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站在春香阁门口,两条腿疼的直打颤。
从村口跑到城里,几十里山路,她摔了多少跤都数不清了,膝盖上那个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把裤子都渗红了,脚底板也疼,跑丢了一只鞋,这会儿那只光着的脚磨得全是泡,泡破了,肉粘在石板上,每走一步都钻心疼。
可她最后还是历经疼痛,站在了这儿。
抬头看,这座楼比她昨晚来的时候还要高,还要大,门口挂着红灯笼,廊柱上雕着花,两扇门漆得油光锃亮,能照出人影儿来。
门口站着个小厮,正拿眼斜她。
“去去去,”那小厮挥手,“要饭上别处要去。”
楚宁攥紧衣角,往前挪了一步:“我,我找人……”
“找人?”那小厮上下打量她,看她那一身泥一身血的样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找谁?”
楚宁张了张嘴,正想说,苏姐姐,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苏姑娘叫什么。
就知道姓苏。
可这楼里姓苏的肯定不止一个。
“苏……”她说,“苏姐姐……”
那小厮噗嗤一声笑了:“苏姐姐?这楼里苏姐姐多了去了,你找哪个?”
楚宁被她笑得心慌,脸涨得通红:“就、就是那个……花魁……”
“花魁?”小厮的笑收了收,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找花魁娘子?”
楚宁点头。
小厮那眼神更怪了,像看什么稀罕物件儿:“花魁娘子也是你能找的?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楚宁摇头。
“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吗?”
楚宁想点头,又不敢点太实。她只看到了她的眼睛和嘴唇,她的眼睛漂亮的像桃花,嘴唇厚厚的,丰润水泽,可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说好看?这楼里哪个不好看?说嘴唇厚?这楼里嘴唇厚的肯定也不止一个。
小厮看她那傻样,懒得再跟她掰扯。
“行了行了,”她挥挥手,“你等着,我给你问问去。”
说完转身进去了。
楚宁站在门口,攥着衣角,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怕人家不让她进,更怕苏姑娘不在,最怕苏姑娘在,可人家不让见,或者,苏姑娘不想见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昨晚上那件旧袄子,沾了泥,挂了彩,膝盖上破了个大洞,露出里头血糊糊的伤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又是泥又是汗,估计跟花猫差不多。
这副样子,人家能给好脸才怪。
可她没办法。
姐姐等不了了。
正想着,那小厮出来了,后头还跟着个婆子。那婆子生得五大三粗的,脸上抹着厚厚的粉,一说话那粉就往下掉。
“就是你要找花魁娘子?”那婆子打量她,眼神跟小厮一样,从上到下刮了一遍。
楚宁点头。
“你谁啊?”
楚宁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谁啊?她也不知道自己算苏姑娘的谁。苏姑娘喂她吃过樱桃,抱过她,哄过她,说欠她一个人情——可这算什么呢?
“我……”她说,“苏姑娘认识我……”
那婆子嗤了一声:“认识你的人多了。花魁娘子今儿晚上有客,没空见你。”
说完转身要走。
楚宁急了,上前一步拉住她:“大娘,大娘您行行好,我真的认识她,她说过让我来找她的——”
那婆子被她拉住,脸色不好看,低头看见她那一手的泥和血,嫌恶地甩开:“松手松手!脏死了!”
楚宁被她甩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算了,你等着,”那婆子看她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知怎的心软了一点,“我给你问问去。她要是说不认识你,你可别怪我轰人。”
说完又进去了。
这回等得久。
楚宁站在门口,太阳晒得她头晕。腿上的血已经干了,糊在伤口上,一动就裂开,又流新的。她不敢动,就那么站着,盯着那扇门。
门终于又开了。
那婆子出来了,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进来吧。”她说,语气硬邦邦的。
楚宁心里一喜,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一道门,是一条长长的廊子。廊子上铺着光滑的石板,两边是一扇扇雕花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和人声。有姑娘的笑声,有女人的说话声,还有唱曲儿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楚宁顾不上看,只管跟着那婆子走。
走着走着,那婆子忽然推开一扇小门,把她往里一推。
楚宁没防备,一个踉跄跌进去。身后那扇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眼前一片漆黑。
楚宁愣住了。
她伸手往前摸,摸到一面墙,凉的,糙的,是土坯的。往两边摸,还是墙。往前走了两步,又摸到一面墙。
是个小屋。
没窗户。
门关着,严丝合缝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楚宁的心忽然揪紧了。
她站在那片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不,能听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怕黑,从小就怕。
小时候家里穷,点不起灯,晚上姐姐就抱着她睡,她缩在姐姐怀里,把脸埋进姐姐胸口,听着姐姐的心跳,就不怕了。
可现在没姐姐,只有她自己,还有和这片黑。
楚宁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告诉自己别怕,别怕,这没什么,就是黑一点,一会儿就有人来了。
可那黑像活的,会动,会往她身上爬,会往她鼻子里钻,会把她整个人裹住,裹得透不过气。
她开始发抖。
先是一点点,后来全身都在抖。牙关打颤,咯咯咯的,像冬天掉进冰窟窿里。
她想喊,喊不出声。嗓子像被什么掐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只能抱着自己,缩着,抖着,在那片黑里,一点一点往下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面上飘过来。
“……人呢?放哪儿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是那个婆子的,慌慌张张的:“在、在杂物间……我怕她脏兮兮的冲撞了客人,就先——”
“杂物间?”那第一个声音忽然高了,变得冷冽如刀,“你把人关杂物间?”
楚宁听见那个声音,浑身一震。
是苏姑娘。
她想喊,可嗓子还是发不出声,她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像面条,站不起来,她只能缩在那儿,眼泪哗哗地流。
门开了。
一道光照进来。
楚宁被那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苏眠月今天还是穿着一身红,红得耀眼,红得夺目。
那红衣是纱的,透透的,能看见里头白生生的肌肤,领口开得低,露出一片酥.胸,沟壑深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腰束得紧紧的,显得那腰细得像柳枝,一折就断。
裙子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两条长腿的轮廓,走动时若隐若现。
她脸上还带着妆,眉眼描得细细的,嘴唇涂得红红的,厚厚软软的,像熟透的樱桃。眼角眉梢都是风情,慵慵懒懒的,可那眼睛里头,亮亮的,软软的,像藏着两汪春水。
那红纱裙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像一团火在移动,腰肢扭动,细腰软得像没骨头。胸前的两团随着步子轻轻颤着,颤得人心慌。
楚宁看着她走近,忘了动,也忘了哭。
苏眠月在她面前蹲下来。
离得近了,那香味就更浓了。不是花香,是比花香更甜、更软的味道,丝丝缕往鼻子里钻。
苏姐姐还是带着纱巾,楚宁还是没有看到她的脸。
苏眠月走进来,蹲下来,伸手把楚宁脸上的眼泪擦掉。
“怎么哭了?”那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像怕吓着她似的,“谁欺负你了?”
楚宁这才看清她的脸。
是苏姑娘。
是那个喂她吃樱桃的苏姑娘,是那个舔她下巴的苏姑娘,是那个抱着她哄说“姐姐错了”的苏姑娘。
她看见那张脸,那憋了一路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哗哗地往外涌。
“苏、苏姑娘……”她哭得说不出话。
苏眠月看着她那样子,眉头皱起来。
这傻子,怎么弄成这样?浑身是泥,脸上是血,膝盖上破了好大一个口子,肉都翻出来了。头发乱成鸡窝,眼睛哭得通红,缩在这儿抖成一团,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兔子。
她心里疼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门口那个婆子。
那婆子被她这一眼看得腿软,脸都白了。
“谁让你把她关这儿的?”苏眠月问,声音不大,可语气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奴、奴婢……”婆子结结巴巴的,“奴婢怕她脏,冲撞了客人……”
“脏?”苏眠月站起来,看着她,“她脏,我给她洗干净就是了,她来找我,你就该带她来找我。”
“谁给你的胆子,把人关杂物间?”
婆子扑通一声跪下:“娘子饶命,娘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苏眠月剜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她转过身,又蹲下来,看着楚宁。
那眼神,和刚才看婆子的完全不一样。刚才冷的像刀子,这会儿软的像水。
“能站起来吗?”她问。
楚宁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抖得厉害。
苏眠月看着她那傻样,心里那点疼又深了一层。
她伸手,把楚宁抱进怀里。
那怀抱软软的,暖暖的,香香的,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楚宁趴在她怀里,闻着那股甜香,听着那稳稳的心跳,浑身那股抖慢慢停下来了。
“不怕了,”苏眠月的声音在她头顶上,轻轻的,像哄小孩儿,“不怕了,姐姐来了。”
楚宁的眼泪又涌出来,把苏眠月胸前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苏姑娘来了,明明没事了,可那眼泪就是止不住。憋了一路的怕,憋了一夜的慌,憋了一早上的疼,全化成眼泪,往外涌。
苏眠月也不嫌她脏,就那么抱着,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她说,“不哭了。有什么话慢慢说,姐姐听着。”
楚宁抽抽噎噎的,说不出话。
苏眠月也不催她,就那么抱着,等她自己平复。
门口那婆子还跪着,偷眼往里看,看见花魁娘子抱着那个脏兮兮的小丫头,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心里直犯嘀咕——这谁啊?花魁娘子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这么上心了?
苏眠月忽然抬起头,又剜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冷的,像刀子,像钉子。
“还跪着干什么?”她说,“去烧热水,拿干净衣裳,请个郎中来。”
婆子一愣,连忙爬起来:“是,是,奴婢这就去——”
“等等。”
婆子停住。
苏眠月看着她,声音淡淡的:“今儿这事儿,我不想再看见第二回。她来找我,就是我的客。往后她再来,直接带到我屋里,听见了?”
婆子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奴婢记住了——”
苏眠月挥挥手,婆子赶紧跑了。
楚宁趴在她怀里,把这一切都听在耳朵里。
她忽然觉得,苏姑娘好像……和那天晚上不太一样。
那天晚上的苏姑娘,懒懒的,软软的,像猫。逗她的时候眼里闪着光,像狐狸。
可刚才那个苏姑娘,冷的像冰,硬的像刀。
哪个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苏眠月,苏眠月低头看她,那眼神又软下来了。
“看什么?”她问。
楚宁摇摇头,又把脸埋回去。
苏眠月笑了,那笑声也是软软的,像糖化在水里。
“傻子。”苏眠月娇笑说。
“要不要到姐姐房间里来?”
“和姐姐上床试试看?”
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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