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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朝云信断知何处(3)


    此话一出, 原本就不大的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元玉张了张嘴,又不知该作何解释, 只好先抬步走到床边放下了手中的漆盘, 将上面已趋温凉的药向沈漆递去,这才温声道:“帝君, 我名唤元玉,是今年应试正考的学子。”


    沈漆这些年被李庭芜严密地监视保护着,对外界的消息也大多来自于她,听到这话,他下意识地朝她看了一眼,李庭芜接收到他的目光, 道:“我同你说过的,阿璧在青州府的时候t?有一个夫君。”


    应是正考时阅看考卷都需糊名, 她将此人点为榜首之时也没想到他就是李藏璧旧年夫君, 还是后来放了榜,她在文武正考前三名的生平记档上见着他母亲的名字后,才依稀将元方池的名字和李藏璧未回京时所查的狄冲之事联系起来。


    本以为二人这些日子没什么动静,应该是像李藏璧说得那般补偿后便了却前尘了,她替元玉扫清了障碍, 元玉考官, 却没想到二人背地里根本未曾别情。


    “是,”元玉有些紧张, 应了一声,先朝沈漆道:“章大人说帝君是因为伤心过度才致晕厥的, 需要好好休息,这是章大人开得养血补气的药方, 让您尽快喝下。”


    见他伸手接过,元玉又侧身朝李庭芜恭敬道:“阿……璧让我转告陛下,今日初一,帝卿的棺椁不宜挪动,便继续停灵在丰乐坊的院中,她会守着,但祭祖奉天之事不能耽搁,所以……请陛下尽快回銮,主持诸事。”


    中乾每年正月初一皇室都要去乾明山祭祖奉天,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今年因是国丧,祭礼的声势和规模都小了很多,但该去还是得去,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随意罢休。


    李庭芜应了一声,有些疲倦地看了沈漆一眼,道:“我走了。”


    沈漆没说话,捧着温热的药碗兀自喝着,李庭芜等了几息,见他没有任何回话的想法,便也不再犹豫,转身后快步朝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让章见素照顾好他。”


    李庭芜出了门,那些在院中护持的守卫也齐齐撤出了院子,等屋内渐渐恢复了寂静,沈漆一口喝完剩下的药,将瓷碗放在一边,起身道:“我要去找阿珏。”


    “帝君!”元玉在身后虚虚地扶着他摇晃的身子,道:“章大人说了您现在需要休息。”


    沈漆勉力往前迈了几步,道:“我已经休息好了。”


    “您、您——”眼见他又要晕厥,元玉忙抬手将他扶回了床边,道:“您夜半之时突然晕厥,把阿渺给吓坏了,睡到现在还没两个时辰,还是再休息会儿吧。”


    他声音平和,耐心劝道:“我知晓您伤心,但您也要为自己和阿渺想想,她昨日将您送来时还哭了许久,如今帝卿已逝,您和她又是久别重逢,她悲欣交加,若是您再出差错,让阿渺怎么办?”


    提及李藏璧,沈漆挣扎的动作也慢慢停滞了下来,过了几息便颓然地靠在床罩上,苦涩地闭了闭眼,没有言语。


    见他这般情态,元玉心中也并不好受,亲人离世的感觉他再清楚不过,实在是痛苦又煎熬,就像脑子里有个水漏,滴答滴答的每一声都像是自己的生命在随之缓慢地流逝。


    在这样几百下的寂静里,元玉躬身坐在了先前李庭芜坐的位置上,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帝君若是愿意,可以同我说说话。”


    沈漆缓慢地抬眸望了他一眼,喉结滚了滚,声音又低又哑,道:“我已经不是帝君了。”


    “那我就唤您伯父吧,”元玉将膝上的双手合在一起,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指尖,另道:“伯父若是不想说也无妨……不如,我同您说说阿渺的事吧,您想听吗?”


    说话间,外面已是朝日初升,冬日的暖阳穿透阴霾倾洒在大地之上,几缕辉光透过窗纸映入屋中,元玉见他不答,也并未追问,而是先起身走去窗边支起了窗户,清冽的晨雾不断逸散,打破了屋内压抑已久的沉闷。


    在窗前站了一小会儿,元玉转身拿起一旁躺椅上的氅衣走回床边,小心地给沈漆披上,又寻出炭框往炉子里加了两块炭,这才重新坐到椅子上,说:“乾京的坊市热闹是热闹,就是挨挤着,窗户打开便是巷子,庆云村的后院是一片竹林,冬日也是苍翠的,若是伯父喜欢,有机会我可以带您去看看。”


    见他自说自话,沈漆沉默了两息,总算再次开口,道:“庆云村……”


    他低喃着这个地名,好一会儿才问道:“阿璧……那几年过得如何?”


    元玉斟酌道:“尚算平静,只是吃穿住行自然和乾京无法相比。”


    沈漆道:“我听闻、她以事田为生?是不是很辛苦?”


    “是很辛苦,”元玉道:“不过她很聪敏,一开始下田身上总是受伤,手也会磨破,后来学会了一些技巧,慢慢就得心应手了,两年前种的最后一片田还放了稻花鱼,养得很好。”


    沈漆想象不出来李藏璧在田里农耕时的景象,顿了顿,另问道:“你为什么叫她阿渺?”


    元玉道:“她先前在青州府时化名李渺。”


    “李渺……”沈漆喃喃重复了一遍,低声道:“渺渺天涯路,扁舟去不穷……”


    想到李藏璧流落的那些年,沈漆难忍地闭了闭眼,拢着氅衣不自觉地垂下头去,心中满是自责和心疼。


    “为什么不是江湖秋渺渺,道路雨纷纷呢,”元玉看着他乌黑的头顶掺杂的白发,也听懂了他的语气中的自怨,接道:“岁晚成归否,高山有白云——她曾说过经此一遭,她本不想再回乾京,居江湖之远也是一个归处。”


    沈漆无言,默然等待着他的后话。


    “但她只是不想,并非是不能……秋景浩渺,人生广阔,阿渺也并无您想象中的那般脆弱。”


    “……是,”沈漆道:“她和以前相比……变了许多。”


    “她没有变,她只是长大了,”元玉道:“她长大了。”


    沈漆眸光闪了闪,终于开始正视眼前这个青年,对视良久后,他才问道:“这些年,一直都是是你一直在照顾她吗?”


    元玉摇头道:“我是在她进村第一年才与她相识的,要论起来,还是她照顾我比较多。”


    “是吗?”沈漆闷闷地问了一句,终于肯说些话了,道:“以前……都是她哥哥照顾她的——她哥哥自小体弱,天气差一些就只能待在屋中,有时候连窗户都不能透一丝风,都是阿璧陪着他,哄他开心。”


    “……阿璧自小顽皮,她母亲初登帝位,又忙,一个月能见上五六面都算多的了,我也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情,阿珏虽然只比她大了一岁,但自小就事无巨细地照顾她,有时候连我也不大看得下去。”


    他想起旧年的事,脸上的沉郁终于消散了些,道:“她哥哥太爱她了,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记得小时候阿渺不爱吃饭,常常有一连串的侍从跟在她身后追着喂,她就爬到树上不下来,谁也拿她没办法。”


    元玉轻轻弯了弯嘴角,听他继续说:“有一回被我撞见了,自然就挨了罚,罚她抄几篇书,再打一手板,阿珏站在一边看她挨罚,心疼坏了,刚打完就把妹妹抱在怀里哄,其实我根本没用力,阿璧也不怎么疼,但看她哥哥哄她她好像也委屈了,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元玉问:“然后呢?”


    沈漆道:“我人还坐在殿中,但兄妹俩也不理我了,两个小萝卜头窝在一处自说自话,阿珏说会帮她抄书,让她不要伤心,还顺带让侍从把饭菜布好,端着碗一口口喂她。”


    沈漆笑中带泪,拭了拭眼角,道:“……阿璧也总黏她哥哥,原本十岁上就要给他们俩分房间,结果阿璧知道了哭得像天要塌下来似的,死活抱着她哥不撒手,阿珏先前还答应得好好的,一见妹妹的眼泪也心软了,一直拖到十二岁才彻底分开。”


    元玉道:“他们感情真的很好。”


    沈漆点点头,说:“是,难得在皇室中有这般亲昵的兄妹之情,我和李庭芜也很高兴,觉得不论最后谁坐上帝位,另一个人也能好好的,不会出现同根相煎的事情……没想到……”


    没想到兄妹相残之事没有发生,李藏珏却还是死在自己的血亲手中。


    沈漆掩面而泣,道:“都是我的错……李庭芜不是心软的人,她当年对沈沛并非全然信任,觉得只是利益联结终有后患,本想让他们一家全都去往磐州府,悄无声息地死于山贼或是疫病,是我……是我怜惜幼子,为沈郢和沈邵求了情……李庭芜这才犹豫,最终选择留下了沈沛……”


    他压抑许久的情绪全然溃散,道:“是我害死了阿珏——”


    ……


    临近午时,李藏璧忧心父亲,从丰乐坊匆匆赶至了崇仁坊,然而还未踏入屋中,就t?被恰好开门出来的元玉拦住,轻声道:“刚刚睡着了。”


    李藏璧透过门缝往里望了一眼,见父亲安稳地躺在床上,总算松了口气,退后两步让元玉将门轻轻阖上,道:“章见素怎么说?”


    元玉道:“伤心过度,郁结难纾,喝了药好好休息,其他的就只能等帝君自己走出来了。”


    李藏璧蹙眉点了点头,眼中还是遮掩不下的忧虑,道:“这些日子就让父亲在你这边吧,他一个人待着……我实在放心不下。”


    奉山之变后的前两年,沈漆一直住在禁宫某个不起眼的宫室中,后来又被送到了邕州府度日,一直到李藏璧回京,他实在思念女儿,这才央求李庭芜放他回了乾京,平日里照旧生活在那个被人层层看护的宫室中,偶尔才能在李藏璧来见李庭芜时通过恒月斋的密道来看她一眼。


    李庭芜本想着等李藏珏归来、李藏璧坐稳太子之位后,就撤掉所有监视和保护的人,给沈漆换一个明面上的身份,届时不论他想留在一双儿女身边还是离开乾京她都随他所想,只是没想到的是所设想的结局并未改变,但他们的阿珏却没能真正归来。


    “我明白,”元玉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道:“我会和章大人一起照顾好帝君的,你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好,”李藏璧应道:“你也是,别太辛苦了,伤怎么样?”


    元玉道:“没什么大碍,章大人就说别见水,别用力,养着就是了。”


    “我看看,”李藏璧还是担忧,阖上主屋的门便过来解他衣带,见那伤处确然比上次见到了好了不少,这才放下心来,替他把衣服整了整,又道:“明日哥哥就会被送到宫中,停灵至十五后才会被送往帝陵,到时沿路会有路祭,父亲的身份不便光明正大出现,但他定然也想送一送哥哥,我会安排你们跟着东紫府的人一起,你看顾着父亲,别让他太伤心了。”


    元玉应声,以指为梳替她理了理头发,道:“今晚回来睡一会儿吧。”


    她眼中满是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李藏璧摇头道:“今夜再守一夜,明日送哥哥回宫后我再休息,放心,我有分寸。”


    元玉只好点头,将她一路送到了门口。


    ——————————————


    正月十五过后,乾京宵禁重开,端慧帝卿的棺椁被送往帝陵,与已逝的先昭德帝君葬于一室,太子殿下亲自扶柩,延僧诵经,百官当衢设祭,张施帷幕,百姓夹道相送,绵延数里的仪仗从正仪门所出,一路向乾明山脚下行去。


    时至午后,漫长的仪仗才顺利登上了乾明山,踏上了燃着长明灯的司马道,崇历帝的陵寝位于司马道西北方的辅路,在先昭德帝君薨逝后便已修毕。


    端慧帝卿虽有封号,但未及封王,仍是人子,本不能入帝陵,是崇历帝下旨将其以太子之礼下葬,赐谥号明雍,又让礼官念及她中年失子,能让长子伴于帝后身侧,望百年之后还能一家团圆。


    崇历帝自登基以来向来专制横行,只要是自己认定的事便是力排众议背负骂名也要施行,即使后来开始在乎名声,学会了纵横谋划,也从未对朝臣服过一次软,可这次面对礼官谏臣的劝谏,她只是疲惫地坐在那把象征着天权的交椅之上,道:“帝卿向来体弱多病,幼年时便常常独身囿于宫室,后又一人在外漂泊,朕实不忍他孤身长眠,还望各位能念朕为母之心,允朕一次罢。”


    这话一出,倒是把那些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敢拿性命和皇帝呛声的谏臣吓了一跳,顿时在朝堂上跪倒了一片,正当他们不知所措该当何言时,礼部尚书孙克恕当即跪地道:“礼非天定,尚有余情,陛下爱子之心昭然,是天下臣民的福气。”


    剩下的人一下进退两难,无可辨驳,也只得道:“是。”


    ……


    到了墓室前,百官便要退离了,周边只剩下一些从封地赶到乾京的皇室宗亲或是随行的僧人和侍卫,所有人俱都神色肃穆,远远地站至墓前,等待礼官陈列明器、下帐、上服等物,事毕后,李藏璧屈膝跪于墓前再拜,身后传来或高或低的哭声,听起来颇为真情实感。


    李藏璧早已无泪可流,只沉默地做着该做的事,哭拜、祭奠、宣读祭文,随后棺椁被抬棺者送入墓室,礼官也抱着各种随葬品紧随其后,不多时,四周便响起了僧人的诵经之声。


    犹记旧年,兄妹二人于拱玉台中追逐嬉闹,雪后寻梅,霜前访菊,雨际护兰,风外听竹……万绿阴中,小亭避暑,八闼洞开,几簟皆绿……雨过蝉声来,花气令人醉。


    ……


    今朝作别,乾明山上阴阳相隔,泪下双行,心摧一寸,棺门永闭,再睹无期……地户长封,更开何日?来如风雨,去似微尘……无言渺秋水,遗恨夕阳中。


    应作襄王春梦去(1)


    明雍太子丧仪毕后三日, 大小朝会开始照常举行,文武百官依例上朝,无事不得告假。


    此际参加各府巡查的学子已循例受官, 或是去往地方, 或是留任乾京,俱都依照殿试次第及巡查中的表现酌情安排, 元玉和陈雪桥作为该年应试正考的文武榜首,分别被授至了工部和兵部,同任六品通事。


    今日大殿之上,商议的仍是去岁巡查之事,吏部官员奉命整合了各方奏报,由侍宣东方衡禀奏诸事, 道:“……今年巡查之事较之去年多有弊病,磐州府参与谋反者不表, 储州、凭州、谋州三府俱都查出贪污受贿、贪残害政之人, 牵涉案中不下百人……另,越州府江拂道梦泽县夏日时发生虫灾,其在任官员不以实言,枉征赋役……池州府更有豪强.奸猾,侵害百姓田产?”


    还未人仕的学子们大多满腔孤勇, 不畏强权, 多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一朝登榜, 自然想有一番天地,是以今年的百官考绩几乎被查了个底朝天, 还纠察了许多陈年的冤假错案。


    李庭芜默然听完东方衡的禀奏,道:“贪污受贿者俱都查抄家产, 以数量刑,一万以上押至乾京待斩,以儆效尤,余者由当地府令亲自监刑,或笞或打,其余有罪者便在当地直接判处,不用送京查办,磐州府谋反一事,其主谋已死,同党及一众官员俱都革职查办,该处刑处刑,该流放流放,凭州王年事已高,念其当年之功,允其安享晚年,其余一众亲眷皆处以鸩刑,以庶人之礼下葬,磐州府令沈沛及其夫君高氏因参与谋反,处枭首之刑,同其余一众官员于正月之后在正仪门外行刑,由太子亲自监刑。”。


    听见此令,站在左首的李藏壁立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儿臣遵旨。”


    ……


    朝会议毕,李藏璧乘坐步辇回到了拱玉台,这两日内殿前后都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亲卫守卫,见她归来,郦敏适时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文书,道:“殿下。”


    李藏璧踏上避雪渡廊,问:“父亲今日怎么样?”


    郦敏道:“晨起用了半碗粥,药也喝了,现在正在书房。”


    闻言,李藏璧勉强放心了些,加快脚步向书房走去。


    “父亲?”李藏璧解开披风交给随侍一旁的裴星濯,对着博古架前的那个背影道:“您在看什么?”


    听到女儿的声音,沈漆立时回过头来,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温声道:“回来了?”


    李藏璧应声,抬步向他走去,对着他手中的东西道:“这是哥哥的帝卿玉令。”


    沈漆摸了摸那祥云纹上的缺口,有些疑惑道:“阿珏的玉令不是一起被放入棺中了吗?”


    李藏珏的陪葬品无数,几乎占了一个左室,但真正放入棺中的却只有两枚玉令,一个是他依太子之礼下葬时所备的太子玉令,还有一枚就是他旧年从未离身的帝卿玉令。


    “那是我的,”李藏璧道:“原本给了元玉傍身,如今万事俱休,便让它陪着哥哥了。”


    “也好,”沈漆道:“有你陪着,想来哥哥也不会太过孤单。”


    李藏璧弯了弯嘴角,也伸手接过那玉令摸了摸,道:“留着它,等我百年之后哥哥也能陪着我了。”


    “你才多大,少说这样的话,”沈漆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好好将它带着,哥哥会保护你的。”


    李藏璧应好,将那玉令放回博古架上的木匣里,转而去揽沈漆的手臂t?,道:“外面下雪了,父亲要出去看看吗?”


    沈漆同她往外走,道:“是吗?晨起时外面还是晴好的天。”


    父女二人披上氅衣,一起走到了避雪渡廊上,外面的雪下得愈发大了,纷纷扬扬,没一会儿不远处金顶便被层层的白雪掩去了光芒,一点点地裹上银装。


    李藏璧望着廊外飘落的雪花,问道:“父亲觉得宫里闷吗?”


    沈漆道:“闷啊,天底下就没有比此处更闷的地方了。”


    李藏璧问:“那您当年怎么愿意进东宫?”


    沈漆道:“当年是先帝赐的婚,我也没得选。”


    李藏璧问:“那父亲和母亲是赐婚后才认识彼此的吗?”


    “怎么可能?”沈漆道:“沈氏在京多年,我也常随母亲出入宫闱,宫中的帝姬帝卿们自然都认识。”


    李藏璧问:“那母亲少年时……是什么样的?”


    “我没同她说过几句话,”沈漆坐在廊下,目光悠远地望着落雪的天际,“唯一有一次私底下碰见是发现她在荷花池边喂鱼。”


    “喂鱼?”


    “嗯,”沈漆道:“大概七八岁的年纪吧,她母亲早亡,和胞弟又被分开养在了两个嫔妃的膝下,想来也常受欺负,身边一个侍从也没有,就孤身一个人蹲在西宫的荷花池边喂金鱼。”


    “您和她说话了?”


    “说了一句,我说那金鱼已经够肥了,再喂就要撑死了,她没理我,看了我一眼就跑远了。”


    “后来呢?”


    沈漆道:“后来?后来就只是一年打几个照面,私底下很少见,哦……还有,贞纪二十三年的时候她被封了青州王,临行前倒是说上了几句话。”


    其实不止说了几句话。


    那时也是正月刚过,春寒料峭,像今日一样下着大雪,李庭芜明明是封王上任,身边却连个侍卫也无,更别说仪仗了,就只牵着一匹马从正仪门走了出来,马背上也只负着一个箧笥,再无其它。


    彼时沈漆正同三五好友在永宁水街的酒楼上临窗赏雪,随意一望,便看见了漫天大雪中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犹豫了一会儿,他放下酒杯,说:“我出去一会儿。”


    身后传来好友连番的追问,他也没空答,快步走下酒楼,出了门才想起自己没披氅衣,被寒风吹得直哆嗦。


    “李庭芜——”他远远地叫了声,跑到她面前,瑟瑟发抖地环住自己的手臂,道:“你要去青州府了吗?”


    李庭芜戴着一个斗笠,身上披着一件有些旧了的大氅,抬眼见是他,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我在飞仙楼喝酒,你、你就这么去吗?”他有些震惊,问:“没人送你?你弟弟呢?”


    李庭芜神色寡淡,道:“不知道。”


    中乾地大物博,有些州府离乾京太远难以管束,所以一般来说,皇子到了年纪,只要没犯什么过错,都是要封王去往封地的,此后除了逢年过节、祭祀宴礼外,无诏不得回京,但也有受宠的皇子会被允许在乾京开府,只领虚衔,但食邑租税还是一样归入名下。


    可很显然,李庭芜并不属于受宠的皇子之列,贞纪帝六子七女,除了太子李庭芙主东宫外,其余的受宠的或是母族兴盛的皇子到了年岁都在乾京开了府,就连她弟弟李庭苍,也靠着太子得以留在了乾京,唯有李庭芜和另一个皇子李庭蔼内无宠爱,外无靠山,也没什么亲近的兄弟姐妹可以帮忙在御前说话,所以一到年纪便依照规矩封了王,刚过完年就去往封地上任。


    沈漆默了默,道:“今天这么大雪,不如你等一日再走吧。”


    李庭芜道:“等雪铺起来了也一样难行,况且本就定好了四日后要到青州府的官署,若是没到也是麻烦。”


    沈漆有些不忍,看着她肩头上落满的雪,突然想到什么,说:“你等一下我,别走啊。”


    言罢,他立刻转身往飞仙楼跑去,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二楼,匆匆拿起了自己的氅衣和钱袋,又对正在饮酒的好友道:“钱袋给我。”


    好友醉眼迷茫,道:“啊?”


    沈漆急急忙忙地说:“啊什么啊?钱袋,回去还你们。”


    几人不明所以,但还是把自己的钱袋都掏出来给了他,沈漆伸手接过,又匆匆跑下来,可远远望去,原地已经没有人了。


    李庭芜没有等他,不过小半刻,人影只剩下了远处一个小小的黑点。


    沈漆气不打一处来,本想就此作罢,可左右摇摆了几息,还是咬牙追了上去。


    好在坊市间不允许随意纵马,他加紧跑了一段路,还是追上了李庭芜,生气道:“不是让你等我吗?”


    李庭芜压在斗笠下的眉眼平静而疏淡,透过风雪望了他一眼,说:“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沈漆觉得她不识好人心,把手中的氅衣和钱袋一股脑地塞给她,说:“我怕你路上被冻死。”


    李庭芜看着手中的东西,神色终于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有些不解道:“那你给我钱做什么?”


    沈漆一脸看傻子的神情,道:“钱拿来做什么就做什么啊——青州府那种地方,你没钱能活下去吗?”


    她被寄养在庆妃膝下,月例银子都是先给庆妃的,再由她来管李庭芜的吃穿用度,不过看她这副样子,怕是也没过得多好。


    见她不语,沈漆又问:“你有钱吗?”


    李庭芜张了张嘴,道:“有一点。”


    他不依不饶,问:“一点是多少?”


    李庭芜说:“……五两。”


    这个数字让沈漆沉默了两息,道:“拿着吧,虽然都是些碎银子,但也有七八十两了。”


    李庭芜摇头,把东西还给他,说:“我不要。”


    沈漆还没被人这么拒绝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甚至还有些委屈,道:“为什么?!”


    “没为什么,”李庭芜冷淡地别过头去,继续牵着马往前走,说:“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又没人看见,”沈漆跟上她的步伐,道:“我也不是可怜你什么的,我们也算从小认识了,青州府那种地方乱得很,你又一个人,身边没什么心腹……”


    “你好烦,”李庭芜有些不耐,说:“你以前没有那么烦的。”


    沈漆不敢相信她居然这么说自己,愣了半息才反应过来,咬牙道:“我帮你,你居然这么说我。”


    “我说了,没必要,”李庭芜又冷硬地重复了一遍,道:“或许没过多久我就回来了。”


    沈漆不语,一脸委屈地看着她,李庭芜在心里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氅衣给他披上,又伸手拿过了他手里那件,说:“这样可以了吧,我承你情了,多谢。”


    身上乍然被一股陌生的气息包围,沈漆有些脸红,但还是口不对心道:“我这件氅衣是今年冬天新做的,价值千金,比你的可暖和多了。”


    李庭芜无言地看了他一眼,说:“那你还给我。”


    “不要!”沈漆退后一步,拢紧了身上的旧衣,道:“给了我就是我的了。”


    李庭芜不想和他扯,道:“风雪太大,你回去吧。”


    沈漆磨磨蹭蹭不愿走,说:“看你一个人怪可怜的,我送你到城门口吧。”


    李庭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牵着马匹自顾自往前,沈漆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临到城门口了,他才又问了一句:“你真的会回京吗?”


    李庭芜这回没回答了,翻身上马,朝他挥了挥手,说:“回吧。”


    话音刚落,她就轻甩缰绳,纵马离去,身影逐渐消失在了漫天的大雪中。


    ……


    听父亲提起李庭芜被封青州王一事,李藏璧若有所思,转而问道:“母亲当年在宫里的境况这般糟糕吗?”


    沈漆道:“她母亲出身不高,原是应州府丞的二女,应州府那地方……虽然地方安泰,但离乾京太过偏远,便是有什么势力也攀不上,比起那些背靠世家豪门的贵女,自然低了不止一头。”


    李庭芜幼年丧母,李藏璧自然也没见过这个祖母,只记得是个姓谭的贵人,入宫不过五六年便因染上时疫逝去了,几乎没在宫中留下什么痕迹,一直到李庭芜登基后,此人才被一举奉上后位,被尊谥为孝恭懿仁皇太后。


    李藏璧问:“她在宫里受欺负了吗?”


    “也不算吧,”沈漆摇头,道:“先帝妃嫔众t?多,子女也众多,但除了章后和沈贵妃生的孩子,其余的一年也见不上几面,即便太后生了一对双生子,先帝也是近满月了才过来看了一眼……不过比起那些无嗣无宠的妃子,太后当年的境况还算好了。”


    李藏璧靠在廊柱上,问:“然后呢?”


    “嗯……”沈漆沉吟了片刻,道:“大概是你母亲四五岁的时候,储州府发生了水患,水患过后又出现了疫病,平患不及,连带着京城也有人染上,那时有几个出宫采买的侍从也被染及,就这样传至了宫闱。”


    “……先帝害怕此疫传开,加紧让医官研制药方,又将那些染病的侍从和宫妃安置在了一起。”


    李藏璧道:“我先前看过贞纪年间的宫务,说太后就是那年染上时疫才薨的。”


    沈漆点点头,说:“是,也不是,这事算是一桩秘闻,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还是后来你母亲告诉我的。”


    听他这么说,李藏璧意识到什么,缓声问:“那些人……不是因为疫病死的吗?”


    沈漆道:“是被烧死的,全都被绑缚手脚,捂住口鼻,塞在一处全烧了……就是现在停云阁那个位置。”


    李藏璧心中涌起一股凉意,一时间没有说话。


    沈漆侧头看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问:“害怕了?”


    李藏璧向父亲身边靠了点,又听见他说:“要是以前,我应该不会告诉你这些。”


    李藏璧问:“那现在缘何会同我说?”


    “是因为那日元玉说的话,”沈漆道:“元玉同我说,你已经长大了,远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脆弱。”


    “那些人的命在上位者眼里轻如鸿毛,只要一句话就湮灭无痕了……父亲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不要成为这样的人。”


    李藏璧思忖了半息,低声道:“我会的。”


    “不过坐在那个位置上,身不由己的事总是太多,你也不用对自己过于苛求,”沈漆道:“父亲不求你名垂青史,做什么千古一帝,只求你此生康乐,顺遂无忧。”


    李藏璧嗯了一声,像小时候那样靠在了父亲的肩膀上,轻声重复道:“我会的。”


    应作襄王春梦去(2)


    天地间风雪依旧。


    父女没再言语, 只安静地坐在一起看着廊外纷飞的大雪,感受着这时隔多年的难得温情。


    又坐了一刻钟,渡廊下传来了一道轻浅的脚步声, 李藏璧举目望去, 远远看见一个青色的身影踏雪而来,沈漆见了, 弯了弯嘴角,起身道:“父亲那些旧物还未理完,先回殿中了。”


    李藏璧点头,道:“晚一些我带元玉一起来给您请安。”


    沈漆应好,拢了拢披风,立时便转身往殿内走去。


    又等了片刻, 穿着一身官服的元玉才踏上了这段避雪渡廊,折道过来看见李藏璧, 眼睛亮了亮, 快步走过来,道:“怎么坐在外面?”


    李藏璧没答,而是先掀开了氅衣的一角朝他示意,道:“过来。”


    元玉弯唇,拂了拂身上的落雪, 依着她坐了下来, 道:“好冷。”


    李藏璧将手中的暖炉递给他,又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说:“怎么出门也不带件披风。”


    “晨起时还没下雪,天也晴好, 谁知到了正午就落雪了,”元玉靠在她怀中, 问:“坐在外面多久了,脸都红了。”


    “是吗?”李藏璧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刚刚和父亲在外面说了会儿话。”


    “你别动。”说着,元玉就低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圆钵,打开瓷盖,里面一左一右各装着不同颜色的软膏,隐隐带着一股药香。


    他蘸了一点在指尖,抬手朝她脸上抹来,道:“冬日里要涂面脂和手膏,你是不是又忘了,小心又长冻疮。”


    李藏璧初到庆云村时的第一年冬日手上就长了冻疮,第二年涂着冻伤药也没躲过,元玉看见了之后就给她做了几日的桂枝汤,又给了她一个惯用的药方,让她照此熬药浸手,然而等到第三年时候她指间竟又开始红肿,元玉便知她顾不好自己,好在那时二人已然成亲,他也能日日盯着她喝药浸手。


    到了第四年开始,每每入冬元玉就会提前备好匀面和涂手的药膏,时不时地提醒她用。


    “这不是有你在吗?”李藏璧任由他涂,微微侧头亲了亲他手腕。


    “诶呀……”元玉手一颤,脸色有些红,小声道:“在外面呢。”


    殿前殿后还有东紫府的亲卫,虽然他们恪尽职守未敢多看,但元玉也耻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什么亲密之举。


    他加快速度将她的脸涂完,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又蘸了另一边乳白色的药膏,轻轻地抹在她的手背上。


    两年过去,眼前这双手已不再像旧年事田时那般粗糙,只余下经年累月持笔拿剑时所留下的薄茧,横亘在掌心和指间,留下了不少风凿霜刻的痕迹。


    他专注着手上的动作,顺着她肌肤的纹理一点点地轻抚过去,过了一会儿,一股温热的吐息洒在额前,李藏璧低头向他靠近了一点,若有似无地在他额前轻吻。


    “干嘛呀,别闹我……”他小声地埋怨了一句,仰头望进她眼中,对视两息后,他妥协地望了望远处的守卫,见无人关注这边,飞速地在她唇上印了一下,随即又如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李藏璧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逗笑,倾身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待他将细细地手膏涂完后,才随口问道:“官署事忙吗?”


    “还好,”元玉收好圆钵,又将李藏璧那边的氅衣拢紧了些,道:“最近在和都水监一起整理澹渠的图纸文书,陛下说今年之内要将整段全都清查一遍,以免有其它错漏。”


    李藏璧问道:“那工部的同僚待你如何,有没有为难你的?”


    元玉说:“没有,大家都很好。”


    都水邑的事情已被压下,对外都另有说法,知道内情的人不算多,元玉和李藏璧的关系也并未曝露,众人只当他同是参与巡查的学子,只不过因着榜首之名,待他都礼遇有加。


    李藏璧说:“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我哪有那么容易受欺负,”元玉好笑,道:“自从回京以来蒲一菱和耿裕恨不得一天十二时辰都跟着我,未免也太小心了。”


    李藏璧不赞同,道:“还是小心点好,如今沈氏的暗网还在清理,沈沛等人也未行刑,你伤还未愈,要再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元玉知道她还在后怕年前都水邑的事,她身边那位亲卫和她哥哥的死都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她自责自己没有保护好他们,经年累月已成执念,而正当此时他乍然出事,她便更觉当年噩梦重演,如今好不容易将他救了回来,她自然不敢松懈,也无意识地将旧年失去亲友的执念投射了一部分在他身上。


    元玉心中清明,但也没说什么,浅笑着靠过去,玩笑道:“你直接拿根锁链把我锁起来好了,放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就最安心了。”


    然而李藏璧不觉得这是玩笑,表情严肃地像是真的在思考着这句话一样,最后一本正经道:“也是个办法——不如你告假几日,等伤彻底痊愈了再上值吧。”


    “什么呀,明明都好了,”元玉无奈,道:“你昨日不还看了,都快落痂了。”


    见她不语,他又侧过身来用双手捧住她的脸摸了摸,想让她露出个笑脸来,转而道:“若是担心我,就日日让我来见你,好不好?”


    他的眼神温软清澈,像是落了花的泉水似的,和咫尺之外的漫天大雪截然不同,李藏璧心下一软,垂首贴了贴他的嘴唇,道:“好,你想来就来。”


    ——————————————


    正月过后,磐州府谋反一案审罢,所有参与谋划的官员俱都获罪处刑,以李庭润身边副将及磐州府令沈沛为首的一众近臣俱都被判处枭首之刑,于二月初十午时在正仪门外行刑。


    刑毕的消息传回宫里时已是黄昏,李庭芜用了晚膳,正一个人坐在案后批奏折,听那侍从呈报完后,她手中的朱笔丝毫未有停顿,只随口道:“知道了,下去吧。”


    一直到夜幕降临,繁重的公务才勉强告一段落,李庭芜放下朱笔,将层层叠叠的奏折推至一旁,门边的侍从见状,适时走上前来躬身问道:“陛下要歇息了吗?”


    李庭芜道:“去邀月阁。”


    侍从恭敬道:“是。t?”


    邀月阁是宣令帝君徐阙之的住处,离恒月斋只有一箭之地,不过半刻钟,李庭芜的辇轿就落在了邀月阁的宫门外,她免了侍从的通报,只让侍卫守在门口,独身一人往里走去。


    自她从都水邑平乱归来,除了需要帝后同在的场合,她再也没召见过徐阙之,自然也没来看过他,不过一个多月,这个富丽堂皇的宫室就好似失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了几盏昏暗的灯光。


    随着吱呀一声,沉重的殿门被一只手缓缓推开,伏在窗榻前的人影瑟缩了一下,蜷在原地没有动。


    李庭芜抬步迈入殿中,盯着那个黑乎乎的身影好半晌没说话,徐阙之意识到什么,回过头来见是她,立刻嘶声唤了一句:“阿芜!”紧接着就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你来看我了?”他跪在她身前,紧紧地抱着她的腰,向来殊艳的容貌显出几分吊诡的妖异,苍白的有些吓人。


    李庭芜蹲下身去,张开双臂将他抱入怀中,说:“沈沛死了。”


    怀中的人充耳不闻,只依恋地同她相拥,含含糊糊地重复道:“你来看我了……”


    李庭芜道:“此案已然结清,该交代的你身边的人也已经交代了,从明日起,你就在宫中抱病修养吧。”


    “阿芜……你还记得不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在青州府江平道的官署,那时我才十六……”徐阙之忽略了她语气中那种代表着“结束”的意味,紧紧攀着她的肩膀不放手,继续道:“你和官员议事,黄昏时分才出来,我替表姐给二叔送饭,刚进门就撞见了你。”


    “要不是你扶我那一把,我手中的饭盒怕是要洒了,回去免不了又是一顿冷嘲热讽。”


    徐阙之幼年父母和离,父亲不久后去往了明州府经商,每年只过节时见一见,母亲徐云意是徐氏嫡支长房,即徐云竞和徐云章的长姐,也曾参考入仕,是为晨阳县的县令,不过上任还没几年,青州府就又遭遇了旱情,还未等乾京的赈灾水粮送来,边城的官员就先收受贿赂,放了诸岑的商队进入城中高价卖水卖粮。


    诸岑把控着寰河上游,一到旱年无水是常事,青州府的百姓平日里也常会囤水囤物以应对灾年,可那次灾情过于严重,一直到水粮都耗尽了,乾京依旧没有官员踏足青州府,来的只有一个个面目可憎的商队。


    百姓不堪重压,奋起反抗,不仅将城中的几个商队都洗劫一空,扭打间还伤了好几人的性命,徐云意得到消息后便领着官吏前去平乱,却没想到反被百姓迁怒,被人掷物辱骂,最后死在了无数乱石之下。


    徐云意身死,只留下不足十岁的独子,族中本想让徐阙之父亲将他带去明州府,但他父亲同这个儿子分离多年,已然生份,且那时他已经再婚育子,也是多有推辞,族中无法,便让徐云意的弟妹暂时照顾这个孩子。


    那时候青州府的境况实在太差,外有异族虎视眈眈,内有官员中饱私囊,乾京也将此地视作糟烂泥淖,恨不能脱身不管,在此地为官,说是两袖清风也不为过,每月的俸禄也是拖拖欠欠,用各种各样的东西抵折银钱,再加上徐云竞和徐云章也有自家要照顾,徐阙之自然到哪都成了多余的那个。


    二叔家住一段时间,姑姑家住一段时间,虽不至于缺衣少食,但再多的也不能够了,徐阙之年纪不大,却尝够了寄人篱下的滋味,知道自己不能闲下来,于是总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送饭跑腿都是常事。


    他初遇李庭芜的那一天,便是帮着表姐给徐云竞送饭,可那日天热,他中午也没吃多少,走到一半就腹痛难忍,待他晕晕乎乎地迈入官署大门,就直接和对方撞了个满怀。


    李庭芜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却推开她去扶那饭盒,直至抓稳在掌心才放下心来,对着眼前人嘶声道:“抱歉。”


    她惜字如金,只嗯了一声便要走,可刚撒开手他便软倒在地,脸色青白,看着就不太对劲。


    “没事吧?”李庭芜以为是自己撞的他,有些疑惑地回过身来,那人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把饭盒交给她,有气无力道:“麻烦……帮忙给从事大人。”


    李庭芜犹豫了片刻,把他扶到树荫下坐着,拿过饭盒帮他走了一趟。


    后续徐阙之在医馆中醒来,发现李庭芜陪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还吓了一跳,有些窘迫地坐起来,问:“您……您是?”


    李庭芜没回答,指着一旁的一碗粥和一碗药,道:“都喝了。”


    他依言喝完,李庭芜就出去找了大夫,从腰侧拿出钱袋的时候神色有些苦恼,但还是有零有整的付了钱,回头对他说:“没事了就回家吧。”


    ……


    “我不想同你再扯这些陈年往事了,”李庭芜神色冷硬,道:“我们之间已无旧情可言。 ”


    “怎么会没有旧情可言?”徐阙之听不得她的否认,反驳的声音急促而凄厉,道:“你明明答应过我要同我在一起的!”


    “我何时答应的?”李庭芜冷声反问,道:“我答应的是徐云竞,我答应只要他帮我,待我回到乾京,必然将徐氏一族从青州府救出,可我明白我那时身无长物,想要谈条件,就必须有砝码,所以找了你谈及婚约——”


    “这场婚约可以把我和徐氏绑在一起,此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徐云竞才能不遗余力地同我共谋,”她紧紧盯着他,道:“所有这些……我是不是一五一十地同你讲过?我是不是说过这只是一场交易,说过我对你并无真情,是不是告诉过你,待事成之后我愿为你寻一门亲事,保你后半生富贵无虞?”


    “并无真情……”徐阙之听不见其它,只低声重复这几个字,像是要将其咬碎了吞下去,怆然道:“那你对谁有真情?沈漆吗……他已经死了,阿芜,他已经死了!”


    李庭芜没有答话,放开他站起身,道:“半年吧,半年之后,我会将你以帝君之礼下葬,徐氏不会受到牵连。”


    “我根本不在乎徐氏!”徐阙之嘶声吼道,空荡的宫室传来几声回响,他咽了咽口水,攥紧了李庭芜的衣摆,道:“我没想杀李藏珏的,我真的没想杀他,阿芜……我就是、我就是想要我们的孩子啊,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在乎沈漆,在乎和他的孩子,那我们的呢?它还那么小……它都没来得及来这个世界上看一眼……”


    “孩子是吗?”李庭芜低头看他,说出的话堪称残忍,道:“你以为我们真的有孩子吗?”


    徐阙之被这句话砸懵了神智,愣愣地看着她,颤声问:“……你什么意思?”


    李庭芜道:“你刚入宫的不久,我就给你喝了绝嗣药。”


    应作襄王春梦去(3)


    此言一出, 徐阙之的神情变得一片空白,抓着她衣摆的手也渐渐松了,浑身绵软地跌坐在地上。


    过了许久, 李庭芜才听见他不可置信的低喃声, 道:“不、不……你怀孕了,医官明明说你怀孕了……”


    “你真以为那个医官是你的人?”李庭芜叹了口气, 似乎是在嘲笑他的天真,缓声道:“在这个宫里,所有人都是我的人。”


    “不……”徐阙之无法接受这个真相,道:“你明明怀孕了……你对我很好的,那段时间、那段时间我们明明很好的……”


    他声泪俱下,心中的苦痛和绝望几乎难以言表, 可李庭芜只是轻声道:“我骗你的。”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我却不想让阿珏和阿璧再吃一遍我当年吃过的苦, 尽管徐氏这些年一直恪尽职守, 但有些欲望……是不能催生的。”


    “……那段时间你明里暗里都在提这件事,我知道若是不允你你便一直不会死心,于是便假意答应了你,后来过了几个月你过生辰,提出想同我一起去围场, 我就趁你纵马时自己摔下了马, 借此营造出小产的假象,还让医官告诉你我伤了身子, 以后再也不能有孕了。”


    她缓缓道出旧年的真相,语气平和, 不带一丝感情,偌大的宫室中唯有几盏灯火摇曳, 安静的让人心慌。


    在如此庞大的寂静中,徐阙之艰难地张了张口,首先尝到的却是眼泪苦涩的腥咸,他绝望地盯着李庭芜,声音又低又哑,根本抑制不住哭腔,道:“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我对你已经够好了,”李庭芜道:“你年少t?时的夙愿,不就是不再寄人篱下,手握荣华富贵,权势滔天吗?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你闭嘴!你闭嘴!”他听不得这种话,所有的情绪堆积在一起,终于在此刻爆发,起身用力将她扑到在地,身上的珠玉配饰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鸣,他收紧双臂死死地将她环在怀中,声音颤抖,盯着她的眼睛红的不成样子,嘶声道:“我想要的只有和你在一起!”


    他浑身都在发抖,气血一阵阵地上涌,纤细的脖子鼓起了苍青色的脉络,眼泪也彻底决堤,一大滴一大滴地砸落在地上。


    ——如今所有的真相都已溃堤,他不得不向她坦白所有的感情,他明白这种迟来的坦诚已经无法换取任何东西,可他还是觉得难过。


    他花了半辈子筹谋的,把自己淹死也不肯回头的感情,至少能让它有过光明正大、不那么卑微和肮脏、纯粹的时刻吧。


    李庭芜丝毫不惧,甚至还抬手替他擦了擦眼泪,问:“真的吗?阙之,若我一直只是个无权无势的青州王,你还会同我在一起吗?”


    “我、我承认我想过帝君之位,”徐阙之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情绪已近崩溃的边缘,道:“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都清楚的……若我、若我坐上那个位置,以后徐云竞那些人再见我,都得要俯首称臣、卑躬屈膝,他们当年是得了我母亲的庇佑才能至今日的,却恩将仇报,让我备尝冷眼,我自然是不甘心的——”


    “……可、可我也是真心喜欢你的啊,是你、是你一直……”断断续续的剖白被眼前人冷漠的眼神堵在了喉间,徐阙之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滚烫的眼泪随着话语潸然落下,最终只能无力地跌坐在一边。


    过了许久,他才喘了口气,艰涩道:“你封储归京,送给我的却只有钱财和另一场婚约……没过多久,我就得到了你和沈漆大婚的消息。”


    “乾河沈氏,百年豪族,天子赐婚……”他语气中多了一丝嫉妒和艳羡,道:“明明是我先同你有婚约的,我想和你在一起,有错吗?”


    就算那个婚约只是一场交易,只是缓兵之计,但也是真真实实发生过、存在过的,他们交换了信物,写下了婚书,盖上了代表着家族的红印……凭什么让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难道一把火烧掉之后,他们的那些起于微末时的感情和回忆,也能随之化为灰烬,全都不作数了吗?


    面对他的诘问,李庭芜还是沉默以对,这种压抑着的默然很快打破了徐阙之心中最后一丝防线,他崩溃地掩面痛哭,呜咽道:“我对你不是只有野心啊……你为什么不相信呢。”


    “那时候青州府的境况很糟糕吧,”李庭芜撑着自己坐起身,望着他的眼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悲哀,道:“应试正考的名额几乎全被权贵子弟垄断,百姓困苦,民不聊生,你一无钱权二无人脉,若是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脱离徐家和青州府,最有用的的办法是什么呢?”


    “那时候是不是很多人喜欢你?”李庭芜问:“你挑挑拣拣,我又在你心里排第几位呢?”


    话语就像利剑,无情地捅破了旧事中的最后一层窗户纸,徐阙之慢慢放下手,瞪大眼睛痴愣地看着她。


    “你一开始就只是把我当作你的登云梯,现在又叫我怎么相信你呢?”


    徐阙之几乎喘不过气来,满溢的泪水从眼中不断滚落,望着她的眼中是刻骨铭心的恨意——原来……她一早就看穿了自己的算计和野心。


    她早就明白他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软弱可欺,他姓徐,却又不在乎徐氏的荣辱,和他订下婚约,既可以让徐云竞等人相信她的共谋之心,也可以在事成之后全身而退。


    如若不是徐云竞意外身死,李庭芜想要对付沈氏,那他估计这辈子也不会有机会进宫,更别说坐上帝君之位。


    假的……都是假的……原来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她对自己并无一丝真情,有的只是筹谋和算计——


    “哈哈……”徐阙之瞬间想明白了所有,绝望之下竟痴痴地笑出了声,悲怆道:“还真以为有什么人能真心爱我……”


    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下一块,无边的苦海灌入他的口鼻,让他只能茫然窒息的求生,分不出一丝情绪来应对眼前的现实。


    “这很重要吗?”李庭芜道:“原本你能在帝君之位上坐一辈子的。”


    “一辈子……”徐阙之嗤笑出声,只觉得骨子里都生出了寒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生亦同衾,死不同穴,这就是你的一辈子吗?”


    他倾身抓住了李庭芜的肩膀,眼中带着挖空灵魂般的不解,道:“你把李藏珏的棺椁放进了你的陵寝,甚至不给沈漆封棺,要与他合葬,怎么?你这么冷血的人,也会对他们有情有义吗?”


    “你说得对,”李庭芜没有否认,像是要彻底斩断他那点念想,道:“我冷血,无情无义,因为感情对我来说是最无用的东西,一点都不值得我费什么精力——可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我也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这一生,唯一在乎的人只有我的孩子,我喜欢过的,也只有沈漆。”


    “当年我可以不选你的,阙之,徐云竞和徐云章的孩子哪个都是徐氏子,都可以入宫,都可以坐上后位,都可以帮我铲除沈家……是你主动找到我,说让我顾念旧情,说你想帮我。”


    “是,你这些年确实在不遗余力地帮我,做着一个帝君该做的事,还帮我督察徐氏,以免他们生了僭越之心,所以我不在乎旧事,想和你就这么过一辈子,可你是怎么报答我的呢?”


    “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就已经引得你对阿珏动手,若这个孩子真的出生,阿珏和阿璧还会有活路吗?”


    “你喜欢权势大于我,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李庭芜像是累了,疲倦地看了他一眼,下了最后通牒,道:“从今日起,你便抱病修养,安心待在邀月阁吧,前几日送来的汤药里都加了散血草,你尝了,滋味如何?”


    见他不答,李庭芜继续道:“每日一碗,喝上半年,或许你也能尝到阿珏尝过的滋味了。”


    想起那碗日日被灌进自己喉间的汤药,徐阙之眼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惧,抓着她的衣袖哀求她:“不要不要——阿芜,求你……我不想那么死……”


    李庭芜对他已无话可说,正想拂袖离去,徐阙之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用力环紧了她的腰,随着一声刀刃插入血肉的声音,他眼里的恐惧全然消失,嘴角的弧度也越拉越大,神情癫狂地看着她,李庭芜双膝一软,砰然跪倒在地,狠狠地攥紧他的手腕,握着他的手将一把匕首从自己腰间缓慢地抽出。


    “阿芜……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呢?黄泉路远,我一个人会害怕的呀……”他声音轻软,亲昵地靠在她颈间,手中却愈发用力,试图往她心口再刺一刀,李庭芜一只手捂着伤处,一只手颤抖着扣住他的手腕推远,眼见角力不过,就要被她夺下匕首,徐阙之立刻将双手一松,把带着血的刀刃对准了自己的身体。


    “扑哧——”徐阙之双手紧握刀柄,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刀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艰难地弓起了脊背,脸色惨白,却仍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为什么不能陪我一起死呢……”他喃喃地问道,像是一个祈求大人怜惜的孩子,道:“为什么连你也要折磨我……”


    浑身的力气随着鲜血一点点流逝,徐阙之难忍地蹙起眉头,几不可察地说道:“阿芜姐姐,我没有家了,别忘了我……”


    匕首砸落在地,发出极其刺耳的声响,他一点一点地软倒在地上,眼神逐渐涣散。


    濒临死亡的感觉并不好受,他努力地想再看李庭芜一眼,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想最后再听一听她的声音,却始终都是一片沉寂。


    旧年的时光在他眼前一幕幕地闪过——十几岁时压抑的日子,暗无天日的情愫,日复一日的摇摆和折磨……野心催生欲望,欲望滋养野心,不甘和嫉妒在经年累月里不断攀升,直至长成遮天蔽日的藤萝。


    他明明可以接受这场交易的补偿,银钱、官职、婚约……不论哪一个,他都会有拥有一个年少时无比渴求的人生,可他遇见了t?这个人。


    盛夏蝉鸣,撕心裂肺,他望她一眼,心便偏去了十万八千里。


    然而相伴数年,却终是南柯一梦,一梦浮生。


    ————————————————


    临近夜半,拱玉台漆黑的宫室骤然亮起了几盏烛火,值夜的亲卫将李藏璧匆匆叫醒,压低声音道:“……陛下遇刺,已然晕厥,那边不知如何处置邀月阁……先叫了医官,不过殿下不用担心,伤势暂且稳住了……只是让您主事……”


    李藏璧蹙眉听完,快步回到屋内穿靴整衣,床榻上的元玉早在她离开时便已醒来,见她行色匆忙,忙问道:“阿渺,出什么事了?”


    李藏璧神情凝重,边穿衣服边道:“母亲遇刺了,我去一趟恒月斋。”


    听到这话,元玉一下子清醒过来,道:“陛下没事吧?”


    “说是暂且稳住了,你看顾一下父亲,先别让消息传到他那里,”李藏璧来不及多言,边穿外袍边往外走,道:“等那边事毕了我再差人来通知你。”


    元玉连忙应好,也掀开被子起身穿衣,很快便同她一前一后走出了寝殿的门。


    李庭芜腹部中刀,没有伤及要害,但却流了不少血,李藏璧到的时候医官刚刚处理好伤口,正在给她起炉熬药。


    李庭芜身边的亲卫的吴瓒见她来了,忙起身行礼,道:“太子殿下。”


    李藏璧仔细看了看母亲的伤势,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吴瓒道:“陛下晚间去了一趟邀月阁,似乎是和帝君发生了争执,我一直守在门口没有进去,过了许久才听见殿门一声重响,我怕出了什么事,闯进去一看,就发现陛下中刀跌在门边,人也几近昏厥,帝君……”


    “别吞吞吐吐的,说。”


    吴瓒只好道:“帝君薨了。”


    李藏璧心下一沉,道:“还有谁知道此事?”


    吴瓒道:“帝君的死讯只有属下和袁瑛二人知道,陛下受伤一事还有几个侍卫和医官。”


    闻言,李藏璧思忖了几息,起身道:“你在这看着,母亲醒了寻人知会我。”


    吴瓒道:“是。”


    李藏璧走出殿门时裴星濯也正好赶来,见到她忙压低声音问道:“殿下,什么情况?”


    李藏璧道:“徐阙之死了。”


    “什么?”裴星濯瞪大眼睛,说:“不是……昨日还好好的吗?”


    李藏璧心中也是五味杂陈,道:“具体的事宜就要问母亲了……”


    她沉默片刻,吩咐道:“你带着几人去邀月阁处理一下,尸身暂且放在殿中不要挪动,还得寻一个身形和他相似的人……”


    哥哥的丧仪刚过,谋反的事情也正热,若徐阙之突然死了,免不了让人猜疑。


    趁着夜色正深,李藏璧没有耽搁,干脆利索地做好了所有该做的事,后半夜又回到恒月斋,随侍在母亲床前。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被喂了好几碗汤药的李庭芜才挣扎着醒了过来,感觉到喉间一片苦涩,正想开口要水,一垂眼却看见了趴在自己手边安睡的李藏璧。


    冲到嘴边的声音一下子就被抿唇咽了回去,李庭芜小心地抬起手,浮在半空中摸了摸李藏璧的脸颊,指尖颤抖地描摹着她的轮廓,最后落在她微乱的额发上。


    她的阿璧……


    “母亲……”李藏璧似乎意识到什么,含糊地唤了一声母亲,眼睫轻颤,顿时睁开了眼睛。


    母女二人短暂地对视了一息,李藏璧见她神智清醒,勉强松了口气,道:“您醒了。”


    李庭芜蜷起手指,哑声道:“水。”


    “啊、好。”听到她说,李藏璧立刻起身走到桌边倒水,握着杯子小心地托起她的脖颈。


    待温水将喉间那点苦涩冲下去,李庭芜才感觉好受了些,趁李藏璧出去叫医官的时候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伤势,洁白的绷带溢出了一点鲜血,倒还不算太重。


    她缓了口气,重新躺回去,昨日徐阙之的模样复又浮现在眼前,她闭了闭眼,没再去想。


    过了一会儿,李藏璧带着医官走了进来,把完脉后又将一碗药放在了床头,李庭芜蹙眉看了一眼,有些难受的别过头去。


    “还跟个小孩子一样……”李藏璧嘟囔了一句,没立时叫她喝,而是让那医官出去,等殿内无人了才和她说道:“帝君薨了。”


    李庭芜道:“我知道。”


    李藏璧道:“星濯易容之术卓然,我已经让他去寻和帝君身形相似的人了,三日之内应该就能出现在人前。”


    “尸身也已存放好,到时……您再慢慢安排他病逝,徐家应该也不会起疑了。”


    她安排的极为妥当,李庭芜也挑不出什么错漏,嗯了一声正要说话,床边的漆柜处却骤然发出一声响动。


    李藏璧眼睁睁地看着那柜门自己从里面被推开,下一息沈漆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他神色并不好看,一迈出柜子就脚步匆匆地走到李庭芜床前,毫不客气地掀开被子查看她的伤势,李藏璧被他这一连串动作逼退了两步,这时姗姗来迟的元玉也从殿外走了进来,唤了一声:“阿渺。”


    李藏璧拉过他的手,道:“这……”


    元玉有些不好意思,说:“我没拦住,你传来消息说陛下醒了,我就把此事告知了帝君,结果他急得要命,直接让裴星濯带他去了一个什么宫室,说有密道。”


    沈漆看完她的伤,见的确没什么大碍,这才重新帮她盖好被子,语气不太好地问道:“你明知他心思不正,怎么能一点防备也无?”


    李庭芜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说:“我没力气和你吵。”


    沈漆见她脸色苍白,只得生生地把后话憋回心中,李藏璧适时指了指床头的药碗,提醒道:“呃……父亲,药。”


    闻言,沈漆立刻倾身端起那药碗,道:“喝药。”


    李庭芜默然不语,别过头去没说话。


    “每次喝药都这副样子!几岁了,喝药!”


    “……”


    “走,走,”李藏璧拉了拉元玉的手,压低声音说:“我们先回吧。”


    元玉道:“啊?帝君一个人在这可以吗?”


    “让吴瓒他们守着就好了,屋里有密道,没事的。”


    玉笙声里鸾空怨(1)


    徐阙之的死讯被压下, 李庭芜又突然受伤,对外只能说是身体不适,需要修养几日, 这几日罢朝暂歇, 若有大事直接呈报东紫府。


    李庭芜登极二十多年来难得有这么这么无所事事的时候,每日只需要躺在床上喝药看书, 不用批公文,不用想政事,甚至也无需再思虑谋算,日日防备这个疑心那个,唯一能让她产生点不虞情绪的大概只有每日雷打不动的三碗汤药,苦得让她觉得人生无望。


    “李庭芜!”


    听见身后传来的一声低喝, 李庭芜倒药的手顿时抖了抖,飞速地将药碗搁到自己嘴边, 保持这个动作回头看向突然出现的沈漆, 故作懵然道:“嗯?”


    然而沈漆早就看穿了她,抬步走过来看向那窗边的盆栽——一株只剩枯枝的红梅,湿润的泥土中还隐隐冒着热气。


    “你又……”次数太多,他已经无言以对,连气都懒得生, 只是倾身看了一眼她手中药碗的余量, 又走到窗榻边的小炉前。


    好在那药罐中还剩一些没倒完的,他朝李庭芜伸手, 道:“碗给我,再加一点。”


    李庭芜端着药碗后退了两步, 说:“这点喝完就差不多得了,我这都能下床了。”


    “给我。”


    “……”


    “……给我。”


    “……”


    二人沉默地对峙了几息, 眼神接在一起,丝毫没有退让的想法。


    沈漆见她实在固执,转而从怀中拿出一包蜜饯,道:“我带了蜜饯。”


    李庭芜无动于衷,说:“很稀奇吗?你不如给我带一包白糖。”


    沈漆不想和她呛声,忍了忍,道:“这是元玉做的,我尝了,比宫里的好吃。”


    她将信将疑地往前走了两步,从那摊开的纸包里拿出一个放进嘴里。


    见李庭芜的表情似有松动,沈漆立刻将纸包往回收了收,转而伸出另一只手,道:“碗。”


    李庭芜犹豫了片刻,将碗递过去,强调道:“不能加太多。”


    ……


    好不容易等李庭芜喝完了药,沈漆也没急着离开,起身走到窗边给刚刚那盆被汤药荼毒的梅花松土浇水,李庭芜倚在窗榻边看着他的生涩但颇有条理的动作,问:“你什么时候下凡尘了?”


    沈漆白了她一眼,说:“元玉教我的,我整日也没什么事t?做,况且……我那两年在倚枫台,也只有两个叫不出名字的哑巴照顾我,去了邕州府也是生活在市井之间,并不是什么都不会干。”


    提起旧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沈漆一言不发地侍弄着那花枝,过了许久,李庭芜才沉声问了一句:“想好以后要去哪了吗?”


    沈漆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扶着花盆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半息才说道:“在宫里还是不安全,就算换个身份,脸也不能换,容貌相似这个理由太过牵强,说服不了多少人。”


    李庭芜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乾京认识我的人也很多,住在坊市之间总免不了会撞见哪个官员,万一被认出来了也是麻烦。”


    李庭芜神色平静无波,还是道:“嗯。”


    沈漆嘴角抿起,盯着手下的花枝,继续道:“思来想去,还是离开乾京自由一些,不用总是忧虑自己的身份会不会被人识破……元玉同我说庆云村青山环抱,风光朗朗,离乾京也不算远,那里又是阿璧生活了数年的地方,等再陪阿璧一段时间,我就准备离开乾京……”


    他话未说完,声音却愈发低了,到后面直接闭了嘴,扭头看向身侧的人。


    李庭芜不明所以,道:“你继续说,要去青州府是吗?”


    沈漆咬了咬牙,望向她的眼神简直爱恨交加,满是怨怼,过了半息,他愤愤地扔下了那盆被他翻的乱七八糟的盆栽和一脸茫然的李庭芜,头也不回地朝漆柜门里迈去。


    ————————————————


    沈漆慢慢悠悠地去,怒气冲冲地回,前后加起来还不到半个时辰,踏进内殿的时候书房门正开着,他抬步走过去,见李藏璧正背对着房门做什么,快速整理了一下心情,启唇唤道:“阿璧。”


    然而这一声却像是什么惊雷一般,将案后的两个人吓得迅速分开,沈漆这才注意到李藏璧身侧还有一个身影,正被她紧紧地环着腰抱在怀中,打眼一看,正是午后前来伴她公务的元玉。


    元玉从李藏璧怀中脱身而出,见沈漆脸色不虞,原本羞耻窘迫得快要冒热气的脸一点点白了,迅速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仪容,欲盖弥彰地掩了掩自己的殷红泛肿的双唇。


    李藏璧率先从这个尴尬的场景中反应过来,讪笑道:“父亲今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自李庭芜受伤以来,沈漆日日都要去盯着她喝药,每次一去一回至少都是一个时辰,没想到今日回得这般早,再加上这段时间沈漆住在拱玉台,李藏璧便将里外的侍从撤走了大部分,只余下一些知道他身份的亲卫,他们午后在书房办公,各扇门都开着,故而既没人拦沈漆,也没人想着通报一声。


    闻言,沈漆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先沉默了几息,才道:“有一件事……我一直忘了问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神情都颇为严肃,元玉惴惴地看了一眼,心下一时间忐忑起来——他这段时间虽和沈漆相处得宜,但多少还是惦念着二人的身份,一直都是大方得体,进退有度的,如今乍然被他撞见他和李藏璧在书房中亲昵……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成体统,放浪形骸……


    这个念头一出,他心中也愈发的焦虑不安,低着头跽坐在原地,几乎是一动也不敢动。


    一旁的李藏璧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情绪,直接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元玉宛如惊弓之鸟一般,立刻用力地挣了挣,可她却按紧了不放手,对着沈漆道:“您说。”


    沈漆装作没看见二人的小动作,开口道:“你的正君是无法入仕的,这你知道吧。”


    李藏璧一下子明白过来沈漆想问什么,答道:“我知道。”


    沈漆道:“如今是国丧期间,皇室宗亲不允嫁娶,我便也一直没提此事,但你们未有婚约,一直掩人耳目也不是办法,所以我想问问……你们俩,是如何打算的?”


    李藏璧没有犹豫,径直道:“元玉肯定是要入东紫府,为我正君的。”


    正君二字一出,元玉的身体猛地一僵,瞪大了眼睛抬头望她,讷讷唤道:“阿渺……”


    李藏璧没有应声,仍旧望着父亲,道:“原本从庆云村离开时我就想着要元玉入府,只是那时诸事未清,我也怕他被牵扯其中伤及自身,再加之他一介白身,坐上正君之位恐惹人非议,可如今他已入仕,身有功名,母亲政绩也被重新载入明州府纪……”她顿了顿,语气坚定道:“总之,即便是抛去那些谋算,我也只想要他一个。”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间无人出言,唯余炉中的炭火噼啪作响,元玉被她这几句话砸懵了理智,不知道作何反应,许久才望着她的侧脸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直到李藏璧也扭头望了他一眼,他散出去的三魂七魄才再这一眼中骤然收了回来,如梦初醒般操控着身体向沈漆行礼,道:“元玉会蹈厉奋发,不会一直以微末之身伴在殿下身侧的。”


    沈漆沉默了片刻,道:“你是去岁应试正考的榜首,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他虽出生豪族,可年少却也念过许多年的书,知晓三年一次的应试正考有艰难险阻,一州府能出头的不过百人,更遑论能在殿试之上留名的,而元玉是被李庭芜钦点为榜首的,眼看就是一条位极人臣的路,若是进了东紫府,万卷的青史功绩最终只会化为一个皇室玉牒上孤零零的名字。


    可元玉只是摇了摇头,开口道:“若非殿下替臣查问狄冲之事,臣如今还困守在庆云村,根本成不了这个榜首,臣母亲也无法顺利正名。”


    沈漆道:“且不说你们以夫妻之名相伴多年,就单看此人此事,也是她身为帝姬该查问的,不值当拿出来说。”


    元玉道:“……除此事外,去岁在大殿之上时陛下点臣为榜首,是希望臣能助她完成西征之事。”


    沈漆应了一声,等待着他的后话。


    元玉道:“当日殿中那么多人,臣不信只有臣一人想到了此计,或许有人也和陛下想到了一处,只是他们不敢写,怕自己想错了就会被陛下处置,被群臣针对。”


    “而臣之所以敢写,是因为臣知道殿下会护着臣,不会弃臣于不顾,既然这个榜首本就是依着殿下而来的,待臣替陛下完成此事,也该还回去。”


    沈漆道:“你倒是淡泊名利,可这些天同你谈天,见你颇为仰慕旧年的恩师张时象大人,想要承他之志,在大济泽修工济民,以泽披后世,若是入了东紫府,此事可就难上加难了。”


    元玉道:“臣如今还有时间,只要在朝一日,为官一天,臣都会尽臣所能,即便入了东紫府也不会懈怠,且中乾人才辈出,很多事情并不是只有臣能做,唯有殿下……”


    他看着视线中那片属于李藏璧的衣角,安静地贴在他身侧,近得触手可及——离开她的每一个日夜,他费尽心力所求的,不过就是这种“触手可及”。


    他并不是什么冲动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怯懦、无趣,从小到大,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并无什么祈愿,因为所有祈求的东西到最后都会无疾而终,换句话来说,他已经习惯了命运扼在他脖颈上的大手,所以在李藏璧离开他的时候,除了无法自抑的伤心和绝望外,心中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平静,毕竟……上天从未真正的怜惜过他。


    离开李藏璧的那两年里,他就像是一个骤然失明的盲人,像抚摸大象一样一刻不停地摸索着记忆的脉络,想从那些盘桓的纹理中拼凑出李藏璧在身边时的情景,可这种拼凑总是失真,唯有梦境才能带给他一点虚幻的真实,于是他就靠着这些不可捉摸的记忆取暖,刻骨的思念每每在寂静无人的夜里反刍,他想她想得要呕吐,要流泪,最后都只能一个人硬生生地熬过去,他左右摇摆,焦虑挣扎,爱恨交织……想着只要时间久了,他或许也能一个人好好生活,没有谁离不开谁。


    那些没有她的日子教会了他很多事,一些他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可是有一天,他拿着书卷坐在屋前,看着漫天纷飞的大雪飘下来,那一瞬间他就在想,为什么……他要在最t?好的年纪,离开她。


    ……直到那一刻,他才彻底明白,所谓的怯懦,无趣,无所祈愿,不过都是荒野焚毁后留下的枯草灰烬,等到春天降临,一切都会再次摧枯拉朽地复苏,而他对李藏璧,根本就做不到一无所求。


    当他真正回到李藏璧身边的那一刻起,那些有关于失去的恐惧和焦虑才算彻底地被填补尽全,留下唯有无尽的庆幸和酸涩的余悸——他的生命早在她抛下他的时候就停止了伸展,像是烟尘一样悄无声息地沉寂在地,还好他迈出了那一步,得以将那段被截断的时光再次衔接弥补。


    和李藏璧相比,很多东西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甚至连放上秤盘一较高下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无法将自己压抑着的滚热心肺全盘诉诸,沉默了几息,只得一字一句清晰道:“……臣身似飘萍,心如匪石,还望帝君怜我之心。”


    “……好了,别一口一个臣了,”沈漆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说:“既然你们都已经想明白了,倒显得我多余问了。”


    他看了看二人各异的神色,心中有些复杂,但更多的还是欣慰,说:“既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不过——书房重地,还是不要太过放肆。”


    玉笙声里鸾空怨(2)


    闻言, 元玉的脸色又腾得一下变得通红,头也低地愈发深,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这时一旁的李藏璧还要火上浇油, 浑不在意地说:“是我要亲他——”


    元玉羞愤欲死,忙用力地拽了一把她的衣摆, 打断她未完的话语,咬牙哀求道:“阿渺,你别说了……”


    沈漆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也不想再在此地久留了,转身就朝门外走去,扔下一句:“和你母亲一个德行。”


    眼见沈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元玉才勉强地松了口气,抬手捂了捂滚烫的双颊, 埋怨地看向李藏璧, 说:“都怪你,我都说了不要了……”


    李藏璧松弛了仪态,随意地侧了侧身,撑着自己的下巴笑着看他,说:“你没拒绝啊。”


    元玉说:“你都没给我机会拒绝。”


    她本来只是靠在他怀里看公文, 结果看着看着就开始左摸右摸, 一开始还不是很过分,他便也任她动作, 后面不知是看累了还是怎么,突然就丢了手中的文书过来摆弄他, 他只来得及说了个“别”,就被她箍在怀里亲了下来。


    李藏璧笑道:“没事的, 父亲没怪你,他以前也常常和母亲在书房亲昵,还被我和哥哥撞见过好几次。”


    每次李藏珏都会眼疾手快地把她眼睛一捂,脚步极为流畅地带着她往外走,熟练地连一丝声响都不会发出。


    元玉心下稍松,眼中也泄出一丝笑意,正想顺着她的话谈笑一句,却又不知道转念想到什么,长睫微敛,伸手握紧了李藏璧的手,问:“阿渺,你刚刚和帝君说的……是真的吗?”


    她刚刚说了那么多,一时不知元玉问得是哪句,便问:“什么?”


    他连说都不敢完整地说出来,只是含糊道:“就是……正君。”


    李藏璧道:“自然是真的,我都在父亲面前那般说了,怎么会有假?”


    可听了这话,元玉还是没有高兴起来,低着头有些胆怯地问:“那你……会有别人吗?”


    沈漆出身高门,和李庭芜也是年少相识,二人不仅相伴十余载,更育有一双儿女,如此情深最后却是这般收场,他看在眼里,怅惘之余也不免会下意识地代入自己。


    帝王心,真的能属于一个人吗?


    李藏璧短暂地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另问道:“那你觉得我在什么情况下可能会有别人。”


    元玉见她没有否认,敏感的心一下子就被击碎了,情绪也瞬间低落下去,垂眼道:“……我不知道……你是太子,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或许就像陛下那样,当朝堂之上需要牵扯制衡的时候……又或者等我老了、不好看的时候……还有需要子嗣的时候……”


    他越说越觉得难过,好像那些情景真的出现了一样,李藏璧为了朝堂之事让他顾全大局,身边也多了鲜妍漂亮的年轻人,而他一个人不知在哪个宫室里等她,秉烛到天明也等不到她的身影。


    再离开她一次,他还能好好活下去吗?


    可他这边心疼得都要碎了,眼前的人却还掩唇低笑,见他似要垂泪才忙敛容,倾身来摸他的脸,道:“怎么说着说着还把自己说哭了。”


    “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我可什么都没干,都是你自己臆想的。”


    这副浑不在意的顽劣模样终于把元玉惹急了,他又是委屈又是难过,也没空去想那些自虐般的画面了,含着泪瞪了她一眼,咬牙唤道:“李藏璧——”


    “诶呀,快小点声,可别让人听见了,”李藏璧故作惊慌,伸手捂住他的嘴,顺势将他往怀里带,说:“直呼孤的名姓可是要挨罚的。”


    他挣扎着去推她的手臂,在她掌下含糊地说:“那你罚我好了——”


    “第一次见这种要求,”李藏璧扣紧他的腰,说:“现在找不到趁手的工具,还是晚上再好好罚吧。”


    他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脸色愈发红了,又羞又恼地看着她,说:“谁和你说这个!”


    李藏璧问:“那说什么?说说我会不会有有不得已寻新人的时候?”


    元玉挣扎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隔着一层眼泪默然不语地望着她,眼神给人一种期待又忧惧的感觉,似乎是想听但又不敢听。


    李藏璧有点想笑,抿了抿唇又忍住了,说:“如今沈氏已倒,残党已经不成气候,朝堂之上的余部也已被悉数清剿,无需再筹谋牵制,若是到了以后真的再出现这种情况,我也不会用这种办法来制衡前朝的。”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事到如今,我也渐渐地理解了母亲的做法,但人心难以预估,很多事情没法全盘掌控,一子错或许就是满盘皆输,我不会拿我在乎的人去冒险。”


    “至于子嗣……我本来也不太想要,天权在手,总是想着越握越紧,一不小心就生了执念,想要千秋万代,可一脉相承也不是都能个个出挑,万一就生出一个冥顽不灵的,倒不如把手松一松,况且我也不想我的孩子为了权力争来斗去,等坐上皇位又被人觊觎算计,李氏的皇室宗亲那么多,有才能的宗室子也不少,总有人适合这个位置的。”


    “再说了,我和你都不想要孩子,就更不可能和别人生了。”


    她循着他的话一句句地耐心解释,最后又看向怀中之人有些怔然的神情,又道:“还有什么老了不好看之类的话,我都懒得说你,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为色所迷的人吗?”


    听见她质问的语气,元玉有些心虚,讷讷道:“也不是……”


    可李藏璧没让他说完,顿了顿就一本正经地接道:“我明明更喜欢你的身体。”


    “你、你——”元玉被她这一来一回弄得七上八下,想骂她也骂不出口,最终只是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手臂以此泄愤,而李藏璧看着元玉一副迷茫中带着生气,生气中又带着隐忍的神情一下子就笑出声来,倾身用力亲了一口他的嘴唇,语气终于认真起来,道:“好了,不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你知道我有多爱你的,对吗?”


    元玉纤长的睫羽微颤,没有立时应声,而是先抬起双臂环上她的肩膀,将脸紧紧地贴在她的颈侧后,这才轻轻嗯了一声,说:“我知道,我就是有点害怕。”


    “怕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们之间差距太大了,你太好了,即便我一直努力地想站走到你身边和你并肩而立,可真到了这一天,我又怕我做不好。”


    患得也患失,患失也患得。


    他不是好好长大的孩子,一路跌跌撞撞,幼年的经历和母亲的死是他一辈子的梦魇,那些附着在他身上的阴暗和怯懦已然深植,他丢不掉也剜不尽。


    乾京繁华灿烂,可不在李藏璧身边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游丝一线牵着他只有对爱人无尽的眷恋,他羡慕东方衍,甚至也羡慕过沈郢……他知道自己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温柔恬静,也会嫉妒,也会憎恨,只是那些带t?着毒液的刺总在不经意间就会被李藏璧一个眼神一句话语抚平,他的情绪在她弹指间翻覆,余下的只有疯长的情丝裹住自己为她悸动的心。


    他爱她爱得要疯了啊……


    “我又不需要你做什么,”李藏璧道:“李渺和元玉能在一起,李藏璧和元玉自然也能,你拼尽全力走到这一步,甘心让别人站在我身边么?”


    元玉没有答话,但搂着她的手愈发收紧了,可见对这句话的抗拒程度。


    李藏璧笑了笑,低头轻吻他光洁白皙的额头,低声说:“要我拿什么和你保证,嗯?”她几乎是拿气声在说话了,带着点哄劝的意味,说:“原本在庆云村的时候我就要带走你的,当时你不愿,其实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于是我就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来寻你,拿根锁链把你锁在我身边,你这么心软的人,定然不要多久就原谅我了。”


    元玉小声道:“我才不心软呢。”


    “好,你不心软,心软的是我,以后若是我寻了别人,你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保证心软地一塌糊涂,一刻不离地把你带在身边。”


    元玉被她哄得有点不好意思,疯长的情丝不断缠绕收紧,再一次轻易地占满了那颗为她蓬勃跳动的心,将其中的焦虑和不安挤到了最深处,笼罩的阴霾也被她直接而澎湃的诉情全然洗去,余下的只有难以言说的战栗。


    他抬头和她对视了一眼,又被她直白而露骨的眼神烫伤,慌忙移开,但身体已经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就这样安静地靠在李藏璧怀中,那双尚存湿意的眼眸里慢慢浮现出幸福和欢喜的情绪,在眼眶中存蓄许久的眼泪也终于滑出,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双手之上。


    “怎么还哭?”


    李藏璧不解地低头看他,却被他仰头吻住了双唇,一只微凉的手顺着自己的脖颈摸至耳后,沿着脸庞的轮廓细细描摹,他贴着她的唇,轻缓地撬开她的牙齿,温柔又绵长地和她的舌头交缠在一起,无言地诉说着经年累月历久弥深的依恋和情愫。


    ————————————————


    晚间元玉依旧歇在了拱玉台。


    他刚刚绶官,公事繁多,还有许多公文需要比对处理,原本李藏璧以为二人心意相通,已然剖白诉情,接下来应该纵情缠绵以表心意,却没想到元玉缓过来了之后便让人在书房中重新支了张书案,离她不说远但也绝不算近,说不能再被帝君看见他在书房和她乱来。


    李藏璧无言以对,心道她父亲在书房乱来的也不少。


    晚间用完饭后,二人又继续处理了一会儿公务,李藏璧批完最后一份奏折,高兴地将其往桌前一扔,掷笔伸了个懒腰,说:“终于批完了。”


    她揉了揉指节,终于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走到元玉身边,俯身趴在他肩膀上,说:“我手痛。”


    元玉将她伸出的那只手握在掌间轻揉,眼神却还落在文书上。


    李藏璧望着那满桌的纸张,道:“你公务怎么比我还忙?”


    元玉解释道:“陛下让工部和都水监在春汛前将澹渠全段再勘察一遍,以免还有什么错漏,工部只有我和另一个学子亲去了都水邑,所以要做的事情比较多。”


    “好罢,”李藏璧见他认真,也不欲打扰他,说:“那我先去沐浴了。”


    元玉一门心思在那些蝇头小字间,闻言便应了一声,自然地握起她的指尖在唇间亲了亲。


    然而等李藏璧沐浴归来,屋中的元玉却还跽坐在桌案之后翻看文书,她走到对方身后看了看,道:“还要多久?”


    元玉沉吟片刻,道:“马上好了。”


    李藏璧没再多言,随手选了两本书就先回到了寝殿。


    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躺在床上看书的李藏璧才依稀听见了殿门的开阖之声,元玉沐浴洗漱毕了,穿着单薄的寝衣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先透过半开的帷幔看了一眼。


    李藏璧躺在外间,掌下压着一本摊开的书,双目紧闭,已经睡着了。


    元玉小心地抬起她的手,将那本书抽出合上后放在床头,又脱下木屐,赤脚走到一边吹灭了床头燃着的两盏灯,沿着床尾爬上了床。


    玉笙声里鸾空怨(3)


    烛火被吹灭, 殿内一片昏暗,唯有如水的月光透过窗纸,将婆娑的树影拓印其间。


    元玉盖好被子, 从身后轻轻地将侧躺着的李藏璧抱入怀中, 又将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她先前说疼的地方, 最后略过自己那个同她一样的软枕,亲昵地和她挤在了一处。


    今日二人坦言剖白,他怀抱着这个人,实在是有些睡不着,细长的十指同她交叠在一起,柔软的指腹沿着她指间的薄茧摩挲, 心中的柔情更是如波涛般起伏翻涌,澎湃地拍打着堤岸。


    阿渺……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闻着她发间同自己一样的淡香, 轻而易举地便开始起意,感觉到后立刻脸热地退开几分,可还未等他动作,刚准备抽离的手腕便被一股力量紧紧攥住,下一息, 怀中的人翻身面向自己, 毫不客气地将膝盖卡入了他的腿间。


    “抱着我想什么呢,元宝?”她语气揶揄, 一双上挑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十足的顽劣模样, 元玉面红耳赤地并拢双腿,想要阻止她越抵越重的膝盖, 道:“你别……你又装睡……”


    李藏璧不承认,道:“谁说的,我是被你吵醒的。”


    “……我都没动,”元玉小声反驳,被子底下纤长的双腿紧紧绞在一起,脸上也逐渐蔓延上了红晕,说:“你别再……”


    别再什么,他没说下去,双腿一下子绷紧了,一只手摸进被子里,不轻不重地按在李藏璧屈起的腿上,掌心的温度也随着身体一同变得滚烫。


    李藏璧有些惊讶,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笑意,说:“……不是吧,元宝。”


    元玉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一下子羞愤难当,抬起胳膊挡住自己泛起雾气的眼睛,别过脸去委屈地说:“你欺负我……”


    “这也能怪我,”李藏璧满脸无辜,笑道:“没关系……已经很棒了。”


    “你还说——”元玉放下挡住眼睛的手,有些恼怒地望了她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笼罩着朦胧的雾气,已然被情潮浸透,因为还没有从余韵中完全挣脱出来,仍显得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他彻底平复下来,见李藏璧似乎没有进行下一步的动作,伸手在她掌心抠了抠,说:“……来不来呀。”


    二人此时此刻紧密相贴,近在咫尺,李藏璧漆黑的瞳孔在月光的掩映下盛满了他的身影,望着他时眼里的欲色和喜欢几乎都快溢出来把他溺死,可偏偏每次又很把持的住,像是一只正待捕食的小狐狸,只等猎物因那身漂亮皮毛主动靠近,就会把你一口吞进肚里。


    “来。”


    李藏璧嘴角含笑地应了一声,倾身向他靠了靠,元玉立刻就像那只自投罗网地猎物一样主动凑上去,贴着她的下唇亲了亲。


    李藏璧随意地同他啄吻,被子底下的手顺着他的敞开的衣襟摸进去,元玉握着她的手腕同她一起动作,不知道是迎合还是推拒,纠缠间细细的衣带被扯开,单薄的寝衣很快被揉成一团丢到了床下,连带着被子也被两人挤到了床沿。


    他肌肤细腻如玉,在月光下宛若一泓涌动的清泉,泛着盈盈的光泽,李藏璧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顺着腰线抚到了那条凸起的长疤。


    元玉瑟缩了一下,含糊地说:“别摸那……”


    李藏璧问:“怎么了,还痛吗?”


    “……不是,好丑。”他自己对着镜子看过,那条伤疤凹凸不平地横亘在腰间,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不想让她碰,握住她的手继续往下带去,贴着她的嘴唇说:“很丑,别摸了……不许摸。”


    感觉到李藏璧的手顺着自己的意摸到了其它地方,元玉才放心了一点,勾着她的脖颈开始专心亲她,半阖着眼用舌尖细细描摹她的唇瓣,李藏璧配合地张开嘴,一条湿软的舌头就滑了进来,粘腻地贴着她的舌尖纠缠。


    李藏璧任由他亲了好一会儿,伸手往熟悉的地方去摸趁手的物件,元玉听见声音,细白的脚踝在被衾上蹭了蹭,从善如流地贴着她的小腿缠上去。


    帷幔内的气氛愈发情热,一时间只能听见暧昧的水t?声和断断续续的呜咽,而这个亲吻也不知何时被李藏璧夺走了主动权,元玉紧紧攥着她寝衣的前襟,轻薄柔软的布料被轻易揉皱,就如同他此刻的模样。


    “阿渺……呜——”被亲得太深,思绪理智都被搅得混乱不堪,元玉含糊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胸腔不断地起伏,透明的涎液顺着口角留下来,让他整个人都像一团即将融化的奶糕。


    等这个漫长的吻结束,元玉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双腿也没什么力气地垂下来,可就在这时李藏璧却把着他的腰翻了个身,他仰起头微喘,下颌和脖颈绷成一条惊心动魄的弧度,软着手臂撑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不、不行……”他颠三倒四地软在她怀里,一双眼尾湿红的含情眼痴痴地望着她,几不可察地骂了一句:“坏人……”


    “中看不中用。”李藏璧笑他,又托起他的后颈深吻,两人鼻尖轻抵,元玉抬手攀住她的肩膀,浑身战栗不止,春情蔓上眉眼,连浓重的鼻音也变得甜腻。


    他不舍得闭眼,痴痴地望着李藏璧亲吻自己的模样,感受着身体和灵魂被眼前这个人一点点填满,蒸腾的热气化为潮水,逐渐吞没他仅剩的清明,又迫使他一次次陷入泥潭无法自拔,最终将一切情绪和想法都绞碎殆尽。


    两人像是一团紧紧交缠在一起的干草,在蓬勃的□□中肆意燃烧。


    ……


    临近亥时,二人云收雨歇,元玉从浴池中被抱回床上,手软脚软地躺在被子里,李藏璧吹了灯爬上床,拉上帷幔将他揽进怀里。


    夜深人静,情潮未散,李藏璧伸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俯身细细地吻过他的眉眼和鼻尖,最后落到那双唇上仔细啄吻,温热的呼吸亲密地交缠。


    无法言喻的幸福感和满足感逐渐蔓延来开,元玉半敛着眸子同她对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双柔美的眼睛被静谧而缱绻的气氛熏蒸出了温柔的暖意,像是蝴蝶轻盈的触翼,在她心中撞出一片开满小花的草地。


    二人平静地相拥,在寂静的深夜里聆听着自己为对方震耳欲聋的每一次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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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雨之时,乾京有观牡丹的习俗,谚云:谷雨三朝看牡丹,无论豪家名族,法院琳宫,神祠别观,会馆义局都植之无间,即便是小小书斋也会栽种一二,作为赏玩,而乾京城中的各个坊市间也多有卖花挂灯的集市,称为“花会”。


    李藏璧近日政事不多,元玉也恰巧休沐,二人便约好了晚间去坊市间游玩,午后时分元玉在院中侍弄花草,选了几盆紫袍金带给沈漆送去,那花朵红中带粉兼有白边,像是一位穿着紫袍的仙子,格外好看,沈漆看了也不免喜欢,好好地将其安置在了窗台上,随口寒暄道:“近日官署忙吗?”


    元玉道:“还好,澹渠事毕,也能休息一段时间了。”


    沈漆应了声,还在赏看那紫袍金带,元玉见他喜欢,便道:“前院还有一些深红淡红的花种,帝君要去看看吗?花会赠牡丹,讨个圆满浓情之意,若有喜欢的,嗯……也可以给陛下送一盆。”


    “谁要送她,”沈漆下意识驳了一句,但还是转身同元玉走出了后殿,说:“看看也好,那些都是你种的吗?”


    元玉有点想笑,但抿了抿唇还是忍了下去,道:“大半是花房培育的,我只养了一些,阿渺喜欢深红,我便另养了些朝霞,红云叶之类的。”


    沈漆问:“你自小不是在念书吗?怎么对花草培育之类的这么擅长?”


    元玉道:“我母亲喜欢这些,往年常在家中培育各种,我见多了便也会了。”


    沈漆了然,点了点头,说:“能有意趣也是好事,倒不像我,日日百无聊赖,不知做什么。”


    他年轻时爱看话本听戏,或是礼佛踏青,或是和友人出去喝酒同乐,现在没什么能现于人前的身份,旧年的故友自然不能再见了,日日待在屋中也是烦闷。


    元玉道:“今日城中有花会,帝君想去看看吗?”


    沈漆摆了摆手,道:“你同阿璧去,我去倒是扰人了,也是麻烦。”


    元玉沉吟片刻,提议道:“阿渺说近日政事不多,想来恒月斋也是如此,帝君不如邀陛下同游?”


    自李庭芜伤好之后,沈漆便再也没去过恒月斋,李庭芜倒是偶尔会来拱玉台,但多是看看李藏珏的遗物,沈漆也从没出来相见过。


    见沈漆不语,元玉又道:“……陛下处理政事辛苦,便是想要松懈,一个人终究也没什么意趣,明雍太子薨逝,陛下心中也是飘摇终日,骤雨终朝……您若是真走了,陛下站在高处,身边可真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自前夜起,乾京城中就有人在入夜时穹幕悬灯,李庭芜听李藏璧说起城中华灯碍月,飞盖妨花的盛况,难得生了观赏的心思,待入夜后同李藏璧一起从偏门驰马出了禁宫。


    李藏璧本想带着母亲去最繁华热闹的地方看一看,可她却没应允,只是策马到了正仪门的城楼下,守门的禁军见是崇历皇帝和太子殿下纷纷跪倒了一片,李藏璧让他们莫要声张,同母亲一齐走上了城楼。


    从正仪门的城楼上几乎可以俯瞰整个乾京,彼时还未至宵禁,每条街道上都热闹非凡,最显眼的莫过于永宁水街,其上灯舫络绎,行则鱼贯,泊则雁排,灯船上亮起的烛火和月光交相辉映,几乎照的河滨一片通明,即便听不见声音,也似乎能看见舟中酒炙纷陈,管弦竞奏的情景。


    李藏璧站在母亲身侧,问:“母亲不想去看看吗?舫市间总是很热闹的。”


    李庭芜摇了摇头,说:“就这样便很好了。”


    她虽在乾京长大,但自小几乎没有出过宫,十七岁封王时便一道去了青州府,封储归京后也甚少玩乐,对乾京的街道甚至还不如青州府熟悉,即便这份热闹是在她的治理和庇护下才得以维续生存,可她却难在其中。


    巍然屹立的高大城楼上远远吹来了一阵夜风,将李庭芜散乱的额发轻轻吹起,李藏璧沉默地站在母亲身身侧,看着她专注而平静的眼神,心中却是一片无言的涩然。


    罗幕香中燕未还(1)


    说话间, 元、沈二人也从后殿行至了前院,阶上各色各样的牡丹映入眼帘,雍容华贵, 尽态极妍。


    沈漆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株玉楼春, 道:“可我留在京中,终究还是危险。”


    百姓朝臣欺瞒皇帝是欺君之罪, 可皇帝为保一人瞒天过海,也会污涂自身衮冕,他已是一个死去多时的人,即便同李庭芜已难复往昔,也不愿真的伤她一分一毫。


    “若是帝君想,总是有有办法的, ”言罢,元玉沉默了片刻, 又道:“我同帝君说这话并不是想置喙您同陛下之间的事, 主要是想替阿渺表意,她已经失去了哥哥,又和您分别多年,必然还是希望您在身边的,故而有此一言, 但若您心中已有决定, 也不必因此萦怀。”


    “我晓得,”沈漆笑了笑, 没有怪他,只道:“此事……我会好好想想的。”


    ……


    冬日已过, 天气渐渐暖了,殿中也早就收了炭火裘皮, 临近黄昏,李藏璧带着裴星濯从崇明殿回到了拱玉台,郦敏和蒲一菱二人正靠在殿门口闲聊,见她回来了立刻站直身子行了个礼,她摆摆手,示意裴星濯将带回来的文书放到书房,自己则抬步踏入了殿中。


    殿内只有元玉一人,未着官服,身无赘饰,正站在屏风前拿着火斗熨烫衣物,动作熟稔又利索。


    李藏璧走过去,玩笑道:“怎么现在连熨衣服这样的活计也要我们元大人来做了?”


    如今沈漆在拱玉台,未免眼线耳目混迹其中,各处的侍从都裁撤了不少,但服侍李藏璧人的总是有的,再不济也有裴星濯和郦敏等人,也不至于让元玉做这些。


    元玉将火斗放置一边,将熨好的那件春衫拿在手上朝李藏璧走来,笑说道:“是我自己要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李藏璧依言脱下朝服,问:“你做的?”


    他手上那件春衫做成了袒衣的形制,一般都是春夏之日在内室穿的,颇为轻透,春日尚冷时也可以贴身穿在广袖里面,是比较私密的衣类。


    元玉应了声,走到门口关上殿门,又回头替她宽衣,道:“宫里的布料和丝线花样繁多,我见了便t?总想试试。”


    李藏璧脱至抹衣,平直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逐渐显露出来,上面隐约还留有几个浅淡的吻痕,元玉脸色有些发红,赶忙将那件袒衣从一旁的榻上拾起,提着领子给她穿上。


    李藏璧身量高挑,仪态万方,很少有穿什么衣服不好看的,元玉太久没给她做衣服,也只是想看看合不合身,见没什么问题便替她拢好衣襟,道:“就穿这个吧,我再给你拿中衣和外衫。”


    李藏璧应好,边穿衣服边道:“等会儿出宫,母亲也同我们一起去。”


    元玉有些诧异,问:“那帝君呢?”


    李藏璧道:“我让小五去问了,还不晓得,自母亲伤好后他们二人便没再见过,我也不知道父亲愿不愿同行。”


    说起此事,李藏璧心下也有些沉郁,看着低头给她系衣带的元玉,道:“我私心里还是想要父亲和母亲言好的,但他们都不是能低头的性子。”


    元玉道:“顺其自然吧,帝君若是愿意留在乾京,你便好好照顾他,若是不愿,你也可以安排人保护他,再说了他总是不放心你的,必然会常来探望,至于帝君同陛下的事,你代入己身,也知万难消解,若是强求,许是伤人伤己,得不偿失。”


    李藏璧点点头,说:“道理我都明白,只是……”


    只是什么,她没继续说下去,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有些迷惘地望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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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之时,两辆马车从禁宫西北角的偏门驶出,一路行至了临靠于永宁水街的飞仙楼,酒楼里的伙计收了赏银,利索地将马车拉至后院的马厩,元玉和沈漆入楼稍坐,李庭芜则和李藏璧一起向张灯结彩的河边走去。


    李庭芜出宫大多是为了公务,不是坐车就是坐轿,很少实打实的踩在这片土地上,左右望了望,一时间还有些新奇,李藏璧跟着她身侧,道:“我记得幼年时母亲也带我和哥哥出来玩过。”


    李庭芜道:“嗯,那是做储君的时候了,你父亲每月初都要去京郊不远处的照平山上礼佛,若是下山早便会在坊市间逛逛,后来我越发忙碌,你哥哥的身体也每况愈下,你父亲每次就只能带你一起出去。”


    李藏璧道:“母亲自己呢?没有出来过吗?”


    “很少,”李庭芜声音藏在喧嚣的人群中,有些不大真切,道:“少年时同小蔼偷偷溜出来玩过,回去后挨了顿重罚,便再没有过了。”


    李庭芜口中的小蔼是如今的应州王李庭蔼,贞纪年间唯二被遣往封地的皇子之一,因着出身相似,在宫中二人也算是同舟共济过一段时间,当年李庭芜筹谋储位之时,他虽然无力出兵,却将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泰半身家全都交予了李庭芜,供她招兵买马打点四方,待她登基后,应州府每年的岁贡、税收也从无操心,比起她同父同母的胞弟李庭苍,这个应州王反倒是更像她的弟弟。


    听到这话,李藏璧心中有些难受,抿了抿唇,歉疚道:“我少年时总是顽劣,母亲应该很头疼吧。”


    李庭芜有些意外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扭头看了她一眼,说:“怎么突然说这个?”


    李藏璧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道:“嗯……就是觉得……”


    李庭芜道:“不用觉得母亲辛苦,这个位置是我自己要争的,该费的心、费的力,也是母亲该做的,至于你——照顾你的多是你哥哥,母亲能陪你的时间也不多,倒也称不上头不头疼的。”


    母女二人行至河舫之上,二层已然清客,洞开的窗外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李藏璧和母亲走到窗边的小几旁跽坐下来,其上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盏糕点,模样极为精致。


    李藏璧抬手向一盘糕点示意,道:“母亲尝尝,这是拿春茶做的一种糕点,民间常在谷雨前后做来吃。”


    李庭芜依言尝了一口,点头道:“茶香四溢,比起直接喝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李藏璧笑了笑,撑着手肘靠在桌上,说:“母亲也不要在宫里闷太久了,有机会也可以出来看看,我可以陪着母亲。”


    李庭芜抿了口茶水,问:“你那几年……在青州府过得如何?”


    李藏璧回来这么久,母女二人也从未有过敞开心扉相谈的时候,李庭芜有心问她过往,竟也没找出一个机会。


    李藏璧道:“不算好也不算坏,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能吃饱。”


    李庭芜有些心疼,握着杯子的手捏紧了,问:“事田辛苦吗?”


    李藏璧道:“插秧比较辛苦,日头大的时候真的很累,弯着腰低着头,感觉那片田无边无际,其它的倒是还好,”顿了顿,她又玩笑道:“远没有当太子辛苦。”


    李庭芜弯了弯嘴角,道:“每日窝在书房批公务,可憋坏了吧?”


    李藏璧忙不迭点点头,说:“每次一翻开文书,我就觉得周围什么东西都好有意思。”


    李庭芜笑出声来,道:“……其实以你和哥哥的才智,不论谁做储君在我心里都并无太大的差别,只不过哥哥心思比你细腻,也比你狠心,再加上你幼年总是活泼爱闹的,我也不愿将你锢在这个位置上,所以更倾向于封你哥哥为储。”


    “我知道。”


    “可惜……”李庭芜低喃这两个字,仰头望着窗外那一轮圆月,道:“……阿珏会怪我吗?”


    此话一出,李藏璧心口顿时一酸,道:“哥哥离去前曾予我书信,道他明白母亲的不易。”


    “怪我也是应当的,”李庭芜唇角微弯,可怎么看都怎么苦涩,道:“当年去往青州府时,我就想着总有一日要回到乾京,从此不再受制于人,在青州府待了两年,见惯了那边的污浊,这种想法便愈发坚定,可在这个位置上待得越久,来时之路就越发模糊,沈氏势大,左右天权,我就想着要将他们连根拔起,为了夺回薛氏手中的兵权,甚至不惜拿你和哥哥做诱饵。”


    “你,阿珏,沈漆,阙之……还有那些臣子,在我眼中都成了一枚枚可以当做筹码、用来博弈的棋子,可争到最后,我也不知到底是在为谁而争了。”


    “沈漆进东宫的时候,我也告诉自己要倾心待他,你和哥哥出生的时候,我也曾发誓此生护你们无虞,只是到最后,我哪一件都没有做到。”


    李藏璧听着这些话,喉间一片涩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没原谅母亲,我自己也没原谅自己……”李庭芜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看着那杯中倒映着自己的脸,低声道:“一去经年……竟有如梦初醒之感。”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


    李庭芜并未在河舫上久留,百姓安居,灯火辉煌的盛世之景一直是她想要为之努力付出的,但这种平静安定的生活已经离她太过遥远,她也更习惯于站在高处去俯视这片天地,少了期待,便也不再向往。


    飞仙楼中,元玉和沈漆二人正在雅间中临窗对坐,见二人出现,元玉立刻起身向李庭芜行了个礼,道:“陛下。”


    李庭芜点了点头,道:“你同阿璧去玩吧,等会儿我带他一起回宫就行。”


    元玉恭敬应是,向前走了两步抓住李藏璧向他伸出的手,亲昵地并肩走了出去。


    守在门外的护卫将房门关上,李庭芜也在原先元玉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不多时,李、元二人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窗下。


    今夜花会,凡有花之处都有年轻男女游观,脸上还会戴一些贴着花瓣或装饰了花枝的面具,未免路上也有游街的官员认出二人,刚刚回来时李藏璧也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两个,此刻和元玉一起戴上,尔后牵着手汇入人群,背影相偕,就像一对凡尘俗世中最普通的恩爱夫妻。


    李庭芜嘴角含笑地看着他们走远,道:“阿璧真的很喜欢他。”


    沈漆抿了口茶水,说:“毕竟是微末之时伴在身侧的人。”


    李庭芜道:“便是抛却这个,阿璧也会喜欢他的,否则这会儿入东紫府的就是沈郢了。”


    她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又道:“阿珏自小事无巨细地照顾她,我还说若是阿璧以后的夫君做不到和哥哥这般,怕是她也难成亲,现在看来,世上缘分之事还是难说。”


    沈漆嗯了一声,眼神望着窗外,就是不同她对视,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今日怎么想到要出来逛花会了。”


    李庭芜有些疑惑,说:“不是你邀我的吗,说要同我说事。”


    沈t?漆眉头一蹙,下意识地望向她,说:“我何时邀了,明明是阿璧说——”你找我。


    此话一出,二人便知自己是被李藏璧摆了一道,颇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下来。


    李庭芜转了转手中的茶杯,道:“即便今日阿璧不寻我们,我本也是想着过几日去找你的。”


    沈漆道:“有什么事就说吧。”


    李庭芜沉默了片刻,也没当即说事,反而另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大概是七八岁吧,你入宫参宴,从马车上下来。”


    “那时我和李庭苍刚被分开寄养在庆妃和明贵妃的膝下,偶尔能跑出来偷偷见一面,那日我们就约在离外宫道不远处的小花园,到了黄昏时分,入宫参宴的臣子到了,便从延喜门一个个走进来。”


    时过境迁,她已经不记得那些人的模样了,唯一记得的就是沈漆,因为人群中只有他一个人年纪同她差不多,走在最前头,容貌又出挑,穿着一件雪白的氅衣,滚边的风毛托着一张白净的小脸,远远望去觉得格外的华贵漂亮。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岁,明明一个是君一个是臣,其间的境遇竟相差的如此之大。


    后面二人也见过许多次,但情景和第一次见面也差不离,发生的多了,李庭芜也将这个人记在了脑子里。


    李庭芜不是个念旧的人,如今突然谈及陈年往事,沈漆反倒是有些惴惴不安,道:“说这个做什么,都这么多年了。”


    “没什么,”李庭芜道:“就是想着,这些年来终归是我对不起你,不管是沈氏的事还是阿珏的事,都是我太过刚愎自用,才致使了如今的境况。”


    沈漆沉默了几息,道:“世家大族往往盛极必衰,沈氏已是树大招风,即便不为皇权所打压,迟早也会自寻死路,我母亲就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才决定和你请辞,想着能激流勇退也是一条道路,只是沈素他们贪心不足,手下门生还私自仗着我的势力胡作非为,本就该打该杀,至于沈沛,更是死不足惜……当年也是我识人不清,若非我为幼子求情,或许……也没有后面那么多事。”


    “你锁我的那些年,也是为了保护我……你和徐阙之……”


    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在愤怒地指责自己没出息,可另一个声音却在绞尽脑汁地给那些曾经找借口,那些带着血泪、愧疚和苦痛的、一团乱麻的往事,被他用力揉成一团关进心底最深处。


    “阿珏离我们而去,我实在伤心,一时激愤……也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你……我知你疼爱阿珏的心并不比我少一分一毫。”


    他们相伴十数年,早已不是什么冲动莽愣的年轻人,失子之痛原不分上下,又何必互相折磨。


    窗外有和风吹进来,送来了喧嚣的红尘烟火,小几两端沉默了良久后,沈漆终于鼓起勇气,在袖中紧紧地捏住自己的指尖,道:“李庭芜……若是你留我……”


    “青州府是个好地方,你可以去看看,”李庭芜平静地打断他的话,嘴角含着一抹浅笑,说:“霁水南北都替我走走吧,别和我一起被锁在宫里,时间一久易生怨怼,没什么意思。”


    罗幕香中燕未还(2)


    五月廿六, 正值夏至之时,沈漆整备了行装,准备离开乾京。


    李藏璧给他捏了个假身份, 道是明州府集川道的一普通商户, 经营的是钟家辖下的一个布庄,常年四处巡货, 此际正要从乾京去往青州府,又给他备了各种通行的符传、路引、舆图等物,方便他在各地行走。


    午后时分,马车从拱玉台东侧的偏门驾出,暂时停在了崇仁坊的小院中,这段时间元玉多住在拱玉台, 李藏璧便让人将元宵也送到了宫中,此地少了人气, 显得有几分冷清。


    院内马匹和笥箧都已经准备好, 东紫府的一个亲卫正拿着草料喂马,李藏璧亲自检查了一下东西是否齐备,又从怀中拿出一块玉璧交给沈漆,道:“这是母亲让我交给您的,帝君玉令, 她说江湖路远, 让您珍重。”


    那玉璧古朴庄重,其上的双凤祥云纹破云而出, 栩栩如生,正是当年封后之时同帝君印玺一齐被送往扶疏宫的, 只不过奉山之变后他就“忧思过度,郁郁而终”, 这东西自然也就没了着落,没想到辗转多年后还是回到了自己手中。


    沈漆伸手接过,凝视其上温润的玉泽,问道:“你母亲不来了吗?”


    李藏璧道:“母亲公务繁忙,脱不开身,只让我和元玉来送您。”


    沈漆将玉璧收进怀中,没说什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女儿,弯唇露出一个浅笑,道:“父亲会给你写信的。”


    李藏璧应了一声,像小时候那样张开双臂扑进了父亲怀中,轻声道:“父亲保重。”


    沈漆抬臂摸了摸李藏璧的头发,说:“平日里不要太辛苦了,有什么事也可以写信告诉父亲,若是逢上年节、生辰,父亲都会回来看你的。”


    李藏璧点点头,说:“好。”


    昨日几人已在宫中话别,此番日头渐西,几人也未久谈,不多时,马儿也已经吃饱喝足,沈漆戴上帷帽,牵着马走出了小院。


    李藏璧和元玉坐上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沈漆身后,将他送到城门口。


    元玉见她一直掀帘望着父亲的背影,有些不忍道:“既然这般不舍,为何不留一留帝君?”


    “他身份不明,留了也是让他被锁在宫中……”李藏璧看着那一人一骑,道:“母亲都已做出了选择,我也没必要强求。”


    沈漆已死,他也应该脱去这个名字背后的枷锁和束缚,迈向更加自由广阔的天地。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没过多久,马车便停在了离城门不远处的街边,沈漆牵着马匹走出城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头顶是皇城巍峨磅礴的城楼,身后是永远川流不息的永宁水街,远远望去,还能看见正仪门金碧辉煌的琉璃金顶,无一不昭示着皇城的兴盛与安定。


    他在乾京出生,长大,成亲,生子……城中的道路他几乎走过无数次,但和过去的每次不同的是,这回身后再也没了簇拥的侍从和成群结伴的朋友,没了漫长而隆重的帝君仪仗,没了始终陪伴在自己身侧的那个人,更甚者也无亲卫扈从,只他一人一骑。


    熟悉的街道开始没有尽头地延伸,狭窄的天空开始没有边界地扩大,去路无限,归途无期。


    ……


    初夏的风带着一丝隐约的燥热,从遥远的地方吹至眼前,李庭芜安静地站在正仪门的城楼之上,看着远处城楼下逐渐消失的模糊人影。


    从此之后,他处江湖之远,她居庙堂之高,若是再见,或许也只是匆匆一别。


    她摩挲着腰间挂着的香囊,里面密实的药材干花中藏着一枚沈漆成亲那年从照平山替她求来的平安符,即便是许多年后的今天,她也依旧记得他将此符交给她时脸上那个平静幸福的笑容,等她低头看符的时候,他突然倾身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轻吻,漂亮的眼眸中闪着细碎的光芒,倒映着她的身影,明亮而又清透。


    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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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秋匆促。


    崇历二十五年开始,李藏璧提出了几条新政,点明了应试正考存在的诸多弊端,开始努力完善地方的官制以及推行村、县学堂的建立,同时在乾京开办了衡仪学宫,学宫中增设了近三百个官职,旨在襄助各地学堂的建成。


    此外,中乾律疏议也在李藏璧数次上禀后开始重新编撰,主要对各项罪名及刑法,如五刑、十恶、六杀、六赃、保辜等方面都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修缮,提出德主刑辅,即德礼为本体,刑法为辅用,德法并行,缺一不可,比起前律更显宽厚,得到了朝中不少臣子的支持。


    以新政和律法为引,李藏璧渐渐开始在朝堂中展露头角,她有崇历皇帝的襄助,又常虚心请教左相和一众贤臣,做事也从不独裁专断,虽说较之其母少了一分杀伐果断之风,但也贤明仁爱,知错就改,对百姓和朝臣来说也是一位仁德的储君。


    夏至之后,江、涵、还、鹭四州前后遭到了大大小小的水患,工部尚书孙燧及都水监一众官员领命去往各地治患t?,升任司川的元玉同数十名同僚勘探各处,共草拟了一份奏折上疏,其中先是言明了天时不同,水势各异,详细叙述了大江流量、内外江涨潮、浅滩沙丘分布等情况,又趁着此次灾情提出以工代赈,共修一堰,道大济泽有两条大河流经,还需乘势利导、因时制宜,否则靠着杩槎截流、竹笼挡水终究无法根治其患,若是堰成,也可用于供水、防洪、灌溉、航运等事,李庭芜召来工部及都水监的官员细细读过,都觉可行。


    临近除夕,在大济泽待了近半年的元玉才堪堪归来,李藏璧收到信后亲坐马车去城门口接他,近黄昏时一队身着官服的人马姗姗行至城门口,元玉骑着马混在人群中,远远便看见了熟悉的马车,眼睛一亮,立刻挥手与同僚作别,左右之人含笑调侃道:“这是谁来接了,少见元大人这般匆促。”


    若说在朝中时众人不过上下值时见一面,私下少有深交,那今年一同去往大济泽赈灾,算是实打实地共处了近半年,再不熟的人也能说上两句话,而元玉此人才学出众,容貌也颇盛,更是少有这般年纪还未成亲的,同僚得空时与他闲谈,也常问及此事,偏偏元玉言辞含糊,腕间还戴着一个乾京习俗中用以表情的玉镯,众人便都默然他已有倾慕之人,只是还未成亲。


    听到这话,元玉仍是笑了笑没说话,道:“你们先行,明日我与各位大人一同进宫述职。”


    人群中又传来几声笑语,道:“大人若好事将近,可别忘了叫我们。”


    元玉笑道:“一定。”


    眼见同僚车马行远,元玉立刻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了同他打招呼的裴星濯,那边郦敏也朝他笑了笑,说:“元大人。”


    元玉应声,问:“殿下在里面?”


    裴星濯闷笑,道:“元大人这话问得,那我和郦敏可是出来踏青来了?”


    元玉也知自己有些傻气,但太久未见李藏璧,他还有些情怯,闻言脸色便有些发红,摸了摸鼻子,扶着车壁爬上了马车。


    甫一掀开车帘,元玉就像只被捕食的鸟儿一般落入了兽口,惊呼声也被一只手捂在了喉间,身后的人紧紧地抱着自己,道:“你好慢,我在这等了你好一会儿。”


    一听到李藏璧的声音,这几个月压抑着的思念立刻喷涌而出,他抬手将李藏璧捂在自己唇边的手握在掌中,道:“让我转过来呀,让我看看你。”


    李藏璧依言松开箍在他腰间的手,元玉屈膝转身,终于看见了思念已久的面容。


    二人对视两息,几乎是同一时间向对方靠去,激烈又缠绵地拥吻在一起,元玉被她牢牢地抱在怀中,一股强烈的安全感也久违地盈满全身,那是一种身体被她完全怀抱、掌控、占有的舒适,是倦鸟归巢般的温暖,心口满满当当,无声地诉说着炙热的思念。


    身下的马车滚滚向前,一路往宫中驶去,二人拥吻了许久才黏黏糊糊地分开,元玉红唇发肿,还在贴着她的唇角不住地啄吻,像是磁石一样黏在了她身上,李藏璧任由他亲,好不容易才寻至空隙好好看了他一眼,却不甚满意地蹙起了眉,道:“瘦了。”


    她仔细摸了摸他的脸,问:“好好吃饭没有。”


    “吃了,你都让蒲一菱盯着我,我怎么敢不吃,”元玉太想她了,话都不想说,膝盖一弯就抬臂环住她的脖颈,整个人贴在她怀中,道:“就是想你想的。”


    李藏璧闷笑,道:“几个月不见,元大人也会撒娇了。”


    “你不喜欢?”马车里燃了熏香暖炭,元玉扯了自己氅衣的系带,更紧密地同她贴在一起,在她耳边又轻又缓地连声重复,道:“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不行了……”


    说着说着感觉都要哭了一般,李藏璧更是忍俊不禁,道:“写信来时不是说还好么?还同我谈了好几页纸的公事,怎么这会儿都要掉眼泪了。”


    元玉也说不清,只觉得心像是被烈火烧着了一样,未见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贴在她怀中,那股思念反倒是愈演愈烈,被这么一问,又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委屈来,道:“明明是你要同我谈公事的,怎么现在又怪到我身上了。”


    “诶呀,”李藏璧见他眼中真有了湿意,忙告饶道:“是我的错,我怎么能和元大人谈公事呢。”


    元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道:“那殿下应该同我谈什么?”


    “自然是谈私事,”李藏璧又亲了一口他的嘴唇,道:“等回去我们就好好谈谈这几个月欠下的私事,谈到明天早上够吗?”


    这浑话说的……元玉脸色一红,感觉浑身都被一股软融融的冒着春意的水给浸透了,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又轻又软,道:“你要弄死我啊。”


    罗幕香中燕未还(3)


    寒冬腊月, 天也暗得早,在城门口时日头才初初西沉,回到拱玉台后便已暮色四合, 二人踩着地上薄薄的一层积雪踏上避雪渡廊, 一路往殿内走去。


    李藏璧去接元玉前已经用过膳了,元玉在路上吃了些干粮, 也不大饿,不过他爱洁,风尘仆仆一路,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净身,一进内殿后便钻入了屏风后宽衣解带,绣着山水的绢素后透着他影影绰绰的身影, 一举一动都颇显风情。


    李藏璧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就这么坐在屏风后的桌边撑着脑袋看着他, 不多时, 元玉便换好衣服,随意披了一件素衣走出来。


    殿中烛火幽幽,李藏璧坐在这暖融融的光中含笑望向自己,眼角眉梢都透着一丝柔情。


    元玉看得心酥腿软,没骨头似的倚着屏风, 哑声问:“我去沐浴, 你来不来?”


    虽说先前在马车上说了几句浑话,但元玉这几日舟车劳顿, 李藏璧也不想真的折腾他,望着他衣下若隐若现的玉白肌肤掩饰般地抿了口茶水, 道:“不了吧,我还有几本公务没处理完, 等你洗好我再去。”


    言罢,她也放下茶杯,作势就要起身,只是还没等她彻底转过身去,整个人就被元玉从身后抱住。


    乌黑的发丝在余光中微微晃动,柔软的红唇贴在颈侧,随即,略带委屈的声音也在耳畔响起,道:“我才回来,你就要为了几本公务扔下我?”


    李藏璧覆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笑道:“我哪有扔下你,我就是见你刚回来,怕你累呀。”


    “我不累,”他伏在她耳边轻轻抱怨,道:“你这么久没碰我了,我想你想得好辛苦。”


    李藏璧问:“怎么?想我难道不是用脑子想的吗?”


    “脑子想,心里想……”元玉伸手摸进她的外裳,隔着几层布料摩挲着她小腹紧实有力的线条,沙哑的声音像带着弯勾,道:“……身体也想。”


    李藏璧挣扎了两息只得缴械投降,转过身来与他相拥,问:“都是怎么想的?”


    元玉侧着头,似有若无地吻过她的鬓发和脸侧,脸上终于多了几分羞涩,但还是开口说道:“就、那样嘛……但我总是不行……我的身体都不听我使唤了……”


    那言下之意就是只听她的了?


    听见李藏璧的轻笑,元玉脸色一下子更红了,更用力地勾缠着她的指尖,低声道:“你若不信,等会儿就……”


    说来说去,他的呼吸也逐渐滚烫起来,望进眼前的人沉沉的眼底,慢吞吞地勾住她的指节晃了晃,见其并未拒绝,唇角立刻泄出一丝笑意,就着个姿势拉着她朝内殿后方的浴房走去。


    ……


    烛火昏暗,屏风后的浴池氤氲着白雾般的热气,李藏璧坐在池边,修长笔直的双腿在温热的池水中晃来荡去,元玉赤身站在她身前,滚烫的掌心地贴在她的腰侧,眼眸沁着一层雾蒙蒙的水光,晃荡着欲色。


    “阿渺有没有想我?”


    他用掌心擦了擦鼻尖和脸,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膝弯内侧,李藏璧微喘着气,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揪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则垂到了他尚存湿迹的唇边,哑声道:“舔。”


    明明是命令式的语气,元玉却被这一个字迷得神魂颠倒,伸出一截殷红的软舌舔上她的t?指腹,脸上弥漫着醉酒般深深的殷红。


    他边亲还要边抬眼看她,长而分明的睫毛被水胶合在一起,凝成了浓密的蹙状,形状柔美的眼眸中透出一种浑然天成的艳色,美得惊心动魄。


    温热的水流在她手里化作一场潮湿的大雨,混乱的思绪如同晨雾般聚散,蒸腾的水汽笼罩着泛滥的情愫,披散的乌发随着两人的动作交缠又分离,安静地在水面上飘拂开来,宛若在静水深流中不断晃动的一株株水草。


    ……


    一直至月上中天,元玉才从热气氤氲的浴房回到了内殿,李藏璧用宽大的布巾将他擦干净,小心地放在了榻上的裘皮之中。


    乾京冬日湿冷,有睡裘皮的习惯,今日榻上铺的也是鞣制好的整狼皮褥子,元玉赤身躺在其间,一双长腿紧紧绞着,翻了个身,露出浅浅的、好似能盛一口酒的腰窝,莹白的肌肤像是软化的牛乳,又透着玉般的柔光,在乌黑的裘皮里简直像是什么价值千金的珍玩宝贝,让人见之不忘,驻足流连。


    李藏璧吹了灯爬上床,珍玩宝贝便主动地蜷入了她怀中,黏黏糊糊地搂着她的脖颈,说:“阿渺……我腰疼。”


    李藏璧将温热的掌心贴在他腰间轻揉,道:“说了那个姿势会很累,你不听。”


    元玉低低地哼了一声,说:“都是你勾得我。”


    李藏璧好笑,说:“那你也太没定力了,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几句话。”


    元玉道:“哪还需要说话,你看我一眼,我就不成了。”


    李藏璧顺着他的话提议,道:“那下回把我眼睛蒙上好了,看看你一个人能玩多久,可别没一会儿就赖在我怀中说没力气了。”


    元玉低声闷笑,屈膝撞了撞她的小腿,说:“我哪有这么没用?”


    “刚刚不知道是谁,搂着我说阿渺,不成了、妻君,放过我罢,”李藏璧随口挑拣了两句元玉惯用的求饶之语述出,道:“我可记着那会儿可还没到正戏呢,你便撒娇卖痴要让我放过你了。”


    元玉被她说得脸红,一时没有接话,顿了顿,附在她耳侧小声唤了句:“妻君。”


    李藏璧嗯了一声,搂紧他,又听见他问:“你想不想我呀,还没说呢。”


    他在刚刚的情事中费了点嗓子,此刻声音微哑,还带着点鼻音,尾调轻扬时十足十的撒娇意味,李藏璧意有所指地加重了在他腰间揉弄的力道,说:“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元玉道:“我想听你说。”


    二人初初刚情好时,多是李藏璧莽楞诉情,每每都将元玉惹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如今相伴多年,竟不知何时颠倒了过来,元玉对着她愈发爱娇,反倒是李藏璧含蓄了许多。


    “别撒娇,都三十岁的人了,”李藏璧还是没如他所愿的说出口,道:“又爱哭又爱撒娇的,越活越回去了。”


    “做什么又提年纪。”元玉听不得这句话,神情一下子低落下来,恹恹地靠在她怀中,眼看着是有点不高兴了。


    “好好,我不提,”李藏璧把他作势要松开的手放回自己肩膀上,侧身把他环进怀中,小声说了句:“恃宠而骄。”


    元玉抿唇闷笑,还真像个宠侍一样开始造作起来,欲拒还迎地推了她一把,道:“我怎么就恃宠而骄了,走前你还说舍不得我,如今回来了倒嫌我爱哭又爱撒娇了,你是不是趁着我不在找新人了,你说啊李藏璧……”


    他越说越拿捏不住,到后面直接笑出了声,李藏璧也忍俊不禁,倾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又自然地同他接了个吻。


    这个吻缠绵又细致,像是暮春初夏时潮湿空气里绵绵的细雨,裹挟着微风吹佛落花,二人心口贴着心口,心跳声也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涌动的心流自然而然地流向彼此,就像水融于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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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朝会毕,元玉和此次去往大济泽的同僚一起去向李庭芜述了职,自此,他在大济泽的差事就算告了一段落,余下的事暂时由都水监的官员续上,若再有事,才会回禀工部再行斟酌。


    又过了几日,到了腊月廿五的玉皇节,相传这日是玉皇下降之辰,他会人间察人善恶,人们要摆香案迎接,称做接玉皇,而这日乾京也有吃口数粥的习俗,这种粥用红豆掺米熬煮,大人小孩、即便是襁褓中的婴儿或是猫狗都要吃,传说可以避开瘟疫之气,也是希望新的一年能除晦迎新。


    为了与民同乐,今年正仪门外依例开棚施粥,原本此事需要帝君主事,但宣令帝君自去岁开始缠绵病榻,到了今年仍是沉疴难愈,已到了无力起身的地步,自然也就无力承办,便暂时交予了礼部和东紫府,由太子殿下亲率皇室宗亲。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正仪门外便紧锣密鼓地忙碌了起来,城墙下的粥棚虽只搭了一半,但每一个棚前都已有百姓大排长龙,而此时此刻,宫内的青悬暖阁内也颇为热闹,每年还京的皇室宗亲正聚在此处说谈寒暄,外阁则坐了不少近臣的内眷。


    宗亲中多以崇历帝的胞弟福禄王李庭苍为尊,其内眷自然也是受到最多关注的,李藏璧步入暖阁时福禄王妃季桑澜正抱着她刚三岁的长孙坐在左首,周边的一大圈人听见侍从的通报后才纷纷回过头来,恭敬行礼道:“太子殿下万安。”


    李藏璧挥手让他们起身,也抬步向季桑澜走去,含笑道:“小聿儿又长大了。”


    这个孩子是福禄王的长女、也就是她堂姐李藏昀的第一子,名唤李重聿,李藏璧回京那年出生的,如今已满三岁了。


    三岁的稚子倒也不认生,见李藏璧朝他伸出了一根手指,他也笑眯眯地朝李藏璧张开了柔嫩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指腹,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身侧也传来热闹起伏的笑声,说这孩子喜欢太子殿下云云。


    李藏璧笑了笑,道:“等会儿舅母就带着孩子留在暖阁吧,外面冷,棚内也吹着风,别一路去冻病了,那就不好了。”


    季桑澜笑道:“多谢殿□□恤,不过阿昀带了人照顾他,今日来便是为了布施馈遗之事,总不好一味躲懒的。”


    李藏璧道:“还是舅母想得周道。”


    又同孩子玩了一会儿,李藏璧就退出人群,往上首之位走去,然而刚准备坐下来,却发现桌案下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李藏璧一时没认出对方是谁,倒是先认出了她手上那本书,正是她前两日和臣子在暖阁议事时随手留下的中乾律疏议。


    “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乍然听见声音,桌肚下的人影竟也没被吓到,只是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你是谁?”


    李藏璧挑眉,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小女孩听她反问也未见慌乱,反而格外冷静地扫了一眼她的装束,迟疑地问道:“你是……太子吗?”


    视线几转,最后落在她腰间的太子玉令上,小女孩确认了她的身份,忙放下书小心地跪好,行礼道:“太子殿下万安。”


    趁着她打量自己的这两息,李藏璧也依稀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笑着问道:“你是阿渊?”


    小女孩惊讶地抬头,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然后刚说完,她又觉得自己有些失礼,改口道:“太子殿下怎么知道。”


    李藏璧忍俊不禁,正想说话,门外急匆匆地走进来一个青年,正是应州王世子李藏煊的正君梅永砚,他左顾右盼,像是在找什么人,虽顾及着场合并未出言,但光看神情也能感觉出几分焦灼。


    李藏璧朝身侧的裴星濯使了个眼色,他点了点头,侧身地绕过拥挤的人群,走到那个青年身侧。


    “正君殿下,小郡主在这边。”


    那青年眼睛一亮,总算松了口气,道:“多谢裴令使。”


    待行至李藏璧身侧,梅永砚一眼便看见了桌案下的李重渊,两眼一黑,忙朝李藏璧行了个礼,道:“太子殿下万安,阿渊今年第一次来京,有些不知礼数,还望您恕罪。”


    李藏璧直起身来,笑道:“没事,”言罢,她便朝桌下的李重渊伸出一只手,道:“出来吧。”


    李重渊看了看李藏璧,又看了看神t?色不太好的父亲,抓住她的手爬出桌下,紧接着就被梅永砚一把锢在了怀中。


    饶是这般李重渊也丝毫不惧,还举起手中的书对李藏璧道:“这本书能给我看吗?”


    李藏璧道:“这本是废用的,有许多地方被涂抹修改了,你若喜欢,我让人给你寻一本新的怎么样?”


    李重渊摇摇头,说:“就这本就好,那些被涂抹的地方我可以自己想。”


    李藏璧笑着应了,饶有兴致地说:“那你若是想到什么,可以写下来告诉我吗?”


    李重渊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说:“你想看吗?好呀。”


    应州府地处偏远,应州王李庭蔼一脉也不太受京中关注,李藏璧没留他们说多久话,见已有人开始关注这边,便抬手让他们离开了,梅永砚感激地朝李藏璧行了个礼,忙抱着李重渊退出了内阁。


    一直等到吉时,礼官来提醒众人可以出发去往正仪门了,李藏璧便坐上马车先行,太子仪仗左右陈列,其余人紧跟其后,从延喜门驶出禁宫,经过外宫道后一路往内城而去。


    冬日暖阳融融,照在积满了白雪的屋檐上,内城宫门次第而开,漫长的仪仗停在内城官署,李藏璧走下马车,带着余众步行至正仪门外。


    外面的粥棚还是和往年一样,顺着城墙一字排开,但和往年不同的是今年那粥棚与粥棚的中间还加置了一张长案,其上放着笔墨纸砚等物,红艳艳的春纸洒着碎金,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熠熠的辉光。


    因着每年玉皇节临近除夕,所以除了要施的口数粥外,经常还会让应试正考当年的殿试学子于正仪门前书写春联和福图赠予百姓,以彰其护佑民间之心,原本此事崇历二十四年新春时便要施行,只不过那年正遇逆王李庭润谋反,西境大乱,等崇历二十五年新春时又是明雍太子之丧的第一年,便也没有兴办,等到了今年,有关于国丧的众多规制都已卸下不少,更有崇历帝金口玉言道民间新年依旧,是以乾京上下也都想好好热闹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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