年你帮了我很多, 要不是你,我见不到哥哥最后一面, 我心里是很感激你的。”
沈郢的眼神暗淡了几分,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李藏璧道:“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沈郢道:“你说。”
“你执意要入东紫府, 是因为想帮我还是……真的喜欢我?”她有些迟疑,顿了顿又急忙找补了一句,道:“我并非执着于感情,只是觉得既然是要过一生的人,总不能只有利益联结,那也太可悲了。”
见她这般情态,沈郢心下一软,轻声安抚道:“我知道。”
李藏璧是个很重感情的人,能问出这个问题也不奇怪,沈郢思忖了半息,郑重其事道:“我上回与你说的话都是真的,你想帮沈氏,所以我也想帮你,但除了这些利益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
——从小就是。
世人皆道沈氏百年豪族,门庭显赫,却不知这等高门大户之中又有多少腌臜之事。
从小到大他都在被规训,被切割,被迫戴上沈氏长公子的面具,成为一个装点沈氏荣光的饰物,他尽全力做到最好,严于律己,宽宏待人……久而久之,人们一提起他就无不赞扬其言行谦逊,品质高洁,这样的期许越多,四面八方所给予的压力就越大。
可是有些事并不是只要努力就可以,但凡他有一点做得不好,就会有人报以极其失望t?的目光,觉得所谓名门望族的长公子也不过如此。
父亲母亲对他寄予了太多厚望,甚至并不在乎他是否承受得住。
相较于他,仅仅比他小了两岁的弟弟沈邵就轻松自由了太多,他不用夜以继日的读书,也不用跪在祠堂听训——他日日被迫学习礼仪、规矩,做一个枯燥压抑的长公子、在母亲的教导下学会怎么支撑沈氏门楣,可有天经过院子里的曲折回廊,他却看到一张和他所差无几的脸,闲适地躺在摇椅上安眠。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要做沈氏的支柱,利剑,铜墙铁壁,而另一个他,只需要做一朵在院子里随风摇曳的花。
……
喜欢李藏璧仿佛是命定的事情。
他注定会被如火焰般肆意潇洒的李藏璧吸引,羡慕她身为帝姬却可以万事由心,羡慕她可以这般坦然的表达欢喜爱恨。
……
奉山之变后,沈氏骤然倾塌,虽然陛下念及母亲政绩未曾连坐,但他们都知道沈氏和崇历皇帝之间的信任已然随着沈漆的身死而彻底消耗殆尽。
沈氏想要东山再起,只能另择新主。
相较于心思深沉,手段狠毒的李藏珏,眼前这位自小顽劣,心慈手软的太子殿下,显然更适合成为那条属于沈氏的活路。
心软重情有什么不好呢?他会帮她,也会爱她。
……
见向来严肃内敛的沈郢如此坦诚,李藏璧也不免有些羞涩,低下头用手背掩了掩鼻尖,低声道:“……我知道了。”
沈郢道:“若你还是不习惯,不用勉强自己接受。”
李藏璧嗯了一声,用筷子戳了戳眼前的饭,过了几息又说道:“阿邵——”她只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两个字便没了后话,看起来真的很犹豫。
沈郢在心里叹了口气,竭力把那点嫉恨压下去,道:“……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沈邵——我可以和他一起入东紫府。”
“啊?”李藏璧被这话吓了一跳,登时站起来,朝他摆手道:“不不,这怎么可以,你们是亲兄弟啊。”
“我是无所谓的,阿璧贵为太子,本来就应该有一正两侧数个侍君,只是沈邵性子顽劣,家里也没教好,怕是不愿与人共侍一妻。”
李藏璧见他一脸平静的样子,不免腹诽道,不愧是世家大族教出来的长公子,真是想得开。
“——故而,阿璧如今只能忍痛选一个了。”
言罢,他就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情,端起手边的茶水轻轻啜饮了一口,可下一息却不期然地听见李藏璧迟疑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我选了阿邵,你也会帮我的对吧。”
她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似乎是怕他生气。
沈郢端着瓷杯的手倏忽握紧,深沉的眼神望过去,带着明显的惶惑和阴郁。
李藏璧被他吓了一跳,忙敛下睫毛,看起来也觉得自己这话有点过分。
“你到底喜欢他哪?”
沈郢是真的不解,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沈邵,明明是他们说他是沈氏长公子,不能喜形于色,不能言语无状——好,他按照他们的说得样子一点点改变,可为什么到头来他们仍是更喜欢一无是处的沈邵?
父母是这样,李藏璧也是这样。
“这种东西……没什么理由,”李藏璧道:“就像你喜欢我一样,我一直也不知道你喜欢我哪。”
沈郢无言地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的时候眼中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淡然,道:“抱歉……是我太心急了。”
李藏璧没接话,抿了口茶水,主动岔开话题道:“……我先前派去都水邑的暗探回来了。”
沈郢顺着她的意思问:“怎么样?”
李藏璧摇摇头,说:“还是一无所获,徐氏似乎已经放弃了姜杳,你说这到底为什么?”
沈郢思忖了半息,道:“你一定要寻找证据吗?”
李藏璧疑惑道:“可是没有证据,我无法在母亲面前指认徐阙之。”
沈郢道:“阿璧,陛下杀薛昌的时候也没有证据。”
此话一出,房间内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了,李藏璧蹙了蹙眉头,看起来并不像谈及此事,说:“母亲是母亲,我是我,我不能这样……”
“殿下,”沈郢打断她,声音平直,道:“你不能太软弱了,陛下既敢用你们作为棋子绞杀薛氏,断沈氏臂膀,为什么你不可以呢?只要徐氏那些官员没了,徐阙之就相当于孤立无援,届时即便你在大殿之上将他斩杀,也不会有一个人会加以置喙。”
他说:“你不能一直逃避这件事,难道你不想为表哥报仇吗?”
已经够久了,李藏璧优柔寡断,一犹豫就是两年多,如今徐阙之居然还好好的活着,徐氏也仍在朝堂之上,没有因为这位储君的归来受到半点影响。
李藏璧看向他,道:“你的意思是直接动手?”
沈郢道:“参奏,暗杀,流言,废掉一个官员并不需要很复杂的手段,只要你愿意让我入东紫府,所有的事情,沈氏可以为你去做,不用你沾染分毫。”
听到这话,李藏璧的心中不免一沉。
沈氏原来是打得这种主意吗?觉得她会因为哥哥的死视徐氏的人为死敌,不顾对方是忠是奸全都格杀勿论?
看沈郢的样子,应该是早就考虑好了,并不是偶然思及的一个想法,只是因为没和李藏璧搭上关系才一直没有动手,他们想要以东紫府的名义对付徐氏,再不济也得是在东紫府的指示之下。
如果他们只是借由各种手段简单的杀了徐氏的人,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最多也就是扬眉吐气,一雪前耻,报了当年的仇,可若是借由李藏璧的名义就不一样了。
她一旦点头,东紫府和沈氏就是同船之人,以这么多条官员的性命作为联结,届时若她敢翻脸,随便掀出一件,她这个储君也不用再做了。
这种同盟不仅固若金汤,她这个储君也极易遭到胁迫而成为沈氏的傀儡。
到时候……这天下到底还能不能姓李都未可知。
“沈郢,这不是小事,你让我想想好吗?”李藏璧有些苦恼,一双漂亮的狐狸眼里蕴满了忧愁,见沈郢还待张口,她长睫一敛,露出了一个示弱的神情。
沈郢和她对视了半息,顿了顿,转而道:“吃饭吧。”
……
二人吃了一顿饭,也没聊出个所以然来,沈郢见李藏璧情绪不高的样子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说让她好好休息,不要思虑太多。
李藏璧朝他点了点头,一脸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沈郢。”
他没说什么,道:“回宫吧,不用着急,我会等你的。”
李藏璧抬步踏上马车,回过头来和他掀帘作别。
一直到马车开始慢慢地向前驶去,李藏璧才彻底放松下来,毫无坐姿地瘫在座椅上,对坐在一旁的裴星濯道:“演戏真累。”
裴星濯问:“殿下,我们接下去怎么办啊?”
“拖着,”李藏璧仰头望着晃动的车顶,道:“沈氏的目的就是让沈郢或是沈邵入东紫府,届时再借由东紫府的名义杀徐氏,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们已经不相信母亲了,所以想要另靠一颗大树。”
裴星濯道:“那长公子为什么相信您?”
李藏璧笑了笑,眼里却是一片冷意,道:“因为我傻嘛,又心软,多好拿捏啊。”
裴星濯思忖了几息,说:“可是一直拖怎么拖得下去?”
“所以才要用阿邵当挡箭牌啊,”李藏璧道:“我现在的犹豫落在沈郢眼里,就是一边想要他帮我,一边又放不下阿邵,这就更坐实我心软意活,为情所困,而对于他们来说,掌控我远远比依附我有吸引力——你干什么这副表情?”
她说了一堆,转脸却见裴星濯一脸苦大仇深。
裴星濯拖着自己下巴闷闷地说:“我一直以为……长公子是真心想保护您的。”
“曾经可能也有过,”李藏璧道:“对他们来说真心值千钧,但遇上一千零一钧的东西,真心就一文不值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极为平静,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令人伤心的事情,起身勾住裴星濯的肩膀,道:“小小年纪别想这么多。”
裴星濯道:“我就是心疼您,沈氏好歹也是您的族亲——”他抬t?头望向李藏璧,道:“殿下,如果长公子真的在帝卿的事上骗了您怎么办?”
“能怎么办?”李藏璧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道:“当然是把他的心剜出来好好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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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正是十月廿五,李藏璧与元玉约定好要见面的日子。
整整一日,元玉都没有踏出院门,只安心地在家中查看李藏璧先前交给自己的都水邑县志及桥梁河流分布地的舆图。
他不知她何时会来,也不知她会不会来,毕竟前两日她走的并不愉快,后面还同那个人同游水街……想到这里,他心口又开始莫名的挛缩,暗沉的目光落在桌角的那袋饧糖之上,难忍地闭了闭眼。
她应该还是喜欢自己的,只是……只是如今她是太子殿下了,自然和在庆云村里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还能用什么留下她?日渐消耗的旧情和愧疚,还是越发老去的容颜和身体?
过完今年,他就要二十九了,而那日在李藏璧身边的青年却看着与她相差无几,今日晨起的时候,他又发现自己眼尾多了几条细纹,牢固地盘踞在自己脸上,几乎难以掩盖。
在庆云村的时候,他会因为李藏璧喜欢自己的脸、爱吃自己做的菜高兴许久,可现在的她身边并不缺这些东西,殿试那日他吃了宫里的膳食,比他做得好吃多了,而她身为储君,能尝到的必然还要好数倍不止。
他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在她面前并不值得一提。
……
“汪汪——”低沉的思绪被叠声的狗吠打断,元玉豁然抬眼,听见外面隐约传来一句:“元宵,不许叫。”
他忙掷了笔起身,刚迈两步,屋门就被轻巧地推开,李藏璧拍了拍身上的浮尘,解下披风道:“这么晚了还在看书?”
“嗯,”元玉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伸手接过她的披风挂在一旁的衣杆上,道:“冷吗?”
前两日刚过了小雪,天气也是一日比一日冷了,何况是夜里。
“还好,我坐马车来的,只用走一小段路。”
“手有些凉。”他轻轻合掌,将她的手放在掌心捂了捂,带着她往炉边的躺椅走去,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暖些了吗?”
“本来就不冷,”李藏璧好笑,放下喝了一口的茶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说:“今日没去吏部吗?”
“嗯,这两日去的人多,闹哄哄的也看不了什么,刚好我先将你给我的文书看完。”他依着她坐下来,腰肢若有似无地贴着她。
李藏璧道:“不是临时拨了几个厅堂给你们用吗?”
元玉道:“大家未绶官时接的差事,都不敢懈怠,挑灯夜读的也有。”
李藏璧反应过来,笑道:“这我倒是没想到。”
元玉道:“所以我过几日再去,刚好循着你给我的那几个地方仔细找找,也算有的放矢。”
“你也不要太辛苦,”李藏璧仔细望了他一眼,说:“眼睛都看红了,怎么回事,都不休息的么?”
“没……”元玉生怕自己不好看,下意识地抬手掩了掩,道:“休息了,只是今日你要来,刚好边看边等你。”
“我这时间都说不准,你总不能每次这么等,”李藏璧不赞同,说:“不许看了,睡觉吧。”
元玉柔顺地嗯了一声,说:“我给你备了两套寝衣,在浴房里,还是宵禁结束要走吗?”
李藏璧道:“明日不用朝会,可以待久一些。”
元玉笑起来,说:“好,那我去收拾一下便来。”
他抬步走到桌边将书籍纸张都归置好,又把桌上的油灯熄了,去到浴房仔细洗漱了一番,然而待他换好寝衣到床边的时候,李藏璧已经睡眼朦胧了,闭着眼睛来搂他,说:“我都要睡着了。”
元玉摸不准她是什么意思,既不想打扰她安眠,又想和她亲近,犹豫了几息,还是道:“阿渺,我身上有些疼,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李藏璧睁开眼睛,问:“怎么了?要不要我唤医官?”
“不用,”元玉睫毛微颤,道:“就是上次在宫里的时候……第二日又骑马游街,好像伤到了。”
李藏璧蹙眉,道:“不是差人给你送药了吗?我上回看好像没什么事啊。”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走到床沿点了盏灯。
元玉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些疼,”他说得含糊,主动解开寝衣趴在床上,朝李藏璧分开了自己的双腿。
“你——”她看清了那一片水泽,反应过来,好笑地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道:“你吓我一跳,想要不能直接说吗?”
元玉侧过身,抬手去搂她的脖颈,这才慢吞吞地补上一句:“我想要。”
月中薄雾漫漫白(1)
夜已经很深了, 清寒的月光洒在院中,在地上拓出了参差的树影,元宵正趴在自己的狗窝中酣睡, 四周连零星的虫鸣都已渐趋无声。
屋内只点了一盏烛火, 床帐半开,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片汗津津的皮肉——一条纤秾合度的长腿正不自然地垂在床外轻轻晃动, 而另一条腿则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捏在掌中用力抬高,随着指腹下陷,瓷白的肤肉上显出了几个凹陷的深坑,在深重的光影之下带着无端的涩意。
此时此刻,元玉的上半身深深地隐没在另一半床帐的阴影里,正乖乖的抱着李藏璧的手腕轻轻舔舐, 从指腹到指节,殷红的舌头在润泽的唇齿间若隐若现, 潮湿的黑发凌乱地黏在他的脸颊上, 原本长而分明的长睫因为迷蒙的泪水胶合在一起,那眉、那眼、那唇,每一寸都像是在上演着一出迷魂记。
元玉今天有点漂亮过头了。
他的这副情态让李藏璧喉间干涩,先前生出的困意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轻轻吐出一口热气, 将膝盖抵进了他的腿间。
元玉浑身颤抖, 舔舐的动作蓦得停住,喉结滚了滚, 没过一会儿就费力的抬起上颌,发出急促的喘息, 最后双唇微张,将那截殷红的舌尖彻底暴露在唇齿之外, 瞳孔涣散地盯着床顶。
李藏璧用指尖勾了勾他的收不回去的舌头,哑声问:“东西挺齐,什么时候买的?”
元玉根本听不清她说什么,下意识地往上躲,恍惚间感觉到腿被放了下来,紧接着就有两只手一起握在了自己腰间。
“——!”
元玉猛然睁大眼睛,几近失声,沙哑的喉咙鼓动着,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唤出一句:“阿渺——”
“我在呢,”李藏璧喟叹着应了一声,俯下身去亲他湿软的红唇,低低地唤:“元宝。”
元玉被这一声唤出了积攒多时的痛苦和委屈,隐忍了两息,眼泪还是无法控制地流淌出来,发出破碎的呜咽。
伤心的哽咽声响在耳畔,李藏璧一下子停下了动作,有些紧张地问:“弄疼你了吗?”
“没、没有,”他急促地摇头,双臂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脖颈,再次把自己献上去,说:“亲我吧,阿渺,还要亲。”
他好像已经彻底放开,完全循着本能勾缠她,眼尾弥漫着极为生动的湿红,整个人像是口中衔蜜、舌间含毒的山间精怪,正肆意地引诱着心爱的凡女。
二人在床榻间纵情拥吻,蓬勃的感情如同交织在一起的丝线,牢牢地将他们连接在一起,元玉被她覆着全身,四肢交缠,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发疼。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被阿渺完完全全的掌控占有,像是终于体会到了孤鸟归巢的温暖,心口终于不再空空荡荡。
什么天长地久,什么飘忽前路,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密不可分,至死不离。
……
等所有东西都收拾干净,屋内的那一盏孤灯终于熄灭,李藏璧将元玉搂在怀里,爱惜的去亲他的鼻尖和嘴唇。
“今天怎么感觉有些不高兴?”
“没有,高兴的,”元玉将尚还潮红的脸贴在她的颈侧,说:“就是太想你了。”
李藏璧好笑,道:“不就几天没见吗?”
元玉道:“可能是还没习惯乾京吧,我在这里只有你,所以特别想你。”
确实也是,他在这里举目无亲,也不是自己熟知的环境,再加上他这多思多想的性子……
事到如今,再说什么“早知道就应该留在明州府”的话无异于是更惹他伤心,他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李藏璧自然也尊重他的选择,沉默了几息,低头贴了贴他的额头,无言地拥紧了他。
……t?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已经睡沉了,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也渐趋无力,元玉小心地侧了侧身,借着昏暗的月光细细描摹眼前之人的眉眼和轮廓。
院子里只有细弱的风声微微鼓瑟,隐约还能听见灯笼摇晃的声音,野猫轻踩过瓦楞,窗纸上横生斑驳的树影。
元玉睡不着。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即便此时此刻就躺在李藏璧怀里,他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和别人并肩而行的那个背影,想起那袋难吃的饧糖,想起她离开时他绝望的质问,想起她说得那句“我不知道,也许会有”。
……等她真的有了别人之后,还会睡在他这里吗?
应该会吧。
可他又算什么呢?
情人,外室,还是暗娼?
“不要有别人,好吗?”他无声的低喃,贪婪的痴望着李藏璧安睡的容颜,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哽咽道:“……不要丢下我……阿渺,你说过要我的。”
他是这么可怜,连问都不敢问出声,只能一个人默默地流泪,看着身边的人直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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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没有朝会,李藏璧也不用早早起来批阅文书,难得睡了一个极为安稳的觉。
“去哪?”
察觉到怀里的人想要起身,李藏璧顿时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贴着他的后颈道:“再陪我睡会儿。”
元玉没再动,伸手覆住按在自己小腹上的手背,温声道:“我去做饭。”
“不许去,”李藏璧不想吃朝食,只想抱着他睡觉,闭着眼睛继续道:“我在宫里都睡不好,陪我。”
此话一出,元玉哪还有什么不依的,转过身来与她面对面相拥,问道:“为什么睡不好?”
李藏璧含糊说了一句:“不知道,可能就是太累了……”她把脸望他脖颈里埋了埋,闻到一股馥郁好闻的暖香,转眼又睡着了。
元玉抬手在她脊背上轻拍,嘴里发出无意义的轻哄声。
……
这个回笼觉睡到了巳时中,李藏璧睁眼一看,一旁的元玉不知何时也睡着了,胸膛微微起伏,发出均匀悠长的呼吸声,眼皮红红的,有点发肿。
昨晚有哭得这么严重吗?
她有些怀疑,顺着他的瓷白纤细的脖颈往下看,轻轻地掀开了被子。
他睡觉一向乖顺,睡着是什么样子睡醒还是什么样子,寝衣也服服帖帖的,李藏璧托着他的腰让他平躺下来,又下床走到一旁的衣柜边。
控制着声息打开衣柜门,果然看见了前两日她差人送来的药罐。
她把罐子搁在床沿,抬手扯开了元玉腰侧的衣带,分花拂柳,便看见了一片缀着点点香瘢的玉白肌肤,宛若怒放着红梅的雪色。
她拧开罐子蘸了点乳白的药膏,轻柔地涂抹在他身体各处,等到上身涂完了,又抬手去脱他的裤子,一只手小心地托起他的腰,三两下就把他剥了个干净。
睡得还挺熟。
他这般无知无觉的睡着,殊不知全身上下都已经赤条条地呈在了李藏璧的眼前。
双腿被分开,蘸了药膏的指腹从膝盖内侧一直探到了细嫩的腿根,元玉闷闷地哼了一声,漂亮的足弓绷紧,在被衾上来回蹭了蹭。
李藏璧停了一下手,等他眉间舒展开,这才继续往里探去,
相知多年,呈现在眼前的这具躯体仍旧美得惊心动魄,只是肌肤已不似少年人那般紧致,但也并非中年人的松散,而是独属于青年的润泽秀美,隔着皮肤能隐约看清骨架肌理,流畅清晰,有种说不出的丰神毓秀,再加上那床事过后的一身痕迹,简直是盛到极致的稠艳,像是垂挂在树枝上饱满多汁的桃子,已然熟透了。
还记得二人刚在一起的时候,只是一个浅浅的轻吻就能让他羞耻到不敢抬头,而如今却可以面不改色地和她说“我想要”,和她说“阿渺,亲亲我”。
“阿渺……”脑中的声音与现实重合,元玉模糊地唤了一声,终于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你——”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睡梦中被人脱得这么干净的,一下子红了脸,并拢双腿,细白的手指绞紧了身下的衣服,问:“你做什么?”
李藏璧指了指床沿的药罐,说:“我给你涂药。”
他这才注意到身上已然干涸的乳白药膏,曲起手肘半支起身,咬唇问:“涂好了吗?”
“还没,”李藏璧毫不心虚的撒谎,道:“还差一点,腿分开。”
元玉只好重新躺下去分开双腿,一只手在床上摸索,抓住李藏璧撑在他腰侧的手腕不住地摩挲,许久之后才意识到上当,可饶是这样也没有反抗,只是模糊地说:“阿渺……不要了……”神情姿态都堪称柔顺。
李藏璧俯身上来,垂眸看着他笑,问:“我都说了涂药了,你激动什么?”
元玉委屈地看了她一眼,声音细若蚊呐:“你……你一大早那样弄我,我肯定有感觉啊……”
“我的错,”李藏璧倾身亲他,说:“那罚我再多做一次。”
未等元玉反应过来,身体又再次被拖入了汹涌的情潮之中,他搂着李藏璧的肩膀仰头喘息,模模糊糊地想:到底是谁罚谁啊。
……
及至午间,二人才算真正的起床,打开门才发现外面天色暗沉,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初冬冰凉的雨丝斜斜地飘落在身上,风一吹,带来一股刺骨的寒意。
早上也没用朝食,元玉怕李藏璧饿太久,只是简单煮了两碗面,吃完后又去喂了元宵,回到屋中发现李藏璧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朦胧的雨幕,隐约的天光照进来,落在她未束的长发上,显出几分莫名的温情。
元玉抬步走到她身边,替她拢了拢长发,道:“不冷?”
李藏璧摇了摇头,道:“以往不管什么时候从窗边看出去都是一片苍翠的竹林,刚刚一打开窗,我还恍惚了一下。”
眼前没有竹林,只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不远处便是邻家高高的院墙,满眼都是灰扑扑的,并未一点翠色。
李藏璧问:“元玉,你喜欢乾京吗?”
元玉半搂着她,说:“喜欢。”
李藏璧诧异,侧头看他,说:“真的?”
“嗯,”元玉点头,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说:“有你在这里,我就喜欢。”
……
李藏璧要在宫门落钥之前回宫,等不及吃晚饭就要走了,元玉自然舍不得她,和她在房门口作别,温声叮嘱道:“不要太辛苦了,少饮浓茶,晚上若是睡不着可以用些香囊,我改日也给你做一个,用些首乌藤和合欢花,还可以加点玉兰,你喜欢那个。”
他边说边温柔地给李藏璧整理额前的碎发,又把披风的系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李藏璧说:“能不能把你放进去,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我身上哪有什么味道,”元玉嗔了她一眼,说:“你若是觉得安全就来寻我,我可以去宫里陪你。”
李藏璧点头应了,仰头和他交换了一个濡湿深切的吻,一吻毕,她也伸手打开了门,道:“别出来了,外面冷。”
元玉嗯了一声,紧牵的双手随着她离去的动作慢慢分开,他维持着伸手的动作,目送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天地之间,只余一片呼啸的风雨之声。
月中薄雾漫漫白(2)
宫门落钥前, 李藏璧借道都水监的官署换了身衣服,与裴星濯坐马车回到了拱玉台。
刚踏进殿门,外面的雨就大了起来, 侍从替她解下披风拿下去熨洗, 又往殿内搬来了炭火,不多时, 身上的寒意便被缓慢驱散,李藏璧饮了杯热茶,走到桌案前坐了下来。
不过是一夜半日没在宫中,桌案上的奏折文书便肉眼可见的多了不少,她认命地揉了揉脸,抬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看起来。
看了小半个时辰左右, 侍从上来问要不要传膳,李藏璧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手中的朱笔适时落下, 在纸页上尽量收着笔势写道:“阅。”
朝臣的奏折实在太多,有时候明明没什么事,那些笔墨没地方用的文臣也能每日呈百十份折子上来,从为君之道说到后宫宗室,从赋税礼乐说到奖惩赏罚, 篇篇都不重样, 偏偏李藏璧还必须得逐字逐句看完,生怕对方在字里行间写什么重要的事情, 最后耐心t?地在文末写一个笔画方正的“阅”。
裴星濯见她一脸苦闷的样子,说:“殿下要不先歇会儿吧, 用了晚膳再看。”
李藏璧随口嗯了一声,皱着眉头咬牙切齿地说:“这些礼部的官员又给我掉书袋, 每逢年节办个什么事就给我写长篇大论。”
裴星濯问:“最近要办什么事?”
李藏璧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好一会儿才道:“冬至节馈遗。”
裴星濯闷笑,说:“能写这么长?”
“还做了一首长诗,”她顿了顿,又道:“说这事应该是帝君主持,官眷同行——行,这里又提我该有正君了。”
乾京向来重视冬至节,将冬至的前一夜叫做冬至夜,家家户户都会相邀聚会饮酒,又叫做“节酒,”还会做冬至团作为祭祀先人和灶神的祭品,抑或是当作礼物相互馈赠,而中乾皇室为了与民同乐,一年中会选几个重要日子在正仪门外设棚施物,比如玉皇节施口数粥,中秋节送灯,冬至就会送节酒和冬至团,每逢应试正考的当年,新年时还会让绶官于京中的殿试学子于正仪门前书写春联福图送予百姓,以彰其佑护民间之心。
裴星濯道:“殿下您过完年都二十有五了,陛下像您这个年纪帝卿殿下都五岁了,也不怪朝中的臣子催您。”
李藏璧皱了皱鼻子,道:“你到底站谁那边的?”
裴星濯笑道:“自然是站您这边——不如您先用膳吧,都已经备好了。”
李藏璧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这才扔下奏折抬步起身向膳厅走去。
……
宫里就连吃饭也规矩大,午膳上几道菜,晚膳上几道菜,还有几个侍从专门服侍在自己周围,想吃什么,替你挟一口到盘子里,一顿饭总要磨磨蹭蹭半个时辰才能吃完。
每回这般李藏璧就没什么胃口,但最终都会忍着,直到身旁的膳官提醒她差不多可以搁筷了,她这才放下筷子,漱了漱口便抬步往内殿走去。
直到内殿的门关上,李藏璧才勉强放松了一些,四仰八叉地靠在圈椅上,手上慢吞吞地翻着一本奏折。
过了小半刻,裴星濯匆匆打开殿门钻了了进来,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李藏璧眼睛一亮,放下奏折接过来问:“没被发现吧?”
裴星濯自得道:“神不知鬼不觉。”
“干得漂亮。”李藏璧打开那纸包,分了半个肘子给他,又用油纸捏着剩下半个吃了起来。
裴星濯咬着肘子有些不解,问:“殿下你没吃饱怎么不早说,每回都这样不太好吧?”
李藏璧边吃边翻奏折,道:“怎么说?”
裴星濯疑惑,道:“就是直接说啊。”
李藏璧道:“你以为这么容易,那个膳官一直杵在我旁边就是为了提醒我晚膳只能吃七分饱,勿要贪食懂得节制,但凡我多吃了两口他都能提笔记下来。”
裴星濯道:“记下来又如何?”
李藏璧道:“我多吃两口肘子,这盘肘子半个月便不会上桌,就算是不爱吃的菜多少也得尝一口——无规矩不成方圆,即便是这种小事,我是储君,若我像在庆云村中一样,他们便只会觉得我是个乡野农户,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储君。”
大部分人在乎的只是一个象征储君的符号,而不是李藏璧这个人,他们需要她食不言寝不语,需要她遵规守矩,需要她刻板地遵守着宫内的所有礼仪,需要她举手投足间都像一个皇室,如果表现出任何脱离这个身份的言行,那就是打破了他们心中的神像,他们会怀疑,会反问,会觉得这个人明明和自己一样,又凭什么站在那么高的位置上?
她生来就姓李,享受了千金食禄,万人朝拜,在人前维持着一个储君的形容是她的责任之一,况且她也不是时时被人盯着,比如像现在这种时候,她也可以指示裴星濯为她去偷一个肘子,而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一种乐趣,那既然有解决办法,又何必非要在人前寻一时的痛快。
“诶诶——小五,快拿帕子来!”吃到一半,李藏璧突然惊叫起来,裴星濯忙起身去看,发现她把油点落在了奏折之上。
“哪有帕子!”裴星濯瞪大眼睛,凑过去想用袖子擦,结果没注意到自己手上也有油渍,顿时又在那纸张上留下了一处污迹。
二人盯着那奏折沉默了一瞬,突然不约而同的笑起来,先是小声的闷笑,在李藏璧不轻不重地踹了裴星濯一脚后很快变大,像是两个一同闯祸的小孩,因为有了同伴一起担责,就连责罚也增添了一丝莫名的乐趣。
……
虽然一份奏折上的油点还不至于让太子殿下担责,但她一直无波无澜的沉闷心情还是因为这个小意外而松快了些许,快速吃完肘子,二人又偷偷摸摸地将油纸点燃,一前一后地塞进了炭炉之中。
裴星濯适时去外殿传唤,说殿下手上沾了墨迹想洗手,两个侍从很快便端了一盆温水上来,一旁的漆盘中还有皂角香胰等物。
等所有的痕迹都被消匿干净,李藏璧也吃饱喝足,坐回了案前继续批阅文书,随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殿内陆续点起了明灯,不远处的殿门无声开阖,点灯的内官正好事毕退出,低头行礼道:“郦长使。”
李藏璧抬目望去,便见郦敏反手关上殿门朝她走来,从怀中拿出了两份密信。
郦敏将信递给她,低声道:“殿下,您今日借道都水监回宫,被人过问了。”
李藏璧挑眉,问:“谁?”
郦敏道:“吏部的郑凭远。”
“他?”李藏璧记得他曾在朝会上驳斥母亲的事,道:“都问什么了?”
郦敏道:“问了您何时去的,为什么去,都水监的官员就说您今日去了醉川池边踏青,衣服脏了所以借都水邑的官署换了套衣服就回宫了,但他派来的人却特意问了您在哪间屋子换的衣服,有没有中途离开过。”
醉川池位于乾京正东偏南,是个专供达官贵人游玩的场所,山水景色俱佳,而都水监的官署位于皇城东南角,从距离上来看确实是离醉川池最近的官署。
一般来说,李藏璧每回需要秘密出宫都是借用霍慎微的身份或是单独一个人,而为了隐瞒自己的行踪,她回宫之时一般会借道某个官署,更换身份去除伪装后再行入宫,毕竟禁宫的盘查不比宫外,在各坊市间她或许能来去自如,但想靠翻墙潜伏回到拱玉台,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改换回太子身份,正大光明地从宫门入内。
至于什么时候出宫的,宫里的门那么多,东北角的守门禁军和西北角的可能都不认识,更何况谁也不会嫌命大去核对太子殿下的行踪。
可今日她选择都水监显然只是个意外。
原本皇城中的所有官署,对她最安全的应该是陆惊春的京畿卫,但京畿卫的官署靠近安福门,属于皇城深处,她如果到那里临时歇脚还不如过一个外宫道直接回宫,逻辑上并不自洽,所以她几乎没有选择过此地。
其次,就是她常去的礼部,礼部的官署位于皇城西南角,与都水监东西相望,一墙之外就是民间坊市,而礼部尚书孙克恕刚刚年过四十,是个寄情诗画的文人,早年间和哥哥很谈得来,办正礼挑不出错,办宴礼又可以别出心裁,性子也很圆滑有趣,故而颇受母亲赏识,年仅三十就升任了礼部尚书,每回李藏璧经过礼部的时候撞见他,他都是一脸笑呵呵地问她是不是又跑出去玩了,还会给她推荐京中好玩的去处。
先前元玉身处安福门外的官驿,所以她回宫都是选择礼部作为落脚地,但现而今元玉搬到了城东的崇仁坊,她若是再去礼部就得跨越大半个皇城,为了减少踪迹,她今日离开时便临时选择了都水监,且让裴星濯和都水监的官员说自己是从醉川池回来的。
……为什么郑凭远一个吏部的官员会去过问此事?
他是盯着她还是盯着都水监?
她以往在礼部来去,必然也有不少官员知道,可从未有人前来询问,那么照此看来,他应该是盯着都水监了?
他是怕她过问?还是怕她查到什么?
李藏璧问:“还问什么了?”
郦敏道:“就听到这么多,来人是找了一个侍卫问的,在角落里,避着人,问完之后就给了那侍卫一锭银子,听他询问的是您的事,我们的人就跟着他出了t?官署,这才一路跟到了郑凭远的府邸。”
……没想到偶然进了个官署,竟还有意外收获。
李藏璧凝眸思忖了几息,下令说:“你让人盯着郑凭远,他这几日跟谁接触,见了谁,我都要知道。”
郦敏点点头,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一旁的裴星濯听完了全程,见殿门阖上,问:“殿下,他为什么要盯着你?”
“他是盯着都水监,”李藏璧拿起桌上一封密信拆开,道:“都水监里一定有什么事是他不想让我们发现的。”
都水监掌管整个中乾的舟船及水运事务,怎么说都和一个吏部的官员扯不上关系,可他却这么紧张地盯着,要么就是有人要他这么做,要么就是他通过都水监做了什么事。
裴星濯问:“那要不要我派人去找找?”
李藏璧摇头,道:“我今日刚从那里出来,他一定看得更紧,别打草惊蛇了,先放一阵子。”
裴星濯点点头,又见李藏璧神色沉沉地看着手中的信,问:“殿下,怎么了?”
李藏璧抬头看向他,眼里像是燃着暗火,道:“都水邑,抓到了几个人。”
正考前夕,她让陆惊春派了一些陆氏的人去往都水邑,为得就是继续探查姜杳一事,当初她让人伪装姜杳出现在都水邑附近,确实引来了一些人来抓她,但没等东紫府的人反过来抓住他们,那些人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东紫府一路追查,最终只找到几具尸体,且都是被一击毙命,没有任何折磨、拷打,似乎就是不想让他们说话。
从那时起,关注姜杳的人也越来越少,他们蹲守数月都一无所获,传回来的消息也全是一封封的“无人、无果”。
如果真的是徐阙之指使姜杳杀了哥哥,他不可能放任姜杳和这个孩子不顾,要么,根本就不是徐阙之下的手,要么,就是有人将姜杳已死的消息告诉了徐阙之。
如果是前者,那第一批来寻姜杳的人就不会莫名横死,如果是后者,那到底是谁将此事告诉的徐阙之?
答案不言而喻。
月中薄雾漫漫白(3)
世上知道姜杳已死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她、裴星濯、沈郢,还有沈郢那日带来的几个下属。
如果真的是沈郢做的,那他必然不会以沈氏的名义告知徐阙之, 一则, 徐阙之不会信任沈氏,二则, 李庭芜有可能会知道,所以他一定是匿名告知的此事,比如让某个侍从递给徐阙之一张纸条,一封密信,上面写着姜杳已死,勿要中计。
当然, 这种办法确实杜绝了李庭芜知道的可能性,可他却无法保证徐阙之一定会信。
对于一份无法证实的密信, 任何人的态度都会是半信半疑的, 徐阙之或许会撤掉都水邑抓捕姜杳的人,但他不会一点后手都不留。
比如,留几个暗线继续观察,又比如,反过来去查递消息的人。
只要徐阙之留有疑心, 那她就有可乘之机。
于是她不仅没让都水邑的人回来, 还让人继续假扮姜杳不时地出现在人前,身边的那个孩子也随着时间过去一天天的长大, 现如今已经两岁多了。
她倒要看看徐阙之到底是相信一封密信,还是相信他属下的亲眼所见。
随着姜杳出现的越来越频繁, 都水邑的境况也愈发暗流涌动,根据先前传回的消息, 那几个月常有人在姜杳居住的小院外徘徊,有几个人他们一直盯着,可盯了没几日竟然全都离奇身死,有中毒的,有投缳的,甚至还有夜半莫名死在家中的,总之只要从姜杳院前经过三回以上,无一例外都会以各自理由死于非命。
假设那些身死的人真的都是徐阙之派来确认姜杳身份的暗探,那就说明都水邑还有除了徐阙之、李藏璧之外的第三股势力在查探这件事。
发现此事后,她心中便有了一个计划,那就是让越来越多的人多次徘徊于姜杳院前,同时在她家不远处大打出手,既然这片地方在这么多人的监视之下,那些监视者就一定会发现一些生面孔和熟面孔,也一定会更加摸不着头脑,这两股相对的势力分别是谁的人,而到底是谁又发现了此事。
这件事够他们琢磨一阵子了,这时候,她只需要放出几个饵,让其中几个人敲响姜杳的院门与之交谈,而姜杳或是做出警惕状,或是直接关门,又或是将其请进屋内详谈,表现出这几个人分属不同的阵营,那么,这些饵就会吸引来不同的鱼。
为了不引起怀疑,这个计划持续了很久,直到前段时间,她找了陆惊春。
第四股势力进入都水邑后,很大程度上替她消耗了各方的精力,而就在前两日,她抛出去的那几个饵也终于钓上了鱼。
“三处地方,一共抓到了六个活口,有三个人当场就自戕了,有一个人本就是哑巴,还不识字,但通过指认画像,确认了他是沈氏的人,余下还有两个人则都是徐氏的暗探。”
裴星濯问:“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吗?”
李藏璧道:“徐氏的人说,他们从未接到毒杀哥哥的命令,散血草确有其事,但徐阙之只是要求的是让其失魂痴傻,还特地吩咐了一定要留哥哥性命,以免母亲伤心。”
她重重地放下信纸,以手支额沉默了半晌,道:“把章见素叫来。”
裴星濯意识到什么,迅速从震惊中醒过神来,脚步匆匆地跑出了殿外。
不多时,章见素就背着一个医箱跟着裴星濯走进了殿内,表情还有些担忧,问:“殿下,你不舒服?”
李藏璧伸出手腕,道:“昨日变天,有点受凉,你替我探探脉。”
章见素点点头,抬步走到她身边,又从医箱中拿出一个脉枕垫在了她腕下。
正值把脉时,李藏璧蓦然低声问道:“散血草有何效用?”
章见素悚然一惊,道:“散血草?殿下您碰到这东西了?”
李藏璧道:“你说便是。”
章见素把脉把得更认真了,神色凝重道:“轻则体虚,重则失智,再严重可能会致死。”
李藏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问:“要吃多少才会致死?”
章见素道:“那起码得百十斤,殿下您不会误食了此物吧?”
李藏璧摇摇头,又继续问道:“那吃多少会致失智?”
章见素思忖了几息,有些不确定,道:“具体的我无法言明,此物长在山野间,又是草植,毒性其实不大,除非每日都吃才有可能发生这样的状况。”
“我知道了,”李藏璧向后靠了一点,眼神凝在自己的手腕上,道:“我身体如何?”
章见素收了脉枕,道:“倒是没有受凉,不过殿下平日还是不要太累了,属下还是替您开两副补气血的药吧。”
李藏璧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一旁的裴星濯眼神发直,望着她说:“所以,散血草不致死,帝卿殿下不是帝君杀的。”
话音刚落,李藏璧豁然起身,一脚踹上了厚重的檀木桌案,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他骗我——”
散血草并不致死,徐阙之也未下杀令,那姜杳到底是谁的人,沈郢到底骗了她什么,哥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胸腔用力地起伏,右手用力握拳重重往地上砸去。
指骨尖锐的疼痛终于让她清醒了几分,好半晌,她才慢慢直起腰来,脸色苍白地将那份密信点燃,飘动的火光将她的眉眼映衬地极为深刻,几息过后,她用那只还流着血的手将最后一丝灰烬攥入掌心,眼神中蕴着从未有过的冰冷。
“我要出宫,”过了半晌,李藏璧抬手拿起桌上的第二封密信,语气沉沉,道:“你去准备一下,从西北角的便门走。”
裴星濯怕她气疯了去找沈郢,忙跳起来道:“殿下您别冲动啊!要去杀人也该我去杀啊!”
“杀什么人,”李藏璧的神色又恢复了正常,好似刚刚那一瞬间的冷沉只是对方的错觉,道:“我去丰乐坊,看看哥哥。”
裴星濯反应过来,道:“哦、哦——那我和您一起去。”
李藏璧打开第二封密信,看清内容后眼神颤了颤,将其拿给裴星濯也看了一眼,好几息后才道:“你在丰乐坊等我,我还要去找一趟元t?玉,宵禁结束前你在来崇仁坊,我们从东北角的便门回绛安宫。”
裴星濯应了声好,整理了一下心情,尽量神色如常地打开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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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藏珏身死多时,便是有什么不对劲也早就看不出来了,除非叫仵作来验,但一则李藏珏身死的消息还是封锁的,李藏璧身边也没有值得信任的仵作,二则不到逼不得已,李藏璧也不可能会让人验哥哥的尸身。
尽管抱着想要查探的心情,但一无所获也在她的意料之内。
李藏璧没有失望,仔细地将哥哥的衣服一件件穿好,又理了理他失去光泽的头发。
小时候她最喜欢玩的就是哥哥的头发,又亮又滑又顺,还随了母亲微微打着卷,惹得她异常羡慕,但每次用尽各种办法都没有让自己的头发卷起来,反而还将其弄得一团糟。
每当这个时候哥哥就会耐心地帮她把头发理顺,重新扎出各种各样好看的发髻。
许是见她实在羡慕,有一回哥哥也犯了傻,趁着无人的时候偷偷剪下了自己的一缕头发,用发绳绑在她的头发里,发髻散下,盖住相接的发绳,就好像她的一缕头发也在微微打着卷。
不过这种事两个人自己闹一闹便也罢了,若是真让梳头的侍从来肯定一打眼就会被发现,到时候又会被母亲父亲先生礼官耳提面命,于是李藏璧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就依依不舍地把那缕头发取下来,小心地放到了随身佩戴的香囊里。
只可惜那个香囊在某一次溜出宫玩的时候不小心丢了,她回宫发现后大哭了一场,把李藏珏吓了一大跳,忙问她怎么了,李藏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哥哥说:“头、头发。”
李藏珏听懂了,啼笑皆非地问:“我的头发?”
李藏璧用力地点了点头,哭着说:“丢了呜呜呜……”
李藏珏好笑,说:“哭什么,哥哥再给你剪一缕就是了。”
听到这话,李藏璧停下嚎哭,吸了吸鼻子,说:“不要了。”
李藏珏问:“为何?”
“剪下来就、不亮了,不好看,”她红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哭腔,说:“哥哥头上的、好看。”
李藏珏闷笑,说:“那不剪了,你若是喜欢就摸哥哥头上的。”
李藏璧答应了,从那以后李藏珏的头发就成了她最喜欢的玩具之一,就连睡觉的时候都要抓在手中,一直到兄妹二人十二岁上分了房间,这个习惯才被慢慢改掉。
如今,哥哥头上的头发也不亮了,就像那缕躺在香囊中的死物一样,再也无法恢复光泽。
她俯下身靠在哥哥的肩膀上,在他耳边几近无声地说:“哥哥,阿璧好想你。”
……
从丰乐坊的小院出来,李藏璧让裴星濯先暂时留在此处,等到丑时初再出发去寻她,裴星濯应是,她便趁着还未宵禁一路行至了崇仁坊。
趁着两边无人,她直接翻过院墙进入了院中,熟稔地抬手制止了想要叫唤的元宵,步履匆匆地走到了屋门前。
门锁了。
她敲了敲门,屋内立刻便有了动静,一盏幽幽的烛火亮起来,模糊的人影也靠向了门边。
“阿渺?”元玉惊异,问:“你怎么回来了?”她半下午才刚走,他也没料到她今日还会来。
李藏璧盯着他看了两眼,突然上前一步用力抱紧了他,元玉搂住她的腰,有些担忧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藏璧压抑又兴奋的声音从怀中传来,道:“元玉,我父亲没死,他还活着——”
今日郦敏送来的第二封密信,就是她派去帝陵的人送回来的,上面只有短短的四个字:棺内无人。
“我就知道,”她急促地呼吸了几下,重复道:“我就知道——”
阿渺父亲——那不就是先昭德帝君?
怪不得阿渺这些年经常思念担忧她的哥哥,但却对天下闻之的帝君之丧无动于衷。
他努力消化着这个消息,问:“那帝君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李藏璧仰头看他,眼里是压抑的暗火,捧住他的脸用力亲了一口,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喜悦,道:“但母亲肯定知道,他很安全。”
元玉弯了弯唇,也被李藏璧的心绪所感染,正要说话,却看见了她手背上的血痕,蹙眉道:“这是怎么伤的?”
李藏璧随意拍了拍,道:“没事,已经不痛了。”
“你别动!”元玉忙阻止她,说:“怎么会不痛!”
他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把她拉进房内,关上门点起灯,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膏。
柔软的布帕沾了水,轻轻将创口边上的血迹擦去,元玉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手,表情颇为心疼,道:“再高兴也不能这样。”
李藏璧告饶地看了他一眼,道:“不是因为这个。”
“因为什么都不能这样!”他难得生出了一点脾气,找出一根上药的小木棒擦了擦,为她仔细涂抹,最后拿出药布轻柔的包好。
“好了,”他控制着力道将她的手往桌边一推,正要起身将药膏放回去,却听见李藏璧一声痛呼,心下顿时一跳,惊慌道:“我没用力呀。”
说着他就要俯身去看,却在下一息被李藏璧拦腰抱进了怀里。
“你——”元玉自知上当,挣了挣道:“放开我。”
李藏璧装模做样道:“你别动,我手痛。”
尽管知道她骗人的可能性更高,可元玉还是不敢再动,有些委屈地瞪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双臂慢慢搂紧她的脖颈,靠在她肩膀上小声地说:“……因为什么都别伤害自己,我会很心疼的。”
李藏璧眉眼温软下来,侧头亲了亲他饱满的红唇,道:“我知道了。”
桥外渔灯点点清(1)
李藏璧及至夜半还这般匆忙地赶来崇仁坊, 除了得知父亲未亡后无处安放的心绪想要和元玉分享外,更重要的是叮嘱他有关于下个月的都水邑之行。
她先是将今日郑凭远查问都水监的事情告知元玉,尔后又道:“我会再多派一些人暗中保护你, 一定一定要小心, 都水邑的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元玉点头应好,若有所思地问道:“郑凭远是吏部的官员, 他为什么会盯着都水监?”
李藏璧说:“不知道,我已经派人盯着他了,看看这些天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可能会得到一点线索。”
元玉总觉得有些不对,又低头思忖了片刻, 道:“都水监只是掌管着舟船及水运事务,你怀疑都水邑也只是怀疑那里的官员, 那官署里能有什么是他怕你看见的?”
李藏璧猜测道:“官员考绩?水运关税?”
元玉慢慢地摇头, 说:“郑凭远本就是吏部的人,官员考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水运关税一般结项之后都会交由户部审理,文书案牍不会留在都水监。”
李藏璧道:“那都水监还有什么?河渠、津梁之类的岁修文书?”
“会不会是图纸?”元玉突然想到什么,看向她, 说:“工匠或是官员画的图纸, 都会存于工部或是都水监,按照主事官员的不同而分门别类, 先前在鹤玄山的时候张先生曾和我们说过,他们造桥盖屋之时一般都会留有一套完整的图纸, 以便岁修,因为他是工部的人, 所以一般来说他主事的图纸就会留存于工部。”
中乾大江大河不少,还有一个大济泽常年遭受水患侵扰,故而端泰帝就专门设立了都水监主管河防之事,随着朝代更迭,一些有关于河渠、津梁、堤堰等事务也从工部慢慢转移到了都水监手中,尤其是澹渠通航之后,其主事官员孙原湘一举升任长丞,名声大噪。
听到这话,李藏璧神色严肃起来,道:“这些年都水监主修的事务可不少。”
元玉道出心中所想:“但主持修建澹渠的孙原湘原本就是都水监的。”
澹渠……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心惊。
澹渠的通航是李庭芜坐稳帝位最重要的推力之t?一,就像端泰帝设立文武分治,永观帝打下靖梁,开凿澹渠就是李庭芜在中乾史书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正是因为澹渠的建造,青州府的境况才能在短短几年间天翻地覆,崇历帝的声望也在此处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但澹渠的建造并非是一帆风顺的,从选址到开凿、从调兵到拨款,当年反对此事的臣子几乎占了朝臣的泰半之数,都水邑的官员也不断上疏要求李庭芜莫要大兴土木,是她一意孤行,不惜担足专制之名也要开凿。
如果今日真的是澹渠出现了问题……那些质疑和谩骂就会以数倍之数再次朝李庭芜冲来,崇历帝的民心和声望就会像崇历十年春汛时都水邑的那座桥梁一样,一夜之间全数坍塌。
天子尚且要畏惧百姓的悠悠之口,而澹渠就是母亲最重要的那座丰碑,它若是倒了,崇历这个年号也就倒了。
元玉道:“澹渠沿岸的百姓当年因为迁址、服役等事宜闹出不少事端,如今虽然渐渐消弭了,但只要澹渠出现一点问题,这些民怨就会卷土重来。”
当年青州府的和都水邑的百姓隔着寰河对望,生活却是天差地别,都水邑本就有两条河流经过,还有一条还是中乾水量最丰沛的霁水,自然不明白灾年无水可用是什么感觉,而澹渠的建造或许对沿岸的商户大有助力,但对当地本就不缺灌溉之水的农户来说,其实是麻烦大于裨益的。
李藏璧道:“还有西征之事——母亲也不能提了。”
“对,”元玉点头,道:“若是开战,澹渠必然会被战船借道,沿岸的生意、码头肯定大受影响,再加上百姓、朝臣本就不希望陛下西征,如果知道陛下当年建澹渠还有这层想法,肯定会激起民愤。”
李藏璧抿紧双唇,无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腕,好几息后才问道:“可澹渠毕竟这么长,而且这么多年都好好的,有这么容易出问题吗?”
元玉将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道:“这就要看当年修建澹渠时的图纸了,不过——其实也不用出什么大问题,毁桥一座,毁堤一里,只要出几条人命,那整个澹渠就都会被怀疑。”
“是。”李藏璧点点头,不禁想起了前几日沈郢说的话——参奏、暗杀、流言,废掉一个官员并不需要很复杂的手段——同样的,只要这座丰碑被撬开,那毁掉母亲焚膏继晷、夙兴夜寐的这二十三年也不需要很复杂的手段。
接下来呢?她会是下一个傀儡吗?
思及此,李藏璧的眼底也是一片冰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小心为上,我还是得找人盯着沈氏——沈郢、沈邵、沈沛、高守初……还有朝中沈氏的门生,全部都得看着,以免出什么变故,澹渠的各处堤坝、河渠也得派兵巡逻,都水监的图纸……”
她边说边思考,似乎在想对策,元玉安静地看着她沉思的侧脸,心中却生出了难言的酸涩。
沈郢……
就是上次同她一起游街的男人。
那日回去后,他向一同参加殿试的生员打听了此人,着重言明了装束和腰间所佩戴的玉璧,那人思索了片刻,说:“祥云环带纹?沈氏吗?”
“沈氏?是先昭德帝君那个沈氏吗?”
那人点点头,说:“乾河沈氏,从端泰年间至今的百年豪族,怎么了你碰见啦?”
元玉有些茫然,僵硬地笑了笑,说:“对,路上看见了,有些好奇。”
“常年居留京中的应该是长公子郢吧,他有官职,公子邵好像不常在京中。”
元玉是此次榜首,紫袍金带不过是时间问题,那人也乐得和他多说两句话,道:“沈氏这两年挺低调的,因为……”他抬手指了指上面,示意缄口,又道:“先昭德帝君在位时才是风头无两呢,家中适龄的两个公子从小与帝姬帝卿一同念书,端宁帝姬你知道吧,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我前两日还听我父亲说殿下有意与沈氏联姻,想来要不了多久沈氏又要翻身了。”
见元玉脸色不好,他又好心叮嘱了一句:“以后路上碰见了绕着走吧,乾京大街上扔个石子都有可能砸到个上侯名相的,你如今还未绶官,又是孤身一人在京,可别得罪了谁。”
他温声道了个谢,没敢继续追问下去。
自幼青梅竹马,又有父族之情,身陷囹圄时也只有那人知晓李藏璧身在何处……
他在心里反复琢磨着那个名字,也难以掩藏心中似嫉似恨的情绪,抿了抿唇问道:“那个沈郢……”
他忍不住想要问,却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
李藏璧听见他说话,分神看他:“怎么了?”
元玉看着她的眼睛,勉强生出一丝胆气,道:“……前几日从应试院抽签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你和他一起游街——我还听说,陛下想给你选正君,你……你想选他。”
后者确实是李藏璧刻意放任所造成的假象,但前者,她那天倒是一点都没注意到。
仅和她对视了两息,元玉鼓起的勇气就消失的一干二净,眼神又开始飘忽起来,怯懦地低下头去。
在朝堂政事上他可以一往无前侃侃而谈,可面对李藏璧,面对这份失而复得的感情,他只能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气氛短暂的滞涩了下来。
纷杂的思绪如暗流般在脑中四处涌动,元玉心下忐忑不安,疑心自己是不是又像上次那样说错话了,用力地捏紧指骨想要道歉,却听见李藏璧道:“如果我真的要选他呢?”
元玉身形晃了晃,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蓦然一抖。
他愣了好一会儿,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她,那双向来温和平静的眼中横生波澜,像是惊恐又似惧怕,又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哀恸,像只被人抛弃的家犬,看起来可怜透顶。
这句话像一只疾来的箭,猛地贯穿了他的心口,把他钉死在原地,箭翎还在微微颤抖。
李藏璧不言不语,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眸。
她在等他的回应。
说话,元玉。
他在心里提醒自己,张了张口,分外艰涩地问道:“那你和他成亲后……还会来找我吗?”
李藏璧问:“你希望我来找你吗?”
元玉能说什么,他几乎是怨恨地看着她了,眼泪不自觉地溢出来,将纤密的睫毛胶合在一起,心脏也在这短短的几息中不断下落,像是在各层地狱里轮番滚过又被蒸煮晒干,最后在沉默中迅速冷透。
他松开环着她肩膀的手,作势要从她身上下来。
可李藏璧没有放手。
锢在腰间的力道好像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盖住他自尊的遮羞布,尽管其下已然所剩无几,但也足够他用来安慰自己了。
他试过推开她了,只是没有推开。
这般想着,他便顺着那力道更加深切地蜷进她怀中,抓着她的衣领可怜巴巴地说道:“……来吧,好不好……每个月逢五,你答应我的。”
他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说服她,道:“沈氏这般……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喜欢他,只是权衡利弊,对不对?我、我会藏好,不会被他发现的。”
桥外渔灯点点清(2)
元玉已经管不了许多了, 自他和阿渺重逢以来,一个月的时间都未到,他的底线却是一退再退, 曾经想好的那些全然作废, 什么远远地看着她,什么不会入府, 殿试当天他就央着裴星濯带他进了拱玉台,躺在床上等她的那小半个时辰满脑子想的只有怎么勾引她。
和她分开的这两年里,他近乎严苛地保护着自己的身体和容貌,生怕她见到自己的时候自己不够好看,可没想到那日跪在殿上的时候,她根本没有看向自己一眼。
上殿、坐宴, 她坐在自己身边不远处,甚至还替他换酒, 但眼神始终都没有落在他身上, 好像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学子。
为什么不看我呢?阿渺,李藏璧,为什么不看我呢?
他故意端着酒杯坐到她身边,亲昵又自然地去握她的手,说:“少喝点。”就像妻夫之间最普通的那种叮咛, 李藏璧没有挣扎, 平静的眼神落在大殿之上,一言不发。
她完全可以挣开他, 可以拍案而起说他t?放肆,可以让侍从把他拖下去打一顿, 就此划清二人之间的界限,只要她给他一点反应。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几乎漠然地喝着酒, 一身绣着金纹的玄色正服衬得她格外高远,和在村里的模样完全不同,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庆云村的李渺,而是中乾的太子殿下,李藏璧。
他在人前看见她的时候,已经不可以再走上前去抓住她的手,说些缱绻的爱语,说些家长里短,而是需要屈膝下拜,一字一句恭敬地说殿下万安。
没有她的允许,自己甚至不能抬头看她一眼。
这一站一跪之间,是他此生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阿渺,阿渺,阿渺。
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真正地走到她身边?
现在的他就像一条不远万里来寻找主人的弃犬,仅仅是一眼那些被抛弃时曾生出的骨气就全然消散,只想摇头晃脑,亦步亦趋地跟在主人身边卑微地祈求着答案。
一个要不要的答案。
看我一眼吧,阿渺。
殿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那些丝竹管乐之声就像油锅的沸腾的气泡一样煎熬着他的心。
他恨得几乎窒息了,手指不由自主地缠上去,只觉得只要能再得到她一个眼神自己就能毫无怨言的付出所有,可她却始终没有让他如愿。
待庄士敏和李禹卿二人上前来敬酒的时候,被他缠在指间的手才骤然脱去,他维持着毫无破绽的笑容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泰然自若地与庄、李二人把酒叙言。
没有人知道这维持着君臣之距的两人曾是亲密无间的夫妻,相伴度过了数年平静幸福的日子,甚至还探索过彼此的每一寸身体。
可是现在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久别重逢的旧情人,还是意味不明的君臣?
反正不会是夫妻了。
……
裴星濯将他放入李藏璧的寝殿后,他像是飞得筋疲力尽的倦鸟般蜷入了充满她的气息的巢穴,这种熟悉的味道和痕迹在庆云村的那个家中已经全然消散,她刚走的时候他抱着她的枕头有时还能得几晚安眠,但随着时间流逝,家中独属于她的气息越来越淡,他拼尽全力也留不住分毫,等到他彻底感觉不到她的痕迹了,他就把她曾经送给他的那些东西拿出来摆满了房间,整夜整夜地看着,睡不着觉。
这世上若是真的有镬汤地狱,于他而言或许就是那段时日吧。
母亲、父亲、阿渺……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要他?
父母和他的道别都是那么的惨烈,母亲未曾给他留下一句话,只寻了个无人的夜便撒手人寰,父亲说爱他,说希望所有人都喜爱我们元宝,可最后也毫不留恋地舍他而去,就连阿渺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一句“照顾好自己”。
他照顾不好自己,他要死掉了。
这场离别实在是太突兀了,明明她正午刚刚修好的躺椅还在那里,他洗完的衣服还挂在院中,没有吃完的鱼还冒着热气……什么东西都没有说明李藏璧要走,但她从此却没再回来。
他那段时间总是默默地想,如果阿渺能回来看他一眼,他就舍弃一切跟她走,什么自尊,什么骄傲,他全都不要了,他愿意当那个外室、暗娼,起码那样真的有一天能等到她。
她在他身上写过她的名字,那个墨迹淋漓的“渺”字不仅写在了他为她情动的皮肉上,也像是火红的铁块一样永久地烙在了他的心里,若要剜去便只能是血肉分离。
……
许是那段时间过于神思不瞩,他休沐时出门买菜的时候忘记锁门,导致元宵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他看着打开了一条缝隙的门心跳如雷,甚至以为是李藏璧回来了,可走进去一找,又是一个空荡荡的家,就连元宵也不见了。
他来不及多想,丢了买回来的东西就跑出去找,可跑遍了整个村子都找不到,一时间自责、慌乱、焦虑——所有的情绪都一拥而上,岌岌可危地拉着那条即将要崩溃的丝线。
元宵的消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直接压垮了他的心神,他那几日憔悴地像随时就要死掉,和周直告了几日假,在村里村外一寸寸地找。
他祈求上天不要这么对他,不要把他所珍视的东西全部夺走。
好在命运最终对他网开一面,某日傍晚他趴在床边睡得昏昏沉沉的时候,蓦然听见了院子里熟悉的狗吠,他顿时惊醒过来,脚步慌乱地冲出了房门。
眼前的大黄狗浑身灰扑扑的,不知道这几日跑到哪里玩了,见到形容狼狈的元玉还没心没肺地叫了几声,高兴地摇着尾巴。
心中那根丝线骤然绷断,元玉的情绪也随之崩溃,扑过去紧紧地抱着它,哽咽着说我以为你去找阿渺了,说我以为连你也不要我了。
这只从被李藏璧捡来开始就和他不对付的狗此刻却无比亲昵地蹭了蹭他的下巴,从口中吐出一片薄薄的东西放到他手上。
那是一片已经枯萎的荷花花瓣。
那时已近深秋,塘中的荷花早已开败,有花瓣也是先前就落下了又或者被谁摘了扔在塘边,按理说早就被落叶覆盖或是腐烂了,不知道元宵是从哪里找出来的。
之前阿渺给他送荷花他很开心,所以小狗也送了荷花,可小狗不知道现在不是荷花盛开的季节,所以它找了好久才找回来给他。
元玉攥紧那片花瓣,一下子泣不成声。
从那日起,他终于慢慢地振作起来,好好吃饭,好好上课,同时也决定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去重新考官。
不仅是为了回到阿渺身边,也是为了年少的遗憾,母亲的夙愿。
他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
……
阿渺回到寝殿的时候,他就这么躺在被子里看着她,看着她拔剑,听着她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可他还是不要脸地依上去哀求——他的骨气早就在分离的这些时日里被砸磨干净,真的到了她面前,很难不一低再低。
好在阿渺没有真的不要他,她还说她喜欢的只有他,那些日复一日沉淀的痛苦、狼狈就在她一句话中湮灭无存,只剩下了几近卑微的快乐和幸福。
他和她亲吻,和她交缠,满涨的爱意就算捂住也会从眼睛里溢出,混在滚烫的情欲里剖心般地替他告白,他捧着李藏璧的手腕舔舐着她的指尖,鼻息交织起到微风卷起一点馥郁的暖香,像是废墟中最后一点微弱如燧石火星的余烬。
复燃的心火烧边他的全身,让他从身到心都感觉到了一种难言的满足。
他们不是君臣,他们没有界限。
他们可以亲吻,可以共枕,可以在每一个夜里尽可能的抵死缠绵……这种幸福像是滔天的潮水一般裹挟了他,让他脑子纷乱,几乎忘掉一切。
他在水深火热中不断言爱,如饥似渴地,贪婪地攫取。
顾不了这么多了,不论什么身份,今后的每一息每一刻,他都不能再离开这个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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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元玉的话,李藏璧一时间心绪难陈,沉默了好几息才道:“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食言。”
“嗯、嗯。”元玉点头答应,觉得自己该安心了,可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流出来,无声地洇入她肩膀上的布料中。
李藏璧轻声问:“哭了?”
“没有。”他搂着她的肩膀嘴硬,脸埋在她的颈侧不肯抬起来。
李藏璧摸了摸他铺了满背的顺滑长发,问:“怎么现在这么爱哭?”
元玉不回话,死死咬着嘴唇憋住哭腔。
李藏璧察觉到什么,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动作堪称强硬地把他的脸抬起来,蹙眉道:“还说没哭?”
她捏住他的双颊,将他咬到发白的下唇从齿间解放出来,又道:“好了,我认真跟你说,别哭了。”
他凌乱的额发被一只手轻轻地绕到耳后,露出一张沾着泪痕的面庞,李藏璧倾身亲了亲他微烫的脸,说:“我不会和沈郢成亲的。”
元玉湿润的眼睛微微睁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李藏璧道:“原本我确实想过和沈氏联姻,借他们的手扳倒徐氏,因为这样就能让徐阙之孤立无援,届时t?他便是死于非命我也能全身而退,不会有余众探查讨伐,从而为哥哥报仇……可后来我发现徐氏似乎没什么好对付的,”她轻叹了口气,道:“徐阙之确实不想让我或者哥哥坐上皇位,不过他却没想过要我们俩的性命。”
“沈氏的事我现在还没有彻底查清,告诉你太多对你没有好处,你只要知道这个婚约是我用来试探他的假象就行了,不会真的发生的。”
她说了这许多,本意是想让他放心,不要胡思乱想,却没想到他听完后还是呆呆愣愣地望着自己,她捏捏他的脸,说:“傻了?”
元玉这才清醒,抓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指尖,尔后又倾身在她脸上不断地啄吻。
左脸、右脸、鼻尖,嘴唇,李藏璧被亲了好几口才反应过来,挑了挑眉,不解道:“做什么?”
“我爱你。”
他定定地望着她,眼神明亮温和又专注,像是终于撕扯开了连日的阴霾,黑压压的乌云化作一场早春的绵绵细雨。
李藏璧说:“我知道。”
桥外渔灯点点清(3)
今夜本就来得匆忙, 李藏璧没想着久留,和元玉又说了一会儿话就准备走了,对方依依不舍地将她送到门口, 拉着她的手叮嘱道:“不要太辛苦, 凡事小心。”
李藏璧点头,倾身吻了吻他的嘴唇以示作别, 元玉眼神温软,站在门边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寂寂的黑夜中。
她晚间来敲门的时候自己本就还没睡下,现在也没生出什么困意,关上门后又走回窗榻边,重新拿起了那个刚绣了个开头的香囊。
虽然他住在庆云村中时并不缺钱,但他自小便不是铺张浪费的性格, 钟、元两家也从未呼仆唤婢,小时候衣服若是脱线破口了父亲便会为他缝补, 再加上钟家本就是做布料生意的, 所以他的针线勉强也说得过去,缝个香囊还是绰绰有余的。
小几之上的烛火渐渐昏暗下来,他用剪子剪了一截灯芯,拿起一旁的笔,又在桌上细细描绘出来的图案上添了几笔。
那桌上的是他动手绣之前画的图样, 薄薄的一张纸片对应着香囊的大小, 绘着两支极为漂亮的粉荷,粉红的花瓣层层叠叠, 与碧绿的荷叶两相映衬,元玉一针一线地绣着, 时不时地抬头看上一眼,如静月般的眉眼轻轻垂落, 像是要将满腹柔情绕于这细细的丝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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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地里的事在李藏璧的安排下紧锣密鼓地行进着,各州府的密信像是雪片一样不断地飞入东紫府,白日里如神霄绛阙的宫殿到了夜晚就化作了头颅高昂的猛兽,背靠着阴暗的天空沉默地博弈。
……
十一月初十,正是陆惊春与顾羲的婚宴,李藏璧很早之前就收到了请帖,自然是要参加的,去前一夜还亲自过目了要送给二人的宴礼,第二日正午乘坐着太子仪仗从正仪门一路去往了陆府。
陆氏的门楣如今虽然只有陆惊春一个人撑着,但她父母毕竟曾是中乾名将,为国捐躯,也正是因为此当年母亲才会亲自点了她入明撷殿伴读,算是对陆氏的抚慰,顾氏出于对她父母的敬重,主动提出了将婚宴置于陆府。
中乾婚俗繁琐,两姓联姻从纳采到请期都有得忙,而婚宴一般都会放在门第更高的那一家,若是门当户对,那就任新婚的夫妻二人自己择定了,成亲之后夫妻二人会分府别居,表明自己已经成家立业,不用再蜷缩羽翼待在家族的庇荫之下。
午后时分宴会开始,到了黄昏顾府的婚车才会来,李藏璧下了车辇,便见陆惊春的小姨穿着正服在门口迎接宾客,远远见太子仪仗行至门前,忙上前来俯身恭迎,她抬手扶住对方的手臂,笑道:“陆大人,恭喜。”
陆锦同笑着引她入内,道:“多谢殿下,殿下随臣来。”
现在在府内的都是陆氏请的宾客,等到了顾氏的婚车前来,那边的宾客才会一同入府,李藏璧随着陆锦同移步正堂,满耳都是此起彼伏的殿下万安。
她不欲多留,让陆锦同自去招待宾客,自己则直接进到了陆惊春的院子,哪知她的院中也是一片兵荒马乱,来来去去的侍从们挤成一团,端着水的,拿着妆奁的,见到她还要摇摇晃晃地行礼,全都忙得不可开交。
一直到进了陆惊春的屋内,这份忙乱才消减了些,陆惊春坐在妆台前昏昏欲睡,几个侍从围在她身边为她盘发上妆,被侍从提醒了一句才睁开眼睛看向门边,道:“你来了。”
李藏璧问:“怎么回事?”
陆惊春托长声音诉苦,道:“寅时就被叫起来拜祠堂了,听族叔念了一个多时辰,我真的要晕了。”
李藏璧笑道:“那怎么现在才在上妆?”
陆惊春道:“还要给我父亲母亲长姐上香,念了好长一段告祖祭文,还有这头发——都快编了半个时辰了,”她疲倦地打了个哈欠,撑着脑袋道:“顾羲那边估计也和我差不多。”
婚仪繁琐可不分男女,想来每个成亲的新人都要经历这么一遭。
李藏璧不欲出去惹人不自在,便坐在此地和她闲聊,谈及今日宴请的宾客,陆惊春来了几分兴致,睁眼看她,道:“你刚过来见到东方了吗?”
李藏璧摇摇头,说:“没仔细看。”
见陆惊春一脸揶揄,李藏璧颇有些无奈,说:“都陈年旧事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提了。”
她自己今日成亲,便也想着撮合她了。
“怎么就陈年旧事了,”陆惊春从铜镜里看她,笑道:“东方眉头上的疤还在呢,你看到就不会联想起什么吗?”
东方衍左眉上的那道疤是李藏珏用砚台砸的,盖因他某日从明撷殿后走过,看到了和他说要去演武场骑马的李藏璧正和东方衍凑在一起,姿态看着下一息就要亲上去,他一怒之下就随手抓了一旁桌上的砚台掷过去,好在李藏璧眼疾手快将他推开了几分,否则伤得可能就不止是眉间了。
尽管后来李藏璧主动和她哥承认错误,解释说是东方衍摔倒了她帮他看看伤口,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二人之间还是有那么几分不对劲,李藏珏当时就压着怒火问:“你喜欢他?”
李藏璧见她哥好像真的很生气,当下也不敢承认,有些心虚地掩了掩鼻子没说话。
她那时不过十四五岁,哪里懂什么喜不喜欢,明撷殿中日日相处的就那么些人,沈郢每天冷着一张脸,她一点都不想靠近,沈邵开口闭口就是表姐,她也只把他当弟弟,只剩一个东方衍,每天笑盈盈地叫她小殿下,虽然家中都是文官但偏偏射艺极好,李藏璧刚好也对此感兴趣,便常常和他一起骑马射箭。
李藏珏见她不说话,便单刀直入地问道:“今天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骗我说去演武场了?”
李藏璧甚少见她哥这么严肃的时候,想凑上去抱他胳膊,却被他抬手抵开,说:“快点交代。”
她只好讪讪道:“本来是要去演武场的,但刚走出堂中的时候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膝盖撞在了台阶上,然后我就帮他看看——”
“需要你看?他一个世家公子边上是没人了吗?若真要如此我明日倒需要去东方家问候一下他父母兄姐了,况且就算他身边没人,裴星濯呢?明菁呢?需要你堂堂一个帝姬纡尊降贵给他看伤?”
李藏璧张了张嘴,越说声音越小,道:“哥哥你平日里和东方不是关系挺好的吗?”
她平日里和沈邵陆惊春玩得多,而东方衍确实和李藏珏私交更好。
李藏珏冷冷道:“是啊,我把他当朋友,他居然想亲我妹妹。”
她小声反驳道:“都没亲上呢……”“你还很失望?”李藏珏冷声反问,神色严肃道:“现在就给我回拱玉台,这几日你也不用去明撷殿了,反正你也从不听课。”
李藏璧倒是没什么意见,小心翼翼地问:“那功课呢?”
李藏珏道:“你自己写!”
听到这话,她又霸道起来了,说:“那我才不回。”说着就要往外跑,李藏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忍着怒火道:“我给你写。”
“好!”李藏璧一下子就高兴了,抱着李藏珏黏糊糊地蹭了几下,他的脸色也t?终于好看了些,抓着小魔王的手回到了拱玉台。
那几日不用做功课,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有高床软枕点心话本,别提多开心了,只可惜这种日子只过了三天,李藏璧就被哥哥抓回了明撷殿继续上课,整个人像一株蔫了的植物,对什么都丧失了兴趣。
另一边东方衍似乎也被她哥警告过了,再和她相处时虽然还是笑盈盈地唤小殿下,但言行举止都恭敬疏离了许多,尤其是在她哥眼皮子底下的时候,给她递本书都要陆惊春转手。
她少年时那年初生的绮念,还未萌芽就这么被她哥无情的扼杀了。
不过现在想来,她那会儿对东方衍不过是知慕少艾,多年后提及也是说笑一场,并无什么可惦念的。
屋内还有侍从,李藏璧不欲在这和她插科打诨,起身说:“我现在就出去寻他,看看能不能联想起什么。”
言罢,她就在陆惊春的闷笑中走出了房门,正巧她的堂姐取了熏衣的香料赶来,看见她后忙俯身行礼,道:“太子殿下万安。”
李藏璧摆了摆手,道:“进去吧。”
……
今日陆府开宴,整个府中就没有僻静的地方,李藏璧只能带着裴、郦二人在堂中坐定,像个寺庙里的佛像似的,谁来都要过来拜一拜。
正百无聊赖间,裴星濯突然看到了什么,俯身在她耳边道:“殿下,你看那。”
堂中门窗洞开,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热闹之景,宾客们三五成群,或是作诗下棋,或是投壶作赌,或是击鼓传花,李藏璧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裴星濯让她看什么,然又细看了半息,她一下子认出了那被掩于几人之后的熟悉身影,道:“他怎么来了?”
裴星濯道:“元先生是今年榜首,前途无量,想邀他坐宴的自然不少,您看那边那个女子,应该就是今年武考的榜首了。”
每年应试正考的两个榜首未来会走到哪一步还未可知,但至少在其考中的那一年,所有人都会觉得对方就是将相之才,之后说不定就会在官场相见,所以此等婚宴邀请对方也不算奇怪。
……
元玉今日确实是受陆氏之邀前来的,他如今还未绶官,有些宴请可以用事忙之事推却,但有些宴请却不能,陆顾的婚宴于他而言是个与朝中官员相识的好机会,他既已入官场,若是过于清高只会惹得上司同僚不耐,更何况他现在也想要升官,盼着能早日从朝臣队伍的末尾站到李藏璧身边。
好在今日庄士敏和李禹卿二人也在受邀之列,主人家甚至还贴心地派了侍从为三人引荐,没过一会儿他们便顺利地在院中的一处桌案边坐定,算是有了一席之地。
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同他们闲聊的几个官员商量着要去射箭,招呼着他们一起去,李禹卿连连摆手,玩笑道:“我们几个怕是连弓都拉不开,便是赌什么都要输了。”
那官员笑道:“今日开心,不过是玩乐罢了,赢不了你半吊钱。”说着就要来拉他,几人无法,只能跟着他们一同去。
中乾这些年隐隐有尚武的风向,射艺也被看重了起来,一些高门办宴时常常会在院中设些玩乐的场地,当然也少不了长弓箭羽,不过那些箭簇都被特殊处理过,都是钝头,无法伤人。
射箭的场地就在不远处的院角,设了七八个草靶,周边也围了一圈人,元玉隐隐听见有人唤殿下,心跳顿时快了几分,往人群中的间隙看去,果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藏璧未穿骑装,只用襻膊束起了广袖,手中持了一柄近半身的长弓,眯起眼睛搭弓拉弦,箭簇微微向上,随着一道破空之声,那箭簇深深地钉入了草靶正中,箭翎还在微微颤抖。
短暂的沉寂过后,周围顿时响起欢呼之声,都在为她击掌叫好。
这时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抬步走了上去,对着李藏璧笑道:“殿下的箭法较之往年精进了不少。”
李藏璧见他也下场了,便道:“你们两姐弟要对孤一个?”她左侧还站着一个持弓的女子,正是眼前之人的胞姐东方衡。
东方衍笑道:“赌场之上无姐弟,殿下多虑了。”
李藏璧让裴、郦二人也下场,玩笑道:“那可不行,若孤输了别人还道东紫府无人呢。”
东方衍笑了笑,没有多言,只同裴、郦二人一齐束起衣袍,各自拿了弓箭站在她身侧。
这些玩乐的彩头都是主家准备的,现而今放在不远处漆盘中的正是一个长匣,侍从将其打开,把里面的卷轴亮给宾客观览,扬声道:“诀明居士,仙阙归去来。”
诀明居士是雍熙年间的大家,最擅画鹤,但唯有三幅仙鹤图流传后世,皆被皇室所藏,这幅仙阙归去来中也有三两只鹤,每只鹤身上都坐着身着水白衣袂的神女,笑笑移妍,步步生芳,背后映衬着青山祥云,观之便有一种乘风天地间的飘然之感。
是时澹日过朝晡(1)
若说李藏璧原本只是打算玩乐一场, 并不在乎输赢的,现下看到这画,散漫的神色反倒是认真了几分, 转了转手腕, 等着侍从将她身侧的箭筒补齐。
现在下场的除了东方姐弟和东紫府三人,还有陆惊春的一个族弟以及今年应试正考武试的榜首, 那榜首唤做陈雪桥,是个身量高挑的女子,穿着一身深色蓝衣,宽肩窄腰,抬起的小臂覆着一层微鼓的肌肉,一看便知何等有力。
七个人手持长弓, 各站在一个箭筒旁,围观的宾客也越来越多, 李藏璧听见身侧有个熟悉的声音唤表姐, 抬目望去,果然看见一脸兴奋地朝她招手的沈邵和他身侧面无表情的沈郢。
……每回看见沈郢这表情她都无言以对。
她咬牙忍耐,朝两人笑了笑,一旁的侍从正准备点燃桌案上的线香,扬声道:“一人十箭, 以落点算筹!”
那草靶从外到里共有七环, 最中心算七筹,最外环算一筹, 脱靶不算,十箭后筹数最低者下场, 此后依次为五箭、三箭、一箭,在线香燃尽前仍留在场上的则为赢者。
随着一声清脆的锣响, 几人同一时间伸手取箭,搭弓拉弦,宾客们也屏息以待,周边顿时只余下了一道道箭矢的破空之声。
十箭之数根本用不了一炷香,待每个人的最后一箭射完后,立刻就有侍从跑到靶前取箭算筹,算完后便高声唱出每个人的筹数。
李藏璧位列左三,共得六十三筹,最高者为东方衍,比李藏璧高了两筹。
“殿下射艺真的精进了许多,”东方衍侧头望她,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盈盈善睐,又道:“想当年殿下在宫中常与臣切磋射艺,臣家中现在还供奉着东紫府的那个白玉八曲杯呢。”
说起那套白玉八曲杯,李藏璧便有些讪然——那八曲杯一共只有四个,是某年中秋李藏璧送给李藏珏的礼物,后来有一次被东方衍看见,他颇为喜欢,便向李藏珏讨要,彼时李藏珏正坐在案前看书,听到这话眼皮都没抬一下,拿着那杯子喝了口水,手中又翻过了一页书。
从李藏珏这无法下手,东方衍就去找了李藏璧,在某日和她射箭做赌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李藏璧有些苦恼,说:“可是那套杯子是孤品,只有那四个了。”
东方衍笑盈盈的,说:“你哥只有一张嘴,哪里用得了四个杯子,匀我一个不行吗?”
她有些为难,但愿赌服输,还是答应了下来,只说让东方衍等几日,尔后便偷了哥哥的一个杯子让裴星濯去宫外做了一个赝品。
那个制赝品的玉坊工匠手艺颇高,二者摆在一起几乎看不出任何端倪,她将那赝品送给东方衍后,他还故意拿着它跑到李藏珏面前炫耀,结果李藏珏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里还流露出一丝同情。
虽然她干的事没告诉李藏珏,但李藏珏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知道了,为了帮她圆谎还将其中一个杯子放到了内殿用,出现在人前的便只有三个杯子,东方衍便一直以为那个杯子真的是李藏璧从李藏珏这里拿来的。
如今他乍然提起,李藏璧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说什么,只端着看不出破绽的浅笑,道:“你喜欢就好。”
东方衍笑道:“自然喜欢,臣日日珍藏,都舍不得用几次呢。”
李藏璧道:“……也别太珍藏了。”
二人这边正有t?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这一局的筹数也算了出来,东方衡筹数最低,笑着和李藏璧行了个礼,放下长弓退场了。
第二轮开始,每个人的箭筒中只剩下了五支箭,李藏璧调整了一下拇指上的扳指,不疾不徐地取箭搭弓。
这一局李藏璧与东方衍同为三十二筹,陆惊春那个族弟以三十筹退场,而那武试榜首陈雪桥则射出了满筹。
锣声再次敲响,箭筒中的箭只余下了三支。
这种比试虽是玩乐,但其实谁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赢了太子殿下,果然下一局中,那陈雪桥便以十六筹的数字惜败郦敏,不多时,郦敏和裴星濯也纷纷射偏,放下弓退了下去,场上一下子只剩下了李藏璧和东方衍二人。
到了这一步便是一箭定输赢了,但因为第一局东方衍高了她两筹,是以纵使线香燃尽前二人每箭都射中了七筹,最后的胜者还是东方衍。
许是知道自己是优势,东方衍又开始旁若无人地同她说笑,道:“殿下若是让臣出个风头,那彩头臣拿了也可以献给殿下。”
李藏璧也朝他笑,说:“好啊。”
随着铜锣敲响,站在场中的二人再次持箭搭弓,动作姿势几乎一般无二,一玄一素的两个身影远远望去倒极为相配,一旁的沈郢默然看着,从喉咙中挤出一声怪异的冷笑。
是啊,他怎么忘了还有东方衍。
心里那只张牙舞爪的野兽又在咆哮,撕咬着那岌岌可危的理智,像是蚂蚁咬着心肝肚肺一样的瘙痒,脑子里的声音让自己不要再看,可眼睛还是牢牢地黏了在李藏璧身上。
她给了自己希望,却又不断拉长这份给予,不给他一个痛快。
他的目光像火舌一般舔过李藏璧的身影,她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正服,江牙海水织金,鳞状海波层叠,圈金绒绣大气恢弘,山川日月皆在其上,随着身体微微后倾,轻荡的衣摆闪烁着灼灼的光华。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是那般的明亮、灵动,只是较之少年时的她少了一份痛快的恣意。
十五岁时最意气风发的李藏璧,谁也没能拥有。
“线香燃尽——”
随着侍从一声高唱,周围的看客再次开始欢呼起来,身侧的沈邵也高举着双手高声唤了句表姐,李藏璧朝一旁的东方衍扬唇挑眉,将手中最后一支没有射出的箭矢丢给了他。
东方衍抬手接下,笑着说:“殿下赢了。”
东方衍是否放水有待商榷,但此次射艺最为高超的应当是那个武试榜首陈雪桥,她虽然输了,但第二局却射出了满筹,也算在所有人面前露了一手,这下子李藏璧还真实打实地记住她了。
这般想着,李藏璧放下长弓,接过侍从递上的画作,笑着对东方衍道:“承让了。”
言罢,二人又一同退场往正堂走去,东方衍见她想要赏看那幅画,便自然地抬手接过卷轴另一端,道:“殿下想要这幅画是想送给帝卿吧?”
李藏璧不意外他能看出来,宫中现下藏的那三幅仙鹤图,有一副就是东方衍送给李藏珏的生辰贺礼。
李藏璧点点头,道:“哥哥向来喜欢诀明居士的画。”
提起李藏珏,东方衍的笑意也敛了些,低声道:“先前找了你们许久,生怕出什么事,现如今你回来了,殿下却还不知在何处。”
东方衍此人火烧眉毛了都能慢吞吞地去寻水缸,路上还能向你露个散漫的笑,还甚少有这么认真的时候,李藏璧看了他一眼,心中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最后只能敛下长睫,道:“哥哥会回来的。”
“嗯,”东方衍只沉寂了一瞬,很快又笑开了,说:“趁他还未回来,臣先和殿下亲近亲近,否则又要被打了。”
李藏璧被他逗笑,将那画作卷起交给一旁的郦敏,道:“这疤还挺衬你的。”
他容貌殊艳多情,尤其是那双桃花眼,轻轻一笑就像是荡开了早春三月的柔波,总让人觉得不太正经,如今眉间横亘了一道发白的疤痕,倒是替他减了几分艳色,多了几分落拓的意味来。
“殿下喜欢就好,”东方衍不知从哪拿出一把折扇,掩唇轻笑道:“也不枉臣流了血还挨了骂。”
虽然这个伤口是李藏珏砸的,但东方衍却只能说是自己摔的,家中人觉得是他自己不小心,才在两位殿下面前失仪,回家后还硬生生挨了顿极为冤枉的骂。
李藏璧无奈,说:“孤可是补偿过你了,可别现在来找孤清算。”
“怎么会呢,”东方衍丝毫不觉得十一月拿着把扇子违和,道:“但是殿下也得对臣负责吧,毕竟臣这也算破相了,这些年相了十几家亲,竟是一家也没成。”
“你确定是因为这个疤不是因为你这张嘴?”
“殿下真会开玩笑,臣说话虽然不算珠玉盈耳也算如莺如燕吧,帝卿殿下还曾夸臣说话好听呢。”
“是吗?我哥怎么说的。”
“他说宫里有一味哑药无色无味,问臣要不要尝尝,保证毫无痛苦,一喝下去就说不出话了。”
“我哥怎么能这样。”
“是罢殿下,您也觉得帝卿殿下有些过分了?”
“是挺过分,那多浪费药啊,我还知道民间有更便宜的药方,起效一定比宫里的快。”
眼见着二人说笑着走远了,射箭的场地又有新的宾客上了场,元玉推脱了别人的邀请,一个人往院东的掇山后走去。
太子殿下下场射箭,吸引了不少宾客,这片地方人便少了许多,掇山后有一片红枫林,冒霜叶赤,颜色鲜明,他本想在林后随意站一站,蓦然听见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道:“怎么失魂落魄的,吃醋了?”
他一下子回身望去,便见李藏璧一身玄色正服,抱臂靠在不远处的掇山边含笑望着他。
他下意识地想朝她走过去,却又想起这里不是家中,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李藏璧见他不动,反而还不高兴起来,直起身说:“过来。”
元玉有些犹豫,向不远处的人群看了看,李藏璧道:“你再不过来我可走了。”
听到那个走字,元玉心中一酸,心中的感情顿时超越了理智,忙快步朝她走过去,低声说:“你不是和东方大人在一块吗?”
李藏璧抓着他的手腕一侧的掇山山洞中躲去,说:“谁说的,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她将他抵在山壁上,道:“刚刚射箭的时候就看见你一脸幽怨的望着我。”
元玉有些脸红,小声说:“才没有。”
李藏璧闷笑,问:“吃醋了?”
“有一点,”元玉不想让李藏璧觉得自己太过善妒,囫囵承认了,又定定地望着她,认真地说:“你好漂亮,阿渺。”
李藏璧没有错过他眼里闪过的那份痴迷,玩笑道:“没把你迷晕吧。”
“快了,”元玉抬臂环住她的脖颈,软软地说:“要晕倒了。”
李藏璧听着他认真的语气,眼神在他脸上游移了一瞬,下一息便倾身吻住了他的唇。
元玉靠在石壁上任她吻,一开始还尽力地回应她,但随着掇山之外响起了隐约的人声,他的心弦也随之紧绷起来,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说:“阿渺……好了、唔——别亲这么重……”他不知道她是突发奇想来找他的还是都安排好了才过来,喘着气说:“会被看出来的……阿渺、李藏璧——”
这声李藏璧终于让她停下了动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你叫我什么?”
元玉眼神躲闪,道:“……殿下。”
李藏璧笑出了声,又倾身亲了亲他的嘴唇,说:“怕什么,外面有人看着。”
元玉这才放心了一点,但还是忍不住道:“那你也不能亲这么重……嘴巴肿了会被看出来的。”
李藏璧扬唇笑,道:“可是就是想亲你,怎么办?”
她抬手勾了勾他的衣领,指尖蹭过突出的锁骨,说:“要不然亲这里?”
“不行——”李藏璧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元玉觉得她真能干出来这种事,忙拒绝道:“衣服会乱的呀。”
说完后又像是怕她生气,小声道:“你今晚若是不回宫的话我就来找你,好不好?”
李藏璧道:“今晚婚宴会弄到很晚,我应该住官驿。”
这话是什么意思就不言而喻了,元玉抿唇笑起来,道:“那我晚间来寻你。”
李藏璧随口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亲了亲他的侧脸,又他耳畔说了几句什么,元玉脸越来越红,不轻不重地嗔了她一眼,声音细若蚊呐,道:“知t?道了。”
正巧这时掇山外传来了两声敲石头的声音,李藏璧拍了拍衣袖站起来,说:“现在外面没人,你先出去,我等会从另一个口出去。”
见元玉还是靠在墙边不动,李藏璧问道:“怎么了?”
元玉缓了口气,有些羞耻道:“我腿软了。”
————————————————
快到黄昏的时候,顾府那边来人说婚车已经出发了,陆惊春也已经梳妆完毕,带着宾客在府门口迎接。
李藏璧身份摆在这,依礼是不用去的,便只坐在堂中等待,她的位置就在左首,堂上摆着的是陆惊春父母的排位。
李藏璧沉默地看着那两块薄薄的描金木牌,抬臂饮了一口茶。
陆惊春和她是同一年出生的,一个年头一个年尾,那时候李庭芜还是储君,中乾西北旱情,青州府大乱,灾民暴.动,联合起来将诸岑高价卖水卖粮的商队全部打杀,甚至还冲到官署放火,陆惊春父母彼时正在青州府戍边,受命镇压灾民,却没想到此时诸岑因以商队被杀为由朝中乾发兵,旱情再加上灾民暴.动,此战没过多久就输了,陆惊春父亲在此战中身亡,母亲则因为战后受伤,缺少水和药品不治而死。
那时候陆惊春刚出生没多久,是她长姐一人一骑将她送回了京城的陆府,把襁褓送到陆锦同手上的时候陆隐秋也倒下了,自此再也没能醒过来。
当时李庭芜极力想要贞纪帝出兵支援,甚至不惜自己请战,但贞纪帝认为青州府贫瘠多时,并不是必争之地,想要折尾求生,刚好这样就不用每年再和诸岑因为寰河问题再扯皮,不过这次的谈判还未成行,贞纪帝就突然病重,这道旨意自然也没发出去,可就在所有人以为青州问题要搁置多时候,贞纪帝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发出了在位时的最后一道命令。
这道命令自然是派援军支援青州府,此战僵持了三月有余,结束在一场久旱后的大雨中,同时结束的还有贞纪这个年号,李庭芜仓促登基,免去了大典、祭礼,只让人将敌军的首领杀了祭旗,那面染血的军旗在此战胜后被快马加鞭送回了乾京,李庭芜则当着班师回朝的大军割掌洒血,用鲜血祭奠了此战中所有无辜枉死的将士们,也祭奠了她从小到大唯一的一个挚友。
是时澹日过朝晡(2)
屋外的喧嚷声愈发近了, 陆锦同和她夫君齐虔礼率先踏入了屋内,同李藏璧行礼后站在了上首的桌案边,紧接着陆、顾两家的宾客们也熙熙攘攘地簇拥着陆惊春和顾羲二人踏进了堂内, 原本宽阔的正堂顿时显得格外拥挤。
裴星濯和郦敏两个人刚刚一起跑到正门口抢了几个红封, 此刻正穿过人群挤到她身后,兴高采烈地说个没完。
这场婚姻的赞礼是陆惊春母亲的故旧同袍, 时任乾州府牧的原上骑校尉关若容,原本年末事忙,她几乎脱不开身,李庭芜知道后便专门下旨,让她得以归来参加陆惊春的婚宴。
随着一声高喝,堂中立刻奏响了热闹的丝竹管乐之声, 关若容立于上首右侧,高唱道:“请香, 行跪礼!”
陆惊春同顾羲二人身着婚服, 抬裳跪地,分别从左右两边的侍从手中接过三支线香,向桌案上的牌位行叩首之礼,但礼毕后陆惊春却没急着起身,而是向一侧抬手拭泪的陆锦同道:“小姨, 姨父, 你们坐那,让昭昭行个礼吧。”
陆锦同闻言, 忙摆手道:“不,这不合规矩。”
陆惊春道:“是您和姨父将昭昭抚养长大, 劳心劳力和父母无异,哪有成亲不拜父母的道理?”
陆家当年并不算什么豪门世家, 陆锦同的母亲也不过是个五品官,生了陆锦冉和陆锦同两姐妹后,长女参加了武考,先是被绶官至羽林卫,后又去往了青州府戍边,二女则参加了文考一直留在京中。
戍边辛苦,就算是没有战事一年也只能回一次家,甚至连成亲生子这种大事也只能通过书信往来告知,贞纪二十七年的年初,陆锦同收到了长姐的最后一封家书,说她的二女出生,取名为惊春,小名昭昭。
她得知消息后高兴的不行,亲手做了一些衣服随家书寄了出去,同时也盼着今年新年时能见到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外甥女。
只可惜,衣服寄出去没过多久,青州府就传来了旱情和战乱的消息,她每日忧思,望眼欲穿地着下一封家书,可最终等到的却是由陆隐秋亲自送来的噩耗和一个满是血污的襁褓。
陆隐秋未领官职,是以可以自由离开边关而不算做逃兵,父母身死后,青州府乱成一团,她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可边关缺水缺药,送进来的东西还没到最边境的地方就会被流寇和乱民所截,眼看城内连存粮都快要耗尽了,她只能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妹妹离开了青州府,一路往乾京而去。
经过一场动乱,她身上也没什么钱,治伤就更别说了,一路上只吃些山野之物充饥果腹,又用最后一点银钱跟一户农家换了些羊奶装在水囊里,一人一骑日夜兼程,顶在胸腔中的那口气一路赶回了乾京。
见到陆锦同的那一瞬间,那口气也撑到了极限,她几不可察地唤了一声小姨,把小小的襁褓交到了她手中,满是血污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臂,说:“妹妹——”
婴孩柔嫩的脸上沾着零星的血点,还在闭着眼睛兀自安睡,陆隐秋筋疲力尽地跌坐在陆家大门前,听着周围兵荒马乱的声音,最后伸出手碰了碰妹妹软乎乎的小脸。
……
齐虔礼原本想让陆锦同直接把陆惊春过继到自己名下,当作亲女养育,也好免去她长大后的一场伤心,但陆锦同考虑了几日后还是没有同意,觉得这是长姐的最后一点骨血,自然得由她来承此一脉。
尽管名分上没以父母相称,陆、齐二人待她却犹如亲女,她那位亲堂哥也将她当作亲妹一样照顾,小时候还常常带着陆惊春和李藏璧几人玩乐,在如此深厚的养育之恩面前,陆惊春早就把陆、齐二人当作亲生父母那样对待,今日成亲想要向其行礼也是人之常情。
婚宴的时辰是早就划定了的,耽搁一下许要错过吉时,见陆锦同还要推辞,李藏璧适时出言道:“两位大人便坐下吧,惊春自小便难管,若非你们辛苦多年,她许是走不到今日,向你们行礼是应该的。”
太子殿下都发话了,陆、齐二人也不好再说什么,犹豫着坐在了上首的两个主位上,陆惊春笑了笑,和顾羲一同向二人行了叩拜大礼。
“好了好了,起来罢,”礼刚行完,陆锦同便忙不迭地起身去扶二人,抓着陆惊春的手殷切叮嘱道:“要好好的。”
陆惊春点点头,眼里似乎也浮出了薄泪,依在她身侧的顾羲拂了拂她的袖子,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婚宴之礼冗长,堂中跪拜完毕后还要去院中搭好的青庐下交拜,李藏璧这回倒是跟出去看了,安静地立在一旁看着二人在飞舞的青纱帐之后对拜,毕后又把准备好的桃枝折断,扔在了案上的水盆中。
这盆水到时候会有专门的仪仗队送到城外的溪流中倾倒,以风携誓,由水作媒,敬告天地神明,以求护佑。
眼前这一幕难免让李藏璧想起了当年在庆云村中和元玉并肩立在溪边的情景,心下一时间五味杂陈,抬眸望了望人群中的那个身影,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
当年在他们手中折断的桃枝,如今飘荡到了何处?
——————————————
一直到夜幕降临,府内的宴礼才算正式开始,侍从将各处的喜灯一盏盏点燃,烟花爆竹应和着丝竹管乐之声此起彼伏,宾客们或是在正堂,或是在院中,俱都三五成群地围着桌案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几乎沸反盈天。
裴星濯和郦敏二人跑到院中放爆竹去了,李藏璧挥退了身边陆府的侍从,只一个人坐在堂中,时不时有官员上前与她敬酒,李藏璧斟酌着喝了,半天没倒完半壶。
“殿下可是不满意臣府上的酒?”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李藏璧回头望去,无奈道:“你这是喝了多少?”
陆惊春满脸酡红,一个人持着酒杯走到她案前,歪歪扭扭地跽坐下来后朝她举杯,道:“倒酒!”
李藏璧笑了声,拿t?起酒壶往她杯子里倒,还左右望了望,道:“你就庆幸没被人看见吧,还让孤给你倒酒。”
陆惊春根本没听进去,嘟囔了声:“倒满……你的也倒满!”
待酒水差点溢出来,她这才满意,持着酒杯盯着李藏璧,开口道:“……我想起我们小时候参加宴会,你哥不让你喝酒,但你又想尝,我就顺了一壶我小姨桌案上的酒跑出来,和你一起躲在避雪渡廊上偷偷喝。”
她眼神迷离地扬唇笑,道:“才一壶酒,就把我们俩都喝醉了,小姨没找到我都急疯了,生怕我在宫里闯什么祸,后来还是你哥身边的商令使寻到了我们,将我们俩带回拱玉台醒酒,这才免了一顿罚。”
李藏璧笑道:“你是免了罚,我后来可被我父亲禁足了一个月,每日从明撷殿下学后都得乖乖随我哥回拱玉台。”
听到这话,陆惊春先是笑了一声,可下一息脸色却变了,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凑近李藏璧道:“可是商令使死了,明菁姐也死了……我找了你好久,阿璧,”她捂了捂眼睛,声音变得有些沙哑,道:“我找你和阿珏哥哥,还有裴小五……我和东方都要找疯了,七年……我都以为你死了——”
她吸了吸鼻子,两行清泪从掌下流出,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懊恼:“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年秋狝我为什么没有和你一起去,我就想啊……会不会我去了你就能平安回来了?会不会我去了商令使和明菁姐就不会死了?会不会我去了——就能改变点什么了?我每一天都在想,翻来覆去地想,有一段时间我总是梦到你回来找我了,可醒过来后却什么都没有……”
“你每天都在想什么啊,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回京两年多陆惊春和东方衍从来没和她说过这些话,如今乍然听来,李藏璧也心绪难陈,用力扼住眼里的薄泪,道:“你别说这些了,今日可是你的婚宴,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陆惊春摇摇头,通红的眼睛望向她,说:“我清醒的时候可说不出这么肉麻的话。”
此话一出,二人破涕为笑,抬手碰了碰杯壁,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陆惊春换了口气,声音平稳了些,道:“刚开始的时候我和东方都没入仕,手边没有可信的人,每次都只能去探听宫中的消息,京畿卫中有一支近千人的队伍是专门寻你们的,不管有没有消息每个月必会送封密报回来,我和东方就在每个月这一天去正仪门门口等,我们知道如果找到了你们,陛下必然会立刻派人去接,可惜我和东方等啊等,没有一次等到了好消息。”
她又给两人斟满了酒,道:“崇历十七年我和东方一起参加应试正考,结果府试前那段时间他不知从哪听说了邕州府有你和阿珏哥哥的消息,试也不考了非要亲自去找,我说要和他一起去,他还不让我去,说东方家起码有荫封给他兜底,他错过一次正考没关系,可我不行,家世这么烂再错过正考就没救了,”她笑了一声,骂道:“这王八蛋真应该找副药给他毒哑了。”
李藏璧扯了扯嘴角,握着酒杯的手渐渐发白,问道:“他真没参加那年正考?”
陆惊春点点头,道:“连东方大人都没拦住他,风尘仆仆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寻到,回来后府试的时间也过了,后来约我出来喝酒,还拿着酒杯在大街上闲逛,坐在路边问我万一你们死了怎么办。”
陆惊春想起当时那一幕,难忍地抿了抿微微颤抖的唇,道:“我说……我说我不知道,然后他又站起来,说别伤心,我们一定会找到他们的。”
“那天夜里还被巡夜的官吏抓了,我们俩喝了酒又跑不远,只能去官府缴了几两银子才回家。”
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说这句话的时候又笑嘻嘻地和她举杯,正巧这时顾羲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匆匆忙忙地朝李藏璧行了个礼,又抬手去搂陆惊春。
陆惊春按住他的手,醉醺醺地说:“我再和殿下喝一杯!”
李藏璧朝顾羲安抚地笑了笑,举起酒杯和她碰了碰。
杯中酒液轻晃,撞出了一声脆响,君臣二人隔案对坐,一如数年前避雪渡廊下两个初尝愁滋味的小小少年。
……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是时澹日过朝晡(3)
因着亥时末城中要宵禁, 为了防止要回家的宾客迟归,宴会办到亥时中便暂歇了,有些醉酒的宾客安置在了陆府的厢房, 家中若有人来接的, 便差遣侍从一个个送上马车。
李藏璧身份所在,不便留宿在臣子家中, 好在一般外出公干或是做一些有名目的事务来不及回皇城的时候,她也可以暂歇在礼部或是安福门外的官驿中,而陆府位于皇城西北的善和坊,去官驿要近上许多,等到明日也可以直接从安福门回宫,就不用再往礼部绕上一圈了。
太子仪驾离开, 还在府内的宾客全都出门相送,陆惊春喝得醉醺醺的, 陆锦同怕她失仪, 硬是给她灌了碗醒酒汤,再加上外面的凉风一吹,总算清醒了不少,和顾羲并肩站在檐下送她。
陆府距离官驿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出了巷子便能看见官驿的楼顶的灯, 李藏璧虽然没醉, 但也喝了不少,坐下的轿辇实在颠得她不适, 便拍了拍扶手说要下来自己走。
她示意裴、郦二人陪同,对扛着辇轿的其他人道:“你们都先去官驿吧。”
那些人齐声称是, 架着一个空辇快步走远了。
临近宵禁,路上行人寂寥, 冬日微凉的夜风迎面吹来,让李藏璧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她低着头缓步走着,不断地踩过脚下一团团模糊的灯影,脑子里还在回想今日陆惊春说的那些话。
这七年,到底有谁真正好过?
权势背后是人心,母亲当年以她和哥哥为棋谋定这个计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郁郁地吐出一口浊气,一时间竟不知到底该怪谁。
离官驿还差一小段路的时候,几人已经能看见停在门口的太子仪驾和候在门口的官员,李藏璧努力缓下心绪,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侧头对裴星濯轻声道:“等会儿元玉会来寻我,你去接一下他,别让他被官驿的人发现了。”
裴星濯点了点头,应道:“好。”
……
官驿三楼有一个房间是专门为李藏璧备的,今日上值的官员得知她要来,早半个时辰就候在了门口,一路恭敬地将她送到了房间,李藏璧抬步走进去,听见裴星濯对那官员吩咐道:“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殿下这边有我们看着。”
那官员应了声,道:“劳烦裴大人了,有什么事唤下官便好。”
官驿的房间不大,但极为干净整洁,还燃着她惯用的熏香,炭火也正是适宜,不远处的屏风后还放了一个备好的浴桶,正袅袅地冒着热气,桶旁的漆盘上细心地备好了皂角香胰等物。
约过了半刻钟左右,屋门被轻轻敲响,郦敏放下手中铺了一半的被子转身去开门,张了张嘴,把那句元先生咽下去,只侧身道:“您请。”
她还惦记着未完的活计,不知道是先铺好床还是先出去,指着床铺的位置犹豫道:“被子……”
元玉朝她笑了笑,说:“我来吧。”
郦敏只好收回手,在门外裴星濯挤眉弄眼的催促中退了出去,道:“好,您辛苦。”
元玉阖上房门,转身向坐在窗榻边的李藏璧走去,她一个人趴在小几上不知道看什么,下巴枕着手背,指尖在桌面上戳来戳去。
元玉在她对面坐下,也和她一样枕着手臂趴在小几上,柔声问:“殿下怎么了,怎么不高兴?”
二人的面容近在咫尺,鼻尖只差一点点就要蹭到一起,李藏璧被他这声殿下逗笑,歪了歪脑袋看他一眼,直起身来朝他伸出手,说:“过来。”
元玉依言拉住她的手,走了两步坐到对面,下一息便被她揽腰搂进了怀中。
二人自然地碰了碰双唇,倚着窗榻深处的软枕靠在一起,李藏璧伸手去摸他微红的脸,问:“醉了?”
“一点点,”元玉贴在她肩t?膀上,道:“今日没有殿下替我换酒,只能硬着头皮喝了。”
李藏璧笑了声,说:“现在倒是一口一个殿下的,白日里不晓得是谁那么放肆。”
听到这话,元玉长睫微掀,软软地嗔了她一眼,道:“那怪谁?”
李藏璧笑道:“我不是怕你吃醋吗,这也要怪我的话那我下回可不来了。”
“好罢,那怪我,”元玉慢吞吞地改口,整个人因为酒意上涌显得有几分迟钝,但还是眷恋地往她怀中靠了靠,说:“你最疼我了。”
二人就这么安静地拥抱着躺了一会儿,元玉像是又想起什么,仰头问她:“所以今天为什么不高兴?”
李藏璧说:“因为……惊春和我说了一些话。”
她将陆惊春趁着酒意和她诉诸的话告诉元玉,语气中透着几分茫然,道:“我觉得很自责,但我又觉得错的另有其人……”她环在元玉腰间的手紧了几分,又道:“一开始我把错都归咎于母亲,觉得如果不是她把我和哥哥当作计谋中的一环,事情或许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可是回京两年——坐在太子之位上两年,我发现我竟然越来越能理解母亲的做法了……沈氏这般的百年豪族,势力盘根错杂,如若不是诛族之罪灭顶之灾,必然无法伤其根基,母亲此计虽险,但她也留了后手,想让我和哥哥顺着她的指示去往邕州府,待她肃清一切后再次归京,一切便尘埃落定……这样的话,哥哥就不会死,惊春和东方也不必自苦多年,我……”
我……
我就不会去往青州府,不会遇见你了。
未毕的话断在喉间,李藏璧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心里知道,如果真的要比较,如果不遇见元玉就可以换哥哥回来,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就做出选择,不论付出任何代价。
但相同的,她如果不去青州府,这个太子之位不会这么快稳固下来,她也不会这么顺利地治理了还州水患,还得到了许多朝臣的支持,更不会知道应试正考、民间田地还有这么多弊病需要完善。
世事如流水,永远不会有倒流的那一日,她无法站在现在的时光去悔恨过去的选择,那样对所有人都不公平。
“对不起,”李藏璧有些颓然,不敢去看怀中人的眼睛,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元玉,如果不遇见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这么喜欢谁了,只是——”
“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元玉轻声打断她的话,说:“我没有伤心,阿渺,我明白你的,你只是有点害怕。”
“你怕自己站在陛下那个位置时会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怕自己被锁进禁宫这辈子再也不能纵情喜乐。”
她今日参加陆惊春的婚宴,可全程都只能坐在堂中接受跪拜和祝酒,就连下场射箭也是东方衍和几个官员邀了好几次才去的,她但凡动一下,就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生怕这位太子殿下有什么闪失,简直比陆惊春和顾羲二人还要引人注目,为了不喧宾夺主,她也只能克制自己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前,有一段时间就连裴星濯和郦敏都不在她身边,案前只跪了一个陆府的侍从,她就这么一个人挺直腰背坐在上首,周围沸反盈天,但所有的热闹喧闹都没能靠近她分毫。
她站在万人之巅,身侧却空无一人。
“可是还有我不是吗?”元玉伸手托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认真地说:“我陪你一起被锁进去,好不好?”
她有她的责任,他也有他想做的事情,既然如此,就让他永远的陪在她身边,哪怕是以一个透明人的身份,哪怕谁也看不见他。
他再也不想看见阿渺像今夜那般孤独的背影和寂寥的神色。
他的目光永远都是这般沉静,柔软,此刻更多了一分专注到刻骨的爱意,李藏璧按下起伏的心潮,猛地托高了他的脖颈吻住那近在咫尺的双唇,激烈的缠吻顷刻间便迸发出了粘腻的水声,元玉抬臂搂上她的脖颈,不断地滚动喉结咽下多余的涎水。
这个吻太长太久,分开的时候元玉像是失了神,半张着红肿的唇小口小口地吐着热气,眼睛浅浅地阖着,里面盈起的水雾像是要溢出来。
李藏璧又倾身向前靠了靠,伸出舌头舔过他搭在唇沿的舌尖。
这种感觉太过濡湿,又带着粘稠的涩意,元玉像是受到惊吓般把舌头收了回去,双颊红得吓人,小声道:“……别这么亲我……”
他胡乱扯着李藏璧的衣服,看过来的眼神明明绵软无力,却好似勾引般地横生了几许魅气,李藏璧心跳都快了几分,难得没有得寸进尺地逗他,反而爱不释手地把他搂紧了些。
元玉,元玉。
她在心里喟叹般地唤了两声他的名字,怀中的人安静地贴在她胸口,好似也隔着骨头和皮肉听见了她的心声,于是便认真地回应道:“我在呢,阿渺。”
……
二人又窝在榻间腻歪了一会儿,隐隐听见了巡夜的官吏敲锣的声音,想是马上要宵禁了,元玉坐起身来帮她卸了钗环,说:“我去铺床。”
李藏璧应了声,走到屏风后去探浴桶中的水,尚还温热,于是便走回去抱住床边的元玉,道:“沐浴吗?”
元玉把被衾展平,道:“我今日出门前就洗了,”说着,他有些疑惑地反问道:“你没有?”
参加正宴沐浴熏香应当是常事,但李藏璧毕竟是太子,能让她隆重出席的宴会或许也没几个。
李藏璧说:“洗了,但想和你洗。”
元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肘轻轻地往后捣了捣,嗔道:“这又不是家里,要是弄得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子。”
李藏璧问:“你不想?”
元玉道:“这是想不想的事吗?”
李藏璧认定他口是心非,正想说什么,屋门处却传来了几声敲门声,紧接着郦敏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屋外,道:“殿下,长公子来了,说想见见您。”
沈郢?
李藏璧神色一凛,和元玉对视了一眼,扬声问道:“什么事?”
“长公子没说,只说要见您,”说着,郦敏又有些迟疑地补充了一句:“长公子好像喝醉了,不太清醒的样子。”
难怪。
平日里沈郢大多严肃冷静,断不会做出深夜求见这种事——今日这是喝了多少。
她正想走到门边与郦敏细说,垂在身侧的手臂却人拉住,元玉望着她,脸色不太好看,轻声问道:“你要去?”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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