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屏闲展吴山翠(1)
崇历二十三年参加殿试的学子留任乾京的只有二三十人, 此刻都跟在了队伍最后走出了城门。
元玉身为榜首,独身一人占了一案,被礼官安排在了李藏璧的右侧, 二人在喧嚣的人潮中对视了一眼, 又自然地错开视线,朝各自的位置走去。
见众人齐备, 持棍维持秩序的京畿卫也将排队的百姓放了过来,侍从一人舀粥一人递碗,有条不紊地行进着,那边元玉也铺好了一张斗方,持笔蘸饱金墨,首写了“宜春”二字。
他擅丹青, 虽然不会画门神,但画些花草祥云什么的还是绰绰有余的, 又因着今年是狗年, 他便几笔在角落处勾勒了一只举着福图的小狗,模样酷似元宵,憨态可掬,极为可爱。
拿到字的百姓见了,都笑呵呵地夸他心灵手巧, 元玉俱都含笑应了, 若是见到幼子还会特意为他们画写可爱的小玩意赏玩。
除了拿春联的百姓,有些则是特意来排他这个榜首的队伍的, 或是自己即将参考,或是家中晚辈待考, 希望能从他这里讨个彩头,元玉也不推辞, 一幅幅耐心写下来,又让一旁的侍从用绢帕吸去多余的墨迹,避免沾染,这才递给每一个人手中。
虽是写字,但一刻不停也会疲累,那些在棚中坐着的近臣家眷便会主动上前帮忙,皇室宗亲自持身份,多半不会上前,放眼望去能站在案前书字的宗亲也只有寥寥几人,梅永砚带着李重渊去帮了庄士敏,那小孩虽只有五六岁,但笔倒是拿得稳,站在椅子上一丝不苟地写着,小嘴抿得紧紧的,那些百姓也不催促,只站在案前含笑看着,倒真有一副与民同乐的意味在。
再看元玉这边,虽然他为人温和,与周边同僚相处的都不错,但他身前这些百姓多是冲着他的榜首之名来的,再者他的一手字当年殿试时可是被崇历帝单拎出来夸过,便是有人想帮他也不敢上前,生怕献丑露怯,倒是顾羲不惧什么,上前来想要替他写两个字,不过他案前的百姓却不大情愿,说自己女儿明年参加正考,还望能得一副榜首题字,顾羲无奈之下也只能离了此案,去帮另一边的官员去了。
正当元玉架不住指间酸涩想要歇歇的时候,不远处的李藏璧起身走了过来,道:“我来吧。”
她一起身,左右之人也全都跟着站起了身,元玉怔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自己该干什么,放下笔躬身行礼道:“殿下万安。”
李藏璧示意他起身,又向朝周围的人挥手以示免礼,道:“孤替你写几副。”
太子殿下亲笔,便是放在市面上卖也能半辈子不愁吃喝,等在案前的百姓也没了二话,登时激动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元玉替她翻过一旁的诗集供她挑选,李藏璧望了一眼,从上至下行云流水地写道:瑞日芝兰光甲第,春风棠棣振家声,横批又道:喜气盈门。
那站在最前头的百姓一副商户打扮,感恩戴德地从侍从手中接下那副春联,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太子殿下万安、太子殿下万安。”
李藏璧未带攀膊,正服广袖写起字来也不大方便,元玉有心替她理一理衣袖,但又顾及这是在人前,只能生忍着,等她写了两三副后才适时开口道:“殿下袖子不方便,不若微臣来替殿下写下联吧。”
李藏璧没拒绝,示意他站在自己左侧,等侍从替他们换上新纸,二人便一起悬腕落笔,有道是:妙笔惊澜,书不尽文章锦绣;逆风舒翼,攀无边水上青云,横批道:芝兰其室。
待到顿笔抬手,三联也被侍从小心地置于一侧,乍一望去,其上字迹竟颇为相似,若非亲眼所见,恐怕要以为三联都出自一人之手。
但书字的二人浑然不觉,仍持笔站在案后等着侍从铺就新纸,左右的宗亲见太子殿下都已起身,也不好再坐着,纷纷去往各个案前帮忙,不多时,正仪门前的几条长街更是被挤得水泄不通,热闹非凡。
一直到黄昏,备好的口数粥已全部布施完毕,李藏璧也早就停手回到了棚内,待长街的百姓疏散完毕,长长的仪仗向内城回转,一路返至宫内。
李藏璧自是回拱玉台,余下的皇室宗亲或是住官驿,或是住内城,礼官都早已安排妥当,不多时,跟在仪仗最后的官员也已四散归去,为做掩饰,元玉先是跟着几个同僚一起出了内城,又从崇仁坊绕了一圈才姗姗迟回,踏入殿中的时候李藏璧正坐在桌前准备用膳,他想起什么,又匆匆跑到厨房端来了两碗备好的口数粥。
“尝一尝,去疫病。”
李藏璧伸手接过来喝了,笑道:“元宵呢,给它也喝一点。”
元玉道:“早起你去暖阁时便已喂了,这会儿大概在窝里睡得正香呢。”
李藏璧道:“记得先前在村中之事还要烧松盆、照田财,左邻右舍也要送年盘,如今在宫里,也只能喝喝粥了。”
烧松盆多是乡下农家的习俗,在腊月廿五前捡一些松枝,等到入夜,再在家门口将这些松枝架成井字形,直到架到屋顶一样高,然后一把点燃,便能看见火焰翻滚,浓烟弥漫,火光如彩霞布散,谁家燃的最高,谁家来年便越喜,也是讨个除晦见喜的好兆头。
至于照田财,则是种田的人家才要做的,找一个长竹竿,一头捆上火把插在田里,用来祈求来年秋天能有好收成,若是火焰高就会丰收,这个习俗还是钟自横在世的时候同她说的,那两年每到腊月廿五他就会带着她和元玉去往田间立竹竿,一绕过田间那颗古树,就能看见田中插着一根根燃炬的长竿,近似云开森列星,远如风起飘流萤,将左右照得亮如白昼。
等李藏璧插竹竿的时候,钟自横还会在一旁念念有词,道:“夜阑风焰复西东,此占最吉余难同,不惟桑贱谷芃芃,苎麻无节菜无虫。”一字一句都包含了农家对来年丰收的美好祈愿。
听出她语气里的怀念,元玉扬唇笑了笑,说:“你若想念,我们也可以回去看看,只是怕你不方便。”
“说起回去,我还真有一事需要回趟庆云村,” 李藏璧放下粥碗,认真道:“如今衡仪学宫开办,是为t?了帮助地方学堂建成的,虽然很多官员文辞俱通,熟读律法,但对如何兴办一个学堂还是不熟悉,所以我想请周先生出山,来乾京接任此职,你觉得如何?”
元玉有些犹豫,道:“周先生性子淡泊,视功名利禄如过眼云烟,便是你亲自去请她也不一定会愿意来京,且她当年也是辞官回乡的,不说如今官场如何,她向来寄情山野,应该也不习惯乾京如此热闹盛景。”
“大隐隐于市嘛,”李藏璧笑道:“况且这不是还有你吗?你可是她的得意门生,你若开口,总比我说话好使些。”
元玉道:“你不了解周先生,若你说不出什么能打动她的话,便是我开口也没什么用。”
李藏璧道:“兴办学堂也是裨益生民的事嘛,周先生当年辞官回乡,心中怀的必然也是大义,不怕说不动她,只是还要添些筹码——她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你同我说说。”
“先生这些年一心只扑在学堂上,喜爱的东西着实是少……”元玉沉吟片刻,道:“少年时我去鹤玄山念书,母亲给先生送的谢师礼好像是应窑的瓷,后面……似乎也就对茶比较感兴趣,先前每逢茶季时她还常常同村中的种茶的农户一起上山采茶。”
李藏璧思忖了几息,道:“茶倒罢了,乾京的倾山黄芽倒也送的出手,倒是这瓷……”
中乾最著名的三大名窑分别为越窑、滈窑及应窑,其中又以应州府的绞胎瓷最负盛名,其色泽透明如水,胎体质薄轻巧,花纹由胎而生,内外相通,里外相透,一胎一面,不可再生,因为其表里如一的特质被誉为“瓷中君子”,如今在中乾各府,品相好的应窑绞胎瓷最低都已经卖到了百两之数,就这还要防止买到赝品。
“有了,”李藏璧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道:“今年应州王也携家眷来京参加除夕夜宴,我请我堂姐替我掌掌眼,她在应州府长大,识瓷的眼光总比我好些。”
元玉点点头,笑着为她盛了一碗热汤,道:“挑合眼缘的就好,不用太贵,否则周先生反而不愿收。”
李藏璧应好,又和他随口聊了些宫里宫外的闲事。
等二人吃完饭,外面天色也暗了下来,李藏璧踏出殿门,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开始飘雪,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元宵穿着一件红彤彤的棉衣,从避雪渡廊下兴冲冲地跑过来。
李藏璧蹲下身把它抱进怀里,笑着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脸,道:“就数你每天最开心了。”
元宵汪了两声,尾巴直摇,可在她怀里待了没一会儿,就从她腋下钻出,绕着她身后的元玉边叫边打转,直到元玉俯身把它抱起,它才偃旗息鼓,乖乖的待在他怀中。
李藏璧看着眼前这一幕,笑叹道:“以前刚把元宵捡来的时候它可是只黏我,如今倒是只往你怀里钻。”
“前两年元宵日日跟着我,这会儿自然要同我感情好些,”说着,元玉又伸手抬起元宵的一只前爪,低头笑道:“你说是不是,元宵?”
李藏璧揉了揉元宵的耳朵,说:“好了,把它放下来吧,如今愈发重了,别累着你。”
元玉依言将它放到地上,被李藏璧牵住手行至避雪渡廊下安坐,笑道:“哪就那么娇弱了。”
李藏璧靠在廊柱上,又伸手将他揽在怀中,道:“晨起还说腰疼呢,今日又站了大半日,现在可不比年轻的时候了,元大人可要小心身子。”
元玉似怨似怒地嗔了她一眼,道:“你明知我在意这个,还要偏说来惹我恼。”
“哪恼了?”李藏璧低头看他脸,故意将有些凉的手往他温热的脖颈里摸,本意是想闹一闹他,谁料元玉躲也未躲,反而眉头微蹙,合掌将她的手捂在掌心,道:“怎么刚出来一会儿手就凉了,进去吧。”
李藏璧望着他心疼的神态,沉默了两息,倾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做什么……在外面呢,”虽说天色已经暗了,但不远处还是有侍从亲卫的,元玉见她还欲再吻,忙向后仰了仰,声音低如蚊呐,道:“你要想亲就回去呀……”
李藏璧道:“先亲一下。”
元玉不情不愿,瞥了一眼远处檐下的零星人影,道:“那就一下……”
李藏璧抿唇忍住笑意,道:“嗯。”
言罢,元玉又犹豫了一会儿,和她对视两息后才微微倾身,尔后便飞速地在她唇角印了一下,脸色微红地将脸埋在她肩膀上,道:“回去了……”
……
晚上两个人自然又缠绵了一番。
明明在一起许多年了,明明眼前这个人的身体已然被她从里到外探索过无数次,可李藏璧却愈发觉得随着时间流逝的非但不是新奇和喜爱,而是自己对他一日不如一日的抵抗力。
炭火太盛,元玉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瓷白的双臂摊在裘皮之上,轻声地喘着气。
他右手已经垂到了床帐外面,另一只手则半掩在被揉成一团的寝衣中,手背上鼓起苍青色的脉络,松开,又握紧。
尽管李藏璧说他从大济泽回来后瘦了一些,但和前两年纤瘦的姿态相比,这具身体其实是更显丰腴了,胸前也不再是根根分明的肋骨,而是鼓胀饱满的肤肉,五指陷在其中,轻而易举地就能捏出几个深坑来,像是上好的羊脂,不消多时就会在缱绻温吞的情事中逐渐融化,透出靡艳的欲色。
暮冬的夜晚,又下着雪,夜深时更没什么声音,能听见的唯有殿内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花枝摇曳风声,时不时地响在耳畔,更显静夜寂寂,元玉在她怀中轻颤,泛红的眼底蕴着水光,眼神已然涣散,呓语般地唤她的名字,说:“阿渺……”
李藏璧也应声,说:“嗯,怎么了。”
元玉很轻地摇了摇头,纤长的睫羽垂着,在眼下扑出一块浅淡的阴影,无声无息,欲说还休。
画屏闲展吴山翠(2)
除夕前夜, 正在滈州府游历的沈漆回到了乾京,上回父女二人相见还是八月中秋之夜,一转眼又过去了近半年的时光。
沈漆自崇历二十四年离京伊始, 每每回京就只住在崇仁坊的小院中, 没再回宫一次,和李庭芜也只在每年李藏珏忌日那天会匆匆见一面, 又因为要去往乾明山陵寝祭奠,总有许多人跟着,不是得错开时间就是隔着人群中远远望一眼,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父女二人坐着马车回到崇仁坊,见元玉也不在院中,沈漆有些疑惑地问:“元玉呢, 这不都已经开始休沐了吗?”
他倒不是觉得元玉也得来接他,只是这二人向来形影不离, 如今已然休沐却未见一起, 实在有些奇怪。
李藏璧道:“他廿五过后便回明州府探亲了,也是今天回来,天黑前应该能进城。”
沈漆了然,道:“过了明日就是新年了,秋日后国丧毕, 你和元玉可要成亲?”
“我和他都不急, 左右现在的日子也没什么两样,”李藏璧同父亲一起走进小院, 道:“再者今秋时诸岑的新帝登基,边关互市又闹出了不少事, 诸岑边城在青州府占不着什么便宜,愈发猖狂, 屡屡打破我们同他们谈好的条件,按照母亲的想法,应该不日便会西征。”
沈漆道:“他们少主年仅十四,治下手段颇为莽愣,比起他母亲来说是差远了。”
李藏璧道:“他父亲是正宫,他能登基也不奇怪,只是他姑姑和长兄都不太满意他来坐这个位置,他急需立威,除了在边关同我们闹,南边和乌戎国也是屡屡摩擦。”
沈漆道:“他长兄倒还罢了,可他姑姑乌琊王能征善战,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物。”
李藏璧应了声,道:“父亲放心,诸岑之内也有我们的人。”
沈漆道:“以你母亲的谋算,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开战……沙场之上毕竟凶险。”
李藏璧道:“母亲是觉得如今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那乌琊王野心昭然,若是等她举兵篡位,坐定诸岑,可能就没有新帝那么好对付了。”
沈漆沉默了半息,道:“罢了……她心有凌云之志,想为中乾开万世太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李藏璧笑了笑,同他在院中坐下,另道:“明日除夕夜宴,应该不到亥时就能结束,我早些离席来陪您。”
沈漆也笑,温声道:“没事,你该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父亲能见t?到你就很高兴了。”
李藏璧同他闲谈,问:“父亲中秋后是去了滈州府吗?在那边可遇到什么好玩的事?”
听到她问,沈漆便颇有兴致地同她说起了在外游历遇到的趣事,这两年他走遍霁水南北,整个人也开阔了许多,言谈举止中少了旧年所萦绕的颓丧沉郁之气,倒显出一种千帆过尽后的豁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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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正是除夕。
因着初一到初五不开市,所以今日是城中集市的最后一日,也称为年市,民间又俗称“六十日头店”,用以贩置南北杂货,供应城中人除夕夜的各种需要,打眼望去,熟食铺、纸马香烛铺应有尽有,还有在街坊间吟卖篝灯、灯草等物的走贩,来往的车马、游人络绎不绝,一大早便已沸反盈天。
李藏璧午后还要回宫以备晚间除夕夜宴诸事,也不便在崇仁坊久留,晨起和父亲一同用了早饭便回宫了,元玉如今官职不高,还没到可以入宫参宴的地步,就在宫外安心陪着沈漆,等李藏璧出宫后再一起过年守岁。
二人先是逛了逛年市,又买了些酒食等物以备晚间守岁,路过鱼摊时元玉还买了两条青鱼,说中午的时候先做一条,剩下的用来煨汤。
沈漆还是很赞扬元玉的手艺的,在拱玉台没事的时候也曾想过要同他学一学,只不过他前半生未曾下过厨房,实在连锅碗瓢盆都认不全,尝试了两日发觉实无天赋,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回到家后,元玉提着买回来的菜肉走进厨房开火,沈漆便在厨房门口的不远处闲坐看书,虽是冬日,但这个小小的院落还是自成一景,尤其是院角一株红梅,凌寒而开,傲雪欺霜,一看便知养护的人有多用心。
沈漆看在眼里,随口同元玉说话,问:“你现在还常住这边吗?”
元玉边择菜边道:“一个月住十来日吧,有时候在内城办事来不及回宫,或是阿渺也在宫外公务,便会住在这边。”
沈漆问:“阿璧平日里辛苦吗?”
元玉说:“和您在的时候差不多,只前段时间因大济泽水患和边关之事忙了些。”
“我听闻你去大济泽待了半年?”
“也没有半年,四个多月吧,和几个同僚沿着霁水和磬河走了几圈。”
“那边境况如何?”
“还好,比起贞纪年间的那几次洪涝来说不算什么,还是归功于陛下对四州百姓的仁心,每年春秋之际便让人加强河防,各堤各堰的岁修也是年年不断,很是严苛。”
听他提及李庭芜,沈漆沉默了半息,还是有些忍不住,问:“她……近日如何?”
元玉玲珑剔透,没有多言,只道:“陛下是勤政之人,虽已年近半百,但练功习武也不曾落下,身体无虞,您无需担忧。”
沈漆望着院角的红梅发愣,又问:“徐阙之还未葬入皇陵吗?”
元玉道:“这事我知晓不多,不过宣令帝君明面上还未病逝,尸身想来也不会动。”
“……那她,身侧可有旁人,可还要再立新后?”
这种事情他不好问李藏璧,但在元玉面前说说,想来他也是能理解他的。
本以为元玉会立时回答,却没想到他听到这个问题一时间犹豫了,沈漆心中一沉,盯着院角的视线挪过来,望着厨房内的身影,道:“有话便说。”
元玉迟疑道:“……年前,徐氏确实有官员上疏,想让陛下广开后宫,陛下没有一口回绝,暂待留中了。”
沈漆冷哼了一声,说:“徐氏是见徐阙之快死了,放不下这个帝君之位,想再给李庭芜塞新人吧。”
这话他敢说,元玉可不敢附和,只道:“陛下不是任人拿捏之人,或许……有自己的考量。”
沈漆没再说话,握着书卷的手收紧又松开,心中久违地涌起一股逼仄的烦闷来。
……
除夕夜宴的时间不算太久,主要就是各地的宗亲和臣子向崇历帝献礼,然后聚在一处看看歌舞,最后再给小辈分发压岁盘,讨一个团圆吉利也就是了,和往年并无什么太大的区别,能上殿的臣子也都是天子近臣,除了左相孟固源能有资格坐在李藏璧左手边外,其余臣子都只坐在后排。
今年礼部推陈出新,编出了新曲,称做“迟日催花”,舞伎们身着素服广袖,手捧花瓶,随音起舞,在整个过程中还会劝客饮酒,殿中花瓶每被换一次,还会诵咏一首花诗,每首诗都以“愿花常在,愿人长寿”作为结尾,时不时地还会将瓶中鲜花于舞动中展现给宾客,整首歌舞灵动自然,和谐流畅,随着丝竹管乐之声渐停,舞伎又缓缓跪地,齐声唱道:“四海一家,九重万寿,五谷丰登,田庐永乐。”
歌声渐止,殿内的附掌欢笑之声也愈发响亮,李藏璧端起玉杯抿了口酒,也和左右一同拍掌笑谈。
快到亥初之时,礼官来提醒李庭芜该去往正仪门上放灯祈福了,殿中的宗亲和臣子若是想去的可以同去,若是醉酒无力的便可以直接离席归家。
未免耽搁时间,李庭芜先坐轿到了延喜门,再直接换行马车,只不过上马车的时候身后跟上了一个小尾巴,直接扶着车壁一同钻了进来,又干脆利落地吩咐侍从关门出发,不要误了吉时。
李庭芜扶住差点没站稳的李藏璧,道:“喝醉了?”
“没,”李藏璧摆手,靠着车窗坐下来,直接说明自己的来意,道:“等会儿母亲和我一起出宫吧。”
李庭芜道:“出宫做什么?”
李藏璧道:“自然是和父亲一起守岁啦,还有元玉,我们一起。”
李庭芜神色未变,道:“你父亲回来了?”
“嗯,”李藏璧说:“昨日刚回来的,现在在崇仁坊呢。”
见李庭芜犹豫,李藏璧伸手抱住了她的胳膊,道:“走罢母亲,今日除夕,本就是吃团圆饭的时候,我既不舍让你一人待在宫里,又不舍得父亲,可父亲又不好进宫……你们如今就算不是帝后妻夫了,也总是阿璧的母亲父亲吧,”她晃晃母亲的手臂,一个字拐了好几个弯,道:“走罢——”
李庭芜摸了摸她微红的脸,有些好笑道:“还说没喝醉,都开始撒娇了。”
李藏璧嘿嘿一笑,说:“今年的酒不错,我喜欢,就多喝了一点。”
李庭芜道:“这是你哥哥当年和你一起酿的荔枝雪花酒,前段时间你哥哥生辰,我想到这个,便写了几个酒方让酒司做,没想到其中有一坛的味道还真有些相似。”
“那都是……八九岁时候的事情了吧,”李藏璧酒意上涌,声音也含糊了起来,说:“母亲还记得呢……”
李庭芜扯下她的手臂,让她伏在自己膝上,道:“休息会儿吧,等到了母亲再叫你。”
李藏璧拉长声音应了一声,眼睛半闭不闭,过了一会儿又不知想到什么,低低唤了声哥哥。
听到这两个字,李庭芜心中遽然一痛,无言地望着怀中女儿安然的睡颜,动作生涩地拍了拍她的脊背。
……
虽是马车,但不能疾行,以至于从下宴到上正仪门也用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李藏璧扶着裴星濯的手臂一步步登上城楼,风一吹,总算清醒了一点。
“喝多了,”她总算反应过来,将全身大半的重量依在裴星濯身上,小声道:“扶着我、扶着我小五。”
裴星濯忍俊不禁,紧实有力的手臂微微抬起,撑住她摇晃的身子,道:“殿下酒量不错,这是喝了多少。”
“不知道啊,没注意,”李藏璧望着前方母亲点灯的背影和城楼下熙熙攘攘的百姓,道:“你也不劝着我点。”
裴星濯不可置信,道:“天可怜见,属下这一晚都不在您跟前——可叹您还放了郦敏归家,这会儿连个一起被冤枉的人都没有。”
他这么说,可见李藏璧是有前科的,可这会儿她一个醉鬼,也认不下这个理,道:“不要驳我,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裴星濯闷笑,替她接过一盏纸灯拿在手中,道:“好,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话间,李庭芜手中的纸灯已经燃毕,侧身望了窃窃私语的李、裴二人一眼,眼中带着一丝警告,二人如出一辙地朝她扬起了一个讨好的笑脸,把脸藏到了明亮的灯后。
李庭芜收回目光,拿着灯上前一步,在人前露t?了面,下方立刻传来山呼海啸般的俯拜,道:“陛下万安——”
“当——”角楼之上钟声响起,响彻天地,一盏盏明灯从手中放出,携着各色的心愿飞向了更深更远的夜空,李藏璧仰头望着,小声道:“愿我中乾世代繁盛,家国永安。”
画屏闲展吴山翠(3)
李庭芜最后还是出宫去了崇仁坊。
倒不是她自己主动想去, 而是因为李藏璧下了城楼后酒意上涌,愈发让人招架不住,还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回了恒月斋, 若是让其自行出宫, 对方就抱着廊柱不撒手,眨巴着一双狐狸眼看着自己, 李庭芜无奈之下也只得同行。
马车刚停到院门口,李藏璧就轻车熟路地爬下了马车,一把推开院门,扬声唤道:“元玉!”
院中传来熟悉的应答声,元玉匆匆走过来,一眼便看出她状态有些不对, 忙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哭笑不得道:“你怎么也喝多了?”
李庭芜跟在她身后走进来, 道:“今年上宴的酒后劲有些大, 她喝了不少,愈发迷糊了。”
元玉没想到她也跟着来了,下意识想要行礼,却被李藏璧锢住了双臂,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李庭芜顺手将院门关上, 摆摆手道:“带她去歇着吧。”
“我不去——”李藏璧拒绝, 道:“我说要和父亲喝酒,还没喝呢……”
元玉迟疑道:“还喝吗?可是帝君好像也醉了。”
说着, 他便向李庭芜侧身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沈漆,他坐在院墙下的小几边, 还在撑着下巴给自己倒酒,看神态应该也是不清醒了。
李庭芜眉头微蹙, 抬步走过去,沈漆仰头望见她身影,有些疑惑地说:“李庭芜?”
她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来,说:“怎么喝这么多?”
沈漆说:“没多少啊,就是和元玉在把酒言欢呢。”
那边李藏璧不愿进屋,元玉只好半抱着她坐在了檐下的摇椅上,正低头亲密地说着话。
李庭芜问:“昨日回来的?”
“嗯。”沈漆应声,撑着小几跽坐起来,也给她倒了一杯酒。
李庭芜没阻止,端起来同他碰杯,说:“今年又去了哪?可还好看?”
“好看啊……从南走到北,看了大江入海,山泉湖泊,荒草高原,沙漠绿洲……”二人像个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畅谈,他一字一句地给她数,最后道:“特别好看,尤其是雱州府南的沙城……你也应该去看看。”
李庭芜笑了笑,眼里却并未多出什么向往,只是道,说:“此生怕是没机会了,你看了便当我也看了吧。”
沈漆沉默了片刻,抬臂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又撑着脑袋仰头去看炸响在天际一蓬蓬烟花,轻声道:“走了那么多地方,还是乾京最热闹。”
闻言,李庭芜也一起仰起了头,道:“这两日放了宵禁,这烟花许是要放一整晚。”
那烟花确实很美,各色雾光交相辉映,在寂静的夜空中不断闪烁,稍纵即逝,沈漆看了一会儿,微微侧过头,余光长久的落在了李庭芜的脸上。
她的目光澄澈如水,就这么安静地望着远处,明亮的烟火在她眼中亮起、熄灭、又亮起,叫人无端想起一些冰冷又美丽的事物,像是北境绵延不绝的雪山,有一种无论如何都无法被摧毁的平静,就好像与生俱来所拥有的一般。
成亲那夜,她同自己共饮合卺酒,说要同他永结同心。
……和徐阙之成亲的那一晚,她也说过这句话吗?
以后……她还会和别人说这句话吗?
这个想法让他心中一涩,撑住下巴的手掌抬起,拢住了自己的眼睛,想要遮掩自己的狼狈,可乱七八糟的思绪纠结成一团,在晕乎乎的脑子里砸来砸去,喝下去的酒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烧灼,见无处喷薄,便一股脑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大半张端丽的面庞被拢在手掌的阴影下,随着闭目时睫毛轻微的颤动,两行清泪从眼下悄然滑落,顺着脸颊蜿蜒而下,眨眼又消失在颊边。
没事的……只要离开她,看不见她,一切又都会好的。
只能这样了,以后再见,也只能这样了。
……
新月初悬,院中的重重花影却隔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李藏璧今日醉得不轻,连说起话来都是含含糊糊的,元玉抱她进屋她也不进,说要给她煮解酒汤她也不许,最后只能安静地拥着她坐在摇椅上看烟花。
李藏璧看了一会儿,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放烟花。”
元玉道:“嗯?你想放烟花?”
“不是,”李藏璧摇头,道:“我说我小时候放烟花,在宫里,放那种很小的烟火棒,从宫外买回来的……”
元玉温声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李藏璧道:“……是哥哥陪我一起放的。”
元玉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想哥哥了,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肩膀,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怀中的人又有了动静,仰起头唤道:“……元玉。”
元玉轻声应她,望着她的眸光温柔似水。
她接不出后话,但没过一会儿又唤道:“元玉。”
元玉还是耐心地应道:“嗯。”
如此来回三四次,她终于不再叫他的名字,反倒是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笑嘻嘻地说道:“元玉,你真好看。”
元玉被她逗笑,说:“你也好看。”
李藏璧按住他整齐的衣领,扯了扯,将上面的栩栩如生的祥云飞鹤纹扯得东倒西歪,然后就这么抓着这只鹤让他低头,像含了块糖一样亲了亲他的唇角,说:“我好喜欢你呀。”
元玉愣了愣,望进她醉意明显的眼里,心脏开始疯狂地鼓动起来。
沸反盈天的声音骤然远去,狭窄的视野里只余下眼前人的身影,元玉喉结微动,声音轻缓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她拉长了声音,像是钓鱼时丢出的鱼线,可即便没有诱饵,元玉也忙不迭地咬钩了,明亮的眼神里满是期待,不错眼地望着她。
李藏璧顽劣地弯起唇角,故意道:“我不说了,除非你求我。”
闻言,元玉也没有失望,仍是笑着抱着她,配合道:“好阿渺,求你再说我听一遍。”
李藏璧煞有介事地摇摇头,说:“不对,叫错了。”
元玉虚心求教,道:“那叫什么?”
“你自己猜。”
“殿下?阿璧?还是……妻君?”他声音低下来,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鼻尖。
李藏璧被他弄得有些痒,笑着躲了躲,元玉追上来同她耳鬓厮磨,又唤道:“妻君……”
李藏璧应声,和他有一下没一下的亲着,过了一会儿又突然想到什么,问:“你刚刚去正仪门看灯了吗?”
元玉道:“看了,我同帝君一起去的。”
李藏璧问:“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和前些年一样,愿你千秋万岁,永受嘉福,”元玉一字一句清晰述出,又含笑望着她,问:“你呢?”
“我许的是江山永固,家国永安,”她道:“不过我在心里还一起许了一个,就是希望你青云直上,万事顺遂,还有……永远在我身边。”
“我青云直上就是为了在你身边啊……”元玉几乎要喟叹出声了,把她紧紧地抱在怀中,分外珍惜地亲了亲她的额发,恳求道:“再说我听一遍吧,阿渺。”
李藏璧看向他,问:“说什么?”
元玉道:“说你喜欢我。”
李藏璧说:“我爱你。”
元玉心口涨得发疼,呆呆地望着她说这句话时的眼睛,最后又眷恋地将她抱入怀中,说:“我也爱你。”
夜空中明灭不断,烟火声声,一弯新月高悬苍穹,亘古不变地凝望着这片祥和的土地。
三阳始布,四序初开,待到月落星沉,就又是新的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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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正月里百官休沐,手头也没什么要紧事,李藏璧定下了回庆云村的日程,准备等到正月十五之后和沈漆一同离京。
要送给周直的礼物李藏璧已经备好,茶自然是乾京最负盛名的倾山黄芽,至于瓷,她本想麻烦她的堂姐李藏煊帮忙一起在乾京找找,却没想到她听了t?来意,道她正君家中就是做瓷器生意的,直接为她献了一盏红中带绿的芙蓉瓷杯,那瓷杯小巧精致,色彩晕散,杯壁呈粉黛而杯座呈青绿,望去便像一朵芙蓉花,极为别致。
梅永砚为她介绍此物,道:“原是工匠烧制的时候没有掌握好火候和温度,导致色彩晕散了,没想到阴差阳错烧出来这么好看的色泽,后来想再烧却怎么也烧不出来了,殿下既不求昂贵,不知此物可还看得上。”
她自然看得上,将其收下后笑着谢他们夫妻二人,让裴星濯去取银票,意思是将其买下,但李藏煊摆手拒绝,道:“殿下既然是为了学宫找寻人才,臣又怎好吝啬,此物权当我们献予殿下的,还望能尽些绵薄之力。”
李藏璧笑了笑,没有推辞,而是让裴星濯另拿了件东西出来给他们,道:“这是孤幼年时玩耍的一个三轮铜鸠车,便当是送给阿渊的。”
既然是给孩子的,二人也不好再推拒,接过后恭敬地行了谢礼,在裴星濯的相送下离开了拱玉台。
……
正月十六,天气晴好,李藏璧整备行装,再次踏上了那条去往青州府的路程。
墙头丹杏雨余花(1)
乾京到往西去, 先进入的便是明州府,李藏璧便同元玉在集川道停留了两日。
元汝安和柴瑾已经年过七十,身体还算硬朗, 元玉如今为官, 常年不在明州府,除了钟家时不时的看顾, 他也专门雇佣了两个仆役照顾二老,又在集川道寻了个医馆,让里面的大夫每隔十日上门为二人把脉看诊,如此才算安心。
未免不必要的麻烦,二人出行并未显露身份,近黄昏的时候马车驶入了城门口, 钟自棋和钟自檀带着几个小辈亲自来接,引着马车回到了善和街崇贤巷的钟家。
元、钟两家相邻, 院子挨着同一堵墙, 此时此刻,两家的长辈也被搀扶着站在钟家门口一齐等候,远远见自家的马车打头往这边驶来,门口的一群人立刻激动了起来,钟夜白拄着拐杖用力地在地上点了点, 喝斥道:“先前说过什么都忘了吗?莫要失礼!”
小辈们一下将张望的脑袋缩回去, 尽量端出一副沉稳持重的样子来。
前后一共三辆马车,第一辆即是钟自棋兄妹的, 李藏璧和元玉坐在中间一辆,最后一辆装了些路程中要用的东西和携带的礼品等物, 待马车停稳后,裴星濯率先从车轸上跃下, 回身打开了车门。
车帘被掀起,李藏璧率先踩着车凳下了车,众人抬目望去,便见她穿着一身普通的广袖长裳,披了一件玄色氅衣,此外再无其它赘饰,就连头发也只是用玉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露出干净流畅的面部轮廓,五官中正平和,唯有眼尾隐隐上挑,却不含一丝魅气,反倒更显凛冽桀骜,透着久居上位的慵懒和淡然。
不过待她弯唇一笑,那点迫人的锋锐又如璞玉表面的尘土般飘然散去,露出内里的明净亲和来。
门前的积雪早在晨起就已被扫净,格外干净整洁,李藏璧踩在地上,又自然地抬手去牵钻出车帘的元玉。
待二人并肩行至门前,众人立刻就要屈膝跪拜,李藏璧忙伸手扶住离她最近的元汝安,笑道:“我未以太子身份出行,如此大礼还是免了,免得引人注目。”
听到这话,元汝安有些踌躇地看了元玉一眼,见他也含笑点头,这才勉强放下心来,领着众人俯身朝她行了个屈膝礼,道:“太子殿下请。”
李藏璧受了此礼,同元玉一起向门内走去。
钟家院落不算大,走进垂花门便是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花圃,虽是冬日,但几株白梅还是凌寒而开,花圃边上放有几个高高的木架,上面垂着各色的布匹,随着微风起伏飘动,一草一木都显得温情款款。
堂中已经备好了茶水,李藏璧被一路引至主位坐定,依言饮茶,又让他们不用太过拘礼。
比起只剩下两个老人的元家,钟家还算热闹一些,钟自棋膝下二女一子,钟自檀也育有一对双生子,且都已经成亲生子,家中四世同堂,家风严正,颇为和睦。
下一辈中最小的孩子是元玉表姐钟卿远的幼女钟磐,如今才三四岁,此刻正被钟卿远抱在怀中,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元玉,张开白嫩的小手朝他挥了挥,道:“舅、舅。”
钟卿远笑道:“年前元宝回来带他玩了几日,她便黏上舅舅了,刚刚在门口的时候就想从我怀里钻出去呢。”
众人闻言,纷纷笑开了,气氛一时间松快了许多,元玉伸手将她从表姐怀中接过来,捏着她的小手晃了晃,笑道:“磐磐又长大了。”
……
二人在钟家住了一晚,待第二日晨起又去了城外的北善山,祭拜了元方池和钟自横。
北善山风光灵秀,山峦起伏,极目远眺时一片晶莹剔透,因有很多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归葬于此,所以山路都被好好修整过,虽然还下着小雪,但也并不难行,大约一刻钟后,二人停在了一个牌坊前,神道两旁的青松已经被积雪披上了一层白衣,一块简朴的石碑静静地立在道路尽头。
元玉从左首的一颗树后找出了笤帚,大概清理了一下碑前碑后的积雪,又将带来的酒食陈在案前,最后点了三柱香,磕头俯拜。
李藏璧站着给二人上了一柱香,退开两步立到了元玉身后。
本以为元玉还要同父母说一会儿话,却没想到他只是跪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就将香插进炉中,起身对站在身后的李藏璧道:“走罢。”
李藏璧有些惊讶,道:“这就走了?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说会儿话吗?”
元玉露出一个苦笑,回身看了看碑文上紧靠的两个名字,轻声道:“我……不知道说什么。”
闻言,李藏璧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安抚地笑了笑,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元玉抬手牵住,和她并肩走入漫天的风雪中。
下山路上二人仍是徒步慢行,李藏璧想起旧事,问:“元大人去宜丰道之后的事情,你想知道吗?”
当年元方池从宜丰道辞官归来,这件事就一直都是压在元、钟两家头顶最大的那团阴云,所有人都想知道她在那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事,可元方池到死都没有说出口。
元玉犹豫了一会儿,没说想不想,只道:“我本来也想去查一查的,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李藏璧道:“那你现在呢,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元玉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脚下松软的积雪,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显得山间格外寂静。
李藏璧耐心等了一会儿,感觉到他握紧了自己的手,说:“你说吧……我还是想知道。”
“嗯……”李藏璧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想从哪说起,道:“你母亲当年之所以受明州贪腐案的牵连是因为狄冲,此事你应该知晓了吧。”
元玉道:“可以猜到。”
李藏璧道:“他受你母亲举荐得以归京,先进吏部,后又调任太常寺,当年贪腐案查办,他身为你母亲旧日下属,也被依例问话,自然,他没说出什么好话,吏部查办此事的官员听信了他的一面之词,以致你母亲被调任宜丰道。”
“宜丰道位于明州府最北边,是靖梁的故土,虽然没有青州府那么混乱,但也不太好管,再加上元大人当时的上司是靖梁旧臣,同僚中也有很多靖梁旧人,他们自称一党,对待中乾官员很是排斥。”
“当时宜丰道有个叫白世轩的商户,经营的是丝绸生意,生意做的很大,不过也正是因为生意做的太大了,客人中也多了很多达官显贵,渐渐的他的商铺也开始为这些人供应丝绸。”
“这原本只是一件你买我卖的小事,没什么重要,可你母亲自调任宜丰道后,就发现官署中经年累月的收税账目都有些不对劲,那些官员怕她觉察此间异事,又不想从自己的腰包里掏钱,就盯上了常年与官府做生意的商户,首当其冲的就是白世轩。”
“他们以白世轩的商铺货物作胁,让他出钱,但白世轩实在无法以一己之力填补宜丰道连年的亏空,又不敢得罪官府,便称近年蚕桑不足,已是t?连年亏损,那些官员便圈定了宜丰道几个村县,要求当地农户改稻为桑,一方面自然是想借白世轩的手弥补亏空,一方面也是觉得白世轩上道,想着此事过后,靠着他还能大赚一笔。”
“但是当地的百姓不愿意改稻为桑,那些官员就趁着春汛,命人毁堤淹田,从而低价圈买百姓的土地……此事获利的是官员,背锅的却是白世轩和那些被夺了稻田的百姓,白世轩看着那些百姓无辜受灾,深感愧怍,觉得此事都是自己的错处,于是就卖了大半的铺子买粮赈灾,还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宅邸,于宅前痛骂贪官,等你母亲带人闻讯赶到时,他直接转身走进了火中,自焚于当场。”
听到这里,元玉已然白了脸色,定定地望着她,说:“然后呢。”
李藏璧道:“……你母亲得知此事,自然想为他讨个公道,可宜丰道的官场上下一党,直接就将此事捂下了,还颠倒黑白将毁堤淹田之事强加到了白世轩头上,说他自焚是因为畏罪自杀,当街痛骂是想要栽赃陷害,你母亲也受到了不少利诱和胁迫,又处处受制于人,无处可告,最终愤而辞官。”
“此事是当时查狄冲的时候一起被掀出来的,涉案的官员被审问时也对当初中饱私囊之事供认不讳,小五将此事呈报给我时我正准备离开庆云村,怕等我离开之后你更加胡思乱想,便没有在那时将此事告知于你。”
话音落下,元玉一时不知作何言语,陷入了一片默然之中,冬日的寒风在山间呼啸而过,吹落枝叶上的积雪,扑簌簌地砸在地上。
过了许久,元玉才低声道:“……母亲自小顺风顺水地长大,父母慈爱,仕途通达,心中也有抱负,乍然遇到这种事,想来是受不住的……所以后面遇到明君在朝,她才会……”
李藏璧出言打断他,道:“我告诉你此事,并非是想让你借此说服自己早日释怀,有些东西本就难放下,你若是非要强逼自己,反而自苦。”
元玉神色复杂地望了她一眼,道:“我以为你会和我说母亲有苦衷,叫我不要怪她——以前……父亲就总是劝我,想让我原谅母亲,同我说母亲是爱我的,说她只是心有执念,难解心魔,好像劝得多了,我就真的会被说服一样,但其实……我很讨厌父亲和我说这些。”
情感是有重量的,过往那么多年的痛苦交织在一起,早已重逾百丈高山,恒久地压在他身上,无法剥离,而父亲或哀或悲的劝告只不过是给这座高山加注重量,让他更加难承其重。
“我知道比起我他更爱母亲,我也知道母亲或许真的是爱我的……但我就是不甘心,”他语气有些委屈,低声问道:“既然最后都不要我,当初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这句话轻飘飘地散在风里,像是在问早已故去的幽魂。
“你有不原谅他们的权力,不要逼迫自己,一切随心就好,”李藏璧拉着他站定,替他拢了拢身上的氅衣,又双手捧起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唇角,一举一动都含着珍惜,道:“我要你。”
……
等到下了山回到马车上,元玉已然神色如常,握着李藏璧的手放到炉火边上,温声问:“冷不冷,冻坏了吧?”
李藏璧道:“还好。”
他不信,伸手去摸李藏璧的小腿,说:“鞋袜是不是湿了,我在车上备了双新的,换一下吧。”
李藏璧道:“不麻烦了,回去再换吧。”
“哪里麻烦,这边回去还要小半个时辰呢,”元玉不依她,半跪在她身侧给她脱鞋,边道:“你能陪我来我已经很高兴了,山里雪深,我就是怕你湿了鞋袜才备了双新的。”
说话间,她的足衣已被解下,元玉伸手摸了摸她的脚掌,一片冰凉,顿时有些后悔带她上山,伸手拢了起她的双脚收进怀中。
李藏璧望着他心疼的神情,身子往前倾了倾,双脚踩在他腿上,俯身同他吻在了一处。
车外细雪飘落,冰天雪地,二人的心境却是温情暖意,如冰河消于春水之中。
墙头丹杏雨余花(2)
正月二十日的黄昏, 马车进入了昌南道梁食县,在县上的客栈停留了一晚后,终于在正午后驶入了庆云村的村道。
现下仍值落雪之际, 从县上到村里的一路上都是行人寥寥, 唯有悬于天穹的一轮红日指引着归途,李藏璧撩开车窗上厚厚的布帘看了一眼外面, 道:“走的时候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元玉张开双臂从身后环抱住她,将下巴轻轻地搁在她肩上,同她一起看着窗外,轻声说:“我也是。”
说着,他又笑道:“走之前去和周先生告别,说若是能进殿试, 不求能进东宫,只要远远地看着你就好……可殿试当天见到你, 我就什么都忘了, 这次回去再见她,她肯定是要笑我的。”
李藏璧轻笑了声,放下车帘转过身来将他揽入怀中,元玉也熟练地在她怀里寻了个更紧密的姿势,听见她说:“是呀, 不知道谁胆大包天, 当天晚上就偷偷溜进了拱玉台,还自顾自地爬上了我的床。”
元玉被她说得有些脸红, 将脸埋在她颈侧,小声道:“我那时候太想你了。”
李藏璧道:“好在小五没有拦你, 若是他拦了你,你又该怎么办?”
元玉道:“我都进殿试了, 还愁没有寻你的机会吗?”
李藏璧泼他冷水,道:“那可不一定,小五若是执意拦你,你还真不一定能见到我。”
元玉伸手揽住她的脖颈,道:“那你来寻我不成吗?殿试时你都见着我了,难道就放任我不管呀,再说了我还有你的玉令呢,你若执意不见我,我就拿着它告到陛下那里去,说你抛夫弃女。”
李藏璧闷笑,说:“抛夫便罢了,弃女又是从何而来。”
元玉道:“自然是元宵了。”
李藏璧伸手覆在他的腹部,玩笑道:“我还以为你趁着分开的这两年给我生了个女儿呢。”
元玉被她说得满脸通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哪里会生。”
李藏璧得寸进尺,继续道:“也是,你要是会生,现在说不定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了。”
“说什么呢——”元玉耳根都红了,贴着她的肩膀搡了一把,说:“会生也不给你生,你那般弃我而去,难道还指望我给你生孩子?”
李藏璧道:“那现在呢?”
“现在……”元玉拉长声音,按住她覆在他小腹上的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红着脸道:“你不把我肚子弄大……叫我怎么生?”
他在情事上向来含蓄,就连在床上说的软和话也只是翻来覆去的那几句,突然这般直接又大胆,李藏璧竟一时没招架住,抬手掩了掩自己的鼻子,轻咳一声,扭头看着窗外。
见她脸红无措,元玉反倒更游刃有余起来,闷笑着凑上去亲她的脸颊,说:“阿渺不会害羞了罢?”
李藏璧不语,伸手捏了捏他脸颊,在他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元玉还是笑,双臂绕上她的脖颈,不甘示弱地咬还她,牙齿落在她的唇肉上磨了磨,又换成了柔软的舌头,启开她的牙关滑了进去。
……
坐下的马车又往前走了一刻钟左右,终于有隐约的人声传来,裴星濯的声音也在车门处响起,道:“殿下,到村口了,您看是先去学堂还是去村尾?”
李藏璧扬声道:“去学堂吧,拜访了周先生再回去。”
裴星濯应了一声,轻拉缰绳,牵引着马儿放缓速度,在学堂门口慢慢停了下来。
“殿下,到了。”
裴星濯跳下马车,抬手打开了车门,凛冽的寒风一下子吹散了车厢内积蓄的热气,元玉替李藏璧系好披风,起身撩起车帘,说:“走吧。”
一转眼五年时光匆匆而逝,村中并无什么太大的变化,唯有学堂较之旧年来说宽阔了不少,李藏璧看了几息,眼里浮现出一丝疑惑,道:“你家的院子呢?”
原本紧紧临靠着学堂的元家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条又深又t?窄的长巷。
元玉道:“前两年周先生给我写信,说学堂收的学生越来越多,学宿、屋舍都要扩建,便想向我买下家中的院子用作学堂诸事。”
李藏璧道:“你答应了?”
“嗯,”元玉道:“里面的东西都让周先生帮我收起来了,唯有那颗玉兰树我不舍得,就让周先生留着了。”
与其让它空庭凋零,不如回到红尘之中。
“也好,”既然是他自己同意的,李藏璧也没什么好说的,侧身对裴星濯道:“小五,你和郦敏先去村尾吧,两辆马车停在这太惹眼了。”
裴星濯应好,重新坐回了车轸上策马而去,那边郦敏将车内备好的礼物拿下来递给元玉,也驾着马车跟上了裴星濯。
村中的学堂一般都于正月二十开始上课,今日已是二十一,学子和先生们应该都差不多回来了,元玉正准备上前叩门,一个村民牵着孩子走了过来,看着元玉惊讶地唤道:“元先生?”
元玉侧头望了她一眼,顿了两息才道:“徐姑娘?”
那女子笑着点点头,说:“您怎么回来了?啊……这——”她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李藏璧,迟疑道:“……李渺……不、不对,太子殿下?”
她想起对方的身份,一时间有些有些语无伦次,李藏璧朝她安抚地笑了笑,走上前来,说:“不用怕,我未以太子身份出行,你只把我当李渺便好。”
徐舫忙点头应了,结结巴巴道:“好、好。”
李藏璧问道:“学堂开课了吗?”
徐舫道:“没,呃……今日还未开课,我带孩子来记名交束脩。”
李藏璧了然地点点头,说:“那快进去吧。”
“好、好。”徐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握紧孩子的手往学堂门口走,径直推开了半掩的院门。
院内有一个年轻女子正在扫雪,见有人进来,便问道:“来交束脩的吗?”
徐舫点头,道:“对,晨起事忙便迟了些。”
“没事,先生们都在堂中,你往里走就是。”
徐舫道谢,又回身示意了一下门口走进来的二人,道:“这……这是……”
元玉适时接话,道:“我是元玉,旧年时在这教书,请问周先生今日在堂中吗?”
那女子神色并无波澜,甚至没多瞧他一眼,只是抬手指了指东侧的廊道,道:“都在堂中,去了便能看见。”
元玉点头道谢,和李藏璧并肩行至廊下。
学堂这些年募得许多善款,屋子也几经修葺,还沿着院墙造了一条躲避风雨的回廊,而旧年元家院中的那颗玉兰树就扎根在回廊中段,因处隆冬无花无叶,显得格外高大。
回廊不算长,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尽头,一个南北通达的堂厅出现在眼前,其中摆着整齐的书案,有五六个人正簇拥着炉火坐着说话,听有脚步声传来,一女子率先回头,望着走在前方的徐舫,道:“来交束脩吗?”
“对。”徐舫点头,走上前去同那女子细细交谈。
“元先生?”旧日同元玉一同教书的武凝率先认出了他,站起身道:“你怎么回来了?”
此言一出,坐在她身侧的周直也抬头望了过来,道:“元玉?”
元玉将手中的礼盒放在一旁的桌上,俯身郑重地行了个礼,道:“先生。”
周直站起身来,不明所以地扶了他一把,正想说你怎么回来了,又望见他身后的李藏璧,只愣了一息就立刻屈膝跪了下去,道:“太子殿下万安。”
一时间,整个堂中的人都跟着周直跪了下去,就连徐舫带着的那个孩子也被她按着肩膀俯首磕头,李藏璧来不及府她,只得走上前来,道:“起来罢。”
待周直被元玉扶起身,其他人才诚惶诚恐地跽坐了回去,李藏璧适时说明来意,道:“先生不必多礼,我和元玉此次归来,就是专门来寻先生的。”
周直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就知有事要谈,俯身道:“此处风凉,还请殿下移步内堂吧。”
李藏璧笑了笑,和她并肩走在一起,道:“先生先请。”
待三人在内堂安然坐定,周直又给二人各倒了一杯茶,元玉先将那一大一小的两个木盒拿出,道:“先生,这是我在乾京给您带的礼物,您看看喜不喜欢。”
见是元玉送的,周直也未推脱,伸手接下后打开看了看,抬头看了李藏璧一眼。
李藏璧唇角含笑,并未主动出言。
御赐之物和学生所献之礼,归根结底还是不一样的,李藏璧既不想用强权压人,又要请她出山,自然也要先摆足自己的诚意。
周直将其收下,再次起身向李藏璧行了一个大礼,道:“殿下若有事要吩咐,直言便可,臣如今虽然已经告归,但一日为臣,终身奉君,不论何事都愿效犬马之劳。”
李藏璧起身将她扶起,道:“先生不必如此,此事说大也不大,若是先生不愿,我也不会强逼先生,只是希望先生能看见我的诚心,考虑一二。”
周直道:“殿下请说。”
李藏璧道:“我当年流落至庆云村后,在此生活了数年,对村中学堂以及应试正考的难处也都了解了一二,知晓正考艰难,除了自身的才学外,有时候更需要一点运气。”
“若非先生大义,庆云村中的很多孩子可能都无法读书开蒙,更遑论参考做官,于他们来说,先生就是他们的贵人。”
周直摆手道:“殿下过奖了。”
“先生不必自谦,”李藏璧笑了笑,道:“先生心有大义,又才华斐然,是对江山社稷有功的人,而如今,我想要先生做更多人的贵人。”
“我在乾京所建的衡仪学宫,为的就是地方学堂的建立,里面的官员虽然诗文通达,但对于此事还处于纸上谈兵的阶段,所以我想请先生为我学宫令使,为天下学子再献一份力,不是先生是否愿意?”
此问一出,周直却没有立时回答,而是沉默地和李藏璧对视了几息——对她来说,眼前的这位储君实在太过年轻,她虽然无法将她全部看透,但也并非一无所觉——比如现在,对方唇角含笑、眉目舒展,看似气定神闲,可眼神中还是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忐忑和紧张。
周直看在眼里,不免有些意外——对方来到庆云村时年仅十六,小小的年纪就从帝姬之尊沦为庶民,其中的落差和困苦远非常人所能想象,可她居然还能在低谷之时看见百姓之苦,封储回京后也并未忘记,还一直为之努力至今日。
如此赤子之心,实乃中乾万千臣民的福气。
她心中喟叹,起身行了个礼,道:“殿下的心意我已经明了了,希望殿下容我考虑几日。”
“这是自然,”见她没有拒绝,李藏璧也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道:“我和元玉会在村中暂住几日,先生可以慢慢考虑,不用着急。”
周直含笑点头,又同她聊了聊有关村中学堂这几年的变化,李藏璧认真聆听,丝毫没有多言。
大约聊了小半刻时辰,一旁的师生二人也寒暄毕,周直便抬手道:“今日学堂收受束脩,等过了午间怕是还要再忙一阵,殿下身份昭然,想是不便久留。”
“正是,多谢先生体恤。”李藏璧也是作此想,和元玉一起同她作别,在她的相送下走出了学堂大门。
出了门,李藏璧顿时泄了劲,问一旁的元玉,道:“你说周先生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
元玉笑道:“放心罢,先生既然没有当场拒绝就肯定是答应了,只是还有一些事需要考量。”
李藏璧问:“真的吗?”
“真的,你还不信我?”元玉道:“先生不是个会迂回的人,她虽然遵循为臣之礼,但若她真的不愿,也不会再给你留有念想,还同你聊这么久……这么看来,先生应该很欣赏你。”
见元玉这般肯定,李藏璧心中的那丝忐忑终于消散,笑道:“那就好,先前听你说难,我都想着要在庆云村住一年半载了呢。”
“那也好,”元玉牵住她的手,难道玩笑道:“我现在就回去求求先生,让她拖你一阵子,好让你在村里多陪我两年t?。”
李藏璧道:“你莫不是想躲懒,才拿我当借口?”
元玉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颇为震惊,笑道:“到底是谁爱躲懒啊,李藏璧,你莫不是忘了你殿里的那些文书是谁替你看的吧。”
李藏璧不承认,同他玩笑般地吵了几句,二人边闹边往村尾走,然行至途中,却迎面走来一个旧识。
元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了下来,望着那人没有说话。
赵阐音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元玉和李藏璧,脚步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行礼还是该打招呼。
然李藏璧并未给他说话的时机,淡漠的眼神从他僵硬的脸上一掠而过,拉着元玉的手继续往前走,说:“走吧。”
元玉应了一声,收回视线,举步向前,同他错身而过。
一直等到二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一直站在原地赵阐音才勉强压住了剧烈跳动的心脏,小心地回头望了一眼。
二人的背影依旧熟悉,并无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比起旧年来更为亲密无间,不再有任何隔阂,
当年他将二人的事告知沈家后,他就收到了沈家给予的一大笔钱,没过多久还被安排去了都水邑当差,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丞从事,但对他来说却是多年的夙愿终得所成,可是还没等他好好享受这个美梦,它就如同皂角吹出的泡泡一样倏忽破裂——沈氏成了反贼,一朝被歼,其同党门生俱被问责,且各个都是极刑之罪,就在他被关在牢里日日忐忑,恐被处死的时候,京城来查办此案的官员却只是革除了他官职。
“革职,罚金一百,笞三十,发还原籍,此生不许再考。”
他不知道是李藏璧顾念旧情放过他,还是元玉心软没有将此事告发,只知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心中反而更觉怨恨。
那些源源不断的愧怍、偏执、贪婪已然成了他剜不尽的心魔,时不时地冒头杀他一刀,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可他最后还是不敢死。
缴了罚金,先前从沈家手中得到的钱如数归还,受了刑,右腿落下了恒久的旧伤,一无所有地回到村中,务农、事田,日子最终还是过了下去,
他今日来庆云村,是为了给先前那个名叫汪之璞的学子交束脩的,上一次应试正考她以十名之差落榜,恳求他让她再试一次,他不忍对方因家贫错失良机,所以即便只是事田务农,还是给她交上了这份束脩。
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只知道若是再无什么指望,他怕是也要和当年咽不下去的那口气一样,在无穷尽的折磨中随风而散了。
……
二人并未因赵阐音的出现有什么情绪,只一心走自己的路——时隔多年,这个青山环抱的村落并未出现什么太大的变化,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脚下是长长的、铺满雪的村道,两旁是错落有致的房屋,左边那条巷口站着一颗半朽的老树,老树后还是那道矮矮的石墙,坠了几根冰凌的屋顶上,袅袅的炊烟缓缓升起,各处都充满着别样的生气。
待行至村尾,两辆马车被系在了院墙边,二人抬步走去,半掩的院门里传来几声笑闹,元玉走上前去推开木门,刚听吱呀一声,一个雪团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落了他满头满脸的碎雪。
罪魁祸首裴星濯尴尬地站在不远处,讪笑道:“哈哈,殿下和元大人回来了……那什么,碎碎平安。”
李藏璧望着元玉无语又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伸手给他拂了拂额前碎雪,郦敏从院门后钻了出来,将一个捏得极为厚实的雪球塞到元玉手里,说:“元大人,打还他!”
裴星濯丝毫不慌,道:“元大人向来大度,怎么会和我计较……诶诶!元大人!你怎么还真打啊!”
裴星濯没料到元玉也会动手,没来得及躲就被精准地砸中了脖颈,冰凉的碎雪落进衣服,冻得他嗷嗷大叫。
“元大人,这可是你先动手的,可别赖我欺负你啊,”裴星濯已经玩开了,双手往地上一捞,边捏雪球边躲避郦敏的攻击,道:“郦敏!你别趁人之危你!”
“元玉,你有本事砸我你有本事别往殿下身后躲!”
“殿下,你怎么和他一起欺负我啊!”
“……”
一捧捧碎雪在半空中四散飞溅,在暖阳下折射出彩色的虹光,人影在院落中互相追逐,畅快的笑闹声此起彼伏,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将一切都吹向更高更远的天际。
一切安谧的如同旧年,不带哪怕一丝的晦暗,轻柔的一如梦境中的水波,墙面剥蚀后斑驳着岁月的痕迹,楹柱褪了红漆、带着斑斑的空洞。
院内一片白茫茫的积雪,已是荒芜一片,唯有院墙边的枇杷树生机勃勃,深绿的叶片不仅盛着落雪,还拥着簇簇的白花。
后院的竹林苍翠依旧,只是篱笆前的那些花花草草失去了精心养护,不知在哪个冬夜化作了一抔尘土。
几人玩闹累了,仰面躺倒在雪地之中,藏蓝通澈的天空映入眼帘,不带一丝杂质,伸出手去,仿佛还能摸到旧年温暖的柔阳和薄薄的晨雾。
万象澄澈,岁月流金。
墙头丹杏雨余花(3)
及至黄昏, 院中被闹得乱七八糟的雪全终于被打扫干净,几人全都换了一身衣服,在屋中各处忙碌着。
未免风霜侵蚀, 元玉走前将房屋各处都细细打理过, 如今也不算太难收拾,李藏璧打开书架前的樟木箱子, 发现里面是一本本用油纸包好的书,随手打开一本来看,仍是完好无虞。
“这些书还是得晒一晒,”元玉也走到了她身边,道:“不过我们不在这久留,还是放在箱子里为好。”
“这几日晒一晒吧, ”李藏璧道:“说不定以后还会回来呢。”
闻言,元玉抿唇笑了笑, 倾身在她唇角印下一吻, 说:“好,都听你的。”
……
晚间自然是元玉下厨,这个厨房他太久没用,一开始还有些生涩,慢慢的才上手, 好在该买的东西昨夜宿在镇子上的时候都买了, 此刻也不缺什么,他将东西都归置到惯常摆放的地方, 熟练地开始择菜热锅。
这几年李藏璧见惯了他身着官服看书写字,都快忘了他洗手做羹汤是什么样子了, 此时此刻就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他,元玉也不觉得被她这么不错眼的看着有什么不自在, 得了空就过来亲亲她,一顿饭做得黏黏糊糊,简直半刻也分不开。
吃了饭,裴星濯和郦敏仍是回到镇上住客栈,元玉和李藏璧就暂时住在村中,等到夜幕降临,院门又重新落了锁,元玉关上房门,走进里屋铺床整被。
身在此间,眼前的场景却恍如隔世,李藏璧放下手中已然看不下去的书,从躺椅上站起身,走到床边环住了元玉柔韧的腰肢。
“做什么?”元玉手上不停,侧头自然地和她亲了亲。
李藏璧言简意赅,道:“做。”
元玉愣了一下,无奈地抿了抿唇,道:“这什么都没有……别乱来。”
李藏璧道:“我带了。”
元玉红着脸瞪她,说:“你往哪带了,东西都是我收拾的,我怎么没见。”
李藏璧将自己的手伸到他眼前,说:“你最喜欢的。”
元玉无言以对,默然两息,妥协道:“那你去洗手,浴房里有温水。”
李藏璧松开他,依言往浴房走去。
元玉赶忙把被子铺好,自顾自地小声嗔道:“想一出是一出。”
虽然嘴上似嗔似怨,但等李藏璧回来的时候,他还是往炉火中多加了两块炭,身上披着的外裳已经脱至了躺椅上,只余一件单薄的寝衣,隐隐可见玉白的肤肉。
李藏璧走到躺椅边抱住他,几个滚烫的吻随即落在了细白的颈侧,衣带三两下被扯开,露出一具漂亮又丰腴的身体。
元玉仰着头让她亲,轻轻喘了口气,道:“别急呀……”
李藏璧默然不语,修长的手指按在他唇沿,元玉伸出软舌舔了舔,熟练地将其含入口中。
……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又拥吻着倒向床边,元玉衣衫尽褪,浑身覆了一层薄汗,如同织锦的乌发披散在雪白细腻的脊背上,腰肢微微下陷,衔出流畅的弧度。
“你好漂亮。”她夸他,在他耳边细致地描述他身体的反应,元玉被她说得满脸通红,想要捂她的嘴却翻不过身来,只t?能软绵绵地求饶,说:“……别、别说了……哈……”
他急促地喘着气,双臂紧紧地抱着枕头,用力到像是要把自己闷死,李藏璧扣住他的腰把他翻过来,伸手替他擦了擦额前的汗。
视线一瞬间翻转过来,元玉半阖着眼,双目失神,好半晌才在恍惚中看清她汗湿的脸。
见她俯身朝自己凑过来,元玉下意识地仰起了头,双唇微张,等着她吻自己,却没想到她只是伸手拿了床角的一根素簪,单手将自己的长发挽了起来。
她动作干脆利索,轻轻一绕,垂顺的乌发就乖乖盘在了脑后,唯有几缕湿发紧紧的贴在脖颈处,像是水中飘曳的黑色水草,而烛火昏黄的光流也像是深水中粼粼的波光,在她脸上造出深深的阴影,深刻的眉目锋利逼人,宛如一把惑心取命的封喉刀。
元玉知道她每次这样就是要认真了,一边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一边又有些害怕,屈起腿往上躲了躲,李藏璧按住他的腰把他拽回来,轻声问:“跑什么?”
元玉心口颤了颤,长睫微敛,终于还是仰起头来,摆出一个舒展迎合的姿势。
……
情到浓时,李藏璧缠绵地与他深吻,轻轻拭去他眼角的眼泪,说:“我爱你。”
“我、我也爱你……”元玉断断续续地回应她,说:“好爱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李藏璧将他深深地拥入怀中,道:“再也不会了。”
……
纵情过度的下场就是第二天早上起不来床。
好在两个人不在宫中,也没什么事,便一心一意地赖起了床,但元玉怕她挨饿,还是强撑着起来煮了碗粥,待李藏璧洗漱好后端到桌边。
李藏璧昨晚没有留情,现在见他一副想坐又不敢坐实的样子才觉得心虚,伸手把他拉到自己怀里,说:“坐我身上。”
元玉没挣扎,依言靠到她怀里,说:“都怪你。”
“怪我,”李藏璧承认,舀起一勺黏糊糊的粥递到他嘴边,说:“我喂你吃。”
元玉抿唇浅笑,就着她的手喝完了一碗粥。
吃完早饭,李藏璧将他抱到了窗边的躺椅上歇息,又打开窗户透气,十五已过,冬风渐渐地不再凛冽,反而带着一丝柔和的春意,后院的竹林在风中轻轻摇曳,冬雪扑簌簌地落下来,发出沙沙的声音。
李藏璧双手搭在窗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一片无言的安定。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景色,她又回身握住了元玉向她伸出的手,他晨起披了一件旧衣,芽绿色的宽袖垂落在椅边,被窗外的阳光映衬得格外通透温暖,松松的衣带系着柔韧的腰肢,长发也只是用发带随意绑了绑,落下来几缕在肩头,整个人都显得十分熨帖温柔,和过往的那些年中的每个日子都一般无二。
李藏璧上前两步,同他一起挤在一个躺椅中,熟悉的淡香盈入鼻腔,让她的神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安心地枕靠在他怀中,轻声唤道:“元玉……”
“嗯,困了?”他望见她半阖的眼,温声道:“睡个回笼觉吧,我在这呢。”
李藏璧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在脊背上一下又一下的轻拍中缓缓闭上了眼睛,悠长的小调在耳边轻轻萦绕,像是徐徐春风中轻软的雀鸣。
春光作序,万物和鸣,不论来时的道路有多么艰难,此时此刻,过往所有的一切都如同百川归海,在千帆过尽后终于找到了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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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庆云村一直住到了二月初。
村中的日子悠闲而漫长,和过往那些年月相似又不相似,两个人之间没有了旧年时因谎言而产生的隔阂,愈发亲密无间,没事的时候就一起打理家中经年的老物件,或是晒书或是修缮,还会一起去镇上逛集市,吃小食,然后买菜回家做饭,到了晚间又会一起窝在暖烘烘的被子里做点夫妻间该做的事情,几乎是夜夜纵情。
化雪之际,元玉在后院的竹林里捡到了一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猫,和李藏璧一起救活了它,因为春日将即将临,暖阳当空,所以元玉给它取名叫照照,准备带回去给元宵作伴。
二月中时,周直亲自登门拜访,接下了李藏璧所给予的官印,言明待学堂中的诸事交接完毕后就会出发去往乾京,和学宫的同僚们一起帮助各地学堂的建立。
心头大事解决,官员的休沐也即将结束,李藏璧和元玉便同周直作别,整理行装后又一次离开了庆云村。
二月廿一,乾京再行宵禁,百官休沐渐止,大小朝会重新开始,各部官员无事不得告假,李藏璧和元玉每日一同上朝下朝,余时或在拱玉台,或在崇仁坊,各司其职,各行其是。
四月底时,寰河汛期,青州府边境又遇骚乱,诸岑要求中乾再开互市,退让关税,以元玉、陆惊春为首的官员提出向诸岑开战,遭到了孟固源等文臣的反对。
六月初,被派往诸岑谈判的使者被杀,崇历帝怒不可遏,决定开战,下旨要求边关整君备马,不到一月,崇历帝领兵亲征,赶赴边关,朝中大事皆报东紫府。
……
中乾大事历曰:
贞纪二十八年,太子李庭芜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崇历,立正君沈漆为帝君,修建澹渠,开办夏试,整顿青州府官场,以极为血腥的手段拉开了崇历王朝的序幕。
崇历九年,连通寰河和霁水的澹渠凿通开航,彻底结束了青州府多年的混乱。
崇历十四年,端宁帝姬及端慧帝卿于奉山围场失踪,同年,昭德帝君薨逝扶疏宫。
崇历二十一年,端宁帝姬封储归京。
崇历二十三年,景寿郡主李庭润谋反,崇历帝领兵亲征,诛其余孽,同谋者皆于正仪门外枭首示众,同年,端慧帝卿逝于都水邑,由太子扶柩亲自葬入乾明山,谥号明雍。
崇历二十六年,宣令帝君病逝于邀月阁,同年,崇历帝再次领兵亲征,开启了长达九年的西征之战。
崇历三十五年,诸岑灭国,其少帝被鸩杀,乌琊王被割首祭旗,寰河和诸水上游彻底归入中乾版图。
崇历三十六年,崇历帝班师回朝,一路百姓相送,声势煊赫,亘古未有。
崇历四十年,崇历帝禅位,太子李藏璧登基,改国号为雍兴,立正君元玉为帝君,大赦天下。
史载:雍兴帝一生致力于地方文教的落成,推动了全国地方州县办学的高潮,取消只选用武考人才的夏试,不断完善应试正考,完善律法,修堰济民,在位期间四海雍熙,八荒平静,士农乐业,文武忠良,延续了崇历年间的繁荣局面,被后世共称为“崇兴之治”。
史书翻过,短短几行字写尽一生,千万年后,唯有笔墨待你我回望。
——全文完——
番外一 强制i
窗外又下雨了。
春日的雨总是时急时缓, 细若游丝的雨雾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道天然的帷幔,随着起落的春风不断飘动, 打湿了阁楼上凭栏远望的身影。
元玉安静地立在栏边, 望着眼前连绵不尽的宫墙发着呆,楼前平整洁净的础石道逐渐湿透, 映照出灰蒙蒙的天空,青翠的花木在风雨中微微摇晃,残香残瓣轻飘飘地落下,不远处的宫门边,两个带刀的侍卫站在檐下说着话……再过一会儿,蒲一菱又会拎着食盒来给他送饭, 一切都和过去的两个月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改变。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希望自己谁都没有等, 可每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都已经站在栏前对着满院的落花痴望了许久。
那些因被强行带离家中而激起的愤怒和怨恨已经在这两个月的冷待里全都被消磨干净,历久弥深的苦涩和哀伤从身体深处再次反刍,他不自觉的收紧双手,纤细的手指按在潮湿的栏杆上, 泛起明显的青白。
……
申时末, 蒲一菱准时出现在了宫道上,元玉分出一丝余光, 看着他一步步朝楼中走来,过了半刻钟, 对方担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道:“府君怎得站在风口?”
他放下食盒朝屋外走来, 逐渐看清元玉苍白的脸色和湿透的衣襟,愣了一息,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肘,出声劝道:“……府君进屋吧,快换身衣服。”
元玉挥开他的手,仍旧默不作声地望着眼前绵绵的春雨,一动也未动。
蒲一菱看得心焦,道:“府君若是病了,殿下会心t?疼的。”
听到这话,元玉终于有了点反应,侧头看了他一眼,抬起纤细的手腕晃了晃,语气嘲讽道:“是吗?”
那薄薄的宽袖下传来清脆的哗啦声,赫然是一条细长的锁链。
蒲一菱无言以对,咬了咬牙,说得还是那句:“府君进屋吧。”
好在元玉没再继续僵持,垂下手腕,转身朝屋内走去,冰冷的锁链泛着寒光,怎么暖也暖不起来。
因为要换衣服,蒲一菱临时给他解开了身上的锁链,手腕和脚腕上各一根,内圈包着绒布,贴合着他瘦到伶仃的骨头。
蒲一菱叫人送来了温水,连同着新备好的衣服放了在里间,道:“我在外面等府君,等吃完饭,我去请医官来为府君把脉。”
元玉没说话,一直等到房门阖上后才起身走到屏风后,慢吞吞地脱去身上半湿的衣服。
待最后一件衣服落至脚边,元玉也在不远处的铜镜中看见了自己丑陋的身体——根根分明的肋骨,粗糙暗淡的肌肤,枯槁不堪的头发,脸色惨白如鬼,不忍直视。
他厌恶地别过脸去,像是溺水一般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身子用力弓下去,一块块脊骨随之突起,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
李藏璧离开庆云村的时候曾经说过,让他随她归京,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会让他入府为侧君,如今磐州府之乱已经解决,她也强带他来了乾京,却一反常态地将他冷落至此,是不是觉得他容貌已逝,不复旧年?
可他明明已经想定此生不再寻她,只安心待在庆云村中教书度日,她又为何还要将自己强行带走,再次搅动他已成一潭死水的心?
想要就要,想丢就丢……
他在她眼里到底算什么?外室、暗娼,还是曾经使用过的所有物,即便是抛下了,也要强行锁在自己身边,不允离开半步?
冰凉的手指逐渐落下,无力地垂顺在地上,元玉胸膛起伏,仰着头吐出一口浊气。
心脏恒久地沉浸在冰河之中,早已冷得察觉不到痛意,交错折裂的瘫毁声从灵魂深处传来,耳中却是一片寂静无声。
……
元玉味同嚼蜡地吃完了饭。
饭菜收下去不久,一个医官打扮的女子就跟在蒲一菱身后走了进来,元玉像个被牵着线的木偶,说什么做什么,靠在躺椅上朝她伸出手腕,长睫微垂,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章见素刚看着他消瘦的身体神色就有些不好,伸手探完脉后就更难看了,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先开两幅治风寒的药吧,其它的再慢慢养。”
蒲一菱问:“不要紧吧。”
“不要紧就怪了,”章见素没好气地说:“本来身子就差,还吹风,这不就是找死吗?”
她本意是想提点元玉爱惜身子,却没想到他听完这话后一丝反应也无,甚至还抓着怀中的被子往另一边蜷了蜷,闭着眼睛恍若未闻。
章见素无可奈何,只好先写了药方让侍从去医官署抓药,边写边同蒲一菱闲谈,说:“殿下这两日身体也不好,前两天夜里还发烧了呢。”
蒲一菱看了躺椅上的元玉一眼,接话道:“啊?没什么大事吧?”
章见素道:“也还好,就是批公文批得太晚了,晚上喝完药睡了一觉,早上起来就好多了。”
蒲一菱道:“殿下这些年案牍劳形,是太辛苦了。”
章见素道:“谁说不是呢,可谁又能说得动殿下,前些日子明雍太子下葬,殿下连着好几夜都没睡着觉,我今日晨起去把脉,脸色还是青白的。”
“出去。”短短两个字打断了二人的交谈,元玉更用力地蜷了蜷身子,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被子里。
蒲一菱和章见素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门开阖,屋内又恢复了一片死寂,元玉紧紧地抱紧被子,良久,才像是忍不住了一般低泣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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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夜半,缠绵的春雨仍未休止,迎面吹来的风又湿又冷,没一会儿就打湿了额发。
李藏璧从宫门口行至廊下,抬头望着漆黑的窗子发了一会儿呆,伸手挥退了提着灯的侍从。
元玉身体不好,即便是春日楼内还日日烧着炭火,她脱下木屐,赤脚踩上了铺了软垫的楼梯,屋内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但她还是熟练地避开了所有障碍,推开房门进入了里屋。
今日无星无月,唯有飘摇风雨,屋内也黑得没有一丝亮光,唯有屏风上拟作山水的夜光玉散发着莹润的光茫,李藏璧控制着声息行至屏风之后,小心地点亮了床头的一盏孤灯。
昏黄的烛火亮起,照亮了床帐后熟悉的人影,李藏璧沿着床边坐下来,用视线仔细描摹着他清瘦的面庞。
他睡得很不安稳,被子也只是搭了一角在腰间,扣着锁链的手摊在床沿,薄薄的皮肉下是青紫色的脉络,腕骨凸出,瘦得让人心惊。
这几年她几乎不敢去听他的消息,即便所有事都尘埃落定了,她也是犹豫了许久后才召来耿裕询问他的近况,本想着他若是过得不错,她便也尝试着将他放下,可耿裕却说他经年沉郁,心结难抒,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她思虑过后实难放心,于是便抽空去往庆云村看了他一眼。
她并未靠近,只是藏在对面巷子的阴影中远远地看着,见对方牵着元宵从家中出来,身形单薄,神情倦怠,瘦削得几乎让她不敢认。
蒲一菱和耿裕奉命在暗中保护他,可这些年他并未遇到什么危险,只是要被经年累月的心伤给折磨死了。
回到乾京之后,她便下令让蒲一菱和耿裕归京,没过多久,又让人去往庆云村将元玉带了回来,安置在离拱玉台只有一箭之地的长天楼中。
只不过他来到此地的第一日情绪实在太过激烈,与蒲一菱等人对峙时险些从栏杆外跌下去,为了防止他再有什么意外或是什么自伤的举动,李藏璧只得将周围的利器全部收拢,又将地面铺上软垫,屋子里的尖角、柱子也全都包裹,最后还给他扣上了锁链。
……
帷幔轻拂,四下一片寂静。
李藏璧屈起一条腿,姿态随意地靠着床罩,听着窗外飘飘摇摇的风雨声,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了元玉许久。
昏黄的光流透过帷幔,照亮了半张优昙般的侧脸,纤密的睫羽在眼下打出了深刻的阴影,像是寂寂月光下柔软的雪绒草,即便看起来十分脆弱,却依旧美丽的令人心折。
这几年过得实在太累,她已经很久不曾回望过往,如今再想起,那个叫庆云的小村还是有着巨大的魔力,她仍记得田间湿润的土地,陈腐的土腥味中掺着被阳光晒透的粮食香气,田垄上摊着一捆捆稻禾,成垛的秸秆堆在田里,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元宵的尾巴尖上,蟋蟀蚂蚱活蹦乱跳。
她将编好的花环戴在元玉头上,灿烂的夕阳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甚至能看到脸上细小的绒毛,他们刚认识不久,几乎没有离得这么近过的时候,但元玉却没有躲开,只是羞涩地敛下睫毛,脸上浮起一层浅淡的红晕。
李藏璧也忍不住笑,随意地坐在田垄上同他说话,那日的天地格外宽阔,不远处的农户正在摔稻,一颗颗饱满金黄的谷粒从稻禾上飞溅而出,落入筐中,一声接着一声,即便是多年后的今天,依旧格外清晰地响在她的耳畔。
那是一段痛苦无望……又澄净辽远的岁月,而眼前这个人,是这段岁月中铭刻最深的一笔。
她实在看不得元玉就这么日日憔悴下去,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以现在的身份坦然面对他,自古以来近乡情更怯,或许就是这般进退两难的心境。
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李藏璧放下横屈在床上那条腿,起身替元玉重新盖好了被子,扣着锁链的手腕在她掌中宛若无物,很快便被轻柔地放进了被中。
最后看了他一眼,李藏璧伸手放下帷幔,上前一步吹灭了床头那盏孤灯,抬步向外走去。
然而正当她打开门的那一刻,身后却传来一个微哑的声音,轻轻问道:“你准备这样到什么时候?”
心跳滞涩了一瞬,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身后传来窸窸簌簌的声音,随即是锁链晃动的哗啦声。
元玉在向她走来。
屋内实在太黑,他身体太弱,连带着精神也愈发恍惚,很快就不知是撞到了椅子还是屏风,双膝一软跌在地上。
李藏璧手一僵,五指蜷起握成t?了拳,站在门口不知下一步是往前还是回头。
元玉根本看不见她在哪,尖锐的疼痛从双腿传遍全身,让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漫无目的往前爬了两步,迷茫又惶急地问:“你在哪?”
可李藏璧没有发出声音。
元玉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离开,又或者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跪地乞怜的丑态,可他已然顾不了这么多,被积压了三年的思念和爱恨在刚刚噩梦初醒时候看见她坐在床边的那一瞬间彻底崩盘,如同雪崩般淹没了自己的口鼻,让他无处逃脱。
“你在哪?!”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说不出是痛还是恨,用力推倒面前的椅子往前方爬来,但很快锁链的长度就见了底,他没办法再继续往前,挣扎的动作愈发剧烈。
深夜寂寂,唯余冰冷的锁链在哗啦作响。
“李藏璧——”他带着哭腔喊出她的名字,断断续续地喘了好几口气,没被锁住的那只手竭力按在地上的软垫中,说出的话语含糊不清,粘连着泪意和呜咽,像是一只困兽在泥淖中挣扎。
等走近了,李藏璧才听清他口中不断重复的话——是一句颤抖着的哀求。
阿渺……别走。
一瞬间,李藏璧脑中的理智和冷静遽然断裂,迅速循着声音朝他走去,俯身将他抱入了怀中。
触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元玉就像是溺水中的人抓到了唯一那块浮木,迫切地张开双臂攀上她的腰背,几乎是死死地抱住了她,
“阿渺……阿渺——”他浑身都在发抖,牙齿打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藏璧心疼至极,张开五指轻缓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喉间像是塞了一把稻草,哽塞无比。
“别走……”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泛白的嘴唇虚张着,与空茫的瞳孔一同战栗,明明想要拼尽一切抓紧眼前的人,可浓重的黑暗还是一阵阵地朝他席卷而来,浑身的力气和温度迅速流失,像是在冬日的冰河中越沉越深,只能意识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往更黑更深的地方不断滑去。
救救我!阿渺——
若是再没有人捧起他,他就真的要像一捧春雪一样,在角落中无声无息的消融破碎了。
番外1 强制i
天边翻起鱼肚白的时候, 这场缠绵了一天一夜的春雨终于止歇,温暖的柔阳从窗外逐渐攀至床尾,将一截玄色的衣袍分割成明暗两半。
元玉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挥舞着双手想要推开盖在身上的锦被, 然而哗啦作响的锁链像是一记闷拳一样再次无情地将他砸晕,他止住了动作, 双目空茫地盯着床顶,然后缓缓地放下双手。
床沿躺着一件玄色的衣袍,江牙海水织金,鳞状海波层叠,绣着山川日月的缎面上布着一圈皱纹,尚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在梦里死死抓着没有放手的东西, 原来只是一件被丢下的衣服。
他浑身发僵, 心脏止不住地下沉, 嗓子眼里也涌起了难言的酸涩, 直往上窜,逼得他眼眶通红, 顿了几息, 他猛地将那件衣服甩落在地, 痛苦又无望地低喊了一声, 费力地去解扣在手腕上的手环。
屋内激烈的挣扎很快引起了蒲一菱的注意, 他推开房门疾步走进来, 一眼就看见了元玉腕间淋漓的鲜血, 忙上前制止他的动作, 喝道:“府君,您这是干什么?!”
“李藏璧呢?她去哪了?!”
蒲一菱不明所以, 问:“殿下来过了吗?”
“她——”元玉浑身都在颤抖,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一丝说谎的迹象,但是没有——蒲一菱疑惑地看着他,眼神毫无躲藏。
“她来了!”他用力推开他,扑到床下去捡那件刚刚被他扔下的衣服,像是即将溺亡的人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说:“她明明来了——不可能是我做梦……我已经很久没梦见她了。”
几个简单的动作都快让他力竭,他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抱着那件衣服跌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仰头望着窗外升起的晨光,几乎无声地道:“她不要我了……这几年,她连我的梦里都不肯来。”
温暖的柔阳洒在他脸上,却没有为他增添一丝温度,反而将他的面庞照得更加苍白,冰凉的发尾垂顺在地,随着他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
身后的蒲一菱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也不好受——他和耿裕从殿下离开庆云村的时候就开始伪作村中村民暗中保护元玉,他这样的状态不是一日两日了,几乎从殿下离开那日算起,他就像一株失去阳光和水的花朵一样在黑暗中不断枯萎,那几年他们最常做的事并不是在沈氏刺客的手中保护他,而是每日晨起时看看他是否顺利走出房门。
那一个个漫漫长夜到底如何熬过,只有他一人知晓。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正想起身去找东西来给他包扎伤口,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模糊的见礼声,那声殿下一出,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的元玉顿时瞪大了眼睛,直起身望向绢绣的屏风,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踏入门内,正是刚刚下了朝赶来此地的李藏璧。
“你……”李藏璧绕过屏风,一眼便和坐在地上呆呆望着她的元玉对上了视线,待看清了他腕间的血痕后,她的眉头一下子蹙紧了,一个箭步走上前去想要查看他的伤口,可刚碰到他的指尖,元玉就像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扑进了她怀中,双臂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肩膀。
李藏璧伸手揽住他,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蒲一菱,头疼道:“你先出去吧。”
蒲一菱点头应是,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房间,仔细关好了门。
“让我看看伤口,元玉,”李藏璧尽量放柔声音,道:“我替你把锁链解开。”
“不、不,我不解开了,”元玉死死地抱着她,声音里带着哭腔,说:“就把我锁在这,我一辈子不出去也可以,全身都锁住都可以——别走,阿渺,别走,求你了,我受不了的,我受不了的!别不要我——”
昨夜他明明将她再次抱在怀里了,可一睁眼又再次失去,就像这几年在庆云村中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不论在夜里如何痛苦乞求,等到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身边仍旧空无一人。
在这一日一日的煎熬之中,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不爱她了,以为自己如果再见到她,有的也不过是疏离和怨恨,可现在他才发现,之所以他能那么肆无忌惮地控制安排自己的感情,只不过是因为自己没有站在她面前。
那些所谓的怨恨、痛苦、偏执、不甘,在二人再次相见的一息之间就全然溃散,就如同二人初见时的那一眼,他下课归家,迈入院门,绕过照壁,看见了玉兰树下那个陌生的身影。
不过是那一眼。
不过是那一眼,他就把自己的所有都付出去了。
他剖开自己的一切给李藏璧看,把那些从来不敢袒露的、最隐秘的情愫全都从身体中拿出来、摊开在她的眼下,任她拿取品尝。
等到所有伪装都摇摇欲坠,所有欺骗全都抽离,这份情愫仍然没有死亡,再次见到她的这一刻,他的心脏还在不知悔改地为她雀跃跳动,一如初见。
她既然把他带回来,就不能再丢掉一次了。
……
“我……”李藏璧听不得他这般卑微的哀求,想要开口解释,可一张嘴就有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鼻间,喉头艰难地滚了滚,才哑声道:“我不走……唔——”
怀中的人突然吻上自己的嘴唇,湿滑的软舌迫切地撬开自己的牙齿侵入她的口腔,李藏璧骤然被他吻上,下意识地仰了仰头,然而这个看起来像是躲避的动作却狠狠刺激到了元玉,他动作一僵,随即吻得愈发凶狠,扶着她的腰背将她推倒在地毯上,五指穿入她的发间。
李藏璧没有抵抗,双手扶在他腰间轻轻摩挲,唇舌也在尽力地回应着他,很快元玉就喘着粗气亲到了她的颈侧,下一息,衣领被用力扯开,肩头也随之传来一丝痛意。
感觉到怀中的人哭得发抖,李藏璧抬手摸了摸他后脑柔软的发丝,哑声说:“我不痛,你咬吧。”
他根本没用多大力,李藏璧才刚刚感觉到一丝疼痛,他就不敢再继续下去了,轻缓地舔了舔那个浅浅的牙印,停顿了几息,又逐渐向下吻去。
李藏璧想制止他,说:“元玉,你别这样。”
“那要怎样?”他指间缠着解了一半的衣带,抬着头泪流满面地看向她。
“现在不是做这个事的时候,”她还惦记他腕间的伤,说:“你听话。”
他摇摇头,继续手中的动作,义无反顾地俯下身去。
李藏璧仰起头,垂手不轻不重地扯了扯他的头发,最后还是任其施为。
……
“舒服吗?阿渺,”他像只小狗一样舔舐着她肩头那个牙印,固执地问:“舒服吗?”
李藏璧面色微红,看着他没有说话。
元玉在她的沉默中再次恐慌起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敞开的衣领,胸口那里有明显的肋骨,一块块凸起,丑陋不堪。
他立刻伸手捂住她的眼睛,说:“不好看是不是?很丑,很丑……别看了,”他念叨了几句,又突然带上一点哭腔,小声问:“我不难看……阿渺,我不难看对不对。”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话,捂在她眼睛上的手却不肯放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想俯身下去帮她,被李藏璧一把扯了上来。
“够了。”
“不、不……要我吧,阿渺,我还是很好用的……你会喜欢的,”元玉哭着摇头,抬手去解自己的裤子,说:“你要是不喜欢其他地方就遮住好不好,我会好好遮住的……你来吧,你来——”
他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摸,李藏璧眼眸沉沉地看了他两息,再次按住他的后颈和他唇齿相依,元玉立刻高兴起来,放开拉在她腕间的手,忙不迭地勾住她的脖颈,湿热的舌在两个人的口腔中来回进出,激烈地攫取对方的气息,耳中时不时响起粘腻暧昧的水声。
他被吻到意识恍惚,双腿隐秘地动了动,一股久违的风暴在身体里升起,顿时席卷了他所有理智。
察觉到怀中的人渐渐软了下来,李藏璧立时放开了他,一时有些懊恼——他现在身体正弱,自己怎么能这么对他。
“阿渺……”他痴痴地叫了一声,双目隐隐翻白,胭脂般的红潮染上冷白的皮肤,被放开的舌头来不及收回去,还半张着嘴搭在唇沿,涎水淌了整个下巴。
李藏璧意识到什么,掀起他的衣摆看了看,果然已是一片狼藉。
她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伸手将他抱入怀中,说:“我不走,”她珍惜亲了亲他的额头,说:“不会再丢下你了。”
元玉发出一丝无意义的应答,脑子的紧绷的那根弦骤然崩裂,终于满足地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元玉感觉自己很久都没有睡过这么长的觉了,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身上的锁链已经没有了,手腕上也包着一层洁白的纱布,他伸手摸了摸,听见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道:“醒了?”
他一下子仰头看去,李藏璧正拿着一本公文坐在床头看着自己,见他睁眼总算松了口气,道:“一天没到晕了两次,你真是吓到我了。”
他没说话,还是不错眼盯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李藏璧坐起身,说:“我去叫章见素。”
“别走……”他声音嘶哑,从身后用力地抱紧李藏璧,重复道:“别走。”
“我没走,”李藏璧将手中的书本放到一边,伸手覆住元玉的手腕,道:“章见素说你身体太弱了,我去叫她再给你看一眼。”
“我不要,你别走,”元玉听不进去,依旧死死地抱着她,说:“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我不要和你分开。”
李藏璧只好转过身向他张开双臂,说:“过来。”
听到这话,元玉立刻坐起身扑进了她怀中,李藏璧揽住他的腰,和他毫无间隙地贴在一起,又扬声朝屋外道:“来人!”
房门应声被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屏风后,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李藏璧道:“去叫章见素上来。”
那人恭敬应是,半掩上门,轻手轻脚地往楼下走去。
不过片刻,一直随侍在楼下的章见素就提着药箱走了上来,刚绕过屏风就看见了床边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垂下眼面不改色地行礼道:“殿下。”
李藏璧半天都没能哄得元玉从自己身上下来,只好破罐子破摔地维持着这个姿态,道:“再把脉看看吧。”
章见素应是,放下药箱走上前来,元玉也适时朝她伸出了手,动作极为配合。
她仔细把完脉,还是道:“和前些日子一样,风寒倒是没有严重,只是五内郁结,不思茶饭,得慢慢养。”
闻言,元玉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生怕李藏璧不高兴,依在她身侧小声地说:“我以后会好好吃饭的。”
李藏璧没说什么,只是对章见素道:“先开药吧。”
“药都开了,”章见素看了元玉一眼,道:“只是府君这两个月就没好好喝过。”
李藏璧无言以对,沉默了两息,道:“下去让人煎药。”
章见素点头应是,拎着药箱再次退出的房间。
不多时,蒲一菱就端着两碗热好的药送到了房间,李藏璧先拿起其中一碗,递到元玉唇边,说:“喝了药病才会好。”
元玉乖乖喝了,等她去拿另一碗药的时候才哑声道:“你在我身边我病才会好。”
他说:“如果你有一天忘记我了,我一定会病死的。”
李藏璧拿药的动作顿了顿,努力压下那一瞬间涌起的酸涩,哑声道:“先喝药。”
元玉不错眼地看着她,捧着那碗药一点点喝完。
待第二碗药见了底,李藏璧将空碗搁在一边,低头亲了亲他被药液浸染的有些苦涩的嘴唇,道:“……这两年,事情很多。”
她把他抱在怀里,慢慢地将这段错失的岁月一点点讲给他听,夕阳西下,灿烂的金光从窗外照进来,为二人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李藏璧握紧他的手,最后道:“……我不来见你,只是因为我有点害怕……我怕你不原谅我。”我怕你恨我。
说完这些,她眼睛也有点红了,垂首落下一滴泪来,元玉顿时慌了神,急切地抬手给她擦眼泪,道:“我原谅你,我怎么会不原谅你,你别哭、阿渺,你不要哭,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说了。”
李藏璧摇摇头,无声地把他抱进怀中。
回京后的这几年,她每日殚精竭虑,想着要如何斡旋朝堂,也曾在深夜中想起那段旧年的岁月,她想过元玉离开、留下、难过、释怀,却从来没有想过,怀中的这个人,就这么被她丢弃在崇历二十一年那个寒冷的秋天,从未向前。
番外1 强制i
元玉的身体比李藏璧想象中的还要差。
明明每日都陪着他吃饭, 看着他喝药,可两个月过去却一点好起来的迹象都没有,抱起来依旧是轻飘飘的, 摸过去全是嶙峋的骨头。
李藏璧召来章见素细问, 可章见素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道:“饭也吃了药也喝了,按理说不该如此啊。”
李藏璧思忖了片刻, 道:“你之前说他心中郁结难抒,如今可好些了?”
章见素道:“府君的心结在于殿下,既然如今都说开了,想来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李藏璧眉头微蹙,喃喃自问道:“那是为何……”
“难不成是药方的问题?”章见素自幼随大家学医,对于医术方面一向自傲, 甚少有怀疑自己药方的时候, 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殿下确定府君把药都喝了?”
他们二人久别重逢, 元玉还生着病, 李藏璧自然心疼他,这些日子每天下朝都会来楼中陪他, 还将很多公务一起送到了此地, 那些药虽然不是她亲手喂的, 但元玉喝没喝她还是看得见的。
不过……
细想了一下元玉这几日的情态, 她心中有了些猜测, 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对章见素道:“晚间你还是照常把脉, 煎了药送上来, 佯装不知此事便好。”
章见素见她好似有了成算,忙点点头, 应了声好。
……
待到暮色四合,章见素便像往常一样来到长天楼给元玉把脉,李藏璧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批阅公文,神色如常。
“府君身体未见起色,平日里还是要放松心神,不要思虑太多。”
她老生常谈的说了几句,和前几日一般无二,元玉低低地嗯了一声,用余光看了一眼李藏璧。
说话间,侍从也将煎好的药送了上来,四平八稳地放在床边的矮柜上,元玉伸手端起来,当着两个人的面喝了下去。
“你下去吧,”李藏璧放下笔,朝章见素吩咐了一句,等她离开了房间,她又将手边的公文盖好,对元玉说道:“我去沐浴,你同我一起?”
听到这话,元玉眼睛亮了亮,但不知为何还是迟疑了一瞬才答应,温声道:“好。”
李藏璧没说什么,起身牵过他的手一起往浴房走去,里面东西已经齐备,浴桶中的温水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都两三个月了,身子怎么一点没好起来?”
深凹的锁骨从他微敞的衣领中显露出来,元玉低头看了一眼,手一抬,将衣裳拢得更紧了些,小声道:“我会好好吃饭的。”
“没有怪你的意思,”李藏璧看着他微敛的长睫,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但还是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脸,说:“要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元玉点点头,整个人就像一只温吞的小羔羊,几乎乖顺到温驯的地步。
李藏璧收回目光,转过身去脱下外袍,随着一件件衣服落地,一具温热的躯体贴上了自己后背,她神情平静,问:“怎么?”
一根微凉的缎带从自己眼前绕过,轻轻缚在了脑后,李藏璧伸手想去揭,却被元玉阻止,道:“我不想让你看我。”
李藏璧说:“我没觉得你难看。”
“我不想,”他低下头去啄吻李藏璧的脖颈,说:“就这样好不好,等我变好看了再给你看。”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元玉……”
他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用一个吻打断了她的话,湿滑的舌头轻而缓地舔过她的下唇,带了一丝粘稠的意味。
李藏璧在心里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依了他,和他亲了亲,道:“那我看不见了,怎么沐浴?”
元玉哑声道:“我帮你。”
李藏璧道:“可是我还想做点别的。”
元玉牵起她的手舔了舔她的指尖,表示自己明白她的意思,说:“我可以……自己坐。”
“可是看不见你的表情我会很可惜的,”李藏璧感觉他带着自己往前走了几步,道:“而且看不到的话,我下手就没什么轻重了。”
“没关系的,”元玉同她一起沉入水中,声音又黏又软,道:“怎么用我都没关系。”
元玉给她覆眼的缎带是一条素白的发带,并不是很厚实,隐约能看见周围物什模糊的轮廓,她仰头靠在桶壁上,也看见了元玉影影绰绰的身姿。
他跨坐在她身上,扶着桶沿直着了腰,慢吞吞地脱下了身上最后一件湿衣,然后……退开一点,沉入了水底。
……
像水草一样飘荡的乌发,像薄柳一样轻盈的身段,像藤蔓一样柔软的四肢……从四面八方缠绕住她,蛊惑着她步步陷落。
……
湿热的吻从下颚一点点地往上来,一路都格外缠绵,最后却张开牙齿咬住了对方的嘴唇,李藏璧任由他咬,搭在浴桶边缘的手收回来,环住了他纤细的腰。
“阿渺——”
眼前的人虽然被遮住了眼睛,但却丝毫没有减去半分容色,反而增添了一丝神秘又锐利的气息,元玉痴迷地同她缠吻,一只手托在她脖后,鼻尖相蹭,仿佛要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望进她的心里。
……
元玉至始至终都没让她摘下眼睛上的发带。
事毕后,李藏璧也只能依言坐在原地,看着他湿淋淋地从浴桶中爬出来,又强撑着自己擦身穿衣,最后拿着布巾理了理自己湿透的长发,如此才肯过来替她解开,一双柔美的眼睛近在咫尺,幽幽地注视着她。
李藏璧没有躲闪,随手将那发带扯在手中,在满室的寂静中再次吻上了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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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好眠。
昨日休沐过,今日又要开始上朝,天将亮时,李藏璧准时睁开眼睛,身侧的人正依在自己怀中睡得正香,看神情是难得的安稳。
可正当她小心掀开被子准备起身的时候,元玉还是第一时间醒了过来,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反应过来,说:“要去上朝了吗?”
李藏璧点点头,又倾身过来亲了亲他的嘴唇,说:“下了朝回来陪你。”
元玉应好,想要起身替她挽发穿衣,李藏璧却抬手阻止了他,说:“朝服放在外间了,有郦敏她们,你多睡会儿。”
元玉眨了眨眼,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李藏璧捏了捏他的掌心以示作别,踏上木屐走出了房门。
元玉慢慢靠回枕上,眼神发直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李藏璧走了没多久,朝食也送了上来,元玉不喜他人服侍,能自己做的事大多都自己做,仔细洗漱过后才打开门,等在门口的两个侍从便拎着饭盒走了进来,同他行礼道:“府君。”
吃完饭半刻钟后,蒲一菱也端着两碗药走了上来,见他吃得比以前多了不少,眼里顿时多了一丝欣慰,将漆盘朝他面前推了推,道:“府君喝药吧。”
元玉没有推拒,面不改色地将其喝完,甚至没有看一旁的蜜饯一眼。
蒲一菱道:“府君若觉得苦,吃口蜜饯也无妨。”
元玉摇摇头,放下空碗,道:“你收下去吧,我一个人看会儿书。”
蒲一菱点头应是,依言收了空碗往门外走去。
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元玉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站起身往床角放痰盂的地方走去,细长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按住柔软的舌根,熟悉的呕意也随之上涌,苦涩的药汁从胃里反刍,霎时间满口都是苦味。
他吐的辛苦,到最后没什么力气地撑着墙面咳嗽,身体微微颤抖,眼中都是被迫涌出的泪水,感觉到差不多了之后,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药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然而等他转过身来时,却看见李藏璧抱着手臂沉默地靠在屏风边,眼神定定地望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浑身的血液几乎在那一瞬间凉了下来,他缓慢地瞪大眼睛,神情惶惶不安又带着明显的恐惧,仿佛一只受惊的幼崽,抖着声音讷讷道:“你不是去……”
“你在干什么?”李藏璧声音平静,但就是太过平静了,让元玉感觉到了极度的恐慌,迈着踉跄的脚步朝她走来,说:“我不是……”
“你在干什么?”她一字一顿,又一次沉声问了一句,周身的气势铺陈开来,望着元玉的眼里满是冷意。
元玉心跳如雷,在这冷冷的质问声中快步走到她身边,倾身想抓她的手,却被她侧身躲开,那只伸出去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周身的气息也一下子萎靡了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喉咙像堵了块铁一样涩痛,明明想要挤出两句话,可张了张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积蓄已久的眼泪滚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落进柔软的地毯上。
可李藏璧这回没有因为他的眼泪而心软,只是漠然地看着,声音平缓地说道:“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得过去的理由。”
元玉咬着牙不说话,泪水很快弥漫了视线。
李藏璧耐心地等了两息,见他仍是不语,眼神中多了一丝明显的失望,慢慢直起身来,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元玉。”
以前两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剪刀,轻而易举地绞断了元玉紧绷的神经,他用力眨了眨眼,将眼中的泪水推出眼眶,嘶声问:“你觉得我变了?”
他的语气缥缈无助,望着她的眼里满是受伤。
李藏璧眉间微蹙,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口又忍住了,转而道:“你一个人冷静一下吧,想好什么说辞再来找我。”
“别走!”他无法再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离去,身体比思绪更快地抓住了她的手,力道之重连李藏璧都感觉到了一丝痛意。
“别走——我错了,我错了阿渺,”他泪如雨下,跌坐在地上卑微乞怜,不仅眼尾湿红,就连鼻尖也哭红了,急切解释道:“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我的病这么快好,我想要你陪着我,阿渺,你身边太多人了,他们让你娶这个,娶那个,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和他们争,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原本以为这一生都要像飘零的落花一样就此随波逐流,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回到她身边——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再独饮那段漫长而又煎熬的岁月,如果再被打碎一次,他可能真的就要死掉了。
一行行清泪从那双形状柔美的眼中流出,随着他颤抖的身躯落在地上,拽着自己的手愈发收紧,神色凄哀而痛苦。
“我只是想让你多陪陪我,可能三年,可能五年……活不了多久也没关系,只要让我死在你身边——”
“啪——”
不轻不重的拂袖声响在耳畔,打断了元玉未尽的话语,他被这阵力道拂向一旁,彻底跌倒在地。
空荡荡的掌心和空荡荡的怀抱让他恐慌,他急迫地爬起来,想要再次去抓李藏璧的衣摆,却被她俯身用力地箍在了怀中。
“再说这种话,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他抬起双臂环紧她的脖颈,道:“对不起,阿渺,别离开我,别丢下我,我不想一个人,我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
他哭得人心都要碎了,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就像一只即将被抛弃的小狗,明知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还要死命咬住主人的衣角试图让她改变主意。
番外1 强制i
现在想来, 其实元玉这种不对劲的状态早在他回到她身边的第一日就已经有迹可循,虽说他的性子素来柔顺又温和,可是现下却实在过于安静了, 如果没人主动和他说话, 他可以一整天都不发出声音, 就像一个精致又漂亮的木偶,不管李藏璧说什么, 他的态度永远都是顺从的,就好像灵魂被抽出了身体,只留下这么一具温驯、柔软的躯壳。
曾经捧着花给她的那个青年,眼神是那般干净明澈,仿佛山间潺潺的溪流,叮咚作响, 一路高歌, 可是山峦起伏, 水流淙淙, 最终却汇成了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在无人的角落里日渐干涸。
李藏心中的哀伤难以言表, 只能用力收紧自己的双臂, 低头贴着他的额头, 沉声道:“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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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了元玉久病不愈的症结所在后, 李藏璧便开始格外注意他喝药的时间, 每次喝完药还让他必须吃一块蜜饯, 等到半个时辰之后才能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如此过了两个月, 元玉的身体总算有了起色,不仅身上多了些肉, 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
他大病初愈,李藏璧也不欲再让他在长天楼中久留,原本将他安置在此是因为地处僻静,适合沉心静气的养病,可闷久了也容易无趣,再者她每日除了上下朝还要与各方臣子议事,元玉现下的状态虽说好了些,但未免再出现什么意外,她还是决定将他时时刻刻地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听说要离开,元玉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答应了,李藏璧问他有没有什么行李要带,他左右环顾了一周,摇了摇头,
他是被李藏璧强行带来乾京的,前去护送他的亲卫也大概知晓此人的身份,一开始并没有做出什么强制扭送的事来,甚至还给了他时间让他整备,但正当他们在元玉面前证明了自己东紫府亲卫的身份后,对方却言辞激烈地让他们离开,甚至还试图持刀伤人,被夺下器械后又想要自伤,为了完成任务,他们无奈之下也只得用强,将元玉绑上了马车后一路归京。
“那就走吧,”李藏璧见他否认,便拉起他的手往门外走,说:“拱玉台离这不远,我们……”
“我的镯子……”正当二人踏出房门之时,元玉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定在了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惶急道:“镯子不见了。”
李藏璧回过头来,道:“哪个镯子?”
“你送我的。”他喃喃着回头,又不肯放开李藏璧的手,一时间有些焦躁,李藏璧只好陪着他迈回房间,大概看了一圈,道:“找不到就算了,我再送你一个,原本就说了要送你一个更好的。”
“你还记得?”听到她的话,元玉眼睛亮了亮,但还是有些依依不舍,道:“可是那个……”
他用视线仔细地梭巡目所能及的每一寸,还要用余光看着李藏璧的神色,似乎只要她出现一丝不耐的情绪,他就会立刻收回目光放弃自己的意愿,李藏璧看在眼里,在心里叹了口气,道:“那我陪你一起找好不好?可能只是不小心落在哪了,没事的,屋里铺了软垫,不会碰碎的。”
只这一句话,元玉就轻而易举地高兴起来,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微弯,倾身在她侧脸亲了亲。
李藏璧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态度弄得心疼又心软,想告诉他不需要这样,自己也不会对他不耐烦,可张了张口还是咽了回去,只安抚地笑了笑,同他一起在屋中找寻起来。
这间屋子不算大,不过半刻钟,元玉就在床头的矮柜下寻到了要找的东西,跪在地上俯身把它捡出后,又小心的用袖子擦了擦上面沾染的灰尘,最后珍而重之地戴回了手腕上。
那个镯子不过五两之数,即便元玉爱惜至此,但戴了三四年也没了一开始看起来那般清透碧翠,隐约透着一丝浑浊和暗沉,李藏璧抬起他的手腕看了看,因为他较之旧年消瘦了许多,原本正正好扣在他腕间的镯子现在在垂手时已然顺至掌下,怪不得刚刚会如此轻易地脱手而出。
“好了,走罢,”李藏璧牵住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道:“我带你回拱玉台。”
拱玉台和长天楼相去不远,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李藏璧也没让人叫马车,准备带着他一步步走回去,也让他顺便熟悉熟悉东宫的环境。
可当两人走到宫门前,元玉却突然止住了脚步,迟疑地问道:“……我们……走回去吗?”
“很近,走半刻钟便能到,” 李藏璧以为他身子不舒服,问:“你若是觉得累我就叫辇轿。”
“不是累……”元玉看着宫道上来往的宫人,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同李藏璧相牵的手,道:“我只是……不能……”
他话里话外都是犹疑,李藏璧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牢牢地将他的手扣在掌中,说:“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你以为我把你放在这里是把你当外室了吗?”她又好气又好笑,道:“我真是不知道你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元玉被说得有些委屈,低下头小声道:“我天天都在想你啊……”明明是她离开前说的那些话,说要把他放在一个地方,会来看他,如今却又来怪他胡思乱想。
李藏璧哑口无言,滞涩了一瞬,转而道:“走罢,不用怕有人会看见你,你是我的人,他们不敢说什么。”
元玉低低应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垂眼看着两个人紧密相扣的指节,宛若死水的心湖仿佛又荡开了一圈圈涟漪,绵绵的细雨带着春风温和地拂过他的周身,静静地浇灌于此。
……
今日虽然没有朝会,但李藏璧要忙的事情也并不少,短短一个时辰就有七八个大臣进了书房又出来,元玉拿着书坐在窗榻边,心思却没办法定在书上,一直透过半掩的殿门去望对面的书房,愣愣地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才醒过神来,放下书站起身,在这个宽阔的寝殿中前前后后走了一圈。
好像……没有什么别人的痕迹。
他和李藏璧夫妻多年,对她的生活习性也再了解不过,什么东西习惯放哪,即便不用说他大部分也能猜到,如今看着殿中各处和记忆中的细节一般无二,胸腔中那颗忐忑的心总算安定了下来。
只不过……他抬步走到书架旁,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打开着的木盒上,那盒中的绫罗织锦上正放着一个熟悉的玉璧,和成亲那年李藏璧给他的那个玉璧一模一样,只是侧边的祥云纹上破了一个小小的缺口,白璧微瑕。
是她哥哥的吗?
想起李藏璧告知她兄长死讯时哀恸的表情,元玉心口像是被揪了一下一阵阵地抽疼——这些年不止是他痛苦而无望地活着,李藏璧也在权力倾轧中殚精竭虑,夙兴夜寐,忍着哀痛为兄报仇,所受的苦楚并不比他少一分一毫。
都是他的错……
他向来好了伤疤忘了疼,面对李藏璧尤甚,还在庆云村中的时候就能主动替她圆那些有错漏的谎,事过后还会主动装作没有发生,如今见她辛苦,更是一下子就开始自悔这些日子对李藏璧的倾泻的那些情绪——她都已经这么累了,自己这么同她闹,她会不耐烦吗?
他抿了抿唇角,将那玉璧小心地放回木盒中,又转身往桌前走去,边上的矮柜上放着几本经要,应该是她常看的,封面都已经磨起了毛边,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发现是她旧年在村中所录下的那些札记。
都是有关于事田造械的东西,她自己誊写了一遍后又制成书页,以前都是他帮她整理的,所以里面的内容他再熟悉不过,翻了翻,中间忽地飘出一张纸页来。
他眼疾手快地抓住,翻过来看——整张纸上都是一个个示作稻田的方块,其中画满了“井”子、“目”字或是“十”字,而其中一块稻田里却画了一尾鲤鱼,边上用红色的朱砂写了三个小字——忆相逢。
是李藏璧的字迹。
字尾跟了一个墨迹扩大的墨点,可以看出写字的人持笔在上面点了很久,或许是心境难抒,沉郁难表,透过这尾鲤鱼,出神地想着千里之外的某个人。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元玉几乎难以控制一瞬间翻涌上来的情绪,崩溃地捂住嘴巴,攥紧那张薄薄的纸躬下身去,哭得满脸都是泪水。
……
元玉今天莫名的热情了许多。
李藏璧看着沐浴完就迫不及待地依在自己身侧的青年,指了指一旁桌上的药碗,道:“喝药。”
元玉只好放开她,乖乖走过去将两碗药依次喝完,又拿起一块蜜饯含在嘴里。
“喝完了,”他走到桌边的木架旁,看着李藏璧正专心拿着一个锦盒翻看,下意识地想要吸引她的注意,说:“好苦。”
李藏璧轻笑了一声,转过来看他,说:“真喝完了?我看看。”
他乖顺地张开嘴巴给她看,柔软的红舌半露不露,如愿得到了李藏璧一个轻吻。
“是有点苦,”她做出评价,又将手中那个锦盒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递给他,说:“给你的。”
是一个极为漂亮的竹玉镯,颜色浓翠,浑然天成。
李藏璧握住他的手腕替他换上,又将原先那个镯子放在锦盒中一起给他,叹了口气,说:“要把身子养好些,才能撑得起这些玉环金佩啊。”
他如今虽然长了些肉,但比之旧年仍是消瘦。
“若不然以后同我成亲,怎么撑得起正君的服制呢?”
此话一出,元玉顿时愣住了,像是听不懂话一般瞪大眼睛,讷讷道:“什么……正君。”
她实在说得太过随意,元玉一时间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同他玩笑。
“你说什么正君?”李藏璧见他不可置信的样子,好笑道:“你在害怕?是不敢同我成亲,还是不敢做太子正君?”
元玉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可是我的身份……”
“那是我要操心的事情,你不用管,”李藏璧打断他,眼神平静,继续道:“我既然选择把你带回来,就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一步,更不可能让你死——至于成亲,原本就是必然之事,只是如今还在国丧期间,皇室宗亲三年内不允嫁娶,若是你愿意,等到国丧毕后我们就可成亲,当然,像你说的,身份确实也是一个问题,所以你一开始入府可能不会是正君之位,但我向你保证,东紫府不会再进任何一个人,等我登基之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帝君。”
“还有另一个办法——两年后的应试正考,”李藏璧道:“若你能考中,就不再是一介白身,再加上你母亲之名又在明州府纪之上,她当年为明州府做出的功绩也并不算小……如此境况,再想要入东紫府为正君,想来也要容易得多。”
李藏璧把该说的话全都说完,安静地等着元玉的回应,可过了许久眼前的人还是一片默然,她只得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道:“傻了?”
元玉将她的手握入掌中,一双漂亮的眼睛不错眼地盯着她,唤了声:“阿渺……”
“我是认真的,”李藏璧看出他的不安和顾虑,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不管你还有什么犹疑,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高处不胜寒,我只想你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元玉眼神轻颤,胸膛起伏压抑着哭腔,明明想要立刻回应她,可一张口却是哽咽,缓了好一会儿,又在她略带笑意的眼神中自觉羞窘,破罐子破摔地倾身吻住了她的嘴唇。
水雾弥漫成实质滑落,纤密的睫羽扑簌开合,他用力环紧她的肩膀,眼中含着盈盈泪意,哑声答应道:“好。”
让天归天,让地归地,路途遥远,他终究还是走回了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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