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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万里昆仑谁凿破(2)


    倾盆的大雨还在下着, 夜空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破口,不断地传出惊心动魄的电闪雷鸣,无尽的雨声将整个干京都淹没其中, 顷刻间便能洗去蜿蜒的血色。


    宵禁之时, 街上空无一人,再加上如注的暴雨, 连巡夜的守卫都在躲懒,李藏璧带着裴星濯等人驰马出宫,临近沁园时才从磅礴的雨声中听见了隐隐的杀声。


    徐梦钧先行一步,带人上前控制局势,隔着雨幕,李藏璧也看见了站在连檐下的沈郢, 明明几步之外已是一片混乱的血色,他却仍安然地穿着大氅, 抱着手炉, 一动不动地站在阶上,没让一丝血雨淋湿自己的衣摆。


    看见来人,他微昂了昂头,冷沈的眼神穿越人群和暴雨,直直地落在了李藏璧身上。


    禁军已至, 一开始还有一战之力的府兵很快就被控制了, 李藏璧命人将沈郢身边的几个亲卫带走审问,踏过一地的血水走到了沈郢面前。


    “风寒雨急, 表弟这是要去哪?”


    沈郢一动不动地站在高高的门槛之后,俯视着站在踏跺上的李藏璧, 声音飘忽,道:“表姐等这一日应该等很久了吧。”


    李藏璧不欲与他多言, 径直问道:“我哥哥,是不是你杀的。”


    她手中握剑,身姿挺拔,即便被雨淋透了也不见狼狈,反倒是显出一种久经磨砺的气势来,身后狂风暴雨,雷电交加,沈郢默然望着她,好似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帝姬殿下。


    他摸了摸掌中花纹精致的手炉,缓声道:“表姐不是已经认定了吗?又何须来问我呢?”


    此话一出,在钧剑便瞬间带着几滴寒雨挥至了他颈侧,雨水顺着细长的剑身流下,滴在他的氅衣上,沈郢蹙了蹙眉,从怀中拿出一块锦帕轻轻拂去那刺目的水痕,轻声道:“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李藏璧充耳不闻,道:“事已至此,我们也无需再演戏了,你如实相告,我也留你一个全尸。”


    “演戏?”沈郢低低重复了一声,扬唇露出一个冷笑,道:“确实是演戏,这几个月,这两年……让我想想,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呢?”


    他丝毫不惧置于颈侧的利剑,还真装模做样的想了一会儿,缓声道:“我猜……是你去还州赈灾之后,对吗?”说着,他又自顾自解释道:“你发觉徐氏那些人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再加上都水邑的事情一直没有进展,所以就开始怀疑了……你向沈邵提婚约,也只是想试探沈氏到底是不是真的想退出干京,对不对?”


    可面对他痛恨中带着希冀的目光,李藏璧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


    听到这话,沈郢平静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勉强,手中也不自觉开始用力,道:“……不可能,这些年……只有我陪在你身边——”


    “这些年陪在我身边的是我自己,”李藏璧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道:“即便有这个人,那也是元玉,不是你。”


    “他根本配不上你!”沈郢的神情扭曲了一瞬,胸腔用力的起伏了着,咬牙道:“你是太子,表姐,他不过是个出身乡野的贱民,你当年只是为了躲避徐氏的探查才和他在一起的,否则他有什么资格陪在你身边?!”


    李藏璧道:“不是你当年为我择定的青、裕二府吗?我顺着你的指示去了青州府,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若不是你说的话,我当日或许还遇不到元玉。”


    沈郢闭了闭眼,隐忍道:“……你就这么喜欢他吗?喜欢到把自己的帝姬玉令都予他为佑?”


    见李藏璧不言,好似默认,沈郢眼里溢出一缕怨恨,用力喘了口气,勉力道:“……没关系,都没关系……你若是喜欢他,我也可以容得下他。”


    李藏璧蹙眉道:“事到如今,你还在痴心妄想什么?”


    “什么叫痴心妄想?”沈郢面露不解,道:“今日这个局面是我自己一步步筹谋出来的,何来痴心妄想!表姐,阿璧,太子殿下!你如今手握天权了,可曾尝到权力的滋味了?你告诉我,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想过那个位置吗?而现在……我已经替你铲除了最大的障碍,帝位只能是你的了,你不高兴吗——呃!”


    此话未毕,他就被李藏璧一脚踹中了腹部,颇为狼狈地摔在了廊下,t?对方神色冰冷,眼中已经蕴了明显的杀意。


    她抬步跨过门槛,站在宽阔的避雨回廊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说:“我哥八岁上就被母亲带入了崇明殿,每日看书习字,批阅公文,未有一日懈怠,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母亲的意思?可那时候我在干什么?我日日招猫逗狗,出宫耍乐,就连功课都是我哥帮我写的,就算是这样,我哥还是有一天问我,以后想不想当皇帝。”


    她一字一句道:“他说他的妹妹从不顽劣蠢笨,更有经纬之才济世之心,如若我愿为帝,现在就可开始展露锋芒,他便退居我后,专心辅我一人。”


    那时她问哥哥,为什么我展露锋芒你就得退居我身后呢,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说不定以后还能像雍熙初年那样二圣临朝呢。


    李藏珏笑了笑,说:“握住一项权利才能说一项的话,我们现在还没资格说后者,至于为什么不能一起……因为我们一母同胞,出身并无差异,可那个位置却只有一个,如若个个显露,届时你不愿争,也会有人逼你去争。”


    李藏璧苦恼地抿了抿唇,道:“那个位置好吗?我见母亲总是很辛苦。”


    李藏珏道:“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没人敢忤逆你,还可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坏处就是会很累,每天都要早起,三天小朝,十日大朝,就像母亲那样,还要批公文。”


    “可是现在也没人敢忤逆我啊,”李藏璧不以为意,问道:“那我还能出宫玩吗?”


    李藏珏思忖了半息,斟酌道:“不是不可以,但可能会有很多人跟着。”


    “没意思,”李藏璧靠在哥哥背上,仰头望着窗外烂漫的春花,抬手挡了挡有些刺眼的光,道:“还是哥哥你来吧,我还是喜欢习武,到时候保护哥哥。”


    李藏珏笑道:“如果你愿意,以后哥哥也可以帮你,你便不用那么辛苦了。”


    “好啊,”李藏璧想了想,说:“如果哥哥当皇帝,我这辈子就留在干京保护你,如果我当皇帝呢,哥哥也不许离开我身边。”


    “为何,”李藏珏有些无奈,笑道:“这么霸道,以后你有了夫君怎么办?”


    “夫君哪有哥哥重要,”李藏璧毫不犹豫地说:“因为别人都保护不了你啊,你看你连骑马都不会,身体也不好,离开我我怎么能放心。”


    “好罢,”李藏珏微微侧头,笑道:“哥哥答应你。”


    ……


    忆及旧事,李藏璧神情出现明显的痛苦,道:“是我拒绝了此事,收敛锋芒,肆意玩乐……我和哥哥之间根本就无帝位之争!”她抬剑指向沈郢的咽喉,道:“……是你们私心用甚,想复沈氏之盛,操纵天权——你该死。”


    沈郢跪坐起来,垂眸看着剑尖,道:“你还是太天真了,阿璧,年幼时谁都相信恒长之事,觉得做了约定就会遵守,可是你看福禄王,他难道不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吗?如今的下场又是如何,若是今日表哥还活着,你焉知他不会跟你争夺太子之位?!”


    眼见剑尖又往前抵了抵,他喘了口气,又道:“你知道沈氏能帮你多少吗?你知道朝中有多少沈氏的人吗?钱、权……只要再娶沈氏子,你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之主,不用像陛下一样前怕狼后怕虎,想要做什么既要忧心专制之名又怕悠悠众口——天权在手!天下如何,不过在你一手翻覆之间!”


    他情绪少有的激动,鎏金的手炉脱掌而出,重重地砸落一旁,李藏璧冷笑了一声,问道:“你就这么想进东紫府?”


    他眼里流露出期待,抬手轻轻握住了抵在喉尖的长剑,望着她说:“我喜欢你啊……阿璧。”


    李藏璧道:“你喜欢的只是太子殿下,不是我。”


    “不是的!”沈郢扬声反驳道,急促地说道:“我喜欢的就是你、我从小就喜欢你!”


    “那也是身为帝姬、身为太子的我,若我如今只是个乡野农户,你怕是看都不会看我一眼,又谈何喜欢,”李藏璧始终平静,道:“况且……入东紫府需要明德验身,你符合哪一项呢?”


    沈郢瞪大眼睛,双唇有些颤抖,问:“……你什么意思?”


    “听不出来吗?我嫌你脏,”李藏璧径直挑明,道:“姜杳的那个孩子,是你的吧?”


    “不是!”这件事犹如一把利剑,准确而尖利地戳破了沈郢心底的防线,将他苦苦维持的仪态和体面也全然击碎,他厉声反驳,一把拂开在钧剑来扯她的衣摆,仰头道:“你查到什么了?那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不脏,我没和她……那个孩子不是我的!我不脏、阿璧,我不脏……”


    “有胆子做没胆子认吗?”李藏璧站在原地岿然不动,道:“若真像你当年告诉我的那样,姜杳能为了徐氏心存死志,和哥哥同饮同食,那她在任务完成的最后关头就不应该向沈氏去信求援,说什么不忍自己的孩子任人利用。”


    “我查过她,一点都查不出来,干干净净,可皇室都查不出来的东西,本就能说明问题了,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势力偷天换日,将高氏主家一脉的女儿伪做一商户……你说呢?长公子。”


    “……你都知道了。”


    李藏璧道:“查了很久,几乎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可我这个人就是倔,当年哥哥死的时候我在他床前答应过,说要将害了他的人一个个杀干净,我可不能食言。”


    沈郢沉默了几息,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从压抑到高喊,道:“……可我能有什么办法?!”


    “所谓的世家大族,不过是团糟污的烂泥!他们需要一个孩子,就要让我去!你知道他们是怎么逼迫我的吗?!情药、迷香!为了防止我逃脱,他们全都站在屋中看着,按住我的四肢——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他浑身都在战栗,用力地抱着李藏璧的腿,道:“我想着你啊……我想着你,阿璧,我这么爱你……你不要嫌我脏,我洗过了的,我洗过了……”


    然而李藏璧丝毫不为所动,垂视他的眼神中唯有漠然,道:“你们是想着,若是我不听话,就将那个孩子作为后手,对吗?你们就是拿这个承诺哄骗高家的吧,告诉他们生下的孩子有可能坐上帝位,所以才能让高氏这般为你们赴汤蹈火,甚至以牺牲一个女儿作为代价。”


    “不是、不是这样的,”沈郢道:“若、若是如此,我当年就应该直接告诉你她是李藏珏的血脉!又何必告知你实情,我、我是想着你的啊,阿璧——”


    “难道不是因为沈氏想把这个孩子掌握在自己手中吗?如果我知晓那是哥哥的血脉,我必然会让人带她归京,不会那般轻易的交给你,我若是发现什么端倪,那个孩子也必死无疑,到时候你们就连最后的底牌也没有了——就像当年惠水城的堤坝一样,虽然那是先前沈素为了扳倒徐氏所为,可你们知道后也并没有揭穿修缮,不就是为了有一日将其当作后招吗?”


    “——哦对了,还有徐氏,徐阙之一直以为姜杳是他的人,母亲小产后,他不想我和哥哥任何一人登上皇位,便设计出了一个孩子,到时候若我不济,也自有徐阙之会帮你们将这个孩子送上帝位,你们只需要推波助澜便好,甚至不用自己出手……你们的底牌真是翻也翻不尽啊!”


    “不、不是——”沈郢还在否认,氅衣滑落,脸色苍白,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在动作间散下了几缕,彻底失去了他每时每刻不再维持的世家仪态,李藏璧微微俯下身,抓着他的头发抬起来,说:“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你呢,还有什么遗言吗?”


    “你要杀我?”沈郢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瞳孔颤了颤,脸上竟还露出了一丝幸福的笑容,为她谋划道:“元玉还在都水邑,还在我母亲手里,你知道的,t?都水邑有澹渠,丰梁邑有粮仓,现在两邑都在沈家手中,即便你派兵去了也不能轻举妄动,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拿我去换他,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换回来一具尸体。”


    李藏璧道:“交换讲求筹码相等,你确定你在你母亲心里的地位,比得上元玉在我心中的地位吗?”


    沈郢笑意僵在嘴角,眼神变得有些憎恨,道:“……你不能这么对我……”


    “为什么不能?”李藏璧比他更恨,道:“你杀我哥哥的时候,想过不能了吗?告诉我,他死前知道是你杀的他吗?”


    沈郢吃吃地笑起来,说:“他当然知道啊——阿璧,那封信,就是我看着他写的,他真的好爱你啊,都那样了,他还能写出那样一封信,让你不要担心,其实那时候他笔都拿不稳了——你知道我下得是什么毒吗?是钩吻,穿肠烂肚,痛苦而死,我算着时间,让他在濒死前见了你最后一面,你猜他那时候想告诉你什么?”


    一想到当时李藏珏的痛苦,他心中便生出了一丝扭曲的快意,道:“其实母亲在奉山之变的时候就想杀了李藏珏的,是我……是我阻止的,我想利用这几年……我想让你喜欢上我,是我告知你真相,是我把裴星濯送回你身边,是我保护你不让别人寻到,是我让你和你哥哥见上了最后一面啊——阿璧,这件事哪里能怪我狠心,若不是陛下想要灭薛沈,若不是徐阙之想要夺帝位,我们哪有可趁之机啊……”


    “你放心,他们每一个我都不会原谅,”李藏璧将在钧剑抵上了他心口,定定帝望着他眼底,轻声道:“当年在乾京城外,你送我离开的时候,我是真的感谢过你的。”


    利剑穿过衣物,传来愈发明显的刺痛,沈郢嘴唇蠕动,眼里浮现出不可置信的哀伤,缓声道:“……阿璧……”


    轰隆——


    天际传来一声巨大的雷鸣,像一张饕餮巨口,无情地吞没了他最后的话语,只余下冰冷回荡的余音。


    万里昆仑谁凿破(3)


    疾风骤雨持续了整整两日, 第三日清晨,明净的天空如同水洗,丝毫不见冬日里常有的阴霾。


    卯时初, 惠水城的早市开始了, 离官驿不远处的街道上隐隐传来了喧嚷的人声,热闹的吆喝声和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叫醒了昏迷之中的元玉。


    意识刚回笼,他就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下意识地发出一丝痛苦的低吟,床边的蒲一菱被他惊醒,高兴道:“元先生,你醒了!”


    蒲一菱形容狼狈, 脸侧和脖颈上还有干涸的血污,眼里都是血丝, 元玉蹙眉, 动了动手想往伤处摸,对方忙伸手制止他,说:“千万别动,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别让伤口再崩裂了。”


    元玉只好罢手, 有气无力地问:“严重吗?”


    “当然严重, 再偏一点你就要被捅个对穿了!到时候让我如何向殿下交代!”蒲一菱想起当时那一幕就心有余悸,紧接着又担忧道:“他们给的药太一般, 叫来的大夫手也重,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元玉道:“还行。”


    蒲一菱起身去为他温药, 又听见他问:“剩下那些人呢?”


    蒲一菱道:“都在官驿中呢,你放心, ”他压低声音,道:“那个姓许的工匠也在,都没事。”


    元玉勉强放了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又想起了失去意识之前的情形。


    ……


    当时去查探堤坝的一共有三个人,他,蒲一菱,还有一个当年一起参加过澹渠修建的工匠,是李藏璧特意安排在惠水城的人,也伪作了东紫府亲卫同他一齐前往。


    都水监的文书上有出入的那一段堤坝不过一里左右,一里,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在舆图上很难如此精细的标明,只能靠自己一段段摸过去,但这种办法过于低效,而每日夜中前往也容易被巡夜的官吏看见,元玉便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选择直接告诉了陈无双自己要查探惠水城河防的事情。


    去往都水邑的官员除了查探当地的民生,任职的官员外,河防之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就像去往边境的官员还要查探军营粮草和边防,这都需要灵活变通,陈无双知晓后自然也不能阻止,便寻了一日亲自带他去往坝上。


    惠水城位于澹渠中段,造的都是土石混合的堤坝,临靠河边的是一段土堤,再往上又是一段石堤,而二者的查探方式也略有不同,前者比较简单,可以用锥探法[1],但后者因为主要结构是条石和木桩,而条石之间一般由石锭或铁锭连接,还会用石灰、糯米、桐油等等勾缝,所以外表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也无法打孔,不过有些经验丰足的工匠也可以使用简易的铁钩或长尺来检验石料是否变形,其中是否密实开裂。


    元玉来惠水城的这段时间,除了第一日和陈无双及城中各级官员吃了顿饭以外,其余时间都只待在官驿中看他们送来的文书账册,空闲了则去城中四处转转,并不理会他们的频频相邀,而这回带元玉上了堤坝后,陈无双见缝插针,再一次邀他晚间去往城中某个酒楼用饭。


    这一回元玉没有拒绝,只略推了推便答应了,堤坝也没仔细查验,只让陈无双带来的人随处找了几个点看了看,确定无误后就同她一起去了酒楼。


    觥筹交错间,食几上尽是珍馐美馔,甚至还有冬日里极为难得的樱鲜瓜果,一饮一食间都弥漫着无法忽视的奢靡之气,元玉坐在案后,心思一片暗沉。


    不知为何,他莫名想起了当年母亲为官的时候——和自己考官有一大半是为了私心不同的是,母亲念书考官时心中一片澄澈,怀着的是年少时就有的理想和抱负,想得也只有明州府那片故土,可最后……她的仕途却是那般收场。


    她一路遭贬,愤而辞官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看惯了这种事情,心中是不是满是怨恨?


    贞纪年间,正是世家鼎盛之时,自永观帝打下靖梁之后,中乾的安稳繁盛也随之破开了一条裂缝,一个国家的归顺和收复比永观帝想象中的还要艰难,更遑论是和中乾矛盾颇深的靖梁,一开始,永观帝还是决定尊重靖梁的习俗和文化,任其发展,可后来却发现北境三府的民生愈发混乱,甚至还有人以巫蛊之术惑乱靖梁旧民,使其连连起义,残杀中乾无辜百姓。


    基于此,永观末年间,皇帝便放弃了怀柔之策,转而强行镇压,在民间诛杀巫蛊之师,还将一些民间书籍列为了禁书,全部收缴焚毁,靖梁的旧俗大多也被禁止,许多节日不允举办,违者轻则鞭笞,重则斩首。


    如此苛政确实有了一点成效,但同时也发生了许多冤假错案,成为了很多世家和官员浑水摸鱼的泥潭,彼时母亲任明州府令,又在贞纪二十一年被调任去了宜丰道,而宜丰道……旧年就是靖梁的领土。


    母亲在宜丰道经历了什么呢?


    元玉坐在热闹的人群中,捏着那盏雕刻精细的金杯,第一次想到了这个他以往避之不及的问题。


    ……


    宴至中途,元玉借口醒酒暂时退离了席间,在不远处的廊上同蒲一菱碰头,蒲一菱朝他身后瞥了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大人,您要求的东西和人已经准备好了,明日咱们就可以去看看。”


    元玉点了点头,说:“小心行事,莫要走漏了风声。”


    二人言语之间颇有误导性,而在确保周围有人听见了二人的交谈后,元玉又施施然地回到了席间,那边陈无双看过来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对了,抬手和他举杯,脸上的笑意却极为虚伪。


    第二天夜里,元玉走出官驿再次同蒲一菱汇合,临近宵禁,街道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蒲一菱压低声音道:“上钩了,那些人以为我们要去暗查堤坝,不久前已经派了人去往河边了,我们的人跟在后面,等消息回来就知道有问题的堤坝具体在哪了。”


    元玉微微颔首,问:“人安排好了吗?”


    蒲一菱道:“好了,是个姓许的工匠,已经用她的名义在映月亭开了一间厢房,等到宵禁过后消息回来,我们就直接从映月亭去河边。”


    二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几条街,周围的人声逐渐变得喧闹起来,地方上的宵禁没有乾京那t?般严格,只有临近官署的坊市会严格把控时间,如今二人已行至闹市,很多小摊小贩也并未收车归家,两边的酒楼也多是灯火通明。


    映月亭名字听着文雅,但实际上是惠水城最大的销金窟之一,刚靠近此地门头,便有几个容貌姣好、衣着曝露的男女走上前来,冬日寒凉,他们却只着薄衫,几乎冻得瑟瑟发抖,却还要撑着脸上的笑容来揽客。


    蒲一菱挥开两边伸来的手,径直道:“我们去玄字号房,直接带路即可。”


    听到这个房间,其中一人立刻走上前来,抬手引路道:“原来是贵客,里面请。”


    元玉从没来过这种地方,里面的脂粉气浓郁得他有些难受,但碍于身后左右还有眼线,只能尽力的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一直到二人进了房间,蒲一菱才忍不住调侃了一句,道:“做戏而已,你这么大反应。”


    元玉下意识地想说一句我已成婚,自要克己守贞,但话至嘴边了又觉得不对,一下子没有作声。


    厢房中等候已久的许道衡见房门打开,忙走上前来问道:“蒲大人?”


    蒲一菱点点头,为其介绍到:“这是当年参与澹渠修建的工匠许道衡——此次参与各府巡查的元大人。”


    许道衡向其行了个礼,道:“具体事宜殿下已经派人同我说过了,大人如何安排,我听命行事便好。”


    ……


    后面的事情同计划的一样一件件发生着,为了不令人起疑,蒲一菱叫了两个女子进房弹唱,又顺利在侍从送上来的酒壶底下摸出了纸条,待到子时中,宵禁时间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外面的闹市逐渐收摊,映月亭也闭门谢客,楼中隐隐有淫词浪语之声传来。


    蒲一菱见时间差不多了,便从怀中掏出了两块赏银递给了那两名女子,二人伸手接下,喜不自胜,放下手中的琴就要走上前来,蒲一菱及时出手,一人一个手刀放倒了二人。


    这个房间就在二楼尽头,外面正对一条寂静无人的小巷,蒲一菱率先带着许道衡飞身而下,又掠上屋檐去接元玉,只是用一只手轻轻挟住他的手臂,一起一落之间就踩在了地上,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从映月亭至河堤,一路上都有隐约出现的人影在提醒,蒲一菱不与他们交谈,只是远远打个手势,很快就顺利带着他们躲过了巡夜的官吏走上了堤坝。


    两声猫叫远远传来,蒲一菱循着声音走去,果然在一块显眼的石头旁发现了用以探查的工具。


    蒲一菱将其指给许道衡看,问:“你看成不成?”


    许道衡点点头,道:“能用。”


    有东西,还确定了地点,要查起来就容易多了,元玉从怀中掏出札记,又拿出一根削好的炭笔在纸上开始写写画画,记录下此地的位置,又在许道衡的探查下将这段堤坝现在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


    木头作为基桩,肯定是查不出来了,但那写缺少的石料确如元玉猜想的那样,并未用在堤坝之上,一般来说石堤的高度是根据每条河流的境况拟定的,且规定了每长一丈砌高一丈,这段堤坝?用石二十丈,?共计有十层,面石虽然无虞,但里石却都是碎石和浮土。


    也就是说,这段堤坝只是个壳子,里面的原本都应该放置条石的地方只放了一些碎土填充,这也导致了面石的缝隙之间已经不再那么牢固,很多用以勾缝的东西不断脱落。


    其实这种做法并不少见,尤其是在一些县乡之中,官阶越低,越不起眼,往往能贪的地方就越多,而造桥筑堤之事往往是最能捞油水的,整块的石料和碎石浮土之间的差距并不只是一点点,而将碎石浮土装进木笼中再砌进堤坝中,又能更为牢固一些,等到十来年过去,此地若是出现什么问题,也能勉强说得上一句年久失修,然后再禀报乾京,拨款再修,这时候又能捞上一笔。


    此事查毕,元玉心中也落下了一块大石,将写好的札记小心地放回怀中,道:“走罢。”


    接下去就只需要等他归京后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李藏璧,然后派人挖了重修也就是了。


    许道衡查出错漏,神色也有些难看,对着元玉道:“当年……”她顿了顿,又道:“不应如此啊。”


    元玉安慰道:“不是你的错。”


    蒲一菱将东西放回原位,带着二人走下的堤坝,然而还未等几人走远,不远处就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声,蒲一菱神色一凛,低喝道:“走!”


    三人脚步匆匆,顺着暗处一路奔走,可刚至最近的坊间,一队着甲的人马就迅速追了上来,将三人围至其中,领头的脸上也覆着黑甲,看不清容貌,待开口了才辨认出是一个女子。


    此地与军营隔了整个惠水城,为何会有军队突然出现?


    元玉心下惴惴,总觉得此事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正思忖间,那领头的便开口质问道:“已至宵禁,在路上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元玉故作犹豫,低声道:“我们刚从映月亭出来,正准备归家。”


    深夜狎妓归家,这种事太常见了,犯夜之人被抓到也不过是罚金半两,说着,一旁的蒲一菱也扬起一个讪笑,从怀中拿出两块银锭想递给对方,那人犹豫了一下,没有立时接下,道:“映月亭到河边可有不短的距离。”


    蒲一菱笑道:“这不是喝多了吗……去河面上吹吹风。”


    元玉说完话就低下头,抬臂抵靠在他肩上,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许道衡也很识时务,弓着身捂着肚子,看起来已要作呕。


    见那领头的有些动摇,蒲一菱又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金锭,隐在掌下一起塞给对方,可就在对方想要接下的时候,一身着常服的男人突然纵马而来,喝道:“这人是乾京来的!”


    他翻身下马,同那领头耳语了几句,又走上前来质问道:“别装了,到底去哪了?”


    元玉坚持道:“我们真的只是去河面上吹吹风。”


    “那为何不走映月亭正门,反而要鬼鬼祟祟的?!”


    “现下已然宵禁,总不能知法犯法……”元玉温声道:“我等即将归京,不过是想趁着空闲耍乐一番,惠水城民风淳朴,百姓安居,我回去之后一定会和陛下多多美言。”


    虽然元玉话已至此,但那人却不如那当兵的好说话,皱着眉头盯着元玉,道:“……哪有那么巧的事,就去了河边……”


    他神情凶狠,道:“不管你想知道什么,又知道了什么,为了自己的性命,最好都不要说出来。”


    元玉平静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人眯了眯眼,抬抬手,示意围合的兵士放他们走,然而就在几人刚刚踏出人群之时,一阵长刀出鞘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蒲一菱率先反应过来,将他用力往边上一拉,可即便是这样也没能彻底避开,锋利的刀刃划过元玉腰侧,他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顿时软了下去。


    蒲一菱忙去扶他,听见后面的人扬声道:“只有死人才会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大人说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话音落下,周围的兵士立刻持刀冲了上来,蒲一菱护着元、许二人躲过几刀,四周也迅速冲出了不少东紫府的亲卫护持二人,可那些兵士甲胄齐全,人数众多,东紫府的又多是暗探,隐匿的功夫更甚于打斗的功夫,眼见不敌,元玉忍着晕眩和剧痛,从怀中拿出李藏璧交予他的帝姬玉令,在刀尖冲向自己的前一刻抬手亮出,咬牙道:“我有玉令在手!见此令者如见太子殿下!”


    无边波浪拍天来(1)


    拼尽全力亮出玉令之后, 元玉就难忍伤痛失去了意识,原本他还在担忧对方会不会不相信此令,不过照现在的形势看来, 相信应该是相信了, 但似乎并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


    明知他是奉皇室之命查探此事,那些人却还敢将他们软禁在此处, 明摆着是要和皇室对着干了,更重要的事是此事居然还有守军的参与。


    据他所知,都水邑守军的兵权应该是归于如今在磐州府戍边的崇山军的,而崇山军手持帅印的人……是凭州王的二女,景寿郡主。


    所以沈氏是和凭州王合作了吗?


    他越想越心惊肉跳,抬手接过蒲一菱递过来的药一口喝下, 问:“我昏迷多久了?”


    蒲一菱道:“已经第三日t?了。”


    元玉问:“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蒲一菱摇摇头,指了指房门口的人影, 又指了指窗户, 说:“重兵把守,”他放好药碗走回来,把一旁桌案上的帝姬玉令重新拿起递还给他,说:“一开始被人拿走了,昨日又送了回来, 应该是验了一下真假。”


    元玉伸手接过, 爱惜地摸了摸其上繁复的列星纹和那个古朴的李字。


    时至午时,外面来送饭的人见他醒了, 立刻将此事呈报给了上司,没过多久, 昨日后来的那个男子便跟着陈无双走了进来,后者一改往日的惺惺作态, 望着他的目光满是警惕和疑虑,径直问道:“你是太子殿下的什么人?”


    此事到这里为止,矛盾还说不上有多严重,一则,对方并没有对自己搜身,那本札记也还在怀中,那也就是说他们手中没有自己查探堤坝的证据,如若他一再否认,也能拖延一时半刻;二则,虽然他拿出了帝姬玉令,证实了他是李藏璧的人,但当时是对方先动手的,杀身之祸在前,他选择拿出玉令保护自己,逻辑上也说得过去。


    现在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该用何种身份来将风险降到最小,东紫府的官员和太子殿下的情人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选了前者,对方的怀疑程度一定会加深,认为李藏璧都把帝姬玉令给他傍身了,必然是在惠水城发现了什么,选了后者,确实能洗清一部分嫌疑,但问题是他现在和蒲一菱等人都在对方手中,万一对峙之时他们拿自己威胁李藏璧……


    按照先前查到的线索,堤坝之事大概率是沈氏犯的事,而结合时间,最后也只能归罪于身死的沈素沈泽父子,在他们已然昭著的臭名之上再添一笔,沈沛沈郢等人至多也只能扣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要不了性命,而现在景寿郡主下辖的守军对朝廷官员动了手,但又没能彻底杀了他,那他腰侧的这个伤口就是一个证据,假使对簿公堂验了伤,必然也是他更有理。


    更重要的是,他是今年应试正考的榜首,如若他使用东紫府官员的身份,外界必然揣测李藏璧结党营私,届时说不准还会被反咬一口,将都水邑之事栽赃到她的头上;反过来,他若是承认自己是李藏璧的情人,也会让人怀疑她是否徇私枉法,所以才让他得了这个榜首之位,但如果这样,至少他还有今年应试正考的试卷作为证据,当时殿试之时也有那么多官员可以作为人证。


    短短几息内,元玉心中百转千回,刻意沉默了一下,才道:“我曾是太子殿下在青州府时的故人。”


    李藏璧流落青州府之事天下皆知,但其中细事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了解的。


    闻言,陈无双的脸色变了变,道:“什么故人,能让殿下将帝姬玉令予你傍身。”


    元玉瞥了她一眼,说:“同床共枕过的故人。”


    陈无双嗤笑了一声,说:“情郎?外室?既如此,殿下当年回京之时怎么不予你半点名分?还是说……你要了补偿,就是如今的榜首之位?”


    见元玉垂眸不语,似有隐忍悲愤之意,陈无双又嘲道:“也是,殿下现在已封太子,这块帝姬玉令于她也没什么大用。”


    元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我等不过是醉酒夜行,若是犯夜触法,照中乾律缴纳罚金即可,可你惠水城的守军玩忽职守,不守城防,不驻军营,反倒夜半行于城中,还持刀随意伤人,我如今虽然还未绶官,但还是暂领了巡查之职的,此事你们又想怎么算?”


    他躺在榻上,声音不大,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莫名就是有一种迫人的气势,让人难以招架。


    行至此处,博的就是一个心态了,陈无双摸不清他的底,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发现堤坝之事,也不知道他和李藏璧到底是什么关系;同时,他也不知道陈无双背后到底站着多少人,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一狠心将他们全都灭口以绝后患。


    现在对于他们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


    此时此刻,李藏璧已领着一队人马潜伏在了都水邑的曲湖城外,此地和惠水城只隔了一座曲水山,山上密林遍布,极易隐匿,从最近的地方眺望,甚至能清晰的看见城楼上巡视的弓兵。


    一旁的陆惊春盘腿靠坐在树边,轻声问道:“里面有多少你的人?”


    李藏璧道:“二三十个,但有一半被看管起来了。”


    陆惊春道:“得想想用什么办法提醒他们,能里应外合最好,此行不能有什么差池,救了人就得走。”


    李藏璧道:“我知道。”


    城中一事,都水邑的守军掺至其中,致使此事难以定论,往严重了想,或许就是凭州王同沈氏结盟,意图天权皇位,但若是对方咬死不认,此事也可以定性为守军玩忽职守,误伤犯夜官员,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可谓是天壤之别。


    为了避免事情闹大,李藏璧不能用太子身份举兵压城,也不能与其正面对峙,能做到的也只有这般隐匿地救人。


    “都水邑和丰梁邑的人都撤出去了吗?”


    李藏璧点点头,说:“昨日夜半就命人去了,让那些在其他城中巡查的学子和京畿卫全都趁夜撤离,不要知会当地官员。”


    自前日夜里处理了沈郢后,李藏璧就命人将他的尸首暂时安置在了沁园内,同时下令封锁消息,让沁园的仆从正常出入,伪出他突然病重的假象,又命郦敏亲自审讯了沈郢身侧的亲卫,不过夜半,郦敏就从他们口中问出了泰半想要知道的事,按了手印写了文书,彻底给了他们一个痛快。


    文书一式两份,一份留至东紫府,一份送去给李庭芜,昨日天亮,李藏璧顺利得到了调任明州府守军的手谕,陆惊春及五百京畿卫为她副手,同她一起赶往了都水邑。


    而根据都水邑传回来的消息,惠水城及周边的城池并未封闭城门,磐州府戍边的守军也没有轻举妄动,整个城中除了官驿处有了兵士把守外,其余所有地方都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思及李藏珏身死之事,陆惊春也有些难以接受,望了望李藏璧满是血丝的眼睛,道:“……你没事吧?”


    李藏璧摇摇头,眼睛还在密切地观察着山头另一边,道:“没事。”


    陆惊春在心里叹了口气,问:“那个元玉,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值得你亲自来救。”


    从收到都水邑的消息至今,李藏璧几乎没有合过眼,也就是等待郦敏审讯之时才换衣浸身,喝了两碗姜汤,驱了驱冬日的寒气,如今身体虽然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面容上还是透出了几分憔悴。


    李藏璧沉默了半息,轻声道:“是,很重要。”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视线,没再就此事说什么,而是径直同她分析起了后事,道:“假设凭州王和景寿对此事全然不知情,又或是惠水城的守军被城中官员贿赂才听命行事,那我们此行除了救出元玉就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说着,她又摊开掌心比划了一下位置,示意道:“未免磐州府的守军也出现这样的问题,明州府调任的那五千守军已经去往了边境待命,现在只有沈氏谋害皇嗣的罪名是实打实落下了的,等今夜一过,母亲就会将此事公诸,然后命你带着京畿卫去缉拿沈沛等人,但据我的猜想,如此诛族之罪,沈沛必然不会这么轻易的束手就擒,说不定还留有什么我们想不到的底牌。”


    陆惊春道:“陛下已经派兵去凭州府了,若是景寿郡主轻举妄动,凭州王也可作为挟制。”


    “可凭州府也有兵,”李藏璧担忧道:“内乱一起,后患无穷。”


    陆惊春道:“但这也是个机会,若非沈氏的事,陛下也发现不了其中的端倪,两个府的兵,难道还能敌过整个中乾吗?”


    可李藏璧没有答话,只是蜷起手掌,眼神忧虑,低声说了一句:“希望此劫能顺利过去吧。”


    ……


    寒冬日短,不过酉时中,天色就慢慢暗了下来。


    前两日下了雨,山林间的土地格外松软,踏之无声,待夜幕彻底降临,李藏璧等人便伪作了走货的商人,跟在了一个马队之后。


    十数匹马,身后全都拉着板车,板车上则堆着鼓鼓囊囊的草袋,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领头的人率先走t?上前去,同守军说了几句话,又给她看了自己的货单,对方验了验第一辆车,便不耐烦地挥挥手,将他放了进去。


    然而还未等马队彻底进入城门,板车上的草袋就突然烧了起来,明亮的焰火顿时撕破了深沉的黑夜,马儿见火受惊,横冲直撞地向两边的军舍撞去,而趁着守军大乱之际,李藏璧等人也看准时机,立刻跳下了板车冲进城门,随手抓住一匹马跨上,挥刀斩断身后牵连的板车,策马朝城内疾驰而去。


    官驿离城门口不远,也非闹市之处,远远的李藏璧就听见了兵戈之声,走近一看,果然是一些身着黑甲的士兵,身上的戎装形制也确然是军中才有的,并非只是普通的府兵或是官吏。


    随着两支信号烟火升空,前后左右都涌出了不少人马,李藏璧等人着甲蒙面,一路杀进了官驿所在的长巷内,抬头一望,二楼的窗子已然洞开,被看管起来的众人见了烟火及援兵,全都奋起冲了出来,同守军们战至了一处。


    “有人来救我们了——”


    听到两声烟火先后升空的那一瞬间,蒲一菱就反应过来了什么,打开窗户一看,果然看见了天空中一黄一红两种颜色,忙回身去扶元玉,道:“能走吗?!”


    元玉点点头,捂着腰侧的伤口勉力坐起来。


    二人身处二层,但后窗正对的并非是人声喧闹的那一边,走不了窗户,蒲一菱让元玉避让,蓄力后一脚踹开了紧闭的房门,门口戍卫的守军已然不见,不远处的楼梯上零星看了几个打斗的人影。


    蒲一菱没有管他们,一把扯过元玉,带着他径直往楼下冲去,他们武器都被收缴,赤手空拳更是难敌身着甲胄的兵士,只能憋屈地边跑边躲,三步并两步跃下楼梯,一路跑至了中堂。


    官驿的大门洞开着,门口的小巷还有数匹无主的马儿,战得正酣的裴星濯率先看见了人群中的蒲一菱和元玉,一刀解决身侧的守军,朝二人喝道:“先出去!”


    蒲一菱接过对方扔过来的长刀,终于不再狼狈躲避,护着元玉冲出了官驿,而那边许道衡也被人一把提上了马疾驰而去,众人且战且退,丝毫未有恋战,郦敏勒马悬停,将三支火箭射至门边的挡风的厚帘之上,熊熊大火瞬间腾飞,守军被这场配合紧密的突袭乱了阵脚,一时落了下风。


    “元玉!”


    熟悉的喝声在身后响起,元玉猛然回头望去,只见熊熊的火光中一个人影朝他策马而来,即便对方着甲覆面,他也一眼认出了她,恍然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下一息她就向自己伸出了手,嘶声道:“走!”


    他把手递过去,李藏璧也一把拉住了他,两只久别的手终于牢牢握在了一起,紧接着就一股坚定的力量就将他提上了马,对方用力将他抱在怀中,像是怀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无边波浪拍天来(2)


    陆惊春和李藏璧此行的最终目的是奉命将沈沛等人押回京中待审, 如今境况未稳,李庭芜没有给她们太多时间,等明日朝会一过, 李藏珏的死讯就会被公诸于天下, 而她们需要做的就是在此之前控制住沈沛等人,防止他们闻讯逃脱。


    堤坝一事, 一定程度上已经引起了沈沛的怀疑,所以她才会发出密信急令沈郢离京,只不过东紫府的消息还是快了一步,这才及时拦住了沈郢,没有放虎归山,原本李藏璧也想着将沈郢看管起来以待后事, 但这种世家大族的暗网之密向来同皇室不分上下,在她派人拦在沁园之前时, 怕是已有人向都水邑送去了消息, 而这种时候留下沈郢,只能是徒增他被救走的风险。


    沈郢心机深沉,手段狠毒,擅于揣测人心,若是让其顺利回到磐州府, 无疑是给沈沛增了一大助力。


    现在她对外瞒住了沈郢的死讯, 沈氏的诛族之罪也已至眼前,沈沛没有多一条路可以选, 要么能拿出证据为自己开脱,要么就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又或者彻底和皇室撕破脸,看看磐州府的守军能不能救自己于水火, 或是帮她改朝换代。


    ……


    在惠水城顺利救下元玉等人后,李藏璧一行人并未回头,而是按照先前计划好的路线往城西的方向疾行,陆惊春正带着人在此处接应,远远见她领着一队人马疾驰而来,立刻抬手放出一支烟火,所有放哨隐匿的人迅速撤退,开始往一处收拢,两队人马汇至一队,策马越过城郊的密林,一路往青州府的方向行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众人行至了都水邑边境,再往前不远处就是寰河,河岸边正停着几艘二层楼一般高的战船,船头挂着中乾的战旗,一面绣着“李”字,一面则绣着定北二字。


    是青州府的定北水师。


    一直到战船开动,一行人才放缓心神,勉强松了口气,在船上等候已久的章见素等人也忙走上前来接手伤员,李藏璧则抱着元玉径直走向船尾的房间,怀中的人已是面白如纸,腰侧的伤口在驰马中崩裂,正不断地溢出鲜血来,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衣物被一点点浸润然乎湿透,温热又粘稠的湿意盈满了她的掌心。


    直到腰侧的衣物被剪开,李藏璧才彻底看清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虽未及先前传回的密信上说得那么严重,但伤势也绝对不轻,不短的刀痕斜斜地横亘在他玉白的肌肤上,连带着周围都是一片血色,暗红的鲜血从中汩汩流出,不一会儿就洇湿了身下的床榻。


    “拿热水来!还有针和桑白皮线。”章见素仔细看了看伤口,朝简榻对面脸色不虞的李藏璧道:“殿下不用担忧,这伤口先前就处理得很好,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李藏璧点点头,看着元玉惨白的脸色,甚至不敢伸手去碰他,可对方却勉力朝她抬起了手臂,嘴唇蠕动,轻轻唤道:“阿渺……”


    李藏璧轻轻握住他的手,一言不发地在床沿坐下来,眼里压抑着暗沉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用以清洗伤口的药水已经备好送了过来,一旁烧起了一个小炉,绵软的药布被一块块扔下去,约过了半刻钟左右,章见素取过一个细细的竹夹将其从沸水中捞了出来,静置片刻后,又将其小心卷好,放到药水中转了一圈。


    “元大人,我要开始了,可能会有点疼,您忍一忍。”


    元玉微微颔首,没有多话,手中默默施力,握紧了李藏璧的手。


    药布沾上伤口的那一瞬间,元玉就感觉到了一股灼烧般的疼痛袭卷而全身,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有一种钝钝的麻木感,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疼痛的来源,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能做到的只不过是微微仰起头,冰凉的指尖不住地发着颤。


    “别咬——”李藏璧注意到他抿得紧紧的嘴唇,立刻伸出一只手捏紧了他的脸颊,将自己的指节卡进了他的齿列,一旁的裴星濯见状,忙从一旁抽出几块没有用过的药布,卷在一个竹夹上递给了李藏璧。


    那边章见素已经清理完伤口,开始穿针引线了,尽管她的速度很快,但元玉还是痛得意识昏聩,口中的东西换来换去也没发现,从喉间发出几声痛苦的呜咽,李藏璧听出他是在叫自己的名字,一只手捧住他的脸,俯身贴在他耳边,沉声道:“我在这里。”


    尽管此时此刻在她怀中痛苦挣扎的是元玉,但李藏璧却没感觉自己比他好受多少,即便章见素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不会有事,即便他已经回到了自己身边,可眼前的情景还是像是一把锋锐的利刃,精准又缓慢地刺入了她内心最深处的虚无知地。


    阿渺……阿璧……殿下……


    各种声音胡乱地叠在一处,随着元玉的呼声强行灌入耳中,李藏璧颤抖地闭上双眼地贴在他脸侧,感觉到一股沉冷的坠意从心口一直蔓延向下,很快便愈演愈烈,如冬夜涉过冰河,棱角锋利的冰凌像寒刀一样剜下模糊的血肉,流动的河水蜿蜒过身体,缓慢地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太冷了。


    胸口处沉重的闷痛犹如巨石,将意识压得沉浮不清,许久未曾安眠的后遗之症全都在此刻涌将了上来,而那些和此刻相似的回忆又开始在脑海中上t?演,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喊哥哥,喊明菁,又喊元玉,最后耳边剩下一段漫长的回音,牵扯着几近窒息的苦楚,像是要挣脱她的身体。


    “阿渺……阿渺,”不知过了多久,耳边蓦然传来了两声轻唤,李藏璧懵懵地抬起头来,对上了元玉温情如水的双眸,他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湿意,低声道:“没事了。”


    这三个字如同一阵和风,轻轻吹去了萦绕周身的梦魇,李藏璧缓了口气,竟感觉到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酸软。


    ——————————————————


    天亮之时,战船驶离都水邑,进入了磐州府和青州府交界处的河道,这条水路已被定北水师封锁,如今只让战船出行。


    船楼内,李藏璧正和衣躺在元玉身边酣睡,她几日未眠,连日行军,身体早就撑到了极限,章见素前脚刚给元玉处理完伤口,后脚她就晕晕乎乎地倒了下去,吓得元玉下意识地去拉她,差点把刚缝好的伤口再次崩裂。


    好在章见素说她只是疲惫过度,又有一点点受寒,熬了药给她喂下去,再好好休息一会儿就能醒了,元玉勉强放下心,躺在她身边不错眼地望着她。


    才分开多少时间,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许是当年在庆云村中的缘故,即便眼前的人已是太子,身边服侍之人无数,他还总是觉得别人照顾不好她,不是今日担忧她的吃食就是明日担忧她的穿衣,更是日日心疼她案牍劳形,在乾京的时候隔几日能见上一面,他还能时不时地缓解一下自己的忧思之情,但到了惠水城后分隔两地,每夜孤枕难眠之时总让他想起二人分开的那两年。


    这段时间他几乎每一日都在想她,只是时局紧张,未免横生枝节,二人无法通信传音,本想着过几日就能顺利回京见到她了,却没想到意外之事一件接着一件发生,再相见还是那般惊险的局面。


    李藏璧派人来救自己他倒是能猜到,毕竟照李藏璧地性情,就算今日来都水邑的不是自己,她也肯定不会就这么放任不管,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她会自己亲自来。


    昨日夜里她策马朝他驰来的那一幕犹在眼前,现在想来还觉得像做梦一般,又是担忧又是后怕,还有难以言说的心疼和酸涩,复杂的情绪混和在一起,让他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她喜欢自己,自己一直都知道,毕竟感情之事就算嘴上不说,也会从言行举止中不自觉地透出来,可现在他却从对方的惶恐和害怕中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一丝爱。


    那掩藏在过往谎言中,储君面具下的,是一颗和他一样滚热的心。


    室内无人,唯有战船破开波浪的声音隐隐传来,元玉安静地凝望着李藏璧平静的睡颜,许久,倾身在她嘴角落下了一个如羽毛般轻盈的吻。


    ……


    李藏璧是被郦敏叫醒的,眼睛虽然睁开了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望着船楼内的陈设懵了好几息才醒过神,一旁的郦敏朝她摆手示意,轻声道:“到磐州府了,有情报。”


    李藏璧这才精神一震,撑着自己坐起身,一旁的元玉已经睡着了,微微侧着身,被子下的一只手正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小心地将他的手挪至一旁,又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亲,这才掀开被子踏上鞋履,接过郦敏递过来的外袍边穿边往外走。


    房间之外就是楼船的舱道,陆惊春正从甲板上走进来,将手中还未拆封的情报递给她,说:“我们的人没能进去,磐州府昨夜就封城了。”


    李藏璧不觉讶异,拆开情报看了看,说:“看样子沈沛是放弃了都水和丰梁二邑,准备据守磐州府了。”


    陆惊春疑惑道:“他们是要反?但京中的旨意不是还没下来吗?”


    李藏璧道:“沈沛是个很敏锐的人,她不会看不清现下的局势,我之前听元玉说沈郢曾派人去庆云村查过他,如果沈沛也知情,那在知道元玉去惠水城的时候她就应该警惕起来了,只不过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事也不是她犯下的,所以她才没那么在乎,但是谋害皇嗣就不一样了。”


    那毕竟是诛族之罪。


    陆惊春问:“可堤坝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藏璧解释道:“根据我这段时间查出来的东西,应该是当年沈素一脉想用来扳倒徐氏的,同时也想挫挫母亲的锐气,加深她的专制之名,从而壮大自己的权力——照当年母亲对澹渠的重视程度,若是刚造好就出了问题,一定会处理所有涉事官员,但没想到还没等沈氏实施计划,徐尚书就意外病死了,徐氏也大不如前,沈氏便也没冒风险继续此事,可那个有问题的堤坝却成了烫手山芋,若是拆了修缮,深至做基桩的木头全都要换,到时候必定会有人发现这段堤坝偷工减料,传出去上至官员下至工匠全是杀头之罪,还不如放着不管,勉强还能坚持几年,到时候被水冲塌了再重建,说是年久失修也能说得过去。”


    陆惊春面色不虞,道:“冲塌再重建?那到时候周围的百姓怎么办?”


    李藏璧冷笑一声,道:“百姓?他们在乎过吗?”


    无边波浪拍天来(3)


    临近除夕, 磐州府各道皆封,从腊月廿二开始州府官署所在的庆安道就关闭了各方城门,边关同乌戎国的互市也被勒令不许再行, 百姓不得随意出入, 一时间各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腊月廿三, 磐州府守将景寿郡主李庭润从边城赶至庆安道,带着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踏入了沈府大门,沈沛得到消息后忙到前院来迎,可刚准备躬身行礼就被其一掌挥至了一丈之外。


    “这就是你说的前路无阻?!”李庭润怒目而视,道:“时机未至,定北水师已经兵临城下, 是你告密还是背着我干什么脏事烂事被李庭芜发现了?!”


    她那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沈沛受了这突如其来的一下, 脑中一片空白, 只觉得胸腔剧痛,几近咯血,勉力坐起来后才嘶声道:“臣没明白郡主在说什么?”


    “说什么?”李庭润冷嗤,道:“你说要助我登极,为我筹谋, 可为何我们约定好的时间还未至, 你就在前夜里突然下令关闭各府城防?”


    沈沛道:“臣先前不都和您解释过了吗?都水邑出事,有人查至旧年堤坝, 郡主您的人伤了今年巡查各府的官员,臣不过是以防万一。”


    “我的人?!”李庭润不可置信, 道:“如今出了事,你倒是分清你的人我的人了?沈沛!当年是你要同我结盟的, 惠水城的守军自收编起可就归你所用了,我从未对其下过一个命令!”


    沈沛道:“您是没有对其下令,但别人并不这么想,毕竟都水邑和丰梁邑的守军是归在您麾下的,若非郡主放权给臣,臣又如何能指挥他们呢?”


    见李庭润似要暴起,沈沛又紧接着道:“郡主也不用这么着急和臣撇干净关系,毕竟臣所筹谋的桩桩件件,殿下都是知情者,定北水师既然兵至,郡主也不用等什么时机了,何不趁此机会直接起兵?”


    “放屁!”李庭润厉声道:“你口口声声说等储君身死后我们便可挥兵东去,可我的探子刚刚来报,今日领兵之人正是李藏璧!”


    听到这话,沈沛心中蓦得一沉,慢慢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李藏璧没死?”


    “活得好好的!”李庭润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说已命沈郢杀她,不出七日京中必定大乱,我可趁此机会杀至乾京,可如今呢?反倒是磐州府被四面围堵——”她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长剑指向她,道:“你该死。”


    长剑悬颈,沈沛猛然从李藏璧还活着的消息中醒过神来,迅速在心里思考对策,急声道:“郡主现在杀我也没用!储君殿下既带兵前来,必然已经怀疑磐州府的守军了,而今城防已封,更是坐实了你我同盟之名,就算您现在杀了我献降,觊觎皇位的罪名还是难洗——”她缓了口气,离剑尖远了几分,道:“……以陛下多疑的性情,也不可能会留你性命——她可是连胞弟都没放过。”


    李庭润反应过来,死死t?盯着她,道:“我这么相信你,你拿给你们沈家做垫背的?”


    沈沛道:“郡主说话何必这么难听,这些年沈家倾举家之力为您招兵买马,筹措军饷,还为您杀了帝卿殿下,扫清了那么多障碍,如今反过来,您也该庇护庇护沈家了。”


    李庭润道:“李庭芜已占了先手!若是不能出其不意,光靠磐州府的兵力如何拿下乾京!”


    沈沛道:“不过是个先机问题,最后的结果不都是战?丰梁邑的粮草现在已全在磐州,我们还掌握着霁水上流,郡主手握十万兵马,何愁敌不过李藏璧一个稚子?”


    见李庭润似有松动,沈沛又忙道:“当年李庭芜拿下皇位也有凭州王的助力,既然她能坐得,郡主又如何坐不得?更何况若不是凭州王忌惮李庭芜,您又怎么会从乾京来到这苦寒之地戍边,这么多年,您为磐州府耗尽了多少心血,可她不顾百姓和群臣的反对,大手一挥就说要修澹渠,那几年磐州府有多动荡便是臣在乾京也有所耳闻,就算后来澹渠对各地多有裨益,那也没办法掩盖您当年的功劳,若非您一力支撑,澹渠怎么会这么顺利就建成,磐州府的百姓又如何能像现在这般安居乐业,大家心里都是爱戴您的,您若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中乾必定比现在兴盛百倍。”


    “现在李藏璧还不知您的计划,只是领兵盘踞在磐州府外,便是现在,您也可以出其不意,领兵顺着霁水一路杀至乾京,到时候得挟天子,再反过来杀李藏璧,不就是轻而易举了吗?”


    “郡主——时不待人,再晚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您现在举兵杀出,势在我们,若是再犹豫,等李庭芜反应过来,我们就真无翻身之地了!陛下——”


    这声陛下一出,宛若平地惊雷,李庭润手中一颤,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几息过后,她收剑入鞘,深深地看了沈沛一眼,向满院的兵士挥手示意道:“走!”


    她来去匆匆,不一会儿整支队伍就退出了府门匆匆离去,沈沛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刚刚还带着谄媚和期望的眼神顷刻间变得极为阴冷。


    一旁的侍从眼观鼻鼻观心,躬身上前来想要扶她,却被她一掌挥开,自己撑着地面踉跄地站起了身。


    然而刚刚转身,就不期然地对上了一双惊恐的眼睛。


    沈邵孤身一人站在树后,呆呆地望着她,颤声唤道:“母亲……”


    然而沈沛没有递给他一个眼神,径直朝身后的人吩咐道:“你下去准备,天一黑我们就出发。”


    那人点头应是,脚步匆忙地向后院跑去,沈邵上前一步跟上了沈沛的步伐,茫然失措地问道:“我们要去哪?母亲,你刚刚说你杀了……表哥,是真的吗?!”


    沈沛胸腔还在隐隐作痛,连带着呼吸都有一股明显的血腥味,而面对毫不知情的幼子她也没有耐心同他解释,径直命令道:“现在就回房去,等到傍晚我们出发离开此地。”


    沈邵道:“可是你刚刚还和郡主说……”


    “那个蠢货!”沈沛咳嗽了两声,道:“自视甚高,真以为仅握十万兵就能敌得过李庭芜,若是她真的那么好对付,我当年又何必从李藏璧身上下手。”


    沈邵张了张口,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道:“什么……你对表姐——那大哥呢?大哥怎么办?”


    “别给我提他!”沈沛步履匆匆地往堂中走,恨铁不成钢道:“若不是你大哥没对李藏璧动手,我现在又怎会到沦落到如此地步!毁了、全毁了——我这么多年的筹谋,功亏一篑!”


    李庭芜借她的手灭了薛沈,她也借李庭芜的手杀了打压她的父兄,虽然她像二人先前说好的那样在诛族之罪中留了自己一条命,让自己去磐州府任职,但却将她的家眷全都留在了京中,还给她的长子沈郢绶了一个芝麻小官,经年未曾升迁。


    这等官职,对乾河沈氏这等簪缨世胄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李庭芜确实不会要她的命,但只要有她在,沈氏就永远在苟延残喘,难复夕日荣光,如今沈氏的实权落到了她手中,她再也无须像少年时那般看人脸色,动辄受罚,自然不甘它就此覆灭。


    李藏璧就是沈氏的第一张底牌,奉山之变时她就想着直接杀了李藏珏,让她们母女离心,而沈氏当年所依仗的最大势力就是沈漆,为了灭沈,沈漆自然也无法继续坐在帝君之位上,或是褫夺封号,降其位分,或是给其定罪,直接赐死,但还没等朝中大臣商议出如何处置帝君,李庭芜便直接在朝堂之上言明帝君已入天之籍,和罪臣沈氏无关,就这么保下了他的位分。


    不过没过多久,沈漆还是因为李藏璧兄妹的失踪郁郁而终,虽然沈沛很怀疑他的死因,但不可否认的是,李庭芜的做法不仅平息了朝中对于沈漆的问责,还保留了他的中宫之位,让李藏璧兄妹依旧有足够的资格称储。


    若是当时李藏珏身死,再加上帝君崩逝,李藏璧的储位就是板上钉钉的了,而帝姬殿下生性顽劣,至情至性,在这些事情发生后根本不可能再和李庭芜相安无事地母慈子孝,届时只要她再助她坐稳储君之位,让沈邵进入东紫府必然不是什么难事。


    可惜,奉山之变时她没能顺利杀掉李藏珏,让兄妹二人俱都逃脱,好在没过多久,她的人还是顺利在还州找到了李藏珏的踪迹,只是还没等她下令动手,沈郢就提出了另一个计划。


    “直接派人去杀,多多少少会留下一点痕迹,后患无穷,不如借刀杀人。”


    “现在最不想他们平安的并非我们,而是徐氏。”


    “就算徐氏有忠臣良将,但徐阙之不过是个后宫之人,他现在成了帝君,有了正位中宫的身份,那他的孩子也就有了称储的资格,您觉得他会不贪吗?”


    “如今是我们先找到了帝卿,手中握有先机,不如给徐氏透露点线索,让他们的人也找到帝卿的所在,如果他们敢动手,我们手中就握着他们杀帝卿的证据,如果他们不敢,我们就助其一臂之力……”


    “等到帝姬和陛下知道了帝卿死于徐氏之手,那徐氏自然也就不能再与我们抗衡了,我这边……又救帝姬于危难,她定然也会记得沈氏的恩情,到时候您若是想让阿邵入东紫府也少了许多阻碍,一箭三雕。”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长子,自小由她亲自培养,克己持重,知节明礼,聪慧无双,她那时听着这些格外高兴,觉得沈郢以后必然是她兴盛沈氏的一大助力,可没想到最后却是他给了自己重重一击。


    她也不是没想过万一此事曝露该如何,当年徐阙之的人寻到李藏珏之后迟迟没有动手,想要借着他再进一步寻到李藏璧,可李藏珏实在太聪明了,徐氏那些暗线几乎没有一个能顺利在他身边安插下来的,明明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之人,但没想到杀起人来丝毫不手软,但凡让他发现了端倪,那此人不出三日便会离奇身死,中毒、自缢、投井,各种死法都有,而这些暗线的身份又大多是伪装的,就算有人发现了尸身报官也查不出什么,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查下去了,徐氏也会让此事不了了之。


    据说有一回李藏珏是直接将人约到了家中,迷晕后一刀封喉,动手的时候一丝犹豫也无,当时沈氏监视他的人隐匿在院墙外的一棵高树上看着,而李藏珏就像是知道他所在一般直直地望了过来,嘴角牵着一抹笑,眼神凉得像是看死人,能教人浑身的血都冷透。


    他就像是扎在了还州一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丝毫没有去找李藏璧的意思,反而还很乐在其中,恨不能所有的人都来找他,如此妹妹就能平安度日。


    李庭芜小产后,徐阙之就把主意打到了李藏珏身上,想找人混淆皇家血脉,于是她就让高氏女顶替了徐氏在还州的一个暗线,以她的身份接下任务靠近李藏珏,同时也让沈郢成了这个孩子的父亲。


    说实话,原本她并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可恰逢有一日她夫君高守初的堂妹带着家眷前来磐州府游玩,来府中向她见礼,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人的长女,眉眼竟和李藏璧有两三分相似。


    她当时便觉得连老天都在助她——想想看吧,一个流落异乡的长兄,遇见一个和自己妹妹t?差不多年纪的女子,同样家道中落,还受了欺侮以至怀孕,父母不慈,身世凄然,他会不会也害怕自己的妹妹在外受到各种各样的欺负,然后因此产生一丝心软呢?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李藏珏并非完人,不可能没有软肋,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她赌对了。


    高氏女天资聪颖,自小未曾练武,所以不会无意中露出什么破绽,更何况二人还一直同饮同食,当初给李藏珏吃的毒药,她自己也同样吃了一份。


    她用自己的性命博了他的信任,同时也取了他的命。


    ……


    数月前,高氏那边来人说有人查探失踪的高氏女,她就知道李藏璧可能已经发现李藏珏的真实死因,而都水邑的事一经发生,她便更加证实了这个猜想,去信要沈郢对李藏璧动手,告知他东紫府的人已查到了高家,不管帝卿的死因有无曝露,这个人已经不值得沈氏相信了,届时不论对峙也好谈判也罢,李藏璧一定会来找他问清楚剩下的事情,只要沈郢趁此机会了结了她,李氏便再无继人。


    国无储位,必将动荡,虽说凭州王年事已高,但她的二女景寿郡主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取李庭芜而代之,若她功成,沈氏便可借其翻身,若她不成,她手中还有一个孩子,名义上仍是李藏珏的血脉。


    没了李藏璧,还有李庭润,没了李庭润,还有那个孩子!她安排了数条后路,事无巨细,滴水不漏——却没想到沈郢居然没对李藏璧下手!


    杀李藏珏时不见他手软,到了李藏璧这里,他竟也舍生忘死了。


    废物——都是废物!目光狭隘,毫无远见!她这么多年——全白费了!


    在得知李藏璧没有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已然败了,她在磐州府任职的这些年一直在帮李庭润招兵买马壮大势力,为得就是走投无路时能拼一个出其不意,可现在李庭芜已经有了准备,李庭润那个蠢货想和崇历皇帝正面抗衡,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门外绿杨风厚絮(1)


    傍晚时分, 数座楼船依旧漂泊至寰河之上,定北水师的将领平南将军汪宗伊及府牧宋振麟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由东紫府亲卫引去面见了太子殿下。


    李藏璧穿着黑甲, 正端坐在案后翻看战报, 未等二人行礼,便匆匆问道:“河道上清理干净了吗?”


    宋振麟点头道:“寰河和澹渠一段都清理干净了, 磐州府外的霁水河段还留有一些商船,不过船上的商户都是我们的兵士伪装的。”


    李藏璧了然,又看向汪宗伊,问道:“你那边呢?”


    汪宗伊抱拳行礼,道:“都水邑泰半的守军在昨夜都已经退至磐州府了,现在守军不足一万, 惠水城涉事官员也已经关押待审。”


    “好,”李藏璧道:“母皇得知西境的境况已领兵亲征, 都水邑外另有大军拦截, 等到天一黑,我们就持手谕去城下宣旨,让她们以为我们并未调军,得以放低戒心。”


    汪宗伊道:“来见殿下之前,我已奉命去往最近的城池叫过阵, 让其打开城门交出沈沛一家, 但守军只是持弓以对,并不答话。”


    李藏璧道:“先前丰梁邑传来战报, 道各处粮仓都已空置,日前就被送去了磐州府, 私调军粮已是重罪,也不用再试探她们是不是要谋反了。”


    闻言, 一旁的陆惊春适时问道:“那沈沛呢?”


    李藏璧和陆惊春此行并没有领多少兵,最重要的目的还是将沈沛等人押回京中待审,粮草之事一出,李庭润谋反之事已是板上钉钉,李庭芜甫一收到消息便决定领兵亲征,如果顺利的话,现在她人应该已经在霁水河道上守株待兔了。


    李藏璧道:“她不会在城中坐以待毙,要么就随大军出征,要么就离开磐州府,”她思忖了两息,问道:“如果逃跑,你觉得她会往哪里跑?”


    陆惊春看了一眼桌上的舆图,道:“如今磐州府封城,互市也被关,想要出关不是那么容易,如果沈沛想要逃窜,最容易的就是去雱州府。”


    李藏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那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往北走呢?”


    “北?”陆惊春疑惑,道:“寰河已被我们清道了,她不可能自投罗网吧?”


    李藏璧道:“我们也只是清了寰河以北的,磐州府内还有众多支流,她想要行船并不难,最重要的是水路可以直通诸岑,比陆路要过的关隘少了许多。”


    陆惊春蹙眉沉思,问道:“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李藏璧道:“雱州府要派人,青州府也不能放过,”


    说着,她便对身侧的郦敏道:“你现在就向雱州府去信,让府牧在二府之间增设守军,再命边城的守将把好关隘,但不要大肆搜捕,以免百姓惊慌,各城的山道也要派人埋伏,若是遇见可疑的马车就地拦下——雱州府的高氏也派人盯着,今夜一过全都羁押待审。”


    郦敏点头应是,脚步匆匆地向门外走去。


    “我们也走,”李藏璧站起身,下令道:“陆惊春持手谕带着五百京畿卫前去城下宣旨,言明若肯交出沈氏或开门献降就可不杀,做做样子周旋即可,若他们开城迎战就直接撤退,汪宗伊你率着定北水师继续清理寰河道,进入澹渠增援夏元鼎,宋振麟同我一起去青州府西的寰河水寨,现在就整军备马,天擦黑我们就出发。”


    众人领命,不敢耽搁,立刻出门前去整备。


    ……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坐在床上的元玉放下刚喝完的药碗,抬头看向来人,唤道:“阿渺。”


    她身着甲胄,头发高竖,面容中正平和,看起来英武不凡,还没等她走近,元玉就远远地向她伸出了一只手,对方伸手握住,坐在床沿将他半揽在怀中。


    “伤口怎么样?还疼吗?”


    “没事,医官给了止疼的汤药,”元玉掀起衣角给她看了看那一道缝好的伤口,说:“喝了就不怎么疼了。”


    李藏璧看着那个伤口心口一窒,低头贴着他的额头轻声说:“你受苦了。”


    “我不苦,”元玉握紧她的手,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的,如果没被发现的话,可能也不用到兵戈相向的地步了。”


    李藏璧道:“如果没被发现,我们又怎么会知道都水邑的守军有问题?到时候景寿突然出兵,我们一点防备也无,就算不叫她得手,伤亡和战事也会比今日大上许多。”


    元玉笑道:“那我这伤受得还挺值的?”


    可李藏璧没有被他的玩笑逗笑,反而眼神沉沉地望着被衾上的素纹,道:“是我没保护好你。”


    元玉心中一涩,道:“不要说这种话。”


    “我没保护好哥哥,也没保护好明菁,还有我身边的很多人……”李藏璧情绪不高,哑声道:“都水邑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也要离开我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么,元玉。”


    她搂紧他,低头深深地埋在他颈侧,声音又沉又闷,又慢慢地唤了一声:“元玉。”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元玉只觉得心疼地都要碎了,忙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温热的手在她脸侧一下一下地轻抚,道:“别害怕,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在呢,我就在这,我好好的。”


    “……你已经把我救出来了,我一点事都没有,很快就会好的。”


    “我永远都不离开你,”他紧紧地贴在她脸侧,道:“我爱你。”


    过了好几息,耳边才传来沉沉的应答声,随之而来的是落在脸侧的一个轻吻,李藏璧和他碰了碰嘴唇,道:“我也爱你。”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句话,和从前那些从她口中笑着说出来的表白不同,这三个字显得格外的认真和郑重,元玉愣了愣,心中竟没觉得惊喜或是激动,有的只是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平静。


    就像是被海面上掀起的巨浪裹挟吞入了深海,他的心也被海水轻柔地浸泡包裹,从此再也不愿从这片海里浮起。


    “我知道,”元玉张开手指,与她十指相扣,喃喃道:“我知道。”


    二人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儿,窗外金乌西沉,落日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映出半江艳红的波光,李藏璧听见外面愈发明显的脚步声,道:“等会儿t?我要出发去青州府西的水寨,你和蒲一菱下船,先去当地的指挥营安置,那里比较安全。”


    元玉点点头,下巴微抬,靠在她冰凉的肩甲上,道:“我都听你的。”


    “嗯,”李藏璧望着窗外灿烂的落日余晖,低声道:“如果顺利的话,过了今晚,一切就都结束了。”


    是啊,结束,今时今日,距离她十五岁被迫离开乾京的那个秋天,已经过去了近十年的光阴。


    十年过去,她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小少年,成为了如今可鼎立朝堂的一国储君,那么多阴谋,那么多鲜血,有多少人向那个位置前仆后继,不惜付出性命,又有多少人离她而去,此生不再归来……这一路上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她一步都不敢回头去想。


    这其间的怨愤与伤痛,连她自己都已麻木,只记得少年时永远明媚的天空,水街上永远热闹的集市,铺洒着金光的拱玉台和明撷殿,穿梭着从未离开过的亲人和旧友。


    可岁月易伤,岂能无恙?那些悠然美好的时光,早在多年前的今日,就只能在梦里再见了。


    —————————————————


    天色将将擦黑,庆安道内的街道上已然空无一人,只偶有身着甲胄的官兵策马经过,各类商铺、酒楼大门紧闭,丝毫没有往日热闹的模样。


    沈府后门,两辆低调朴素的马车正一前一后地驶出小门,沈沛神情肃穆地坐在马车内,掀开车帘望了望窗外的景象。


    坐在一旁的沈邵面色苍白,低着头一言不发,而另一边的高守初则抱着手臂闭目靠在车壁上。


    城内的守军大多已被调走,只剩一些官吏临时顶替了守门的位置,沈沛言明自己是奉景寿郡主之命去往边城同太子殿下谈判,那些官吏便不敢再拦,仍以府令之礼相待,亥时未至,她便一路畅通无阻地行至磐州府最北边的涪临道,城郊的大河边正停着一辆三层楼高的楼船,船外攻防兼备,还有一众亲卫已经待命,见沈沛赶至,立刻下船为她卸货搬物。


    不过片刻,马车上的金银细软等物已经全部搬空,亲卫轻拍马背,任其拉着空马车奔驰而去,上船后抬旗号令,楼船便破浪前行,顺着河道一路向西驶去。


    而此时此刻,磐州府的另一边,封城多时的霁源道突然城门大开,一支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从中驶出,粗粗望去不下百艘,其中包括艨艟、楼船、桥舡等大型战船,其中还护卫着密密麻麻的突冒、走舸等用以突袭的小船,聚在一处在宛若一个庞然巨影,气势极为迫人。


    船队一路顺着霁水而下,行进速度非常之快,如入无人之境,面对河道之上尚还停留的商船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而是直接领着身后战船倾轧而过。


    直到经过霁水同澹渠的交界处之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砲石从岸边砸来,巨大的石头径直将船楼砸出一个个深坑,顷刻间便翻了船,偏偏暗夜沉沉,岸边树影密布,根本看不清敌军来处,正当众人狼狈抵抗之时,一队船舰从澹渠方向骤然冲出,将船队拦腰砍成了两半,崇历皇帝李庭芜持剑立于船头,身后战鼓擂擂,杀声震天。


    门外绿杨风后絮(2)


    中乾和诸岑接壤的河流一共有两条, 一条是众所周知的寰河主道,还有一条则是寰河自西向东流向磐州府的支流,叫做梨水河, 此外再无其它。


    这些位于边城的河流连通两国, 水面上大多建有用于防卫的栅栏和营垒,即为水寨, 中乾同诸岑因寰河问题连年拉锯,为了布防,两国之间在寰河主道之上建立的水寨足有十二关。


    比起寰河主道,作为支流的梨水河自然要狭窄许多,一般的战舰、船楼等大船通过此地时只能一字排开,难以防卫也容易搁浅, 若是选此地开战无异于送上门去让别人打,是以此地的布防不如寰河主道那般严格, 一般只用于两国之间的商船通行。


    深夜之际, 水寨上灯火通明,李藏璧持剑立于栈桥之上,目光沉沉地望着下方平静无波的水面。


    “殿下想好怎么处置沈氏了吗?”裴星濯提着一盏灯站在她身后,小声道:“沈氏毕竟是帝君母族,若是让群臣和百姓知道他们毒杀帝卿, 整个沈家和皇室的名声……”


    薛氏当年因保护围场不力, 致使帝姬帝卿失踪被夺了兵权,沈氏被牵连后, 又因贪污弄权之罪被问责,沈素沈泽处死, 连带着家眷和一些亲近的同僚门生全都被彻查,沈氏一夕之间翻天覆地。


    沈繁在此之前认清局势, 激流勇退,再加上她又是昭德帝君的母亲,本身就年事已高,崇历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动她;沈沛助皇帝分裂沈家,在任时又颇有功绩,崇历帝与她共谋灭沈之时就承诺了会让她在此之间全身而退,自然也没有杀她的理由,却没想到就此留下了祸端。


    原本李藏璧去往都水邑的第二日,大理寺就应该在早朝上公诸沈郢左右之人的口供,定下沈氏罪状,但没想到崇历帝只是将李藏珏的死讯昭告了天下,令举国皆丧,其中是何内情并无一个明确的说法,只说是横遭意外,凶手也已然伏诛,过了不久都水邑守军滥伤巡查官员一事又被报到京中,磐州府城防关闭,丰梁邑军饷被调,崇历帝领兵平反,太子殿下李藏璧也被派出捉拿反贼。


    以上,就是皇室对这几日连番发生的诸事明面上的说法。


    毕竟毒杀帝卿这等诛族之罪,可以落在任何一个人头上,却不能落在沈氏头上。


    这不同于贪污弄权,打杀了之后还能被人说是大义灭亲,沈氏身为外戚,却下手毒杀皇嗣,还意图混淆皇室血脉,此事若是天下皆知,沈氏一门固然人人喊打,可已是太子的李藏璧一样更是要名声受损,不仅是因为她身上也流着一半沈氏的血,更是因为沈氏毒杀帝卿的根本原因是为了谋定李藏璧储位,若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那李藏璧很有可能背上一个弑兄的罪名。


    崇历帝如此独断之人,尚且还要畏惧百姓的悠悠之口,一个尚未登极的太子若是被礼官、百姓问责、非议,那她之后的路只会走得更加艰难。


    “我都明白,”李藏璧道:“母亲未将此事公诸,也是为了我,能为哥哥报仇……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至于那些生前身后名,我不在乎。”


    裴星濯松了口气,道:“殿下明白就好。”


    “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只能妥协……”李藏璧声音愈发低迷,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道:“由不得我。”


    话音刚落,栈桥之上灯影微晃,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宋振麟行礼禀报道:“殿下,有一艘楼船正朝这般划来,船上蒙有皮革,遍插弓弩和刀枪,应该是一艘战船!”


    李藏璧神色一凝,问:“现在到哪了?”


    宋振麟道:“大约三里之外。”


    “派人前去拦截,若是确定了是沈氏的船就直接拿下,”李藏璧边说边快步地往寨楼中走去,又问道:“拍竿船备好了吗?”


    李庭润举兵从霁水道出,周边城池的重卸大多都被调走,只剩一艘拍竿船和数艘走舸,不过拍竿船威力巨大,只要两船接近,大桅顶端的巨石就会被突然放下,稍微小一点的船甚至会被直接击碎,在水上的近战中几乎战无不胜,用来对付一艘楼船已经足够了。


    宋振麟道:“好了,就在水寨后面。”


    李藏璧应声,道:“我们先去下面的栈桥,上面让弩机营准备。”


    ————————————————


    梨水河河道不宽,即便是一只小船都颇为显眼,更何况是几层楼高的楼船,那船影一靠近水寨,李藏璧就望见了最上层爵室中的数个人影,都穿着军制的黑甲,带着头盔,俨然是兵士的打扮。


    水寨的领军带着四五艘走舸前去逼停船只,照例问道:“船中何人?去诸岑所为何事?验明身份才可过寨!”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数支来势汹汹的箭簇,一青年扛着大刀立于船头,道:“都开战船了,问个屁问,给爷让开!”


    领军狠狠拧眉,怒喝道:“你敢强闯?!”


    那青年睥她一眼,继续下令道:“放箭!”


    言罢,数支箭簇再次朝四面八方袭来,走舸左右无防,难t?敌箭势,船上的兵士值得跃入水中躲避,几艘走舸顷刻间被撞碎,徒留漂浮在水面上的木板。


    李藏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深深地蹙起来,身侧的宋振麟见她犹豫,忙问道:“殿下,我们不拦停吗?”


    水寨用以拦停船只的是一根巨木,大约够三四人合抱,平常拦的都是些普通商船,面对战船不知是否拦得住,若是不事先截停,可能连水寨也会收到损伤。


    “不,”李藏璧看着那战船越靠越近,道:“船上一定有问题。”


    若里面真是沈沛等人,不可能会这般嚣张,一副就怕他们不打她的样子,一艘战船固然能打,但对上训练有素的边关将士和重械还是有一定差距的,而硬碰硬向来是下下策,沈沛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会这么做。


    “放他过去,我们不打,”李藏璧当机立断,道:“你让拍竿船上的一半人都拿着铁镐下水,等船一过去就直接凿他们的底,剩下一半继续埋伏在船上,等候命令再动手。”


    宋振麟道:“是!”


    果然,见水寨停了攻势,甚至还打开了拦木闸,那船头扛刀的青年反而脸色难看了起来,船也开得越来越慢,让人将箭簇对准高处栈桥上的弓兵,可那些人也只是持盾防御,并不反击。


    眼见拦木闸已开,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取下腰间的信号烟火放出,红色的烟火在天空中炸响,不一会儿,一艘狭窄细长的艨艟就从黑暗中快速驶来,紧跟着那艘楼船通过了拦木闸。


    李藏璧看准时机,立刻喝道:“拦住它!”


    随着一声巨大的锣响,一旁的拍竿船这才朝河中央驶来,迅速地挡在了楼船和艨艟之间,将其逼停截断。


    眼见船上巨大的石头就要拍竿而下,那艨艟的甲板上立刻站出一个身着甲胄的女子,她右手持刀,左手间还挟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道:“太子殿下!你这一石头砸下去,伤得可不止我一个人!”


    话毕,那女子又低头朝身侧之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缓慢地抬起头来,眼含惊恐地望向寨楼上的李藏璧,抖着嘴唇喊道:“表姐!救我——”


    李藏璧看清他的面容,神情一滞,冷笑道:“沈沛真是丧心病狂了,拿她儿子来威胁我?!”


    那女子道:“不止呢!船上还有你们派往磐州府巡查的官员,都是些还未入仕的学子!若是您不怕负罪,尽管来杀便是!”


    听到这话,李藏璧蓦得握紧了双拳,咬牙看着下方的船只,在心中迅速思考着对策。


    楼船船高首宽,船只过高,常致重心不稳,是以可以通过凿底致其翻船,但艨艟船体狭而长,非常灵活,且两厢开掣棹孔,左右前后都有弩窗矛穴,又以生牛皮蒙背,防御性比楼船高了不少,普通的铁镐对其不一定能起作用。


    可若用拍竿……就算她不在乎沈邵的性命,但那些学子却不能滥杀,身为君者若不顾臣子的安危,君臣必然失和,以后皇室还有什么名声信誉可言?


    “小五,”她沉声唤了一句,道:“取弓来。”


    突然被叫到名字,一直紧张地看着战况的裴星濯脑中一震,目光闪了闪,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道:“是。”


    不多时,一柄长弓就被人送到了李藏璧手上,她缓慢地搭箭拉弓,对准了甲板上的二人。


    那女子见她还敢动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慌来,道:“你想干什么?!”


    李藏璧默然不语,箭尖偏移,对准了面色苍白的沈邵。


    沈邵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惊慌失措地喊道:“表姐——”


    那女子往沈邵身后退了退,锋锐的刀刃横在他颈间,已经割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线,沈邵大气都不敢喘,紧紧地望着李藏璧,渴盼的眼神像是地狱里的鬼魂仰望人间。


    紧张的对峙间,每一息的时间都像是被拉成无限长,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李藏璧的箭簇上,冬日里寒冷的微风从江面上拂过,轻轻吹动着沈邵单薄的衣摆。


    “咻——”闪着银光的箭簇脱弦而出,瞬息之间就抵至二人眼前,沈邵面若金纸,眼睁睁地看着那箭簇离自己越来越近,以毫厘之间的差距从自己耳侧震颤而过,死死地钉在了身后的船舱之上,正值这慌乱的一瞬间,潜在水中的定北水师一拥而上,迅速抓过那女子的脚踝将她拖入了水中,沈邵软倒在甲板上,茫然地望着这突如其来的惊变。


    下水偷袭的兵士们都只穿着一层薄衣,并不和船上身着甲胄的人打斗,而是先将船头船尾的人曝露在外的人全都拽入了水中,趁着他们在水中挣扎的时候,栈桥上的箭也如雨点般射了下来,水面上顷刻间荡开一层层带血的波纹。


    正如那女子所说,船舱中有不少被绑在一起的人质,有男有女,都是被派往磐州府巡查的学子,见有人冲入船舱纷纷露出了惊恐之色。


    “别怕,我们是定北水师,来救你们的,会水吗?”士兵们利索地砍断束缚他们的麻绳,道:“会水的直接下水!不会水的跟我们一起!不要挣扎,浮到岸边就安全了!”


    士兵挥旗向上打了个手势,如雨的箭势立刻停了下来,艨艟上的学子被一个个带向岸边,沈邵已经手软脚软,也被一个两个士兵一起带下了水。


    待这些人快速撤离,数艘走舸随即包围了这艘艨艟,船上剩下的人自知无路可逃,纷纷举刀自戕或是脱衣入水,妄想能够逃出重围。


    而此时此刻,拍竿船另一侧,高大的楼船已经侧翻入水,黑漆漆的水面上到处都是浮动的人头,冬日的戎装太厚,吸水之后就会不由自主地会往下沉,船上身着甲胄的兵士早已丢盔弃甲,被一个个生擒上岸。


    “殿下,楼船上只有高守初一人,未见沈沛。”宋振麟前来回禀,命人将其押上。


    高守初富贾出身,保养得宜,但现下却形容狼狈,面色苍白地咳嗽着,李藏璧垂眸看着他,问:“沈沛在哪?”


    “早走了,”他声音嘶哑,冻得发抖,道:“现在也不知道到哪了。”


    那边裴星濯匆匆跑上来,道:“殿下,船上还抓到几个没来得及自尽的。”


    “好,”李藏璧说:“连带着高氏一起押下去审问吧。”


    “表、表姐——”跌坐在一旁的沈邵朝她脚边爬过去,抓住她的衣摆道:“你放过我父亲吧,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呢?”李藏璧蹲下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道:“杀掉你表哥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们高氏的嫡女啊,说起来,你也要叫一声表妹的。”


    沈邵张了张嘴,结结巴巴道:“我、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李藏璧替他说了,又问道:“你母亲有没和你说过什么?告诉表姐好吗?”


    沈邵道:“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在她和景寿郡主说话的时听到了一两句……她、她说她想让大哥杀了你,但是大哥没动手,所以、所以就让我们走。”


    “是吗?”李藏璧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问:“还有吗?你母亲到底去哪了,和你说了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几乎呜咽着了,嗓子发着颤,道:“我刚上楼船就被打晕了,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在刚刚那艘船里,父亲不在母亲也不在……表姐、表姐……”


    他急促地喊着这两个字,双手紧紧地拽着她盔甲下的衣摆,整个人都在发抖。


    正值此时,又有几道脚步声从木梯上传来,郦敏几步跃上阶梯,扬声道:“殿下,抓到了!坐着马车,就在不远处的山道上!”


    她持剑退开身形,露出后面被带上来的沈沛,她穿着一身布衣,全身上下毫无赘饰,脸上也刻意做了伪装,乍一望去还以为是哪家的农户,毫不起眼。


    她身后的士兵手中还抱着一个孩子,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


    见沈沛低头不语,李藏璧先问道:“那个孩子怎么了?”


    士兵答:“可能是喂了迷药,叫不醒,但还活着。”


    “先带下去吧,”李藏璧挥挥手,转而看向沈沛,道:“逃跑什么都不带,就带了这个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沈沛才抬起头来,双目沉寂,面容灰败,平静道:“你比你哥哥聪明,是我看错你了。”


    李藏璧道:“沈氏会以t?助景寿郡主谋反之名论处,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沈沛沉默了两息,问:“阿郢怎么样了?”


    “死了,”李藏璧语气平静,道:“我亲自杀的。”


    沈沛嘴唇微颤,道:“……你如何下得去手?”


    这话让李藏璧甚感荒谬,忍不住笑出了声,道:“我为何下不去手?沈沛——我和哥哥还唤过你那么多年的姑姑,我父亲姓沈,你也姓沈,你告诉我,你是如何对我哥哥下得去手的?”


    沈沛也笑了笑,唇角微弯,道:“钱权动人心啊……小殿下,更何况是天权,”她像幼年那般叫她,道:“若非不然,你母亲当年为何要争皇位,若不是你母亲争得这个皇位,你又怎么会一出生就是尊贵的帝姬呢?”


    “你母亲的姊妹兄弟,死得死,囚得囚,就连唯一一个胞弟,都得自断双腿才能活下来,你说这种人,我怎么敢真的相信她呢?”


    “还是你好,天真,善良,顽劣……”说着说着,沈沛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道:“和我以前……罢了,既到此处,我已无可辩驳,要杀要刮任由你们吧。”


    “带下去吧,”李藏璧站起身,道:“和高守初关在一起,明日押解归京,禀呈上谕,同谋反的余孽一起在正仪门外枭首示众。”


    “阿邵什么都不知道!”临被带走前,沈沛还是开口喊了一句,看着伏在一边的沈邵,道:“能不能留他一条性命?”


    可李藏璧并未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带走。”


    眼见母亲被带离,沈邵立刻往那个方向爬了几步,急促地回头望向李藏璧,似乎是想恳求她,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李藏璧没有管他,只开口命裴、郦二人前去处理后事,裴星濯站在她身侧,有些犹豫地问了一句:“殿下,那个孩子怎么办?”


    “杀了吧。”


    裴星濯似是没预料到她的回答,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道:“是。”


    兜兜转转,她竟也硬得下心肠了。


    说话间,押解几人的士兵们也下了寨楼去清理河道,很快,此地只剩下了李藏璧同沈邵二人。


    她抬手抽出腰间的在钧剑,长刀出鞘的声音让沈邵恐惧地后退了几步,道:“表、表姐,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藏璧一步步靠近他,神情冷峻,沉声道:“我知道。”


    “我不想死、表姐,我不想死,别杀我——”他涕泪横流,绝望地哭求着,但李藏璧只是蹲下身将他按在了怀中,道:“我哥也不想死,你们问过他了吗?”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表姐、我不会、我不会……我什么都不会做的,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你、表姐,表姐!”


    “一个绵延百年的家族太难杀干净了,阿邵,你的存在就是个威胁,你不想争,到时候也会有人逼你争,就像当年一样,我母亲就是信了沈沛,才留下了今日的祸端,”她按住他挣扎的身体,道:“我是为你好,枭首之刑很痛的,钝刀子磨肉,一时半会死不掉,身首异处,多难看啊……”


    “乖点好吗,”她将剑尖对准了他的脖颈,安慰道:“没关系的,表姐的刀很快,不会有什么感觉的。”


    “下辈子,当个普通人吧。”


    门外绿杨风后絮(3)


    廿六这日, 天将将亮了,各处的战局都被收拾干净,霁水寰河等西境河道仅封了三日便重新开闸放关, 临近新年, 来往的商船络绎不绝。


    昨日是腊月廿五,也就是中乾民间和冬至夜并重的玉皇节, 宣令帝君徐阙之携一众内眷依例在正仪门开棚施粥,道西境动乱已平,帝驾不日回銮,除夕宵禁提前开放,以定民心。


    澹渠一战,崇历帝算无遗策, 一场伏击就打得李庭润乱了阵脚,又亲自带人破开重围, 登上敌船生擒贼首, 李庭润及她身边的几个副将被拿下后,崇历帝毫不留情地割了李庭润的首级,绑在战旗之上高举在船头,言明余众献降不杀,周围领将见郡主已死, 纷纷缴械投降, 剩下的大军便也如一盘散沙,不再顽抗。


    此战虽毕, 诸事未尽,崇历帝还需赶回乾京处理余事, 西境的残局便交由了太子殿下处理,李藏璧接手后, 先是命人快速清理了河道,将李庭润私调的粮草送回了丰梁邑,又亲自安抚了艨艟之上救出的那些学子,让他们带兵回到磐州府清算当地官员,若有参与谋反一事,全都关押待审问。


    等该拿的人都拿完后,李藏璧才让人重新打开了磐州府的城防,出钱让当地的各个酒楼、食铺熬制了玉皇节当食的口数粥分发给当地百姓,一日之内磐州府各个米店中的红豆和白米几乎被一购而空,店家日进斗金,笑得合不拢嘴。


    各城内的阴霾被一扫而空,街市照开,买卖照做,逐渐恢复了临近除夕时应有的繁华。


    天快夜时,李藏璧才带着裴星濯等人离开磐州府,策马进入了青州府的地界,前来迎她的足有数十人,站在最前头的是当地指挥营的将领杜知仁和青州府的府丞步叔乘,府令薛凝反倒是站在步叔乘后方,一脸烦闷的模样。


    甫一下马,众人便屈膝向她行了叩拜大礼,李藏璧挥手让他们起身,道:“新春事忙,大家都辛苦了,孤备了酒水吃食,等会儿就送到,大家领了赏便都歇息吧。”


    众人闻言,纷纷喜上眉梢,笑说了几句又谢过李藏璧,在她的示意下渐渐散了。


    “薛先生,”李藏璧叫住想转身的薛凝,见她止步回头,又走上前去,笑道:“许久未见了。”


    薛凝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一息,突然屈膝跪在了她身前,道:“臣对不起殿下!”


    周围都是营帐和训练的兵士,她这一声倒是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但李藏璧却没有立时将她扶起来,沉默了几息,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樊望雨,道:“起来罢,孤未曾怪你。”


    闻言,樊望雨往前倾了倾身,扶着薛凝一起站起了身。


    “青州府的府令不好当,你在任的这几年,此地的境况一日比一日好,你的功绩孤和母皇都看在眼里,”李藏璧先挑拣着无关紧要的话说了,顿了顿才道:“当年孤身在庆云村,也受了你不少照拂,不仅送钱送物,出去公干还会记得给孤带糕点,这些孤都记得。”


    薛凝道:“这些都是臣该做的。”


    李藏璧知道她担忧什么,道:“放心罢,沈沛一脉的事情和你无关,你当初为沈郢传话,也是想孤早日归京,孤知道你想趁着这个机会为家族计,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君子论迹不论心,孤不会怪你。”


    此话一出,薛凝脸上多了一丝明显的愧怍,唇角颤抖,眉间微蹙,好几息才俯身行礼道:“臣以后定然恪尽职守,为君分忧,绝不敢再生不敬之心。”


    李藏璧这回亲自伸了手,将她扶起来后,道:“幼年时您曾尽心教导过孤和哥哥,孤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只不过如今薛沈是个怎样的境况,您心里很该有个数了,青州是个好地方,孤很喜欢,以后有空的话,说不定也会再回来看看。”


    薛凝听懂了她的话,微躬着身子道:“到那时,臣一定好好招待殿下。”


    “好,”李藏璧笑了笑,说:“那便去忙吧,等过段时间先生回京城述职,孤再同先生好好叙话。”


    薛凝恭敬应是,同樊望雨一齐退至一旁,李藏璧便领着亲卫抬步往营内走去,甲胄未卸的背影显得坚实而挺拔,似乎任何东西都无法将其压垮。


    樊望雨看着神情怔然的薛凝,轻声道:“大人,咱们也走吧?”


    薛凝应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等李藏璧掀帘进入了一个营帐才收回了视线,轻叹道:“殿下真的长大了。”


    樊望雨问:“大人何出此言?”


    薛凝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只是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以后就好好留在青州府吧,乾京……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


    因着太子给定北水师赐了酒水吃食,整个指挥营中都热闹非凡,明亮的篝火一蓬蓬燃起,即便隔着厚厚的帐子也能听到外面的经久未息的鼎沸人声。


    李藏璧掀开厚厚的布帘踏进营帐,沸反盈天的喧闹声顷刻间就顺着掀起的缝隙钻了进来,靠坐在床头看书的青年t?被这声音惊扰,抬目见是李藏璧,立刻露出一个笑容,高兴地说:“你回来了?”


    李藏璧嗯了一声,伸手去卸身上的甲胄,坚硬冰冷的盔甲被解下,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棉袍。


    “怎么了?”


    李藏璧情绪不高,卸甲后便坐到床边来抱他,鞋也未脱,只半倚在他怀中,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好累。”


    她闷闷地说了这两个字,抬手搂住他的肩膀,带着薄茧的手指在他细白的颈侧轻抚,又重复了一遍:“好累。”


    她这几日四处奔波,元玉在营里也是日日听着消息,生怕她出了一星半点的差错,这会儿见她平安归来,也是松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卷,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缓声道:“我在这。”


    李藏璧没说话,只是一直安静地抱着他,过了小半刻,她才又闷闷道:“想沐浴。”


    元玉轻笑一声,说:“帐后就有浴桶,我帮你浣发?”


    李藏璧没立时起身,问:“你伤怎么样了?”


    “喝着药呢,已经不怎么痛了,就是夜里会痒,章大人说是正常的,让我忍住不要挠。”


    “那你忍住了吗?”李藏璧坐起身,拉开被子示意他掀衣服,仔细看了看,道:“这边上怎么都是红的?”


    元玉有些心虚,小声道:“我没碰伤口。”


    李藏璧道:“夜里让人取些冰来,敷一敷会好些,生忍着也不是办法。”


    元玉想起她腰间和脊背上的几道疤痕,伸手探过去摸了摸,心疼道:“你当时……是不是也是这般?”


    “我还好,”事情过去的太久,李藏璧自己都要不记得了,自然也忘了当时的感受,不甚在意地说:“怕被人发现,就找了个村子里的大夫看的伤,医术不错,就是手太重了,再加上当时心思不在这些伤上,没怎么注意就结痂落痂了。”


    元玉抿了抿唇,还是觉得心疼,手腕微动,又掀起一层衣服探了进去,他手倒不冷,但李藏璧觉得有些痒,抓住他的手臂好笑道:“都是陈年旧伤了,你这会儿这么心疼做什么?还是忧心忧心你自己,过了年都近三十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元玉的手正停在她腰后,柔软的指腹轻轻触过那条微凸的疤痕,听到这话,眼神变得有些失落,闷声道:“干什么说年纪啊……”


    “重点是这个吗?”李藏璧无奈,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衣服里抽出来,说:“我去叫人搬水。”


    元玉只好靠回床头,看着她掀帘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烦。


    ……


    青州府南临近寰河,如今又有澹渠连通霁水,已经很少再有缺水的境况,营中的后卫听说殿下要沐浴,立刻命人搬了营房中本就烧好的热水,甚至还送来了皂角香胰等物。


    元玉让人搬了两个椅子放在浴桶身后,其中一个也放了些许热水,待李藏璧除衣下水,他便伸手解了她的发带,捧着她的乌发浸入水中。


    粘稠的皂水从陶壶中倾倒而出,混入水中,元玉用手接了一点,仔细揉开,细长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动作轻缓而温柔。


    冬季水冷得快,营帐也不比房屋,容易透风,李藏璧没在浴桶里待太久,囫囵洗了洗便迈出浴桶擦身穿衣,元玉等她穿好衣服,又寻了干布巾替她绞头发。


    他坐在床边,先在腿上铺了一块厚布,让李藏璧躺着,如云的长发越过他的腿搭到了另一旁的椅子上,他手上另拿着一块小一点的布巾,耐心地将湿发一缕缕擦干。


    “好像以前在村里的时候,”怀中传来李藏璧的声音,道:“那时候你也常常替我浣发,若是日头好,我们就在院子里擦头发。”


    元玉嗯了一声,还在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李藏璧问:“你什么时候从村里走的。”


    “也是近除夕的时候,先回的明州府,然后去了趟乾京。”


    经他提醒,李藏璧也想起了旧年除夕,笑道:“那时候你见着我还以为是做梦呢。”


    “那时候太想你了,”元玉坦然道:“你走之后,总是梦见你,在明州府的时候听说太子殿下回京,除夕会上正仪门放灯祈福,所以就去了,本来只是想去看看你的,缓口气专心读书,却没想到你会找过来,可不觉得自己在做梦吗?”


    “你还跟着百姓的队伍祈福了?”


    “我还跟着一起许了愿呢。”


    “什么?”李藏璧随口猜道:“金榜题名吗?”


    “不是,”元玉一字一句道:“是——惟愿吾妻,千秋万岁,长乐无忧。”


    李藏璧听着这几个字从他嘴里一个个念出来,心口也越来越软,明明想笑一笑,可最先上涌的却是一片莫名的酸涩。


    他擦好了头发,又拿过木梳将她的头发一点点梳顺,重新搭在一旁的椅子上静置,转眼过来却发现李藏璧正仰头望着他,元玉浅浅垂头,柔声问:“怎么了?”


    他的头发顺着动作垂下,丝丝缕缕的温柔将她彻底包裹,李藏璧直直地盯着他,视线从盈盈善睐的双眼移到轮廓秀美的鼻梁,再到微微弯起的嘴角,她看得如此仔细,如此毫不遮掩,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因为她的凝视而停滞了片刻,然而正当元玉准备俯身亲下去的时候,李藏璧却突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说:“别动!”


    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元玉眼前的景象就从李藏璧的面容变成了昏暗的帐顶,腰侧的伤处也被一只温热的手护住。


    冰凉的发丝拂过他的手背,带来细微的痒意,李藏璧顾着他的伤,思来想去寻了个能撑住自己的姿势,让他躺着别动,分开双腿跪在他腰侧。


    元玉静静地看着她,映着烛火的双眼像是山间最深处的泉眼,轻轻漾着透明的水波,层层叠叠。


    她俯下身来,微湿的头发还带着一丝潮气,在他耳边不断缭绕,元玉微微仰起头,终于如愿地被她吻住双唇。


    这个吻并不温柔,从一开始她的舌就启开了他的牙关,没有任何犹豫和委婉,她避免自己压到他的身体,可唇舌却狠狠地压着他的,舌尖在他口中搅弄,修长的五指穿进他的头发里,元玉顺着她的力道抬起下巴,双臂也情不自禁地搂紧了她的脖颈。


    然而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多久,在感觉到元玉想要抬起腿的时候李藏璧就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颇为无情地说:“不行。”


    元玉抿了抿红润的嘴唇,抬眼看她,也小声道:“我也不行……”


    “不行也得行,”李藏璧从他身上翻下来,又掀起被子把他塞进去,说:“禁房事,一个月。”


    朝云信断知何处(1)


    磐州府之事顺利厘清, 李藏璧也没在此处久留,赶在除夕当日回到了乾京。


    低调简朴的马车缓缓驶进城楼,车壁上厚重的帘子被一只素手掀起, 露出半张玉白的容颜。


    马车内, 李藏璧正靠在元玉怀中翻看公文,见他掀帘, 便问道:“到了吗?”


    元玉道:“嗯,已经进城门了。”


    “一点喧声也无,我还以为还在郊外呢。”李藏璧放下公文,有些疑惑地往外看了一眼,然而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关门闭户的酒楼和极为显眼的明黄对联。


    元玉一下反应过来,忙放下车帘, 转而去握她的手,李藏璧有些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说:“我没事。”


    她这几日来去匆忙, 忘了哥哥薨逝的消息已被昭告天下,如今正是国丧期间,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三年内不得婚嫁,民间应试正考暂休, 乾京民间三月内不允宴饮作乐, 大行娱事,是以旧年将近, 街道上毫无新春之气。


    “我真没事,”见元玉面露担忧, 李藏璧又强调了一句,另说道:“我带你去看看我哥哥吧。”


    “可以吗?”元玉有些犹豫, 道:“他现在在何处?”


    李藏璧道:“丰乐坊的一个院子里,那日我匆匆离京,还未将此事告知母亲——不过这件事早晚都要办,择日不如撞日,等过段时间,哥哥就要被葬入帝陵了,我再想见他……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


    元玉问:“这两年就一直就在丰乐坊吗。”


    “嗯,很吓人吧,”李藏璧苦笑了一下,说:“我压下了他的死讯,丧仪没法办,我也不可能随便找个地方就让他将就,只好把他带在身边。”


    “没有,”元玉说:“就是有点惊讶,毕竟都说入土为安,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会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让他安眠。”


    “也曾想过t?,”李藏璧没否认,道:“若不是因为哥哥的死,我当年怕是真的不会回京,所以也会想哥哥是不是也不想回去,要不要把他留在外面,但是……我实在是舍不得他……”


    说到这里,李藏璧蓦然垂下了头,声音也变得有些哑,道:“就当我自私好了,我就想要哥哥陪着我,他当年答应过我若是我坐上那个位置,也不会离开我一步,就算是死了,也该说到做到才对……”


    “好了、好了,”觉察到她哽咽的语气,元玉忙将她揽进怀中,温声安慰道:“……帝卿殿下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只要你念着他,他也不会舍得离开你。”


    “可是我好想他,”李藏璧已然忍不住哭腔,温热的眼泪沾在元玉的肩膀上,一点点洇进柔软的布料,“我好想他,元玉,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可是那又怎么样,我哥哥再也回不来了,他再也不能和我说话,再也不能陪我骑马了……”


    每次她都以为自己伤心够了,可下一次还是会因为什么情景什么物品而触景生情,就算什么都没有,她一个人的时候也会蓦然想起旧年的往事,想起哥哥临死前憔悴的容颜——他的死亡就像是一场下不完的潮湿阴雨,黑沉的阴霾注定此生都无法散尽。


    元玉被她的情绪所感染,难忍地蹙了蹙眉,柔软的指腹在她的脊背上一下接一下的轻抚,道:“还有我在呢,阿渺……我会陪着你的,帝卿殿下也是,他见你这么牵挂他,定然也不舍得离开你,你们一母同胞,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他会在你的身体里,随着你的心脏一起搏动,永远爱护、庇佑着你。”


    他牵过她的手,一起覆在她的胸前,有力的心跳在二人掌下有规律的鼓动着,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李藏璧的情绪也随之平复下来,眼神怔怔地看着虚无的一处,元玉伸出另一只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转而将她揽在怀中。


    ————————————————


    身后的亲卫随从被暂时遣回东紫府,裴星濯亲自驾车,顺着永宁水街一路行至丰乐坊,慢慢地停在了一个卖豆腐的摊位前。


    李藏璧和元玉下了马车,又转头对裴星濯吩咐道:“你也进一趟宫吧,让母亲来见见哥哥,还有……你明白的。”


    裴星濯点头应是,立刻伸手去解马儿身上的车绳,说:“属下知道。”


    见裴星濯策马消失在小巷尽头,李藏璧才带着元玉绕过那个豆腐摊,抬脚踏入了院子,那扮作夫妻俩的摊贩显然也是东紫府的人,其中一个跟着二人走进了院子,反手关上了门。


    李藏璧站在院中,问:“棺椁和灵床都备好了吗?”


    岑善方回答道:“好了,就放在堂中。”


    中乾丧仪繁复,死者入棺需要选一日晴好的天气,在院中搭建灵床丝帐,让其迎风沐阳半日,直至夜幕降临,前者是因不忍心亲人永逝,希望其还有生还的希望,后者是为了求诸鬼神,希望死者的灵魂能从幽阴处归附到身体上来,和亲人辞别,待到第二日朝阳初升,方能将死者从灵床之上抬入棺中。


    李藏珏藏于此处,需得入棺才能抬出入宫举办丧仪,虽然他已无需停灵,但礼不可废,即便只是死后殊荣,李藏璧也不想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等会儿母皇会来,你和吴俨就先暂离此处,”见岑善方应是,李藏璧便抬步往柴房走去,道:“将灵帐设起来吧,孤去看看哥哥。”


    ……


    密室幽深,元玉跟着李藏璧一步步往下走,大约走了十来个阶梯,转弯处便有隐隐的亮光透出来——一个不大的内室,燃着长明灯,简单的一桌一椅和一个冒着青烟的香炉,以及一张软枕头高床。


    李藏璧一步步走过去,屈膝跪在李藏珏床头,轻声唤道:“哥哥,我又来看你啦。”


    眼前虽是一具尸身,但元玉并未显露恐惧之色,反而还上前一步同她一起跪了下来,在袖中拉住她微颤的手,说:“帝卿殿下看起来肖似陛下。”


    李藏璧望着哥哥僵冷苍白的面容,微弯了弯嘴角,道:“从小别人就这么说,说他和母亲像一些,连头发也是和母亲一样的,小时候我还很羡慕,觉得卷卷的很好看。”


    她把手放到床沿,却没再往前伸,说:“哥哥,这是元玉,你在信里提过的,我今日带他来见见你……”


    “帝卿殿下,”元玉适时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顿了顿才道:“阿渺很想你。”


    李藏璧有些意外他会说这句话,扭头去看他,元玉同她对视,道:“希望下辈子你们还能再续亲缘,也希望帝卿能一生康乐,不再受那些磋磨。”


    “好,”李藏璧声音微哑,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的手,低头平复了一下心绪,又看向李藏珏,说道:“哥哥,我答应过你的,要把伤害你的人一个一个杀干净,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下辈子……我一定好好保护你,你要记得来找我,好吗?”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啦。”


    她的语气中难得多了一丝像幼年那般不讲道理的顽劣,笑了笑,低头撩开外袍,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是当年李藏珏送给她的生辰礼物之一,通体乌黑,削铁如泥,即便过去了许多年也银亮如新,李藏璧探手摸到李藏珏冰凉的发丝,轻轻削下一缕握在手中,道:“以后就让它代你陪在我身边吧,这一回我一定会保存好的。”


    ……


    不多时,院中的灵帐已然设毕,岑善方在上方轻敲甬道,李藏璧闭了闭眼,掀开了盖在李藏珏身上的被子,俯身将他横抱起来。


    李藏珏一向体弱,即便是后来康健了许多,那也只是不惧风吹日晒的范畴,平日里也比常人容易生病着凉,再加上他常年吃药,食欲不振,抱起来总是轻飘飘的,但那时再轻,也不像现在这般,好似抱着一把骨头,一点重量也无。


    李藏璧心下沉郁,小心地护着他的身体走出密室,院中的灵床丝帐已经搭好,明黄的绢布下是一层厚被,丝帐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拂动。


    她将怀中的人平稳地放置其上,又细心地整好他的衣服,套上鞋履,随着门外一声响动,吴俨适时来报,道:“殿下,陛下的马车到了。”


    李藏璧应了一声,对元玉道:“裴星濯应该一起回来了,你同他先回崇仁坊吧,今夜我替哥哥守灵,明日再去找你,等到……可以的时候,我带你去见我父亲。”


    元玉点点头,安慰般的捏了捏她的掌心,说:“我等你过来。”


    李藏璧应好,同他一齐向院门走去,门口正停着一辆素简的马车,车帘掀开,正是穿着便服的李庭芜。


    她看见元玉,并没有说什么,神色似伤似惧,抬步下了马车,却没有立刻走进去。


    见裴星濯和元玉离开,李藏璧又对岑、吴二人道:“你们先走吧,明日午时再回来。”


    二人应是,手脚利索地将门口的豆腐摊收好,不一会儿,屋门口便只剩下了母女二人和一辆空置的马车。


    “不敢进去吗?”李藏璧面对马车和母亲背立,开口道:“哥哥死前……给我写了一封信。”


    她断断续续地说:“……他说你有你不得不为的事情,让我不要怪你……后来我和沈郢对峙,逼问沈沛……其实也知道,就算你当初不做那件事,以他们的野心,一定还会想办法对哥哥动手。”


    “……但我还是觉得很难受……因为我总是在想,如果你没把我和哥哥当棋子,他们或许也没办法那么顺利的浑水摸鱼,到那时……就算他们有这份野心,可只要哥哥在我身边,我说不定也能保护好他,不至于到今日生离死别的境况。”


    “母亲……你后悔了吗?”


    这个问题,从知晓哥哥死讯开始,就一直盘桓在她心头不曾离去,有多少次她都想不管不顾地告知母亲真相,然后再恶狠狠地问出这句话,用母亲的愧疚和悲恸填补内心的扭曲和空虚,可是现在真的问出口,她心中却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她只是觉得悲哀。


    真的只有悲哀。


    天权至明至远,帝位至高至疏。


    母女俩站在树影婆娑的屋檐下,地面上映出两道相错的影子,再也无法亲密的重合。


    身后许久没有传来回音,李庭芜一动不动,沉默地站在葳蕤树影之下,深色的背影几乎要融进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t?,另一辆马车匆匆而至的声音打破了母女二人之间的沉寂,马车刚停稳,那车帘就被猛然掀开,里面的人径直扶着车壁冲了下来。


    “阿璧——”


    听见唤声,李藏璧才猛然从见到父亲的冲击中醒过神来,讷讷地开口唤道:“父亲……”


    沈漆眼眶一下变得通红,快步奔过来将她抱入怀中,两只手托着她的脸仔细地摸了摸,又紧紧地将她的脑袋往怀里压,哽咽道:“阿璧,我的阿璧……”


    “父亲……”李藏璧又小声地唤了一句,得到回应后心头蓦然涌起无尽的酸涩,终于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孩一样埋首在他怀中崩溃大哭,似是要将这几年的苦痛与思念一同发泄出来,委屈又难过地哭道:“我差点以为你也要丢下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沈漆也是哀痛难忍,道:“父亲怎么会丢下你,父亲每天都在想你和哥哥……”


    “可是哥哥已经不在了,”李藏璧哭着喘气,胸腔用力地起伏,悲恸道:“哥哥不在了——”


    沈漆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但显然还未彻底接受,听到这话脸上浮现出了明显的痛苦,颤抖着声音道:“父亲知道……”


    他抱着李藏璧,看了一眼站在前方的李庭芜,又望向那只开了一条缝的院门,许久才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脊背,哑声道:“我去看看你哥哥。”


    他放开李藏璧,迈步向前走去,走到李庭芜身边后又将手掌放在院门上,顿了顿,才施了一点力将其推开,随着尖锐刺耳的一声吱呀传入耳中,院内的情景也映入了眼帘。


    沈漆望见了躺在丝帐后的李藏珏,只觉得浑身都冷,刚迈进门槛便双膝一软跌在了地上,李庭芜手一颤,似乎是想去扶他,可下一息他又自己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朝李藏珏奔去,过了一会儿,院子传来一阵苦痛难当的呼声,嘶声唤道:“阿珏——”


    李庭芜浑身一颤,双目紧闭地立在原地。


    过了许久,李庭芜才缓缓地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另半扇门,迈着沉重的脚步踏进去,她走得很慢,望着躺在灵床上已无生息的儿子,听着沈漆断断续续地哭喊,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好不容易走到李藏珏身前,她也只是伸手摸了摸李藏珏冰凉的脸。


    李藏珏刚出生的时候,她也是像这般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那时候他的脸是温热的,柔软的,闭着眼睛睡在襁褓中,小小的一个。


    这是她血脉相连的孩子,从她的身体中来到这个世上,她幼年丧母,有父却似无父,那些兄弟姐妹性子各异,从无一个对她展颜,就连胞弟也曾摇摆不定想要她的性命……她孑然一身,从青州府那个荒僻之地博到了如今的至高权位,两个孩子出生时她曾发过誓要护他们此一生康乐无忧,可到最后,却是由她亲手种下了这场祸根。


    天权……真乃养人之毒。


    “李庭芜……我恨你、我恨你!”沈漆的嘶吼声传入耳中,连带着无力的拳头一起砸在身上心上,她半俯下身,将不断挣扎的沈漆用力抱入怀中,空茫的眼神落在李藏珏脸上,怀中的人崩溃地哭喊着,最后渐趋无力地倒在她的臂弯里,绝望地嘶声道:“李庭芜,我们的阿珏没有了……”


    原本晴好的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灰暗,细细的雪花不断飘落,有一阵风从极高极远的地方吹过来,将一切都吹得格外遥远。


    朝云信断知何处(2)


    沈漆在一片昏茫中醒来,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床顶,身上盖着干净整洁的被子, 柔软, 素雅,泛着一股浅淡的馨香。


    他来不及去想自己身在何处, 失去意识前苦痛难当的情绪就再次占满了脑海,眼泪无法控制地涌出,顺着眼尾落进了鬓间。


    阿珏……


    下一息,一只冰凉的手替自己擦了擦眼泪,他抬眸看去,望进了一双满是血丝的眼中。


    心中那股恨意再次翻涌上来, 他眼眶蓦地一红,用力挥开她的手, 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可刚踩在地上,脑中就传来一片莫名的晕眩,眼看就要摔倒在地,李庭芜忙伸手将他抱入怀中,再次放到了床上。


    “别碰我、滚——”他声音嘶哑, 没什么力气的挣扎着, 一把将她推开,李庭芜踉跄了一步, 扶着椅子站稳。


    沈漆狠狠攥紧下意识想伸出去的手,别过眼去, 恨不得拿那只手扇自己一巴掌。


    但李庭芜没注意到他伸出又收回的手,默默地看了他两眼, 道:“你昨夜昏倒了。”


    沈漆快速地抬手擦了擦涌出的眼泪,道:“我死了也不用你管。”


    李庭芜没说话,过了两息又道:“阿珏的事,你都知道了吧,沈氏已经处理干净了,因是枭首之刑,所以只能在正月过后和李庭润的同谋一起处置,明面上……不能将此事扣在沈氏头上,只说是以谋反判处的,你母亲那边……我暂时瞒着没说,沈沛现在在大理寺关着,你要见见吗?”


    “不见!”沈漆咬牙道:“除非你让我杀了她,否则没什么好见的!”


    “不见就不见吧,”李庭芜还是直直地站着,眼神木然,道:“沈郢沈邵是阿璧动的手,若是沈沛在行刑前身死,只怕罪名有疑,原本阿珏的事和李庭润举兵谋反凑在一处就有些巧合,未免阿璧遭到非议,还是按期行刑更为妥当。”


    “那徐阙之呢?”沈漆还是不愿看她一眼,只背对着她冷声问道:“你拿了所有人,为何独独留下徐阙之?他也想对阿珏和阿璧动手,若不是阿珏想保护妹妹,焉知现在女儿会不会有事?沈沛固然是此事的罪魁祸首,千刀万剐死不足惜,可徐阙之也是帮凶,你为什么放过他?!”


    他越说越恨,既恨自己想要保护的家族反过来杀了自己狠狠一刀,又恨李庭芜这些年对徐阙之的维护——他已经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为什么还要伤害他的孩子?!


    “我不会放过他的,”李庭芜平静道:“只是沈沛一事如今以谋反论处,再节外生枝不过是让人怀疑非议,他如今是……帝君,背后牵连了太多的人,而徐氏这些年也恪尽职守并无错漏……”


    “我不用你杀徐氏的朝臣!”沈漆受不了她这般冷静的语气,终于回过头来看她,恨声道:“我只要徐阙之的命——你若是不愿动手,就由我来动手,他手上也沾有阿珏的血,我就是死,也会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李庭芜和他对视了两息,袖中的手紧紧地攥成拳,道:“给我点时间。”


    “为什么?”沈漆嘴唇颤抖,扑过去抓住她的衣领,道:“你不恨他吗?李庭芜,他手上也沾有阿珏的血……我们的阿珏……他还那么年轻……”


    他悲恸难忍,手中的力道也逐渐松懈,李庭芜握紧他的手慢慢扯开,道:“我……是皇帝,有些事情……”


    “又要叫我理解你是吗?”沈漆替她说完未毕的话语,道:“……对沈氏动手的时候让我理解你,徐阙之入宫的时候让我理解你,阿珏和阿璧在奉山失踪的时候也让我理解你……是,李庭芜,你是皇帝,要握天权,要顾民生,要爱百姓,你需要一个身份足够的人去填补帝君的位置,所以选了我……”


    “可是身份足够的人那么多,东方氏,明氏,孟氏,甚至沈家也不止只有我一个人,你为什么偏偏选了我呢?”沈漆望着她,眼里是一片怆然,道:“这些年我终于想明白了,你选我,其实就是为了拔除沈氏,因为当年沈氏手中的权力已经到了左右天权的地步,你父亲无力铲除它,就把此事交给了你,而这个帝君之位,不过是你对沈氏的捧杀罢了……”


    “我成了帝君,舅舅做事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你手中明明握着他贪污受贿,徇私枉法的证据,却不立时发作,因为你知道杀他一个灭不了沈氏,于是就想等掌握所有后一击必杀。”


    “你用沈沛分裂了沈氏,让两股势力自相残杀,又培植徐氏,让他们互相牵制,可我那时候在干什么呢……我在宫里,夜夜等你来看我……”


    他似是觉得可笑,合上眼,泪水随着叹息潸然而下,道:“我一开始以为你娶我是想让沈氏帮你坐稳帝位,可后来发现以你的能力,就算没有沈氏的助力,坐稳帝位也是迟早的事情……而这么多年你空置后宫,只要了我一个,我们还有了两个孩子……于是我就生了妄想,以为你对我至少还有几分真情在。”


    可自徐阙之入宫来,这t?份妄想就被狠狠打碎了。


    多少个风雨寂夜,他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宫室里等她,可大部分的时候都只能听见侍从那一句:“陛下说今夜不过来了。”


    他不甘心,追问道:“可是今日是十五。“


    侍从每每都会说些面子上过得去但又站不住脚的理由,便和他说:“陛下说风大雨也大,不好挪动,就留在恒月斋公务了。”


    到底是不是因为风雨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徐贵君自入宫来便是盛宠,甚至将帝君的风头都盖了过去,帝后伉俪情深的佳话变成了一场空谈,多少朝臣跃跃欲试,又开始在朝会上提出选秀之事,怕是要不了多久,后宫中那些好颜色的新人就要接天连叶了。


    听了这话,沈漆也失了声,挥手让他下去,继续一个人独坐在冷寂的宫室中。


    等待,就是他那几年最常做的事。


    “我对你来说算什么呢,李庭芜?一个傀儡,还是一颗棋子?听话了就疼一疼,不听话了就可以把我锁起来,”沈漆的语气愈发颓然,道:“……如今沈氏没了,我再无依仗,就连现在这个身份也是个已死之人的,我甚至不能以父亲的身份送阿珏,也不能正大光明地待在女儿身边,李庭芜,你现在满意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伸手捂住眼睛,一只手抱着膝盖,深深地埋首在自己怀中。


    李庭芜看着他颤抖的脊背,克制住自己想不管不顾把他抱入怀中的冲动,道:“徐阙之的事,我会处理……以前的事,我无可辩驳,现在诸事已毕,我不会再锁着你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以后不管你是想离开还是想陪在阿璧身边都可以……沈漆,你自由了。”


    床上的人浑身一颤,抱着自己的手愈发收紧,只觉得心口闷地喘不过气来。


    ——————————————


    二人不是没有幸福快乐的时光,李庭芜性格沉稳决断,但偶尔也有跳脱的一面,沈漆就更不像样了,刚成亲的时候二人还能端着君臣夫妻的样子相敬如宾,日子久了便全然曝露无疑,第一回被李庭芜撞破自己偷吃零食的时候沈漆还能装模作样地编个理由,次数多了之后就开始破罐子破摔,甚至能当着她的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话本子。


    有时候李庭芜被他吵得头疼,放下批公文的笔,问:“你以前在沈家也这样?”


    沈漆眼神还落在话本上,随口道:“开什么玩笑,我可是乾京世家公子的表率。”


    “那你这,”李庭芜斟酌着用词,道:“成亲前和成亲后差距是不是有点大了?”


    “干什么,你嫌弃我?”沈漆又翻过一页话本,道:“睡都睡过了,反悔也没用了。”


    李庭芜噎了一下,说:“你这位世家表率说起话来还真是毫无避讳。”


    “绕来绕去有什么意思,屋里就我们两人,”沈漆不以为意,还饶有兴致地说:“嫁给你还是挺有意思的,若是门第比沈家低,我还得天天端着,以免丢了沈氏的面子,那和在家里也没什么两样,没意思。”


    “那什么有意思?”


    “躺在床上最有意思,”沈漆目不转睛地盯着书,道:“那些人每次邀我去参加什么诗会宴席,烦都烦死了,现在成了太子正君,我想不去就不去……诶呀不和你说了,我要看书了。”


    ……


    有时候李庭芜也犯懒,推开公文看着他,说:“沈漆,要不咱俩私奔吧,这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他故意端着正君的礼仪,道:“殿下说笑了。”


    她不满他这个反应,抬手来捏他的脸,还弄乱他打理好的头发,没多一会儿他就压不住脾气,骂她:“有病。”


    ……


    有了孩子之后,两人的感情也越来越好,虽然李庭芜还是一样的忙,每天不是泡在书房就是去内城官署公务,可不一样的是就算她忙得再晚都会回主院和他一起睡,先看看他再看看孩子,若是孩子睡着了还可能会来缠他,把昏昏欲睡的他从床上一把抱起来带到外室的窗榻上,他忍着困意骂她,又不得不压低声音,不过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躺着任她弄,偶尔清醒了也会反压回去,恨不得在窗榻上打一架。


    ……


    那些日子,李庭芜不管再忙都能抽出时间陪自己,甚至每月月初还会陪着他和孩子一起去往京郊不远的照平山上踏青礼佛。


    她问他为什么信佛,他说也不是信,是因为他祖母晚年时遁入了空门,未成亲前他每个月初一都会去寺中看她,后来祖母驾鹤西去,但这个习惯一直保留了下来。


    成亲半年起,每次同他一起去寺中的人就多了一个,即便李庭芜很难抽出空来,就算她根本不信这些。


    有一回她又犯病,在寺中的树后抱着自己亲,他咬了她一口才勉强推开她,咬牙切齿道:“寺庙重地,殿下还是不要逾矩了。”


    她看着他明明想发脾气又不得不隐忍的样子忍俊不禁,退开两步示意自己罢手,他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转身向殿中走。


    只可惜人是跪在蒲团上合掌闭眼了,心里却静不下来,等了许久不见李庭芜来,又有些生气,刚想起身去找她,就听见了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连忙双手合十再次闭上眼睛许愿,过了许久,后脖颈被一只手捏了捏,他睁开眼睛,李庭芜站在自己身侧好笑地看着他,说:“许什么愿许这么久?”


    他推开她的手,看着眼前的香案不说话,压低声音道:“神佛殿中,殿下还是持重些。”


    “我不信这些,”李庭芜看了眼宝相庄严的佛像,道:“人前可以跪一跪,人后便罢了,有什么还得自己争。”


    他不语,认真地把自己愿许完,又敬香叩首,这才同李庭芜走了出去。


    昨日刚下过雨,寺中风景秀丽,草木舒展,二人站在一处石栏前赏了赏景,李庭芜见他不说话,抬手环到他腰上,问:“生气了?”


    “殿下——”


    “行行,我不碰你,”李庭芜知道他要说什么,放开手,懒散地靠在栏杆边上看他,问:“许的什么愿望那么虔诚?不如说给你妻君听,她一定实现。”


    这个承诺突如其来,像是随口一说,却是那么掷地有声,沈漆感觉胸腔处怦然一动,掩饰般地别开眼,说:“愿望说破就不灵了。”


    “除非你许的是什么长生不老,否则告诉我比告诉神佛灵验,”李庭芜望着他笑,道:“不过你自小顺遂,难道不是想要什么立刻就有吗,还有什么是值得我们正君殿下求的?”


    “当了正君就没什么要求的了?那我如果说我要当帝君呢?”


    李庭芜道:“若我顺利登极,帝君之位当然是你的,这还要求吗?”


    他抿唇不语,望着一片青翠的山林,嘴角却忍不住的翘了起来。


    他想求的,到底是那个至高权位,还是那个同她并肩而立的位置?


    谁也没想到,当日戏语,实为谶言。


    ……


    多年之后的今天,再次回望那些幸福美满的时光,沈漆几乎无法忍受心口撕裂般的痛楚,自由、好——他咬牙看向她,指着门口正要叫她滚,可还未出声,一个人影就突然推门进来,温声道:“帝君……您醒了?”


    他扭头看去,一个陌生的青年端着什么东西站在房门口,神情关切地望着他。


    对方容貌实在过于出色,穿着打扮也不像侍卫或官员,他又仔细看了看屋内的陈设,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不可置信地蹙了蹙眉,一下子把刚刚决然的话抛诸脑后,再次恶狠狠地望向李庭芜,道:“李庭芜,你恶不恶心,阿珏还在丧期,你、你——”


    李庭芜刚一见他眼神便知他误会了,一直木然沉郁的表情也扭曲了一瞬,出言打断他,道:“和我有什么关系,这是阿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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