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云如墨浪翻雪(1)
若说见东方衍和李藏璧射箭元玉只是有些吃醋的话, 那听见沈郢想要见她就不只是心中酸涩那么简单了——至少东方衍还守在君臣朋友的界限上,但沈郢……今日射箭时他也看到了他,对方望向李藏璧的眼神充满了压抑的渴慕、迷恋、甚至还有一种被人侵犯了领地的愤怒——而他今日之所以心情低落去往掇山后, 也不是因为吃东方衍的醋, 而正是因为无法忍受沈郢这般令人厌恶的目光。
李藏璧没有和他说明沈氏的事,他也不知道对方在这场权斗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但现在所有的一切还未水落石出,凡事也没有绝对,万一沈郢是无辜的,他们二人毕竟青梅竹马,患难与共,他没办法在这种时候让李藏璧去见他。
这般想着, 他的手也从李藏璧的小臂上逐渐下滑,力道颇重地抓住了她的手指, 说:“……不要去。”
李藏璧反手握住他的手, 说:“我本就没打算去,我让郦敏将他送走。”
说着,她就拉着他的手往门边走,隔着门问道:“他现在在哪?”
郦敏道:“在中堂,裴星濯拦着, 没让他上来。”
李藏璧道:“若是没什么急事你就让他改天说吧, 今日夜了,我已除衣脱簪, 不便见他。”
郦敏低声应是,快步下楼准备去回复沈郢, 可刚走到二楼就听见中堂传来了一道不大不小的怒声,道:“你算什么东西, 也敢拦我?”
她心下一沉,快步走到廊边,见裴星濯一动不动地站在楼梯口,对着沈郢不卑不亢道:“长公子,殿下真的已经歇下了,您若是不舒服下官可以为您要一碗醒酒汤。”
裴星濯的官职其实比沈t?郢要高得多,但因着对方的出身沈氏,他还是恭恭敬敬地唤了声长公子。
可沈郢依旧充耳不闻,甚至还拔出身边亲卫腰间的短剑,指着裴星濯的咽喉,道:“给我滚开。”
裴星濯仍旧一脸平静,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大一点,道:“您就是杀了下官,下官也不会让您上去的”
沈郢神色阴冷地看着他,说:“狗东西,当年若不是昭德帝君捡你回来,你以为你能站在这与我沈氏叫嚣?”
他放下短剑,走近一步攥住他的衣领,低声道:“你这般卑贱的出身,连沈氏脚下踩的烂泥也不如,也配待在阿璧的身边?”
裴星濯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扯开,一字一句清晰道:“您喝醉了。”
正巧这时郦敏匆匆赶至,对沈郢行了个礼,道:“长公子,殿下说她已经准备歇息了,不便见您,若无急事让您改日再说。”
听到这话,沈郢甩开裴星濯的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衫,转而道:“但宵禁已至,我身为官员,要留宿官驿,郦长使没理由拦我吧?”
看来他今日是非要见到李藏璧不可了。
郦敏看了裴星濯一眼,最终还是拉着他退开了半步,道:“长公子自便。”
裴、郦二人住在李藏璧左右,晚间还要值夜护持,眼见着沈郢带着一个侍从上了三楼,二人忙快走到李藏璧的房门口站定,生怕他酒意上涌想要硬闯,可谁知他只是不远不近地站着,开口唤了声:“阿璧。”
……
彼时,屋内的两人正靠在浴桶边交颈拥吻,层叠的衣袍堆在脚边,元玉腰身下折,带着她的手一起伸进自己凌乱微敞的衣领内,李藏璧从善如流地摸了摸,怀中人身躯微颤,发出了一声隐忍的闷哼。
冷不丁听见沈郢的声音,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到元玉僵硬地停住了动作,眼神里的不满和哀怨像是要溢出来。
她缓了口气,环着他的腰没动,只侧过头去扬声问道:“什么事?”
沈郢声音穿过木门传进来,带着几分沉闷,道:“我想见见你,可以吗?”
这时,一旁的郦敏也适时开口道:“殿下,长公子有些醉酒,说要宿在官驿,您看要不要属下去拿碗醒酒汤来?”
听到郦敏这么说,李藏璧便知二人为何没拦住沈郢了,她有些烦闷,扭头和元玉对视了一眼,对方抿了抿唇,双臂缠上来,显然是不愿她离去分毫。
她这副样子也没办法见沈郢,只得继续道:“我已准备就寝,若无急事明日再说吧,星濯,你送长公子回房。”
门外传来裴星濯的应答声,尔后便听见他道:“长公子,您看您想住哪间房,下官送您去。”
可沈郢仍旧岿然不动,继续对着紧闭的房门道:“阿璧,我只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你让我见你一面,好不好?”
李藏璧有些头疼,犹豫了几息扶着浴桶直起身,元玉看出她想要离去的意图,委屈的眼睛都红了,咬牙低声道:“不要去。”
“就出去说几句话,”李藏璧摸了摸他的脸,用气声说道:“很快的,乖。”
她话里的哄劝意味太重,好似他不答应就是任性不懂事了一样,可是……可是这种时候,她怎么能丢下他去见另一个男人?
深夜、醉酒,这般暧昧的时间和状态,谁知道那个沈郢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他焦虑又害怕,可又不得不依言放开李藏璧,对方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服,披上外袍,又侧身对他道:“躲一躲。”
屋内一览无余,没什么藏身的地方,这面屏风也只是绢绣,站得近会透出个隐隐绰绰的影子,只要对方不闯进房间,应当是没什么,但为了以防外一,还是要避免开门时被沈郢看见。
是了,躲一躲,他不能被那个男人看见。
元玉心中苦涩,拉起自己落到臂弯里的衣襟,矮身藏到了浴桶后面。
……
见他藏好,李藏璧也快速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在确保自己没什么不对劲后,她终于抬步向门边走去,轻轻拉开了半扇木门。
见李藏璧出来,沈郢的眼神顿时亮了几分,立刻挥退了自己的侍从,李藏璧在心里叹了口气,捏紧指尖维持着自己的表情,对裴、郦二人道:“你们去给长公子拿碗醒酒汤来。”
郦敏应了声,和裴星濯一同往走廊尽头走去。
待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沈郢也抬步往前走了走,定定地望着李藏璧毫无赘饰的长发和一身素衣,低声道:“……我第一次见你这副样子。”
他喝酒不上脸,李藏璧也不知道他现在有几分清醒,对他这副态度有些无所适从,蹙眉道:“有什么话非要现在说?”
可沈郢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反而道:“你今日和东方衍一起射箭,很好看。”
好看到他想藏起来。
李藏璧眉头拧得更紧了,说:“你到底要说什么?”
沈郢又上前一步,声音恳切道:“阿璧,不要再折磨我了好不好?”
李藏璧道:“我何时折磨过你?”
“那你为什么还不对徐氏动手?!”沈郢惶惑地望着她,说:“灭徐氏,入东紫府,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以后你还想要谁都没关系,沈邵,东方衍,我都可以接受——可你为什么还在犹豫?”
李藏璧神色平静,道:“这里是官驿,不是沁园,你喝醉了,沈郢。”
虽然今日官驿只有她一个人,但也难保不隔墙有耳。
“我没醉,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沈郢兀自低喃,离她越来越近,甚至想伸手来碰她,李藏璧攥住他的手腕,声音也有些冷了,说:“那你最好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都水邑的事即将水落石出,未免沈氏还留有后手,她并不想在最后关头打草惊蛇,但若是沈郢还要得寸进尺,她也不会一再忍让。
二人正僵持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李藏璧朝他身后看去,对端着醒酒汤的郦敏伸手道:“给我。”
温热的汤碗交到了她手中,李藏璧压下沈郢的手,堪称强硬地让他托住了碗底,道:“喝了汤,自己去找个房间睡一晚,明日我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是见她真的有些生气,沈郢的动作慢慢缓和下来,接过汤碗后一饮而尽,黏稠的目光滑过她的脸,像是某种阴冷潮湿的蛇类。
“阿璧,我真的希望你能尽快想清楚,”他动作轻慢地把空碗递扔还给郦敏,又补了一句:“我知道的、我能做的,都比你想象中的多得多。”
他的小狐狸,光是站在那里就好漂亮,他真的好喜欢他的小狐狸,虽然她任性,不听话,也不爱他,不过好在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够觊觎她。
他对她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弧度精确的像是刻意练习过,李藏璧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蜷,喉间莫名的干涩起来。
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明明是在困境中帮过她的人,可是现在看来,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认识过对方。
“殿下,您没事吧?”
见沈郢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郦敏有些担忧地望着李藏璧冷沉的神色,她摇了摇头,对着郦敏轻声说道:“继续看着他,有什么事及时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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阖上房门,李藏璧又重新回到了屏风之后,要找的人正抱着膝盖坐在浴桶边上,她蹲下来看他,才发现他正咬着自己的胳膊默默掉眼泪,觉察到李藏璧的身影,又立刻转过身来扑进她怀里。
李藏璧张开双臂接住他,两个人就这么没什么仪态地坐在地上,她有些好笑,说:“之前不是同我说得好听,说知道我不是真的喜欢沈郢,只是权衡利弊,还会自己藏好不会被他发现,现在怎么又伤心了?”
元玉小声哽咽着,闷闷地说不出来话——那些话是他自己说的,但这会儿的难过也并非作假,更何况他也没有办法,他的阿渺是太子,身边就算没有沈郢也会有其他人,而他现在能做的只能让自己大度一点,安慰自己至少阿渺喜欢他,至少他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哭泣没有办法解决问题,吵架也只会破坏感情,想要的东西只能自己一步步谋取,等他真的到了能站在李藏璧身边的那一天,自然会有能力巩固t?自己的地位不让别人来抢走,可即便所有的事情他都明白,刚刚一个人藏在这里的时候,他还是不可抑制地感觉到了一丝难过。
“好了,别哭了。”
李藏璧向来吃软不吃硬,也很难招架元玉的眼泪,低头心疼地替他擦了擦,说:“几岁的人了,以前从来都不爱哭的。”
那还不是以前你就在我身边吗?
元玉在心中哀怨地回了一句,仰头去吻她的唇,说:“亲我。”
李藏璧把他抱起来,探身摸了摸浴桶的水,道:“水都冷了。”
元玉道:“那就去榻上。”
李藏璧问:“不冷吗?”
“不冷。”
“拿衣服垫一下吧,万一你弄脏了怎么办,这里可没有给你换的衣服。”
“不会——”他迫不及待地想用一场激烈的交缠来抚平内心的不安,可偏偏李藏璧还慢吞吞的问这问那,元玉语气都有些着急了,说:“站着也行,哪都行,随你喜欢,我会小心的。”
……
屋内的烛火被熄灭了,月光下的雪白肤肉像价值连城的丝缎,莹着一层微茫的白光,元玉细白的五指微屈,紧紧地按在窗台上,用力咬唇克制住喉间的低吟。
他扭头去望身后的人,浓黑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身侧,被蜿蜒的月光映出深深的阴影,光晕淌过他的眉骨,露出小半张比月光还要美丽的侧脸。
“阿渺……李藏璧——”他两个名字换着叫,温柔的嗓音染上了情欲的炙热,让人莫名想到庆云村山间浮动的晨雾,被薄薄的暖阳晒着,然后慢慢散开,最后欲拒还迎地与之交融,像是水汇入水中。
李藏璧俯身亲他肩膀,修长的五指从他腰侧抚过,沉稳而有力地托住了他的小腹,低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短短的两个字:“站稳。”
“站……不稳。”他腿抖的好似下一息就要摔下去,另一只手也艰难地撑到了窗台上,似乎是想让自己坚持得久一点,可显然无济于事,不过半刻钟,他就像是被拉到极致的满弓,随着箭矢落地,他也无力地瘫倒了下去。
李藏璧一把将他抱起来,走了两步坐到榻边,元玉只能顺着她的动作跨坐在她身上,双臂软软地环住了她的肩膀。
二人就着这个姿势亲吻,柔软的唇瓣顺从地张开,露出内里脆弱的软肉,元玉垂着头任她亲,双手在她脑后勾着她的几缕头发。
呼吸缠在一起,身体也紧贴着,元玉闭着眼睛,听见两颗相近的心脏在这个寂静的夜里一声声共振。
海云如墨浪翻雪(2)
天将亮时, 房间门口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是郦敏提醒她该起床回宫了,李藏璧睁开眼睛, 紧闭的床帐内还是一片昏暗, 怀中的人依在自己身侧,正闭眼睡得正酣。
她小心地拉开环在腰间的手臂, 准备下床穿衣,可刚掀开被角,刚刚沉浸在睡梦中的人就醒了过来,茫然地看着坐起身的李藏璧,哑声问:“要走了吗?”
“怎么醒了?”李藏璧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去拿床尾的衣服, 说:“今日还要参加朝会,得早点回宫。”
“我帮你。”元玉撑着自己坐起来, 深色的被衾从肩头滑落, 露出一身香瘢点点的瓷白肌肤,但他浑不在意,自然地接过李藏璧手中的袒衣,转身跪在床上,一件件地替她穿戴整齐。
“好了。”他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如墨的乌发从他手中垂落, 沾染了一丝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玉兰香。
“对了,香囊。”香气勾起了他的回忆, 他这才想起那个昨日就想给她的东西,轻轻拂开被子, 趴到床尾去寻衣服堆里的香囊。
他只穿了件松垮的单衣,衣领本就大敞着, 现下又俯身,柔软的织物便紧紧地贴在了他身上,勾勒出细细的一截腰身和俯冲而上的弧度,李藏璧沉默了一瞬,说:“这一大早的……”
“啊?”元玉没听清她说什么,从衣裳堆里捞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香囊递给她,说:“里面的东西我都放好了,一个月需要换一次,你闻闻。”
李藏璧依言置于鼻下轻嗅,问:“放了玉兰?”
元玉道:“嗯,还有其它一些安神的香,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放在床头。”
闻言,她又伸手摸了摸那香囊上起伏的绣纹,说:“这荷花也是你绣的?”
元玉点头,也望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好久没动过针线了,绣得不好。”画出来是一回事,绣的时候又是一回事,他这两年日日捧着书,也甚少拿针,还是生涩了不少。
“哪有,很好看,”李藏璧把香囊收入掌中,正想俯身去亲一亲他,门口又响起了几声敲门声,郦敏的声音传来,道:“殿下,辇轿已经先行了,早膳备在马车上。”
李藏璧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她低头托住元玉的后颈快速地亲了亲他的嘴唇,说:“今日沈郢要上值,应该辰时就会走,晚一些我着人送你回崇仁坊,你小心些。”
元玉应好,又仰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忙问道:“十五来吗?”
“没事就来。”
二人紧着最后的时间亲了好几口,元玉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的手,说:“我等你。”
“好。”李藏璧笑了笑,捏捏他的指尖以示作别,抬步朝门口走去。
待到屋门阖上,屋内又恢复了寂静,元玉坐在床上望着李藏璧离去的方向,伸手蹭了蹭自己的嘴唇。
她才刚走,自己怎么又开始想她了。
……
李藏璧不在身边,他自然也睡不着了,便起身收拾了一下房间,虽然昨日欢爱时他说了自己会小心,但等真的做起来他也难以分出多少理智去顾这些,再加上李藏璧在床事上又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如今这个房内有不少地方留下了两人情好的痕迹。
昨日其实没做几次,一则二人参宴一日都累了,二则左右房间都有人,他总想着不能太大声,忍得很是辛苦,可偏偏李藏璧就爱看他在床上的狼狈样子,力道一次比一次重,他到后面实在受不住了,咬着被子不断地往床角躲,但最后都被她捏着腿弯拖回去,还问他不是说随她喜欢,现在又躲什么。
他无言以对,只能晕乎乎地向她告饶,像小狗一样伸出舌头舔她的嘴唇,然后又一路亲下去,后面似乎还得寸进尺地在李藏璧腿根留了一个吻痕。
想起自己昨日的情态,他有些脸红,拿着布巾擦拭窗台上汗湿后干涸的手掌印,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
……明明刚成亲的时候自己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在床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比他小了四岁,十九岁时就和他成了亲,本来这种事情他应该包容引导她,只可惜他在遇见阿渺之前连情窦初开都没有过,更别说引导了,能做到的也只有前者,再加上阿渺又是个特别喜欢尝试新事物的人,刚成亲的时候简直对他身上每一寸皮肉都感兴趣,恨不能从里到外都玩透了才罢休,而他也只能被动的柔顺的接受,看起来好像怎么弄都可以,但其实只是反应太慢了——阿渺带他跑得太快,导致其它的感官总是追不上他。
如今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在此事上慢慢少了那份矜持和羞涩,竟也学会了这般……
他疑心自己是否过于放荡,但转念又想起昨夜李藏璧的反应……昨夜他缴械告饶时几乎是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埋在被子里就要睡去,还是她下床去拧了湿帕给他擦身,特别温柔地唤他元宝,哄他抬一抬腿。
……那她似乎、应该是喜欢的罢。
既然那个沈郢都已经不顾礼节的在深夜醉酒求见了,他身为李藏璧的枕边人,自然也没必要再坚持那些有的没的,在其他事情上他可以忍一时之气,但在自己可以争取的地方,他才不要退让一步。
况且抛开家世来看,那沈郢除了比他年轻外也并无什么优势,容貌不如他也就算了,性格也冷冰冰的,不苟言笑,阿渺向来爱笑爱闹,肯定不会喜欢这种人。
想到这,他心下安定了几分,但还是提醒了自己不要轻敌,毕竟阿渺那么好,任何人喜欢上她都不奇怪,万一有人毫无底线,没有廉耻地勾引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远远地向窗榻边的铜镜里看去,视线挑剔地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不是……太瘦了?腰虽然细,可腿上也没什么肉了,阿渺每次做的时候好像都很喜欢捏自己腿上的肉。
又或者……太弱了?阿渺善t?武,射艺也出众,昨日她射箭时那么好看,几乎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而她看起来对那个武试榜首也很欣赏,那他是不是也该练一练?
至于脸……他走进那面铜镜,看得更仔细了,好在除了眼角几乎看不见的细纹外,其它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他勉强松了口气,起身继续收拾房间,想着今天要适当的多吃一点。
……
巳时中时,房门口被人敲响,未等元玉询问,来人便主动道:“元先生,是我。”
元玉听出蒲一菱的声音,抬步去开门,对方朝他笑了笑,道:“殿下让我送您回崇仁坊。”
他来到乾京后蒲、耿二人仍听命跟着他,就住在崇仁坊那个院子的不远处,平日里都是暗中保护,偶尔也会来家中蹭个饭。
元玉点点头,最后检查了一下房内有没有遗留的痕迹,跟着蒲一菱从后院的小门离开了官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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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时分,元玉去了一趟吏部,这几日来查看百官考绩的生员已经少了很多,李藏璧拨给他们用的几个厅堂总算不用人满为患,他寻到都水邑的几录文书,拿到桌案前仔细翻看了起来。
李藏璧一开始想要他查的是都水邑的官员,想看看是否有什么问题,但其实她那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隐隐觉得此处很不对劲。
一则此处遍布了沈氏的产业,从商行到镖局,从票号到布庄,追根溯源其背后的东家几乎都是沈氏,这种垄断之势不可能没有人为其保驾护航。
二则自然是因为她兄长之死和她在庆云村的事,既然沈氏的势力几乎遍布都水邑,李藏珏身边又有不少人监视,那没道理躲了近半年沈氏都没找到他的丝毫踪迹,一直到濒死时才得到消息,同样的,当年寻找帝卿帝姬的人这么多,为什么也没有一个人能探到李藏璧的消息?
诚然,她一年到头几乎不离开村子,但她又不是没去过镇上县上,去的时候也没做任何容貌上的伪装,能藏一年两年不足为奇,能藏七年没有任何人来打探,是不是不太符合常理?
要知道当时寻找二人的人不仅有禁军,还有东紫府、陆氏、东方家,乃至朝中不少臣子,而梁食县甚至不是什么偏远之地,离乾京只隔了一个明州府。
这些事绝不单纯只是命运使然,极大可能是众多官员一同运作的结果,而那些官员的背后就是如今嫌疑最大的沈氏。
他当时听李藏璧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曾问过她,为何她在村中时没有对这些事产生过怀疑,她听了之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靠在他怀中没有说话。
不过就算她不说,元玉多少也能明白,那般凶狠的刺杀,几乎算作是死里逃生,而她腰间到现在都还留有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疤,在知道这一切都是她母亲的谋划以后,她必然伤透了心。
年仅十五就离家而去,身边的伴她多年的长使还因保护她而死,和哥哥失散,一路漂泊无依,唯一帮她的,能联系的只有这个族弟,她那时应该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怀疑他。
可偏偏……就是这个在困境中帮过她的人骗了她。
如今因为郑凭远监视都水监之事,他不仅需要查探现在在任的都水邑官员,还要着重关注澹渠修建那几年的主事人员和工匠,以免真的有人把主意打到澹渠上去。
吏部的文书他们不能带走,只能在官署中查看,他特地带了一本札记,将觉得重要的官员名字和事件记下来,等回家后再细想复盘,一直看到了申时末,吏部的官员都下值离开了,厅堂中还坐着不少埋头看书的生员。
元玉翻了翻新写的几页札记,觉得今日也看得差不多了,便将案上的文书整理好放回了原位,和几个相识不久的生员作别后离开了吏部官署。
吏部位于内城正中,离南边的正仪门和北边的延喜门都是差不多的距离,而崇仁坊位于禁宫东边,从延喜门的外宫道走要快上许多,只是外宫道后面就是禁宫,为了安全起见通行之人需要经过好几轮盘查,这一点倒是比正仪门更为麻烦。
乾京地阔,虽然元玉走了延喜门这条近路,但加上盘查还是花了近半个时辰,他回头默默地看了一眼那条宽阔漫长的外宫道,心想自己或许真的应该去车马行租辆马车。
官员的马车其实也是自己的门面之一,有些高门大户的马车之上甚至会有专门的符号和饰物,比如他曾听说以前沈氏的马车前都会垂一个祥云环带纹的玉璧,奉山之变后则换成了木制的,而东方家的马车前则垂有嫩黄及苍葭两色的流苏,那日陆氏举办婚宴,他也在门口见了不少装饰各异的车帘,不过世家大族毕竟是少数,大部分的还是车马行中普通低调的素帘马车。
改日他或许可以去车马行问问价。
只是普通百姓平时不能进入内城及外宫道,若是车马行的伙计来,那他就只能每日先走到正仪门,再坐马车回崇仁坊,比走延喜门要远上许多。
他抬步踏进熟悉的小巷,眼前再拐个弯就到小院门口了,白日里蒲一菱和耿裕说要来吃饭,他打发两人申时初出去买了菜肉,也不知道回来没有。
他随意地想着事,走到小巷尽头后转了脚步,抬眼却看见自己家的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他第一眼还以为是李藏璧,心跳顿时快了几分,可转念一想对方应该不会这般明晃晃地把马车停在这里,走近一看,才发现那马车门前垂着一个雕刻精细的祥云环带纹木饰。
他心下一跳,沉默地走近了几分,那驾车的侍从见他归来,便起身轻轻拉开了车门,其内高枕软卧,金玉饰壁,坐着的正是前几日来官驿求见李藏璧的沈氏长公子,沈郢。
元玉站在车前和对方对视了几眼,平静地开口问道:“你是?”
沈郢端坐在马车上,仍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但眼中却透着几分倨傲,似乎踏足此地都是脏了他的马车,面对元玉的询问他也并不作答,只由侍从回道:“我们是乾河沈氏,这位是沈氏长公子。”
……这般看起来,不像是知道了他和李藏璧的关系。
他心中略松了几分,问道:“有什么事吗?”
“元玉,是罢?”沈郢坐在马车中一动不动,就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母亲曾是明州府府令,父亲是个开布庄的,不过后来一个弃官一个背家,一同去青州府种田去了。”
元玉抱着札记的手微微捏紧了些,仰头直面对方的审视,重复道:“有什么事吗?”
“你要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个问题,元玉愣了一下,问:“什么?”
“我给你五千两。”
海云如墨浪翻雪(3)
这话一点都没由来, 元玉一时间又有些摸不准对方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了,微微蹙了蹙眉头,道:“无缘无故, 我可不敢受长公子五千两。”
沈郢不再与他兜绕, 开门见山道:“你考官是为了阿璧吧?”
元玉神色冷了些,道:“我不明白长公子在说什么。”
“两年前陛下派禁军去往青州府接阿璧回京, 从那以后,庆云村就常有外人出入,未免打扰你的生活,她在此地安排了不少人手,一直到你回了明州府,这些人才渐渐撤了, ”他端着仪态,声音不疾不徐, 继续道:“她在村中不常与人交往, 也甚少和你一同出现在人前,再加上她回京的时候没有带你,村中的人便都觉得你们感情一般,不过是相伴了几年,并无什么深情厚谊。”
“对了, 她走前还给你留了一笔钱, 是印了东紫府官印的黄金,没错吧?”
元玉默然听着, 心中并无什么波澜——金锭之事必然不是李藏璧或是裴星濯等人告诉他的,应当是他当时想要买院子时所见的那个村正, 这就说明沈郢已经去庆云村查过他了,才会得出“他考官是为了李藏璧”这个结论, 可村中知晓他们夫妻感情到底如何的人并不多,周直肯定不会乱说,那就只能是——
“你找赵阐音了?”
沈郢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淡淡道:“还不算太蠢。”
元玉问:“你给了他什么?”
“一点蝇头小利罢了,”沈t?郢不欲与他多说,朝车前的侍从抬了抬下巴,那人就从车门边拿出了一个小匣子,打开送到他面前,“我料想你比你那个朋友值钱一点,这里是五千两,不管你对阿璧有什么心思,最好都料理干净。”
什么心思?她昨夜还在床上爱不释手地抱着我呢,有你什么事?
元玉心里发笑,眼神轻轻地掠过那一叠银票,眼含嘲弄地问:“你怕什么?”
沈郢没料到他的反应,顿了顿才问:“什么?”
元玉笑起来,形状柔美的眸子微弯,重复道:“我说,长公子你怕什么?”他上前一步,道:“乾京人人都说沈氏又要翻身了,长公子不日就会入主东紫府,成为第二个昭德帝君,而元某一介白身,还未绶官,甚至平日里都见不到太子殿下的面,怎么看都影响不到长公子的地位吧?那你今日这般着急地来寻我是因为什么?”
“还是说……长公子觉得殿下对我余情未了,只要我去求一求她,她就可能先长公子一步让我进东紫府呢?”
提到李藏璧,他还露出了一丝思慕的神情,这种甜蜜温软的笑容令沈郢感到了一丝恶心,不知不觉间捏紧了手指,冷声道:“不知廉耻。”
“廉耻?”元玉好笑,道:“长公子还年轻,也未成亲,自然不知道为人夫是什么样子的,如今你便是再嫉恨,也是我同殿下做了多年夫妻,这些你不是都探听过了吗,否则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呢?”
说着,他也朝那匣子银票抬了抬下巴,意思不言而喻。
沈郢咬了咬牙,并未失态,忍了半息才道:“你若是想用旧情谋得她对你一星半点的怜惜就错了,她是储君,以后更是天子,身边可不会只有你一个人。”
“可我永远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啊,”元玉不恼,仍旧是温和的笑着,道:“我和公子这种人不一样,争不过就想着用钱权压人,千金易得,真心难求,不知我和殿下的夫妻之情比起长公子的青梅竹马之谊,孰轻孰重呢?”
沈郢眯了眯眼,神情阴冷,缓声道:“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怕?”
元玉笑道:“为何要怕,所谓钱权,这世上谁又能大得过天权呢,若是顺利入了东紫府,长公子给我的这点东西可就不够看了。”
“天权,呵……”沈郢低声重复了一句,紧捏的手指放松下来,说:“你确实命好,这般低贱却能与阿璧有了几年的夫妻之缘,不过她为何同你成亲我想你应该知道原因,况且就在你殿试的第二日,她就同我说了已与你前情已清,形同陌路,我今日来这一趟,不过是因为她这人重情,你若是非要凑上去,她或许会因为一时心软将你当个玩意儿留在身边,但我眼中看不得秽物,更不可能让你入东紫府,今日你接了这五千两,弃了这点痴心妄想,今后便相安无事,你若是不接——”他刻意停顿了一息,定定地望着他,说:“明州府还有不少你的族亲吧?”
听他提及明州府的亲人,元玉握着札记的手一下子收紧了,对视几息后,他终于在对方轻蔑的眼神中伸手接下了那个木匣,嘴角含笑,眼神却是冷的,道:“还望长公子能一直记得今日说的话。”来日不要悔恨交加才好。
然威逼利诱之事已毕,沈郢已不欲与他多言,身子后靠,重新回到轿厢的阴影之中,那侍从关好车门,也没多给他一个眼神,径直驾车离开了此地。
元玉安静地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那架马车不断驶远,转弯后消失在了小巷尽头处,这时蒲一菱和耿裕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凑在他身旁一同望那个方向看了几眼,问:“那谁啊,元先生?”
元玉收回目光,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早就来了啊,本来还想着你怎么还没回来,要出去寻你,结果就看到了你站在那辆马车旁同谁说话。”
元玉把手中的木匣递给蒲一菱,道:“那是沈氏的马车。”
“谁?长公子还是二公子,寻你有事吗?”
东紫府的任务都是保密且不互通的,蒲一菱和耿裕得到的任务就是保护元玉,其它的事情一概不知。
元玉道:“长公子,无事,你今晚将这个匣子送去给李藏璧吧,顺便帮我带句话。”
蒲一菱问:“什么?”
元玉拍拍手往院门处走,道:“有人欺负我,问她管不管。”
……
夜半,拱玉台。
蒲一菱将木匣放在李藏璧案前,道:“元先生的原话就是这个。”
李藏璧挑了挑眉,打开那匣子看了一眼,问:“谁找他了?”
蒲一菱道:“说是沈氏长公子。”
李藏璧问:“他怎么样,没什么不对劲吧?”
蒲一菱思忖了半息,道:“我觉得挺好的,回去后就做了饭,吃完饭就坐在屋子里看书了,我走的时候他好像又拿出针线在刺绣了,说起来今天晚上的鱼汤还挺好喝的。”
李藏璧:“……”
谁懂她批文书批到现在只随口吃了几块点心的心情。
对比之间那股无形疲惫感好像又加重了,她无力地朝蒲一菱地摆了摆手,说:“回吧。”
见蒲一菱告退离去,李藏璧将那木匣交给了一旁的裴星濯,道:“先收起来吧,别浪费钱。”
裴星濯把那匣子盖上,转念也明白过来,笑道:“殿下,您不哄哄元先生啊?”
李藏璧撑着下巴朝他笑了笑,说:“你很闲?”
“不闲,”裴星濯见她笑里藏刀,怕她又叫自己帮忙筛看文书,忙站起身道:“属下先去库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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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玉等人去往各州府巡查的时间定在了冬至之后,依照路程的远近前后出发,最远的东南四州节后便要启辰,最近的乾州府也要在腊月前到达主道官署。
因着都水邑离乾京不远,至多两日的路程,元玉等人的行程则被定在了十一月廿七,争取在腊月前入住其主城柳居城的官驿。
一州府各有十一道,一道下辖又有数个县,且只有一月为期,除夕前三日巡查的学子就必须回京复命,按照每地至多二十人的安排,这些学子大多都会被拆开,每人各去一地,方能巡查仔细,而这其中的细则李藏璧等人也并未插手,只让他们自己商量。
原本李藏璧是想安排元玉去都水邑的主城柳居城的,此城占地最大,最为繁华,都水邑的所有官署也坐落在此处,但柳居城临靠霁水,城中没有澹渠流经的部分,凭元玉一人之力也无法查探整个澹渠,当务之急还是要趁他出发前寻找到都水监中有问题的文书。
郑凭远不会无缘无故盯着都水监,里面必然是有很重要的、且害怕被李藏璧看见的东西,虽说不一定是文书,但还是从这里查起最为容易。
……
又是一朝风雨夜,郦敏提灯走过渡廊,推门入殿,李藏璧还拿着朱笔坐在案前批阅文书,手边灯火幽幽,渐趋暗淡。
郦敏将手灯搁在门边的灯架上,轻手轻脚地寻了把剪子走到李藏璧身边,一段黢黑的灯芯被剪掉,烛火晃了晃,又亮了起来。
一旁的李藏璧搁下笔,疲惫地揉了揉眼睛,问:“怎么样了?”
郦敏道:“郑凭远最近没有和什么可疑的人见面,只是上下值,也没有接触过沁园的人。”
李藏璧蹙眉,道:“难道是我们想错了?”
郦敏道:“但我们查郑凭远,还是查出了一点有用的东西,他崇历八年在雩州府任府牧从事的时候,曾运送过木材去往都水邑,在那里停留了两个月。”
“运送木材停留两个月?”
郦敏道:“问了都水邑同他交接的官员,说是送来的木材数目对不上,郑凭远方说起送时数目是对的,还有人证,但到地方一数,发现每船都少了几根,都水邑的官员便怀疑是郑凭远贪下了这些木材,两方就此事扯皮了许久,最后郑凭远只能生吃了这个哑巴亏,出钱又从雩州府买了些木材,补上了缺漏,两方账目都平了,这件事也就没被记录在案。”
李藏璧问:“专门从雩州府运木材,有什么说法吗?”
郦敏道:“说是松木坚韧耐蚀,造坝要用松木做基桩,但都水邑多是柳木,没有那般大的松林,离t?得最近的只有雩州府的拾虹山,都是长了二十年以上的松木,比较适合。”
闻言,李藏璧思忖了几息,道:“行价呢?郑凭远吃了个哑巴亏,到底亏了多少?”
郦敏道:“我估算了一下,起码有三百两。”
“那可不是小数目,”李藏璧望着手边飘摇的烛火,道:“他一个府牧从事,一年的俸禄折银不会超过五十两,哪来这么多钱?”
郦敏道:“便是倾家荡产也好过背上贪污的罪名吧,毕竟从雩州府到都水邑,确实是少了几十根木材,而且陛下登基之初那般雷厉风行地处置了青州府贪腐的官员,朝中对于贪腐一词闻之色变,比起钱来说,肯定还是性命比较重要。”
李藏璧若有所思,道:“查一查郑凭远的生平,还有这笔钱的来处,命人去趟都水邑,将崇历八年造澹渠的文书带回来。”
郦敏点了点头,应声道:“是。”
……
十五这日,乾京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来,不一会儿就染白了头发,李藏璧进院子时往元宵的狗窝看了一眼,它趴在其间安心睡着,已经穿上了一件厚厚的小衣服,狗窝里也密密实实地垫了好几件棉布。
李藏璧推门进屋,发现元玉已经躺在窗边的摇椅中睡着了,身上盖了一件乌黑的裘皮,玉白的脸深深的埋在其中,在昏暗的烛火下美得令人不敢呼吸。
她放轻脚步向他走去,这才发现他的手臂还垂在外面,地上正对着指尖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本翻开的书。
她把那书捡起来放在一旁的窗榻上,无意间瞥见了一抹青色,抬目看去,才发现是一件绣了一半的抹衣,小心地搁在小几下的竹篮里,轻轻翻过来一看,是个祥云掩日的图样。
“阿渺?”
身后传来轻唤,李藏璧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望去,便见元玉朝她张开了双臂,像只睡饱了的猫儿一般,浑身上下都透着慵懒和餍足,望着她软声道:“抱。”
去年春恨却来时(1)
时至深冬, 屋内烧足了炭火,元玉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寝衣,随着他的起身, 乌黑的裘皮往躺椅侧边滑落了一点, 露出薄衣下纤秾合度的小腿,李藏璧抬手将它盖回去, 一只手撑到了躺椅的扶手上。
她头发上的落雪已经化了,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元玉细白的十指在她脑后交叠,将她整个人往下带了带,李藏璧身体前倾,下意识地屈起一条腿压在了他双膝之间, 另一只手也撑在了椅背的竹枕之上。
都离得这么近了,李藏璧还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一点更进一步的意思都没有, 元玉长睫掀了掀,飘忽的视线从她漆黑的瞳孔迅速掠到唇间,未着足衣的脚在厚重的裘皮下缓慢地往外伸,轻轻地踩在了她支在椅边的腿上。
她用着力,脚下的触感有些紧绷, 元玉用足弓蹭了蹭她腿侧, 玉白的脚趾蜷缩着,一下一下, 很有耐心地引诱着她。
可惜蹭了好一会儿,她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赢得这场博弈的胜利,元玉心里泛起一点委屈, 一下子把脚收了回去,说:“你也欺负我。”
这场暧昧的游戏分出了胜负,李藏璧脸上故作的平静也破了功,露出一个笑容,问:“我怎么又欺负你了?”
元玉不答,攀在她身上的手也垂了下来,扭过头去不看她。
然而这副情态落在李藏璧眼里却并非拒绝,反而是欲拒还迎的催促,她冰凉的发丝率先垂到了他脖侧,随之而来的就是细密的啄吻。
元玉长睫微颤,忍住想要回应她的冲动,只裸着细白的脖颈仍由她亲,可当她的吻从耳后攀至脸侧,低低地唤了声元宝之后,他就像是无法忍受了似的,微红着脸回过头来,仰头和她碰了碰双唇。
耳畔传来一声闷闷的轻笑,元玉羞恼地嗔了李藏璧一眼,张口轻轻咬住了她的下唇,正当李藏璧以为他要用力的时候,最后触碰到她唇肉的却是柔软濡湿的舌头,一点点从唇间舔到坚硬的齿列,然后送进去同她交缠。
乌黑的裘皮被垫在了身下,裹衬着元玉牛乳似的肤肉,像是一块被仔细保护起来的贵重玉石,李藏璧堪称熟练地剥光了他,将那件薄薄的寝衣丢在了一旁的窗榻上。
这场情事缓慢又温吞,一点也没有往常的激烈,元玉缩在李藏璧怀中小声的叫,时不时地被她抬起头啄吻。
这个躺椅虽然宽大,但躺下两个人还有点拥挤,李藏璧从背后将他深深地抱在怀中,低头亲他的肩胛和脖颈。
这般情态,她倒还有闲心说话,道:“我来的时候外面下雪了。”
元玉微阖着眼,说:“……嗯。”
李藏璧道:“乾京冬日比青州府那边要湿冷许多,没有裘皮厚衣难以御寒,改日我再为你送两件来,睡前放在炭边烤一烤,晚上睡觉就不冷了。”
身下的这件裘皮还是当年李藏璧留在村中的,她在乾京长大,冬日有睡裘皮的习惯,后来发觉青州府没那么冷,就渐渐搁置了,只冬日拿出来放在躺椅或窗榻上用用,两年前他离村时将它带在了身边,一直都很是爱惜。
元玉慢吞吞地应了声好,纤细的踝骨在柔软的皮毛中蹭了蹭,五指揪住边缘,逐渐收紧了。
……
“好了好了。”李藏璧随手将擦身的布巾丢在一边,重新把元玉搂进怀里,他潮热的脸静静地贴在她的肩膀上,眼神恍惚又难掩满足。
为人夫多年,他的身体早就不像旧年那边生硬青涩,很快就缓了过来,抬眼望她的时候眼尾还残留着春情,吐息温热,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李藏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好笑道:“敢情你都没听清,那你应什么?”
“那种时候谁能听进去?”元玉理所当然,道:“就听见你说冬日下雪什么的。”
李藏璧只好将刚刚说的话又给他复述了一遍,元玉点点头,又把裘皮扯上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还未消散的情热氛围在温暖的包裹间逐渐变为缱绻的温情,二人窝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李藏璧想起他上次要蒲一菱送来的匣子,问道:“上回沈郢还和你说什么了?”
元玉抿了抿唇,环在她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些,道:“也没说什么,他派人去庆云村查探前事,估计是给赵阐音钱或是官职了吧,他就将我们的事告诉他了,知道了我考官是为了你,怕我不知廉耻来寻你,又觉得你心软拒绝不了我,便决定先发制人,威逼利诱,让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要痴心妄想。”
他倒是没把自己驳斥沈郢的那些话说出来,委屈又愤然地说:“他还拿我姑姑他们威胁我。”
他话里话外都透着哀怨,还真像个告状的小孩,李藏璧忍俊不禁,道:“明州府那边我早就派了人手保护,你不用担心。”
元玉道:“我知道,我就是怕起了冲突,被他发现什么。”
李藏璧笑问:“没委屈吧?”
元玉不答反问:“你心疼吗?”
李藏璧道:“自然。”
“那就不委屈,”他眼底的情绪消散,转而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容,紧紧地贴着她,顿了顿又唤了一句:“阿渺……”
这句唤声没什么意义,只是胸腔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胀满,需要通过这两个字来倾吐一番,李藏璧感觉到了期间藏匿的柔情,心口软成一片,侧头亲了亲他的脸。
二人就这般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一起享受着难得的安宁和放空,元玉垂在她腰间的手勾着她一缕乌发轻绕,问:“这两天睡得好吗?”
李藏璧已经闭上了眼睛,说:“还可以吧,但香囊不如你好闻。”
元玉笑了笑,说:“每次都这么说,我哪有什么味道。”
“就是有,”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话,李藏璧整个人往下滑了点,把脸彻底埋在他怀中,说:“很香。”
柔软馥郁的怀抱,粘稠而又浓郁,熟悉的气息被细细密密地送进胸腔,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懈。
长长的裘皮盖住了两个人的身形,元玉把她搂在怀中,纤长的睫羽宛若敛翅的蝴蝶,神情静谧而温柔,李藏璧感觉到自己的脊背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着,耳边响起了意味不明的小调,声音轻软的像是被春风拂乱的雀鸣t?,一点点从耳畔吹到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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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几日,都水邑的文书率先送了回来,李藏璧怕禁宫之内人多眼杂,便让人把东西暂时送到了崇仁坊,一共三录书卷,囊括了崇历八年有关澹渠建造的所有图纸和盖了官印的计薄公文。
李藏璧派了郦敏和彭永思几人一同去往了崇仁坊翻查,要求查阅毕后尽早将文书送回都水邑,以免惊动四方,几人接到任务后不眠不休地看了一个日夜,几乎把每一张纸都翻了三四遍,这才趁夜赶回了拱玉台。
冬至这两日百官休沐,没什么大事,馈遗之事的细则按规矩都交由了宣令帝君徐阙之负责,李藏璧难得休息了一日,用了午膳后直接从正午睡到了黄昏。
郦敏匆匆来报时李藏璧正四仰八叉地坐在案后的圈椅上看书,脖颈和膝弯一左一右地搭靠在扶手上,听到门口有动静赶忙坐直了身子,抬眸一看发现是郦敏,整个人又松懈了下去。
郦敏反手关上殿门,走到李藏璧身侧行礼道:“殿下,都水邑的文书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闻言,李藏璧有些失望,放下手中的书确认道:“一点都没?”
郦敏思忖了半息,道:“崇历八年的时候澹渠差不多都已经要通航了,只剩几座石桥和澎水城内一座堤坝还未完成,里面的所有图纸都是出自孙原湘大人及他所领的工匠之手,但……”
郦敏犹豫了一息,对上李藏璧询问的目光,说:“……誊写绘制则是由当时任磐州府丞的徐近思大人一手完成的。”
澹渠耗时九年才算真正凿成通航,其间耗费的人力物力非常人所能想,李庭芜还专门在磐州府内划出了都水邑,又增设都水监一众官员主持岁修,为的就是让澹渠千百年的留存下去,造福后世,所以当年澹渠的监造十分严格,就连文书也备了两份,一份是建造时初绘的,盖印后留存于都水邑,一份则送于乾京给李庭芜过目,尔后收于乾京都水监。
文书只需要两份,自然不可能浪费原书用于刻版,便寻了专人誊抄,为了誊抄时没有错漏,还会有专人校对查验。
“当时为了降低他人作伪的可能性,都水邑的官员专门寻了徐近思大人代为誊抄,据说是因为他善左手行书,别具一格,但属下觉得也有可能是因为当时徐氏受上宠,都水邑的人想卖个人情。”
这种事在官场上屡见不鲜,有时候人情往来比金钱往来要有用得多,而誊抄、编撰文书对哪个文官来说都是个稳赚不赔的好生意,一则报酬颇丰,还可以在皇帝面前露脸,二则不论此书是谁写谁画,编者都可以录名于上,同其一起流传于世。
崇历八年的时候,澹渠的开凿通航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再加上有一些流通的河段和沿城受其裨益,民间和朝中反对的声音都逐渐偃旗息鼓,眼瞧着这将是块矗立成功的丰碑,自然有不少人想要分上一两杯羹。
当时沈漆虽然还是帝君,沈氏也正如日中天,但也有敏锐者发现朝中的徐党越来越多,且大多都是李庭芜亲自启用的,以吏部尚书徐云竞为首,隐隐成了一股可堪与沈薛分庭抗礼的势力。
尽管第二年这股势力就因为徐云竞的离世受到了打击,但不可否认的是当时徐氏确然是薛沈之后最炙手可热的新贵,徐近思身为徐氏之人,又恰好符合誊抄文书的用人要求,都水邑的官员也正好做了个顺水人情,将此事委任给了他。
誊抄而已,又有专人检查,就算出了问题也会是原作的问题,不会沾染誊抄之人分毫。
归根结底,就是有好处,没坏处。
去年春恨却来时(2)
查到此处突然冒出一个徐氏的人, 任是谁也不觉得是一个巧合,李藏璧眉头微蹙,问道:“是只有崇历八年的文书是由徐近思誊抄的吗?”
郦敏点点头, 道:“一年述职一次, 前几年的原本是由礼部的一个官员誊抄的,崇历八年时她告老还乡, 便交由了徐近思。”
李藏璧问:“崇历九年的呢?”
郦敏道:“崇历九年没有新修的河道堤坝了,只剩最后的开凿和检查,除了几份计薄外无需誊抄。”
闻言,李藏璧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道:“这事就有意思了,郑凭远是崇历八年去的都水邑, 徐近思也只抄了崇历八年的文书,而这一年又恰好是徐氏刚刚出头的时候, 第二年徐云竞因病去世后徐氏又落了下乘, 一直到徐阙之入宫徐氏才又与薛沈有了一争之力。”
“像不像是有人想借此做什么事,只是还没动手,敌人就因为意外自己垮塌了,所以只能被迫收手,看起来相安无事地到了今日?”
李藏璧放在桌案上的手轻轻点了点, 道:“徐近思誊抄的那一份文书绝对有问题, 得把它拿出来看一看。”
郦敏道:“可都水监有人盯着,我们没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出这么重的文书。”
李藏璧想了想, 眉眼一挑,道:“明日刚好冬至夜, 不如热闹一下吧。”
……
冬至节是中乾最重要的节日之一,中乾皇室为了表明自己与民同乐之心, 会在冬至前一日在正仪门前开棚施物,每年都会由帝君亲自主事,数名官眷同行,百姓为了争得这份节礼,常常天不亮就会在正仪门前排起长龙。
馈遗午后开始,晨起时先由官吏兵士在正仪门外搭棚置物,一切齐备后徐阙之才会带着进宫等候的官眷一同去往正仪门外,趁着那些官眷还没进宫,李藏璧特意提早了一些去请安,李庭芜夙兴夜寐,一向起得早,倒是她,日日连上朝都踩着点。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庭芜听到侍从通报太子殿下来请安了还有些不可思议,待李藏璧进来了才玩笑似的调侃了一句,道:“不会批公文批到一夜没睡吧?”
李藏璧躬身行礼,一本正经道:“这两日百官休沐,儿臣自然也休息。”
李庭芜示意她坐,放下手中的朱笔,笑道:“寻母亲有事?”
李藏璧道:“今日的冬至节馈遗,儿臣也想参加。”
李庭芜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问:“你去做什么?这是内眷的事。”
李藏璧道:“正是因为儿臣没有内眷,所以才想参加。”
说起内眷这事,李庭芜难得有些欲言又止,道:“母亲之前给你选的人,你考虑得怎么样?”
刚回京第二年,李庭芜就为她择定了正君人选,让她自行考虑,实在不行先纳侧君也成,但李藏璧就一个拖字诀,说哥哥还没成亲,她不能逾越了长兄,一个借口用到了今日。
李藏璧道:“哥哥——”
“行行行,”李庭芜知道她又要说出什么话来了,忙头疼地打断她,说:“馈遗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一个人去也不太像样子,选两个人陪陪你吧。”她本意是想让李藏璧挑两个她给出的那几个人选,却没想到李藏璧道:“这是自然,儿臣已着陆惊春夫妻陪同,还有沈郢和东方衍。”
最重要的是沈郢。
如果她猜得没错,他在那,那些人说不定会放松警惕,如果她猜错了,也还有东方衍和陆、顾二人为她混淆视听。
听到某个名字,李庭芜眉头微蹙,声音也沉了下来,问道:“你和沈郢,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藏璧装傻,问:“母亲是问什么?”
“不要装傻,”李庭芜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说:“近日朝中的传闻,沈郢入东紫府的事,这局面不是你有意为之的吗?”
李藏璧并不惊诧母亲能看出来,想了想,反问道:“母亲会同意沈郢入东紫府吗?”
这个问题刚刚问出,内殿就蓦然传出了一声响动,李藏璧抬目望去,只看见了一抹一闪而过的灰色衣角,织金的隔帘还在微微晃动。
她意识到什么,抬头看了李庭芜一眼,发现她居然没什么反应,心脏蓦然一沉,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被抛诸在了脑后,她迅速站起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内殿。
厚重织金的隔帘被一把掀开,李藏璧紧张地用视线搜寻着屋内的每一寸,可是里面空无一人,什么都没有。
李藏璧喉间发涩,那声呼唤不上不下地卡在嘴边,无论如何也唤不出来。
好一会儿,她才像是放弃了一般,失魂落魄地走出内殿,转而跪在了母亲案前,想求什t?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
李庭芜没有对她刚刚的异样发表任何意见,重新执起了笔,道:“午后馈遗开始,我会让人去和帝君说一声。”
李藏璧松开紧握的双拳,俯身行了个礼,低声道:“是。”
……
待李藏璧彻底退出殿外,殿门也重新阖上之后,李庭芜才搁下手中的笔,抬步走到内殿漆柜旁,道:“出来吧。”
腿侧半人高的柜门被向外推开,一个灰色的人影一言不发的从里面钻了出来,站在李庭芜身侧,目光还远远地望着李藏璧离开的方向。
他未着华服,一身素衣,乌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和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一身高华的气质却难以掩盖,那张端庄出众的容貌并不难认,赫然是已身死多年的先昭德帝君,沈漆。
李庭芜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出神,出言道:“别看了,都走了。”
沈漆怔怔地开口道:“阿璧看起来好伤心。”
“得了吧,”李庭芜不以为意道:“小魔王,就知道上房揭瓦,都敢派人去帝陵了,刚刚见我默认,指不定心里多开心呢,说不定关上门就憋不住笑了。”
听到这话,沈漆收回目光,瞪了她一眼,道:“你没见刚刚阿璧冲进来的表情——”他想起刚刚在柜中的缝隙里看见的那一幕,心脏紧缩,抿着唇又不说话了。
李庭芜道:“她真是装的,你以为你躲柜子里她不知道?照她那性子要真想找你早就翻箱倒柜了,只是现在不是相认的时候,她这才没拆穿你——倒是你,她不过提了个沈郢,你激动什么?”
沈漆见不得她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声音也大了起来,道:“这么多年没见女儿的又不是你,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祖宗——”李庭芜忙伸手去捂他的嘴,道:“你小点声成不成,你别忘了你现在可是个已死之人。”
“用不着你提醒我!”沈漆一把推开她,说:“不许让沈郢进东紫府,知不知道?”
李庭芜说:“怎么了,你不是挺喜欢沈郢的吗?”
沈漆道:“什么怎么了,沈家都这样了,能顺利退出乾京就再好不过了,何必再让沈郢步我的后尘。”
“你的什么后尘,”李庭芜的笑容有些冷,道:“这事儿不看我,也不看阿璧,只看你们沈家。”
沈漆丝毫不惧,道:“你少吓唬我,李庭芜,沈家如今已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怕的,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还破罐子破摔了……
李庭芜心中腹诽,冷声道:“你们沈家干的桩桩件件罪名都是落实了的,哪一件冤了你们?”
沈漆道:“既然如此你还把我留下来做什么?直接连坐杀了一了百了。”
李庭芜道:“你别仗着——”
她话说一半戛然而止,沈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道:“我仗什么了?我帝君之位都让了,女儿儿子也见不到,你说我仗什么了?”
李庭芜不想搭理他,转身往外走,沈漆道:“你现在连吵架都不愿和我吵了!”
“你别逼我再把你锁起来!”李庭芜为帝多年,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些年私底下却总是被沈漆逼出怒容,压低声音说完这一句,便快步走到漆柜旁打开了暗道开关,柜门拉开,其后赫然是一条幽深的甬道。
李庭芜抬手指着那个方向,道:“走。”
沈漆咬牙切齿地望着她,恨不能生啖其肉,道:“李庭芜,我恨死你了!”
“这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赶紧走,别让我说第三次。”
他深吸一口气,慢吞吞地挪到柜边,别过头去不想看她冰冷的神色,最后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阿璧。”
李庭芜道:“今日你本来能看更久,是你自己被发现了。”
沈漆下意识想反驳,但见她一副不想和自己多说的样子也失了开口的欲望,径直踩进那一人宽的柜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庭芜用力摔上柜门,没几息就听见了沈漆在里面踹柜子的声音。
……
李庭芜猜的没错,李藏璧在殿内的情绪确实一大半都是装的,刚关上殿门,她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心情颇好地揽过一旁等候的裴星濯,说:“走。”
裴星濯不明所以,问:“去哪?”
李藏璧说:“不知道。”
她仰头望天,冬日里灰蒙蒙的天空此刻竟也显得有些可爱,从脖颈灌进来的冷风也不再那么刺骨,她想大笑,可刚张口眼里却蓦然涌上一股酸涩,于是她笑着哭,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有了种夙愿成真的感觉。
去年春恨却来时(3)
午后时分, 天上开始飘起了小雪,正仪门外的宫墙边已经搭好了数十个简易的木棚,未免寒风侵袭, 左右都扎上了厚厚的毛毡。
因着李藏璧临时起意, 沈郢、陆惊春等人受邀后也没有入宫,而是直接等在了内城的官署, 待宣令帝君领一众内眷去往正仪门外后,李藏璧才姗姗来迟,招呼他们的马车从内城东南方的偏门走。
正仪门外的宫墙正对着五条长街,夹着四个坊市,未免百姓拥挤,木棚也三两分开搭建, 最中间的永安街自然由帝君主事,左右依次为皇室内眷, 再者便是参加此次馈遗的官眷。
不过李庭芜的姊妹兄弟本也没剩下几个, 更遑论内眷,每年也只有她胞弟福禄王的王妃能来撑撑场面,勉强营造出一个姐弟情深的,天家有情的氛围。
几人的马车陆续停在了内城东南的偏门口,不远处就是都水监的官署, 出了宫门, 外面的百姓已经排起了长队,几条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身着甲胄的京畿卫正在持棍拦着队伍,以免百姓争乱。
一共三个木棚, 陆惊春夫妻占一个,李藏璧独身坐在正中, 东方衍和沈郢一同去最右侧那个,听到这个安排,二人默然不语地对视了一眼,又相看两厌地别开了头。
李藏璧恍若未闻,抬步走向最中间的木棚,在其中放置好的圈椅中坐下,让侍从把备好的冬至盘放上棚前的桌案。
冬至相赠的礼盒是用竹篾编成的,其中包括两个冬至团和一壶节酒,一个棚后备了千余份,两人配合着,一人拿一人给,送起来很快,前来领取的百姓也大多衣着体面,只是为了讨个年节的彩头,拿了竹盒后高高兴兴地向侍从身后的太子殿下行个礼便走了,有些还会说几句吉祥话,李藏璧端坐在木棚内的圈椅之中,俱都含笑应了。
行至中途,右侧的东方衍突然走进了她的棚中,屈膝行了个礼,脸上的笑有些勉强,问:“殿下可否让臣留在此处?”
她挑挑眉,问:“怎么了?”
东方衍道:“这天本就冷,若还在冰窖中待着,那可真是没有活路了。”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心中好笑,正要说你还是忍忍吧,那边沈郢也抬步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东方衍道:“馈遗大事,东方大人还是不要乱走为好。”
东方衍嘴角盈起一抹浅笑,道:“这天太冷,我只是想来问问殿下有无多余的厚衣。”
沈郢道:“下官马车里还有一件披风,若大人不嫌弃,我可让侍从取来予你。”
闻言,东方衍忙向李藏璧投去求救的目光,嘴上一边应付道:“还是不麻烦沈大人了,这一来一回总是麻烦。”
见沈郢还要说话,李藏璧适时打断道:“馈遗还在行进,你们二人站在这像什么样子,都回去吧,等会儿孤便让人去官署取几件披风来。”
太子殿下都发话了,二人只得应是,正要转身离去,却又听见李藏璧道:“沈郢,你留一会儿。”
此话一出,二人顿时神色各异,东方衍脸上的笑容倒是没变,但却不难看出有几分失落,沈郢则默然看了东方衍一眼,身上的气势也盛了起来。
李藏璧没理会他们之间这种微妙地转变,等东方衍走后便随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椅子,淡声道:“坐。”
这种场合坐在李藏璧身边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就算是沈郢也难以控制那一瞬间的心跳失常,抬步走到她身边,复又确认了一遍:“……坐这?”
李藏璧点点头,目光仍落在棚外的人群中,道:“坐吧,”
他蜷起手指,小心地坐下来,明明是和隔壁一模一样的圈椅,他却莫名觉出了一些紧张,好似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这个位置,这个身份,这个人……t?
他将手指虚虚地搭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才听见身旁的人开口问道:“上次你在官驿夜半求见,是有什么急事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丝毫看不出什么起伏的情绪,沈郢也摸不准她有没有因上次的事反感于他,沉默了半息,还是坦诚道:“……上次,是我醉酒失仪,并无什么急事。”
李藏璧道:“以后莫要如此了,毕竟是在外面,难保不隔墙有耳,你说的事我自有分寸,既然你要帮我,也该相信我。”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他听见,再远一些就会被嘈杂的人声盖过,这种距离让沈郢感到一丝莫名的满足和心安,胸腔中压抑许久的焦渴再一次鼓动起来。
他低低地应了声,说:“我相信你。”
……
临近黄昏时,所有备好的冬至盘都送到了百姓手中,京畿卫疏散着剩下的百姓离开此地,李藏璧等人也从偏门回到了马车上,沿着原路返回宫中。
今日是冬至夜,城中免了宵禁,四处都极为热闹,但李藏璧没空游玩,馈遗事毕后就匆匆赶回了拱玉台,待到夜幕降临又更换衣衫,从嘉福门一路赶去了崇仁坊。
推开院门,元玉正卷着袖子在檐下喂元宵,主屋的门大敞着,七八个人围在桌案边收拾满桌的文书,见李藏璧来了都停下手中的事情转身行了个礼,她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侧头看向在院中等候的郦敏,问:“怎么样?”
郦敏神色凝重,道:“我们比对了两方的文书,发现誊录确实有问题,从崇历八年的九月开始,计薄中就有些钱数并不相符。”
李藏璧道:“计薄都是要盖印的,也能誊错?”
郦敏道:“不仅是钱数,还有一座堤坝所用的石料和木头也不一样,都水监的原作写的是杨木,但都水监的誊抄本中写的却是松木。”
李藏璧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河道最适合用的是松木桩?”
“是,而且杨木比松木便宜,”郦敏道:“石料用的数量也差得很多,折银起码有上千两了。”
“还有其他地方用过杨木吗?”
“只有一些栈桥的围栏,扶手用上了,其余的便没了。”
李藏璧思忖了半息,道:“难道说只是修堤的官员中饱私囊?”
郦敏道:“有这个可能,当年孙原湘大人虽然主持了整个澹渠的修建,但因为很多地方需要同时动工,他也没办法每一处都亲自监工。”
李藏璧问:“那这段堤坝的主事的官员是谁?”
郦敏道:“主事官员是工部的陈物之大人,但监工是时任青州府通济道令使的徐闻之,他是徐云竞大人的第三子,和帝君是同辈之人。”
“又是徐氏?”李藏璧眉头微蹙,“为何查来查去都是徐氏这里出了问题?”
郦敏也想不明白,道:“可若真是徐氏贪赃枉法……为何时至今日澹渠还安然无恙。”
“一段堤坝差距千两其实不算大,”一旁的元玉听着她们交谈,适时道:“只是使用的年限不同而已,杨木虽然不如松木耐水,但也并非不能用,至于缺失的那些石料,如果每一处都少的差不多,问题反而不大,就怕某一段被做空,那样的话轻易就能被掘开,导致整条堤坝一起垮塌。”
听闻此言,李藏璧心下一沉,另问道:“郑凭远的事呢,查得怎么样了?”
“先前说的那笔钱就是他自己出的,并未寻求家中或是亲友帮助,”郦敏道:“至于生平,只查到了他是贞纪二十年的考生,出生在雩州府武咏道的一个小村,家中务农,母亲在幼年就去世了,他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家中境况很一般,但他自小好学,十七岁时第一次参加应试正考就列雩州府五十六名,后来就去了雩州府的明山道,从最底下的录事一路做到了府牧从事,运送木材之事后的第三年,他就被调任到了乾京。”
“意思就是郑凭远不一定能出得起那笔钱,”李藏璧抬手摸了摸元玉怀中的元宵,道:“那现在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修堤的官员中饱私囊,想要借此贪点钱财;要么,就是那莫名其妙出现的杨木就是郑凭远运送时丢失的那一批,他出不起那么多钱,所以想以次充好,蒙混过关。”
元玉提出疑问,道:“那缺少的石料怎么解释?”
李藏璧道:“那就要问他背后的人了。”
元玉道:“他背后有人?”
“那是澹渠——” 李藏璧强调,道:“母亲费了那么多心力,不可能会让一个小小的府牧从事破坏,后面一定有更大的势力。”
她侧头望向郦敏,问道:“那条堤坝在哪里?”
郦敏道:“都水邑,惠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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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七这日,元玉等人从乾京启程,一路西行去往了都水邑,进入此地后各自分道,分别去向了自己出发前择定的城池。
各学子行探查之事,并非都是独身一人,除了随身保护的四名京畿卫,还有当地接待的官员,惠水城派出接待元玉的人是令使从事,名唤陈无双,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容貌姣好性格外放,刚在城门口接到元玉的时候就想抬手来拍他肩膀,吓得他登时往后退了几步。
见对方的手僵在半空中,元玉才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大,站直后行了个礼,道:“抱歉,是下官失态了。”
陈无双收回手,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说:“是我失态了才是,元大人舟车劳顿,快随我入城休息吧。”
元玉点点头,抬手道:“陈大人先请。”
马车一前一后地驶入城内,约一刻钟后停在了官驿门口,陈无双将元玉领进门,指着一旁两个侍从道:“我见元大人身边没有带侍从,特意安排了两人服侍,大人只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便好,有什么不适的一定要说。”
元玉看了那两个侍从一眼,神色有些难辨,无他,盖因这两个侍从都是女子,且容貌出众,望过来的眼神似乎也有些出格。
元玉收回目光,道:“实在抱歉,陈大人,下官自小就没有用侍从的习惯,凡是还是喜欢自己来,就不辛苦两位了。”
陈无双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道:“听闻元大人是今年榜首,以后大有可能官至宰辅,哪有宰辅还亲历亲为的,自有他人服其劳。”
元玉还是拒绝,道:“有劳陈大人了,但还是不麻烦了。”
陈无双见他油盐不进,只好道:“那好罢,那元大人先歇歇,晚些我做东,请大人尝尝我们惠水的家常。”
元玉这才应下,带着随行的几人跟上了领路的官员,一路往房间内走去。
元玉此番没带什么行李,除了衣物钱袋外就是公文手书,打开笥箧夹层,里面放着一块铭文繁复的玉璧,正是李藏璧当年交给他的帝姬玉令——走前一晚她特地叮嘱自己要把此物带上,以免有什么难以预测的意外。
他将玉璧拿出来摸了摸,又小心地放回去,没急着整理笥箧,而是先起身仔细检查了一圈房间,以免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屋门被人轻轻敲响,他抬步走去开门,一身寻常农户打扮的蒲一菱钻了进来,急吼吼地问道:“有水吗?”
元玉从笥箧边上拿出一个水囊递给他,他仰头倒进嘴里,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渴死了。”
元玉问:“去干什么了?”
蒲一菱道:“趁你还没到的时候去官府转转,看看他们想怎么接待你。”
元玉问:“探听出来了?”
蒲一菱道:“本来没探听出什么,但后来接待你的那个陈大人回官署了,倒是听见几句,有个人——应该是陈大人的上司,问她为什么没把侍从送出去,她说这招行不通。”
“那人问她有什么行不通的,要么就是这两人还不够美,明日再找两个更漂亮的,然后陈大人就说还是换一招吧,城中应该暂时找不出比来人还漂亮的了。”
说到这里,蒲一菱有些好笑,道:“元先生容貌不俗。”
元玉有些无奈,笑了一声,语气担忧道:“我才进城,他们就开始试探我能不能被贿赂了。”
蒲一菱不以为意,道:“若此地没什么问题,殿下也不用大费周章让您t?来了。”
元玉点点头,说:“是,趁现在刚来,他们还没觉出什么,得早日去看看那条堤坝。”
斜月半窗还少睡(1)
元玉去往都水邑查探堤坝之事, 李藏璧也日日沉浸在公文密报之中,有关于李藏珏身死的事她该查的也查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事除非抓了沈郢左右之人审问, 否则难以得知, 但如今堤坝之事未清,她心中总悬着一根线, 怕沈氏破罐子破摔拿澹渠做博弈的一环,只能耐心等待元玉归来再行诸事。
从她以姜杳为引抓到那两个徐氏的人开始,一切欺骗和伪装就被撕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随着这个裂缝越撕越大,当年的线索也越来越多,零零散散的密报从各地而来, 接连不断地送到了李藏璧眼前,勉强让她窥见了一丝旧年的真相。
当年奉山围场突然出现的刺客, 显而易见是徐阙之安排的人, 同时这场刺杀也在母亲的默认之下,所以那些人才能这么顺利的进入如此戒严的围场,但徐阙之和母亲并没有对他们下杀令,这也就意味着那群刺客中还有他们都不知道的第二股势力混迹在了其中。
崇历十四年的时候,沈氏已趋分裂, 沈漆母亲——也就是她的外祖母请辞告归, 沈氏的重担逐渐转移到了她的侄子和侄女手上,即沈泽和沈沛。
沈繁只有沈漆一个独子, 且已是帝君,两个孩子一个帝姬一个帝卿, 将来必然有一个是储君,沈氏已是封无可封, 毫无争议地站在了所有世家的最顶端。
可即便是这样,还是有人不满足,甚至想要操纵天权,将这份无上的荣光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
……
昏暗的灯光下,所有密报都已被展开,平铺在桌案上,李藏璧一一看过,随手拿起了其中一封点燃,火光跳跃之下,一个又一个名字被烧成一滩灰烬,再无复燃的余煋。
这些年那场刺杀的情形常常出现在自己脑海中,但以往只是觉得伤心恐惧,如今再细细想来,却能看出很多细枝末节上的不对劲。
她望着那幽幽的火光,好像又透过它看见了许多年前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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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藏珏是在贞纪二十六年初出生的,怀他的时候李庭芜没大注意,每日照旧骑马练武,冷热不忌,再加上那时候她刚刚封储,事情太忙,就连每十日一次的请安把脉也常常错过,等到她意识到自己身体不对劲的时候,腹中孩子已两月有余。
胎里不足导致了李藏珏出生后小病不断,五岁前他几乎是拿药当饭吃,拱玉台里也常年弥漫着一股药味,那时候李藏璧真觉得自己的哥哥是个玉人,轻轻一碰好像就会碎掉。
春日不能踏青,夏日不能饮冰,秋日不能吹风,冬日不能赏雪,一年四季都被裹在密不透风的屋子和苦涩的药罐子里,一点意思都没有。
六岁之前,他和外界唯一的联系只有李藏璧。
出不去门没关系,因为四季如何轮转自有妹妹会告诉他,拱玉台窗边价值千金的美人觚中总是出现各种各样的叫不上来名字的野花,没等枯萎便又会开出新的一束。
春天的雨,冬日的雪,捉来的蝴蝶,捕来的夏蝉,甚至只是荷花池里捞上来的一尾小金鱼,她都要拿回来和哥哥一起分享,抓着他的手,让他感受冷、感受热,感受掌心中鼓噪的蝉鸣和不断扇动的漂亮翅膀。
那些小小的生命在李藏珏的掌心短暂停留,又从拱玉台的窗边被放归天地,但那份勃勃的生机却像是蝴蝶柔软的触翼,以一种极为轻盈的方式永久地刻在了他的心里。
崇历三年,李庭芜在青州府寻到了一个大夫,她一改宫中医官温吞将养的药方,给李藏珏下了猛药,可没想到这药直接导致了他昏迷数日,李藏璧吓得半死,每天趴在榻前哭,有时哭睡着了夜半都会惊醒,看看躺在身侧的哥哥到底醒过来没有。
李藏珏如此境况,李庭芜和沈漆二人自然也担忧,可那大夫却胸有成竹,信誓旦旦地说不出三五日一定会醒。
不醒是何下场,所有人都知道。
既如此,李、沈二人只能暂且相信,毕竟他们也不希望李藏珏往后余生都汤药不离口,日日只能困在屋中难见秀丽风光。
好在第四日夜里,李藏珏真的如她所说的醒了过来,他一睁眼就看见了躺在自己臂弯里的妹妹,向来被他打理的好好的头发此刻乱糟糟的,脸上还依稀可见残留的泪痕。
他抬起没什么力气的手给她擦了擦,向来睡觉怎么都吵不醒的李藏璧现下却一下子惊醒过来,懵懵地和他对视两眼,猛然放声大哭,边哭边爬下床榻出去叫人,带着哭腔抽抽噎噎地说哥哥醒了。
醒来之后,李藏珏的身体竟真的日日强健起来,不再吹个风就晕半天,李庭芜见状也终于放心下来,想把那大夫留在宫中为官,但对方却拒绝了,只收了赏银,又收拾收拾回到了青州府。
李藏珏的身体转好,兄妹二人也早到了开蒙的年纪,李庭芜便将沈郢兄弟、东方衍及陆惊春等人召入宫中伴读,将明撷殿作为学宫,请来的先生一个接着一个,从未断过。
可惜李藏璧自小对读书写字不感兴趣,即便教她写字的是民间千金难求的崔大家,她也能拿着笔在课上睡得香甜,然后面不改色地将李藏珏替她写的课业交给她。
崔夔素性温和,就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整个人就是一首浑然天成的婉约诗词,明明知道那功课不是李藏璧写的也不生气,仍会笑盈盈地接过,然后煞有介事地看一看,说殿下的字比上次进步了许多。
六七岁的李藏璧揪着手指头站在崔夔面前,第一次感觉到有点脸红气虚。
她自小吃软不吃硬,哄她比逼她容易太多,当天晚上回拱玉台,她就让侍从给她铺纸研墨,在李藏珏的陪同下一笔一划地写完三张了大字,第二日格外宝贝地交给了崔夔。
自那以后,她练字就变得愈发勤恳,一半靠崔夔教导,一半受李藏珏的影响,可不知为何,明明这两个人的字都写得劲骨丰肌,如锥画沙,李藏璧却仍能笔走龙蛇,学出了一手狂放不羁的字来。
八岁上,李庭芜开始带着李藏珏出入崇明殿,李藏璧也开始上马习武,不在明撷殿上课的时候就整天都在演武场疯跑,兄妹二人常有一整日都见不到,便是回到拱玉台,李藏珏的桌案上也多了许多没见过的文书,哥哥持着笔端坐在案后,一页接着一页地翻过去。
李藏璧不习惯哥哥不在身边,抱着枕头坐起来,对着烛火掩映后的李藏珏道:“哥哥陪我睡觉。”
李藏珏头也未抬,道:“还有几本,快好了。”
李藏璧卷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不讲道理地大喊,道:“你半个时辰前也这么说的!”
李藏珏又翻过一页,道:“谁知道你半个时辰了还没睡着。”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李藏璧不想再在床上一个人打滚,抱着被子爬下床,噔噔噔地跑到了李藏珏身边。
他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她一眼,问:“干什么?”
李藏璧不答,自顾自地坐在地上把被子铺开,一半垫一半盖,脑袋往李藏珏怀中一埋,双手抱着他的腰,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李藏珏笑了一声,垂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小粘人精。”
“就黏哥哥。”李藏璧抱紧他,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怀里轻蹭。
……
习武没多久,李藏璧就学会了一个人骑马,尽管□□的只是一匹训练过后的小马,那也够她兴奋好久,兴高采烈地跑回拱玉台,把还在看文书的李藏珏拉到演武场,说要带着他一起骑马。
可惜李藏璧自我认知不清晰,二人坐上马背后刚扯了扯缰绳她就没坐稳摔了下去,好在当时先生和侍卫都在一旁看着,赶忙来扶她,还将留在马上的李藏珏抱了下来,李藏璧没什么大事,一骨碌爬起来说要再来,但李藏珏心有余悸,摆了摆手上要不你再练两个月吧。
李藏璧没有气馁,听话的又练了两个月,两个月时间一到,就又把李藏珏带去了演武场,上马前还信誓旦旦地和他保证这回绝对不会摔。
这一次确实没摔,李藏璧还带着他顺利在演武台跑了几圈,在他身后迎着风声兴奋地问他好不好玩,李藏珏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结t?果一下马就扶着李藏璧干呕了好几声。
李藏璧一手托着他,一手挠了挠脑袋,说:“哥哥你晕马啊。”
李藏珏面色青白,有气无力地说:“先生带我骑马我就没晕。”
李藏璧说:“那你现在怎么看起来要吐了?”
李藏珏看了她一眼,拍拍她的手,说:“听话,阿璧,再好好练练。”
他说完就要往外走,李藏璧在他身后扬声问:“那这回练多久啊?”
李藏珏头也没回,说:“半年。”
但李藏璧忍不了半年,几乎是每隔一个月,她都要带李藏珏一起去见证一下自己进步的骑术,而在她坚持不懈的尝试下,李藏珏也被迫克服了每次想要作呕的欲望,转而面不改色地夸她有所进步。
随着她一日日长大,她身下的马也从训练有素的小马变成了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而只要遇到骑马的场合,兄妹俩向来都是共骑一乘,尤其是每年秋狝之时,照她的话来说,就是哥哥不擅骑射,她不放心把他交给别人。
那年奉山秋狝自然也是一样,他们策马离开主帐时一切都还风平浪静,商拂盈、明菁等人牢牢的跟在他们身侧未敢松懈,刚入密林时李藏璧就眼尖发现了一只兔子,握着李藏珏的手一起搭箭拉弓,咻一声,箭矢射出,精准的射中了那野兔的后腿。
待裴星濯将猎物收到马上,几人又往密林中继续行进。
然而只走了小半刻,商拂盈就发现了不对劲,抬手让众人勒马,道:“等等。”
李藏珏问:“怎么了?”
商拂盈低声道:“……有点太安静了。”
……是太安静了,风声虽然依旧,但刚进密林时听见的鸟鸣却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缓慢地抽出腰边的长刀,朝几人轻轻摆手,说:“往后。”
李藏璧见他神色凝重,也不敢再往前,将长弓搭在马边,不知从哪抽出一把匕首交给李藏珏,一手拉住缰绳,另一只手则牢牢抱住了哥哥的腰。
他轻轻拍了拍李藏璧紧绷的手臂,安抚道:“没事。”
就在众人小心地后退之时,一旁的密林突然沙沙作响,两支冷箭不知从何处飞来,顿时射掉了明、商二人腰间的信号烟火,见得手后,无数刺客就从密林中冲出,迅速将众人合围在了中间。
李藏璧环在哥哥腰间的手越收越紧——这里五个人,唯有李藏珏身无武功,甚至连骑马都不怎么会,她没办法不担心。
紧张的僵持没有维持多久,随着又几支冷箭射出,围合的刺客也一股脑冲了上来,明菁几人立刻持刀相抗,李藏璧抬头搜寻箭矢射来的方向,一把拿起挂在马上的长弓,对李藏珏道:“哥哥,趴下!”
见身前没了遮挡,李藏璧侧了侧身,用力将手中的长弓拉满,往不远处的树冠中射去一箭。
第一箭落空,她也并未慌乱,随即抽出第二箭射了出去,那树冠摇了摇,接连摔下来一把弓和一个黑影。
明菁几人与刺客缠斗的这一时半会儿,她就极为利索地解决了高处的人,又接连几箭射向周围,直到箭矢耗空,她又用长弓作为武器击打,那长弓极为厚重,杀伤力不低,倒隐隐让他们占了上风,可正当几人想从原路返回的时候,又一波刺客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且战且退,继续往深山中跑去,最后纵马越过了划定奉山围场的那条壕沟。
壕沟之后,就是还未开拓的密林,谁也不知道前路会遇到什么。
策马奔逃间,李藏珏瞥见自己腰间竟全是淋漓的血迹,这才发现李藏璧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弓弦擦伤了,而她射箭时最常用的那个扳指此刻正戴在自己手上。
他咬牙道:“阿璧,你的手——”
经他提醒,李藏璧这才像是发现了自己的伤口,飞速瞥了一眼,随口道:“没事,不痛。”
“又追上来了!”
身侧传来商拂盈仓促的提醒,李藏璧高声道:“往前走,不要回头!”
商拂盈道:“不行!人太多了,这么跑跑不掉!”
说完这句,他驰马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李藏珏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忙道:“不行!”
然商拂盈已然勒马,道:“殿下!别回头!”
李藏璧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通红,却不得不继续往前,肃杀的秋风像刀一样割在脸上,眼泪还未流出就被带走。
及至黄昏之时,他们终于跑到了密林边缘,淙淙的流水声传来,一条几丈宽的小溪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李藏璧眼里迸发出希望,道:“走!”
“殿下!”裴星濯声音颤抖地叫住了她,喊道:“明姐姐——”
几人回头望去,这才发现一路断后的明菁已然身中数箭,用尽最后的力气勒马上前,把一把匕首和一个染血的钱袋交到了李藏璧手中。
“快走!”
她用力推了她一把,双目微阖,下一息就翻身摔进了秋日冰凉的溪流之中。
斜月半窗还少睡(2)
一直到夜幕降临之时, 李藏璧等人才借着夜色勉强甩掉了身后穷追不舍的刺客,但同时他们也失去了方位,只知道如今应该是在乾京边境的一处山林之中。
一路奔逃, 几人身心俱疲, 身下的马儿也早已筋疲力尽,行进的速度愈发缓慢, 直到经过一片草地后就彻底不肯再动,李藏璧等人无法,只能拉住缰绳下马暂歇。
秋夜寒凉,他们狩猎跑马自然也没穿披风氅衣,此刻夜风吹过密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间或夹杂着夜枭或野狼的号叫,阴冷陌生的环境催发了内心压抑了一路的情绪, 李藏璧扑到哥哥怀里, 在他怀中崩溃地哭出了声。
李藏珏接住了妹妹的身躯和她溃散的情绪,一只手贴着她的脑后,一只手在她脊背上轻抚,小声地哄道:“别怕……别怕,会没事的, 哥哥在这里……阿璧、乖阿璧, 别哭了。”
她哽咽着说:“阿盈……还有明姐姐——”
她说不下去,商拂盈转身离去和明菁跌下马的情景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让她克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我知道、我知道……”李藏珏自己也不好受,却也只能收拢双臂将她抱得更紧, 把所有伤心的低泣都掩在自己怀里。
好在李藏璧没哭多久,只一会儿, 她就擦了擦眼泪止住了哭腔,一动不动地靠在哥哥臂弯中,李藏珏的手还在不断地摩挲她的后背,望向不远处神情茫然的裴星濯,道:“没事吧?”
裴星濯摇摇头,似乎也沉浸在失去同伴的情绪中难以自拔,怔然地垂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低头吃草的马儿。
“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里,再不济也得进入周边城池。”李藏珏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高悬的月亮藏在厚重的云层之后,隐约洒下的月光也被无数横生的树枝遮挡,宛若犬牙交错的血盆大口,让人遍体生寒。
李藏璧声音低哑,问道:“为什么奉山会有刺客……”
“我不知道,”李藏珏低头看了看她手上的伤口,道:“但这么多人,不可能在无知无觉地情况下进入奉山——如果是我想得那样,我们不一定会有危险。”
“什么叫……”李藏璧意识到什么,张了张口,艰涩道:“可是阿盈和明姐姐——”
李藏珏眼里出现一丝不忍,抬手擦了擦李藏璧脸上不知何时沾染的血痕,安抚道:“……哥哥不是那个意思,”他不想看见她害怕的神情,只能含糊道:“……总之,会没事的,不要想太多。”
有些事情交给他想就行了,他的阿璧就应该一辈子幸福圆满,康乐无忧。
……
秋夜天亮的不算早,等隐约能辨别方向的时候,李藏璧三人又骑马往林外走,李藏珏本想让裴星濯与他们分道而行,毕竟那些刺客的目标是他们,只要裴星濯离开,应该就不会再有什么性命之忧了,但对方害怕有什么意外,临出发前还是要求和李藏珏更换了衣衫。
大约行了半个时辰,脚下的路开始变得宽阔起来,虽然还是临靠山边,但地上依稀可见车辙和马蹄印,远处也出现了一个茶铺,简单的草棚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石碑,清晰地刻着“明州府界”四个字。
到明州府了。
再往前不远就是官道,路上每隔三十里就会有途驿。
李藏璧勉强松了口气,低头在身前之人的脸侧贴了贴,道:“没事了。”
李藏珏伸手覆住她紧紧攥着缰绳的手,t?无言地同她靠在一起。
“小五,跟紧。”
她侧身叮嘱了一句,准备加快速度纵马前行,裴星濯依言追至她身侧,两骑很快并行奔上山道。
可惜的是李藏珏猜错了,先前甩掉的并不是最后一批刺客,刚跑出去没多久,就又有一队与先前相同装扮的人马出现在了身后,且个个精力充沛,丝毫不像是追了一夜那般人困马乏,简直就像埋伏好的一般,眼见那队人马越追越近,李藏璧只得调转方向,放弃眼前一马平川的官道,再次勒马冲进了左侧的山林。
有山林掩护做挡,两队人马勉强拉开了一点距离,但这片山林不算大,没跑多远就已经看见了尽头,李藏璧目视前方,嘶哑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哥哥,把剑给我。”
马背左右挂着长弓和箭筒,还有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李藏珏一手抓着马鞍,在颠簸间摸到剑柄,抬手将其抽了出来。
长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李藏璧伸手接过,飞速地和身侧的裴星濯对视了一眼。
自小一同长大的默契非常人可比拟,不过半息,二人便在眼前的枯树处一同勒马扬蹄,一左一右朝两个方向跑去,而身后的人马也在顷刻间分了成两拨,一大半朝裴星濯伪作的李藏珏追了过去,一小半则继续追逐李藏璧。
李藏璧习武数年,从未真刀实枪的杀过人,可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容她害怕怯场了,只要跑出山林,要不了多久就一定会被追上,届时想要护着哥哥一起活下来,只能凭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
听着就咬在身后的马蹄声,被妹妹牢牢护在身前的李藏珏神色紧绷——他也不知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变故,按照他的猜想,商拂盈和明菁的死亡应该已经给这场戏加足了砝码,母亲不可能真的要他们死,除非……
是徐氏的人吗……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无法在这般仓促的奔逃间寻找有关于真相的草蛇灰线,这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心中升起一丝紧张,身体也不自觉地僵硬起来。
“别怕,哥哥——”
现在轮到她说这句话了,他的妹妹一向脆弱又坚强,待在他怀中的时候总是像一只咩咩叫的小羊羔,可是在某些时候又会变成一柄坚实又锐利的长剑,张狂的剑尖对准每一个人。
母亲是皇帝,父亲是帝君,忙碌的事务和肩负的责任让他们注定无法像普通人那般享受亲密无间的温情,可妹妹不一样。
年仅一岁的差距让二人的生命牢牢的嵌合在了一起,所有的一切他都比妹妹先一步尝试,然后嚼碎了哺喂给她,从小到大他教会了妹妹太多东西,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礼义廉耻到孝悌忠信,她在他怀里摔倒又站起,又反过来用自己的圆满来弥补他的残缺。
“铮——”箭簇和剑声相触发出清脆的争鸣之声,李藏璧靠着长剑的反光看了看身后的形式,策马扬蹄,一举跃出了山林。
平川之上奔逃不易,没一会儿凌乱的马蹄声就愈发近了,李藏璧的手心也不自觉溢出细汗,随着令人头皮麻烦的破空之声传来,几支箭簇钉在不远处的地上,箭翎微颤,终是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只这一瞬间的阻碍,穷追不舍的人马就一拥而上将二人团团围住,那些人都穿着一样的灰衣,面覆黑甲,全身上下只露出了眼睛,行至他们身前的人望见李藏珏的脸,眼里闪过一丝恼恨,低声道:“中计了!那边不是帝卿!”
另一道声音传来,道:“别废话了,快动手!”
那些人手持长刀长剑,毫不留情地冲李藏珏划来,锐利的银光从李藏璧眼里划过的那一瞬间似乎被无限拉长,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下一息,她抬手用力箍住李藏珏的肩膀,带着他往后一倾,那锋锐的长剑堪堪从李藏珏脖颈前掠过,削下了几根凌乱的额发。
接下去就是一场混战了,李藏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借本能地去打斗,去挥开靠近二人的刀剑,她屈着手臂将哥哥牢牢的护在自己怀里,几乎是一刻都不敢松懈。
在钧剑削铁如泥,威力无双,送进敌人身体后轻轻一转,便可轻易了结一条性命,殷红的鲜血顺着剑樋流下来,又在空中洒出一道道血光。
可李藏璧毕竟不是什么绝世高手,她年仅十五,习武也不过七八年,没过一会儿手就抖得拿不住剑,被人在腰间重重的划上了一刀。
“阿璧——”
李藏珏目眦尽裂,第一次这般痛恨自己这般孱弱的身躯,不仅无法帮她分毫,还成了一个拖她后腿的累赘,可李藏璧只是颤抖着呼吸轻声道:“我没事,哥哥。”
然而这一刀过后,周遭原本难以招架的攻击突然停顿了片刻,隐隐有个声音骂道:“蠢货!说了不能伤帝姬!”
听到这话,李藏璧的眼神变了变,心中像是谋定了什么,当机立断地把手中长剑交给了李藏珏,自己则再次拿起了挂在马背上的长弓。
长弓虽然重,但攻击范围比剑远了许多,李藏璧没打算用它去攻击那些刺客,而是握紧了弓稍,用力抡向了他们身前的马头。
一匹匹马吃痛扬蹄,四处乱撞,把身上的人摔了下来,趁着这时,李藏璧也一把夺过李藏珏手中的剑,起身一跃,直接在马背上重重一击,把李藏珏送出了人群。
李藏珏意识到她想干什么,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望向她,在马背上回过头来,从小到大第一次那般严厉地直呼她的名姓,道:“李藏璧!”
可李藏璧来不及回应,甚至来不及喘息,她不能让这些人追上哥哥,目的明确地挥剑砍向周围的马蹄,见有一匹马追出了人群,她直接抽出腰间的匕首一把掷出,径直插进了那人的后心。
将哥哥顺利送离,她反而没了后顾之忧,如有神助一般穿梭在人群里。
既然他们“不能”伤她,那她也不用有什么顾忌。
斜月半窗还少睡(3)
滚烫的火星燃至指尖, 打断了李藏璧的沉思,她从回忆中醒过神来,抬起双手用力地捂住了脸。
她早该想明白的, 为什么裴星濯伪作哥哥就吸引了更多人的追杀, 为什么那些人如此穷凶极恶却不敢杀她,他们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做戏, 而是真的要杀了哥哥。
明州府边境的那些人……跟一开始出现在奉山围场的人根本不是同一批人。
会是沈氏吗?
……可只能是沈氏了。
那时候沈郢不过十四岁,就算他有这样的心机谋算,身边也没有那么多可用之人,所以……是沈沛吗?
母亲利用她和沈泽离间了沈氏,也在奉山之变后保下了她这一脉的性命,本以为她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人, 可如今看起来,她更像是以退为进, 五指合拢后将拳势后拉, 以待更重的一击。
母亲利用了她,她也一样利用了母亲,她当年在沈家受父兄打压,仕途一度艰难,是母亲将她提至了工部尚书的位置, 尔后又任左相, 让她有了和父兄抗争的资本,还允沈郢沈邵入明撷殿伴读, 奉山之变后沈氏倾颓,她被下放至磐州府, 但这几年母亲不是没想过将她调任归京,是她自己连番推拒。
沈氏……
沈郢沈邵自小唤她表姐, 她见到沈沛还要唤一声堂姑姑,甚至于她的身体里也流着一半沈氏的血脉,可到最后伤己最深的人却是最意想不到的人。
……所以,利益便只是利益,这利来利往、熙熙攘攘间,就真的没有半点真情吗?
那哥哥死前……知道最后见到的沈郢就是杀死他的罪魁祸首吗?
如果他知道……
想到这里,她心脏一阵紧缩,几乎是一瞬间就感到了难以言说的钝痛,眼睛也蓦得一酸,温热的眼泪沾湿了掌心,从指缝间一点点溢出来。
别哭,别哭——
她在心里默念,不断地安慰自己,耳边似乎也响起了哥哥的声音,同她的心声重叠在一起,无言着陪伴着她。
……
“殿下!”
殿门口传来裴星濯的急切的呼声,李藏璧没有动,仍牢牢地捂着自己的脸,声音有些沙哑地问:“怎么了?”
裴星濯一改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常态,面色有些凝重,关上殿门后脚步匆匆地行至她案边,道:“元先生受伤了!”
李藏璧动作一僵,缓缓的放下双手望向他,缓声道:“……怎么回事?”
裴星濯道:“都水邑的人传回消息说那条堤坝t?有重兵把守,前日元先生和蒲一菱趁夜前去查探,结果回来路上就遇到了好几队穿着戎装的兵马,一开始还只是威逼利诱,想让他瞒下此事,后面见他拒不配合就动了杀心,元先生……受了重伤。”
“重伤……”李藏璧喉间发涩,心中生出一丝惧意,轻声问:“有多重?”
裴星濯有些不忍,嗫喏着说:“……刚到的密报,说是被一刀贯穿了腹部,现下生死不知……”
话音刚落,窗外就响起了一声惊雷,冬日的雨又急又猛,劈里啪啦地拍打在窗棂之上,闪电一爪一爪地劈下来,映亮了李藏璧一瞬间变得极为苍白的脸。
……去见哥哥的那个晚上,也是这么一个滂沱的雨夜。
明明殿内温暖如春,她的全身却好似被窗外的骤雨狂风淋透,李藏璧站起身往外冲,可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脸色苍白地张了张口,隐忍道:“……重兵把守——都水邑的守军都已姓沈了是吗?!”
“殿下!”裴星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没什么意义的唤了一句,李藏璧握紧双拳,痛苦又无力地弓下了身,几息过后,她又扶着膝盖喘了口气,掀起一双通红的眼眸盯着前方紧闭的殿门,嘶声问道:“他们现在在哪?”
裴星濯道:“官驿,最后关头元先生拿出了帝姬玉令,守军不敢继续动手,就将元先生和当时现身的护卫都看管起来了,伤势……不知有没有治,官驿外重重把守,暂时还没有更多的消息。”
“沈氏的动向呢?”
“高守初从今年中秋去往磐州府就再也没回来,冬至时沈二公子也以探亲的名义离开了乾京,现如今只剩下长公子还在沁园,但因为旧年就常常这样,所以当时谁也没有怀疑。”
每年年末巡查各府之时,沈邵和高守初几乎都不在乾京,待到巡查完毕后才会归来参加除夕夜宴,如今看来,他们每年都在给自己留退路。
“好……”李藏璧缓慢地直起身来,道:“看好沈郢,别让他离开沁园一步,我现在去见母亲。”
裴星濯应了一声,又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那元先生怎么办?万一他们未给他治伤……”
“他们既已看见了帝姬玉令,便不敢轻举妄动,”李藏璧的抬步走向殿门口,眼里一片冰冷,道:“若他们真有这般大胆,我就让整个沈氏给他陪葬。”
——————————————
李庭芜的寝宫恒月斋位于崇明殿后不远处,从拱玉台走过去约要大半个时辰,坐轿辇还能更慢,李藏璧不欲耽搁时间,直接冒雨去了更近的演武场,骑马驰上了宫道。
时至亥时末,宫内的大多宫门都已落钥,即便是太子也不能硬闯,行至章华门时她就被檐下的禁军拦住,道:“殿下万安。”
大雨倾盆,李藏璧高坐马上,全身湿透,她勒着缰绳,不欲与他们多说,在雨中扬声道:“让开,孤要见母皇!”
雨势太急,她策马走进了禁军才发现她腰间还有配剑,立刻神色惊恐地跪地道:“殿下不可闯宫啊,烦请等臣前去通报!”
“孤等不了你禀报了,滚开!”旧年的情景和眼前这一幕重合,她不能再拖也不敢再拖,径直拔出了腰间的在钧剑,道:“今夜拦孤者,杀无赦!”
什么狗屁规矩,狗屁天权,她身为帝姬时护不住哥哥,身为太子时护不住元玉,纵玄袍加身又如何?她要的至始至终只不过是最平凡不过的那一点温情——
哥哥教她礼义廉耻,忠孝悌信,自己却死了在同族手下,她让元玉查贪官污吏,验河渠堤坝,最后却还要被守军所伤,若这世家大族已是一团糟烂朽木,那就让她来彻底地连根拔起。
她已经失去了哥哥,不能再失去元玉。
一阵白光闪过,冬日的闷雷敲响在天际,李藏璧动了动剑,寒冷的银光在雨中闪烁,滔天的气势像是踩在了周围人的脸上,禁军站在檐下,几乎被她压得抬不起头。
一扇扇宫门次第而开,马蹄用力踩过雨点,激起了阵阵的水花,瓢泼的大雨和雷鸣电闪全都被甩在身后,李藏璧单枪匹马在宫闱中疾驰,背影孤高而又单薄。
徐梦钧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时候夜闯章华门的储君殿下已行至恒月斋门口,那匹用来闯宫的黑马正站在檐下的价值千金的玉砖上甩头点蹄,这般危急的境况下她还迅速地扫了一眼那马的毛色,然后在心里默默判断,是匹好马。
“殿下!勿要持剑!你这是闯宫!”徐梦钧三两步冲到李藏璧面前,却被她锋锐的剑尖逼退,对方脸色惨白,浑身湿透,道:“闯也闯了,诸君要审要骂要问也等天亮之后。”
说着,她就抬步往殿门走去,问道:“殿内还有谁在。”
站在门边的侍从处变不惊,神色平静道:“帝君殿下也在殿中。”
“那正好,”李藏璧从喉间发出一声冷笑,道:“他也有份。”
门外如此境况,殿内也早已亮起了明灯,不多时,两个在外殿值夜的侍从就拉开了殿门,李藏璧没有思考犹豫地跨了进去,道:“出去。”
那两个侍从见她手中长剑,又看了一眼站在殿外的徐梦钧,最后神情愕然地望向披衣而起的李庭芜,不知现下是该离开还是该舍身护君。
李庭芜站在隔帘处,一身素衣,长发微垂,蹙眉看着形容狼狈的李藏璧,沉默了两息后开口道:“出去。”
那两个侍从赶忙推了出去,躬身关上了门。
未等李庭芜说话,一个愤怒的声音率先从帐后传了出来,道:“你深夜持剑闯宫,意图何为?!”
徐阙之疾言厉色,见她手中剑光,举步挡在了李庭芜面前,又道:“你已是太子,难道还要贪图帝位吗?!”
“贪图帝位的不是你吗?帝君殿下?”李藏璧不闪不避地望着他,道:“你敢当着母亲的面承认你当年没有利用奉山之变对我和哥哥下手吗?!”
此话一出,徐阙之脸色剧变,慌乱地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李庭芜,色厉内荏道:“你胡说什么?!”
李藏璧持剑指向他,说:“都水邑,姜杳,散血草——还要我说下去吗?帝君殿下,如今你们徐氏的人可不止一个人在我手上。”
徐阙之反应过来,喃喃道:“是你……”
怪不得都水邑之事频频受阻,原来只是个诱敌深入的圈套!
两个人对峙间的反应已经曝露出了什么,李庭芜眯了眯眼,沉声问:“怎么回事?”
李藏璧把剑丢在地上,屈膝一跪,俯首道:“母亲,哥哥死了!”
这两年她想过很多次把这件事告诉母亲的情景,每一次她都想,到时候一定要好好看看母亲的反应,看看她会不会后悔、自责、痛苦,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却发现这只不过是一种对自己的变相折磨。
报复母亲无法让她走出这件事的阴霾,甚至摆脱不了这种痛苦。
哥哥……
她几乎是哭喊着了,额头深深地抵在地面上,道:“……哥哥死了——”
“你说什么?”李庭芜好像是听不懂似的,极为茫然地反问了一句,一旁的徐阙之也被这个消息砸懵了片刻,慌乱地跪下来抓住李庭芜的衣摆,扬声道:“我没有杀他!”
李庭芜抬手甩开了他,一步步朝李藏璧走来,直至走到她身前,又低低问了一句:“你说你哥哥怎么了?”
“不在了……哥哥不在了——你再也找不到他了!”李藏璧仰头吼了一句,哽咽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庭芜指尖颤抖,腰背微弓,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老了许多,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好几息,眼前的人影晃了晃,步履凌乱地行至一旁,抬手撑在殿中半人高的香炉之上。
“谁动的手。”
李藏璧跪在原地,声音还在哽咽,急促道:“沈沛、沈郢,我不知道,徐阙之让人给哥哥下毒,他们就利用了那个下毒之人,我本来准备等元玉从都水邑回来再和沈郢摊牌的,但是沈氏的势力比我想得还要大,已经涉及到了磐州府的守军,元玉奉我的命查探都水邑堤坝之事,可现在却被守军所伤。”
都水邑和丰梁邑是李庭芜选定的军备之地,没有她的命令哪支队伍都不能私自进入二邑,否则便是诛族之罪,再加上如今都水邑的守军极有可能已经被沈氏归拢,李藏璧无兵无卒,根本无法突出重围救出元t?玉。
“……是因为我,”身后传来李庭芜细若蚊呐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大了点,但也十分勉强,道:“都水邑的堤坝是怎么回事?”
李藏璧道:“是我偶然查到的,惠水城的一段堤坝可能有问题,可能是沈氏当年想用来扳倒徐家,但没想到徐尚书第二年就意外身死了,所以此计就被耽搁了下来,但那段堤坝不知为何一直没有被修缮。”
“好……好,”李庭芜闭了闭眼,连呼吸声都变得粗重了起来,又问道:“阿珏……现在在哪?”
李藏璧道:“丰乐坊的一个密室之内——”
此话刚毕,殿外又紧接着传来一声通报,道:“陛下!东紫府裴令使求见!”
李藏璧害怕有什么变故,未等李庭芜应声就直接跑去打开了殿门,裴星濯见到她,赶忙道:“长公子带着沁园府兵强行突围,已经在城东打起来了。”
都水邑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万里昆仑谁凿破(1)
“长公子, 外面天寒,回吧。”
巷子尽头处,悬着沈氏族徽的马车已经早已不见了踪影, 沈郢孤身立于门前, 还在默默地望着那个方向。
临近冬至,沈邵像往年一样以探亲之名去往了磐州府, 偌大的沁园又只剩下了他一个。
听到侍从的提醒,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收回视线后转身踏进了府门。
从奉山之变后母亲调任磐州府开始,每一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可不知为何,今年却变得格外难熬。
自李藏璧和沈邵提起婚约开始, 他压抑了数年的怨恨和不甘像就像奔涌的洪水一样破闸而出,再也无法收束和控制, 他知道母亲是想让沈邵入东紫府, 如果他一心为了沈家,就应该在沈邵将婚约之事告诉自己时就去信告诉母亲,然后替沈邵点头答应,最好是趁着今年的除夕夜宴将此事坐定,沈氏入主东紫府, 一切尘埃落定。
等借李藏璧的手撬动了徐氏——当然, 最好是杀了徐阙之,等徐氏没了, 李藏珏之死横亘在李庭芜母女之间,储位又只剩下李藏璧——所有的事情都按照计划进行着, 严丝合缝,几乎没有一丝差池。
至于他和沈邵的意愿……谁又在乎呢, 在这个门楣之中,谁都只是一颗棋子,一个玩意儿,想照自己的意愿生活,要么就爬到最顶端,要么……只能等下辈子了。
他不想等下辈子,也不愿这一生都只能做沈氏手中的刀,他也是个人,有血有肉,有心有情,有自己想做的事、喜欢的东西,渴盼的人。
他知道母亲一直想让沈邵入东紫府,因为他够傻也够蠢,就像她当年选择支持李藏璧一样,比起心狠手辣的李藏珏,自然是顽劣天真的小帝姬更好拿捏,而自那时起他就已经想好了另一条前路——一条为自己而谋的前路。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明明李藏璧流落的这些年只有他予她援手,助她寻人,将裴星濯送回她身边,还让她见上了李藏珏最后一面,到头来她还是说想要沈邵。
为什么他费尽心机得不到的东西,沈邵总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收入囊中?
父母的宠爱,恣意的生活,李藏璧的喜欢,还有那个至高之位——世界这般不公,又让他如何能甘心。
他付出了这么多,总该有点回报吧。
……
上次在官驿醉酒求见李藏璧之后,他和对方便再也没在私下里见过,他知道自己那日过于冲动,失了分寸,也不敢再找什么理由见她,一时间心中惴惴,正当此时,青州府的密报送到了他的手中。
自从他知晓今年应试正考的榜首是李藏璧在村中的那个夫君之时,他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虽然当年薛凝给出的消息是夫妻感情不算和睦,但按照他对李藏璧的了解,即便最初的目的只是利用他躲避徐氏的查探,可如果真的那般不和,她根本不会选择和对方成亲,还一起生活了数年之久,直至离村时才彻底摊牌。
于是他派了自己的亲卫方蝉回到了那个村庄。
一开始,方蝉并没有查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因为李藏璧在村中生活时十分低调,每日几乎都是田间和家里两点一线,和元玉一同出现在人前的次数更是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而相比他们二人的关系,村里人似乎对元玉父母的传闻更为了解。
左邻右舍不知道,便只能去问元玉在学堂中的同僚,但李藏璧在村里安插了人手,方蝉也不敢查得太明显,只能装作是想要入学的学子家人,前来了解学堂的情况。
自李藏璧坐着太子仪仗从村里离开后,庆云村算是名声大噪,在加之她走前还给此处的学堂捐赠了银钱,短短两年过去,这个学堂扩了三倍不止,学子和先生也多了许多,方蝉先是问询了学堂的概况,又装作好事者问了问有关元玉的往事。
许是像她这般好奇之人这两年已经出现了很多,学堂的先生已经见怪不怪了,熟练地解释道:“元先生在两年前就已经离开学堂了。”
她佯装可惜,又问:“那学堂中是否有元先生的故旧同僚?”
那人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答道:“每个先生教的东西是不同的,学生不会只跟着一个先生上课。”
不过话虽如此,那人还是在方蝉的追问下回答道:“原有一个姓赵的先生同元先生关系不错,不过他年初时就告假去参加了今年的应试正考,如今还未归来。”
方蝉循着那人的线索查探了青州府今年的府试名单,无果,后来在昌南道的院试名单上找到了对方的所在。
赵阐音,青州府昌南道人士,年少时曾在明州府的鹤玄山书院念过几年书,但屡试未中,回村后去往了庆云村的学堂教书,一直到今年才又参加了应试正考。
但很显然,他今年也没有考中。
方蝉寻至邻村的时候对方正闭门谢客,而他父母知晓她是来找赵阐音的时候也面露为难之色,她便说自己是赵阐音旧年在鹤玄山的同窗,知晓他落榜后前来探望,并且会好好开解他,这才顺利地见到了对方。
暗无天日的房间,除了酒瓶就是撕碎的纸张和书卷,赵阐音躺在一片狼藉之中,望过来的目光宛若一潭死水。
“……谁?”
方蝉开门见山,问道:“你认识元玉?”
听到这个名字,赵阐音的表情狰狞了一下,厌烦地别过头去,说:“不认识。”
方蝉道:“府试第一百三十二名,也不算太差。”
赵阐音又回过头来,问:“你什么意思?”
方蝉平静道:“元玉是今年殿试榜首,你知道吗?院试、府试、殿试,连中三元,中乾可是快十年没有出过了。”
“那又如何?”赵阐音不耐烦地踹了酒瓶,道:“我不认识你,滚出去!”
方蝉岿然不动,又施施然道:“不过他曾是太子殿下的枕边人,这榜首是不是掺了水份,也未可知呢?”
赵阐音愣了一下,盯着她没有说话,许久之后才问:“你是谁?”
方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八九分把握,道:“我们家主人是乾河沈氏。”
赵阐音精神一振,结结巴巴地问道:“是、是先帝君那个——”
方蝉点头肯定,笑道:“就是先昭德帝君那个沈氏。”
赵阐音眼里浮现出惶恐和惧怕,气势明显弱了下去,道:“……你想干什么?”
方蝉道:“放心,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我们家主人想问一点太子殿下同元玉的旧事,希望你能如实告知。”
赵阐音有些犹豫,脸上一片挣扎,握着拳没说话。
方蝉笑了笑,说:“放心,此事你知我知,太子殿下不会来找你的麻烦,若你如实相告——”说着,她便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道:“一百金,和一个都水邑的官职。”
……
“……感情甚笃,情谊缠绵,曾因殿下短暂离去而伤心欲绝,殿下走后,元玉沉郁而食少,曾在课休时晕厥,神思不属,病容憔悴……虽未曾言明考官是为了殿下,但也十之八九……曾因其母之事难离庆云村,查至旧年明州府案……太常寺丞狄冲被查,其女婿顶替了元玉崇历十一年榜首之位……”
一切都很明晰了。
沈郢细细看完密信上的每一个字,又将它置于烛火下点燃,阴郁神t?情在火光的掩映下显得有几分悚然。
……
收到密信没多久,他就趁一日下值时去找了元玉——当年他和李藏璧成亲,他也稍微查了查他,不过那时候他并不在意这个人,只是担心他是徐氏的卧底,确认不是后便也没再管过,甚至连画像只是匆匆一瞥。
随着车帘拉开后,他也第一次完整地看见了对方——身如翠竹,面若静月,望过来的眼神温和而沉静,隐隐带着一丝对陌生人的警惕。
……就是用这么一张脸勾引了李藏璧吗?
他心中涌起一股妒嫉,但又觉得自己不该为了这般低贱的人感到不虞,勉强忍着不适与对方说话,却没想到他丝毫不惧世家之势,甚至还自得般的将和李藏璧的往事拿出来说。
夫妻之情……青梅竹马之谊……
这句话如同紧坠的丝线般缠得人缺氧下沉——如今和李藏璧做过夫妻的只有他一个,可青梅竹马,是了,他甚至不是同她最亲密的那一个。
他缓了口气,强行忍耐心中的杀意,对方一死固然容易,但如今正是和李藏璧谈判之时,他不能失去本就不多的筹码。
利诱没用,那只能威逼了,好在对方还是惧怕世家权势,伸手接下了钱匣——真好,不过是个见利忘义,恶心至极的贱人,根本没什么值得李藏璧喜欢的。
坐下的马车滚滚向前,产生了一点轻微的颠簸,一点都不如宫内平滑完整的础石道。
他用力握紧坐下织金的软垫,心中只有那点扭曲的快意。
……
就在他想着该用什么理由再见李藏璧的时候,对方却突然派人来沁园宣了谕旨,要他正午之后去正仪门参加冬至节馈遗,冬至节馈遗向来只有皇室内眷才能参加,所代表的含义不言而喻,可还未等他高兴多久,却在约定好的地方看见了东方衍和陆惊春等人。
听闻对方也是应邀来参加冬至节馈遗的,他心中一冷,那种焦躁和急迫又再次涌现了出来。
馈遗行至中途,东方衍那个不要脸的还起身去往了李藏璧的木棚,这种隐隐代表身份的场合他想做什么不言而喻,他无法忍耐,等了十几息不到就起身去阻止了他,却没想到在离开之时李藏璧将自己留在了身边。
周围都是百姓和臣子,他非内眷,怎么能坐在太子殿下边上?
……可他为什么不能坐在她边上?
他为什么不能争取这个位置,争取自己喜欢的人,争取他想要的一切?
沈氏想以他为刃,那他也可以把沈氏当做垫脚石。
那天李藏璧说什么他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她的侧脸美的让人窒息,眼神坚毅又平静。
最重要的是,她离他这么近,几乎是一抬手就可以碰到。
不再有幼年时一触即离的陌生,不再有行礼时高高在上的疏离,也不再是姐弟,不再是君臣……是近在咫尺的……妻、夫。
这两个字在脑海中浮现,他自己都像是被吓了一跳,口中一片干涩,定定地望着她垂在扶手边的指尖,说:“我相信你。”
……
他相信她。
都水邑的密信传回来前,他都是这么的相信她。
可是他得到了什么?
她命人查探惠水城堤坝,还让东紫府的亲卫保护元玉,甚至对方手中还有她的帝姬玉令!
他想起那日二人在舫上游河,她平静又淡然地说她与元玉已经形同陌路。
这就是她的形同陌路?!
他错了。
李藏璧哪里单纯顽劣,比起李藏珏来说,她的手段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场博弈之中,她才是那个最高明的猎手,面对一只自投罗网的猎物几乎是稳操胜券游刃有余,偶尔以退为进示弱引诱,最后再一击必杀置其于死地。
他咬着诱饵一步步踏入,还天真的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掌控整个棋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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