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师弟[VIP]
“师兄。”
林祈安轻轻敲了几声门, 许久却都没得到回应。他心下正思索于皖这个点会去哪,留在门上的手无意间施了些力,竟就这样顺着力道被推开, 十分顺从地让出条路来。
于皖哪都没去, 而是趴在桌子上, 留了个背影。原本低束在脑后的发此刻散了一半,发带趁他熟睡时滑至黑发中央, 松松垮垮地挂在其上, 好似也在借机偷懒。
他睡着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林祈安的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没来由的紧张。
早在多年前就已过界的感情,再想重新拉扯回合理的范围内, 并非朝夕间就能完成的事。但林祈安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中便有忍耐的一份。他可以压抑自己的心跳, 更不会像数日前无意窥见的那副场景一样,趁人之危地占便宜。
林祈安走近了,才看到于皖露出的半张脸, 长眉长睫落在他脂玉一般的肤上,黑白分明过了头,像一副水墨画,添加色彩反而显得多余。
这样说来有些可笑,但林祈安也不得不承认,他第一次见到于皖时所带有的敌意,除去敏感的自尊心作祟以外, 还有部分原因是, 此人长得太过漂亮。
而这个原因在日后他同于皖一起长大的年岁里,竟无知觉地变成了一种挑剔。
那时候的林祈安也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刚对相貌高低有个大致的认知,一眼撞见这位二师兄, 措不及防地被提高了眼界,往后再没几个人能入得了眼,好似尝过琼浆玉露的人,便很难咽下寡淡无味的白水。
林祈安静静盯着于皖看了一会,恍惚间发现他的双唇竟也有些发白。于皖的身子不至于体弱多病,但少时那场病到底留了根,一旦烧起来,浑身滚烫不说,总要折腾个十天半月才能好个彻底。
何况于皖因为灵脉受过伤,也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眼下又过了秋,一天比一天地冷起来。林祈安虽然不想打扰他,到底还是怕他会因此引出病根,轻声喊道:“师兄?”
于皖没有回应。
林祈安便继续说道:“我扶你去床上睡。”
于皖总算有了些表示。他双睫微微动了动,而后索性一头埋进臂弯里,躲个严严实实,摆明了油盐不进。
本就松散发带因他这一动作,软绵绵地落到地上,悄无声息。
林祈安轻叹口气,伸出的手已经悬在半空中,也只能作罢。他四顾环顾一圈,没见到有什么能盖的东西,更不好再往深处走,去翻于皖的衣柜。
他心间犹豫一下,索性脱下外袍,还带着些许余温,倾身为于皖披在背上。
这一举动让林祈安顺势看清了于皖手臂下枕着的书。他匆匆扫过几眼其上内容,直起身时,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那书上所写的,分明是于皖这个月在讲的一篇讲解炼气的经文。
修道是条漫漫长路,其间诸多心法口诀皆自上古流传而来,许多内容只有入道之人才能读懂。寻常人即便有幸得到,也难以靠自己修炼下去,才会形成如今以门派传授的局面。
林祈安心里一时间说不上什么滋味。他定了定神,将地上的发带捡起放在桌上,而后无声地走了出去。
“掌——”
苏仟眠话刚出口,林祈安便回身示意他噤声。他小心为于皖掩上门,压低声音道:“师兄睡着了,你要找他,晚些再来。”
听到这话,苏仟眠侧过头想看个仔细。可林祈安站在门前一动不动,身影挡得严严实实,他什么也没看见。
苏仟眠细小的动作尽数落在林祈安眼里。若非苏仟眠,于皖倒也不至于离开几日,回来后更是一刻未歇地去做批注,最后累得趴在桌子上睡着。这么想来,林祈安到底还是动了些愠怒,道:“苏仟眠,你若真的关心他,就该少拿自己的事麻烦他。”
苏仟眠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是他和于皖此前编排的去南岭的借口,才导致林祈安这么说。他十分顺从地接受了来自掌门的警告,道:“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
林祈安抱臂站在于皖门前,没多说什么。苏仟眠是于皖的徒弟,他虽是掌门,也不过提点几句,若要插手管教一番,未免太过越界。
苏仟眠并非找于皖,而是特意来找林祈安,想从他这里得到些讯息。他没急着走,开口道:“掌门。”
苏仟眠回头看了眼正在住的那间屋,继续问道:“我住在这里,是师父安排的吗?”
林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思片刻,才道:“都有吧。”
苏仟眠等他说下去。
林祈安道:“师兄回来前给我写过一封信,里面说你有些内向,平日里也不喜欢同旁人走动,能不能和他一起住在这里。”
林祈安本觉得于皖的提议不太妥当。倒不是他没法做主,而是这么做容易让苏仟眠固步自封,即便他天生性格使然,但一辈子总有避免不了的人情世故,不能没有交往的能力。
林祈安原只当于皖第一次带徒弟,没考虑到这么多。加之他并不清楚苏仟眠的具体情况,还存有些别样的私心,最终顺了于皖的意。
直到苏仟眠回来的第一天就因为几句话大打出手,林祈安算是理解了于皖那些没落在笔下的担忧。
于皖话说得委婉,苏仟眠心间翻涌的同时,也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于皖早料到回来后会遇到什么,更多的是怕苏仟眠和旁人起争执,所以将他留到自己的视线范围里。
“师兄出事后,师父也搬走了,这么多年就一直空着。”
林祈安的声音重新响起。他深深朝院中柳树看去,眼底闪过一丝悲伤,“前些年扩修的时候,是我舍不得,才留下这方院子和柳树。反正也没人住,倒不如你在这陪他,还能照看一二。我平日里繁琐事多,住得也远些,总有顾不过来的地方。”
这是林祈安特许苏仟眠住在这的原因。林祈安太了解于皖的脾性,大事小事,只要自己能担得住忍得下,便不会向外吐露什么。
也正因为这样,才会导致他生出心魔。
起初林祈安不知道苏仟眠对于皖的心思,还曾忧虑过他留下来的意图。如今也算能彻底放下心,至少有这一层前提在,苏仟眠便不可能伤害于皖什么。
“你跟师兄回来这么久,怎么今日才想起来问?”林祈安不解道。
苏仟眠道:“不是我,是午时遇到虞城,他问的,同为弟子,为什么我能和师父住在一起。”
听到虞城的名字,林祈安不由得浑身绷紧。
“我没那么闲。”苏仟眠知道他在紧张什么,难得地安慰人一句,“师父说是他要求的,我本不信,所以来问你。”
得到答案后,苏仟眠没再多说什么,和林祈安道一声别便回去了。
直至他进了屋,才发现林祈安依旧立在于皖的门前,不知守着什么。苏仟眠隔窗看了一会,总算发现林祈安的异常之处。
掌门的衣服,今日似乎穿得不太对劲。
于皖没觉得睡了多久,醒来睁眼一看,天都快黑了。趴在桌上的一觉竟比去南岭几日的晚上睡得都要好,他心道,倒真印证了那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贪婪地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并不急着起身,直到指尖碰到本翻开的书,才想起来自己在做什么。
本是趁空闲看了会书,后来觉得头晕,他便趴在桌上闭眼缓了一会,结果睡到现在。
于皖直起身揉了揉眉心,没顾上不知何时散去的发,而是盯着书页上被压出的皱褶,十分心疼地用手指抚平后,小心摆放在一旁。
发带被好端端地放在桌角,于皖心下正疑惑,踏出的第一步就踩到了什么东西。
是件衣服。
心间猛地一惊,他残留的些许不清醒眨眼间飞散地无影无踪。
于皖急忙取过地上的衣服,借着窗边的光和颜色判断出来,是林祈安的。
抬起头,门被好好地关着,他却已经回想不起是不是本该如此。于皖将这件已经脏了的外袍搭在椅背上,打算明日洗干净后再还回去。
顺便和林祈安说个清楚。
想到林祈安这些年一直对那些流言耿耿于怀,于皖心间发愁,不知该如何开口,又该怎么掌握好分寸。
他带着满心愁绪打开门,措不及防地,竟有个人直直朝他倒来。于皖忙地伸手扶住,和那人对上视线。
“祈安?”
“师兄。”林祈安不自在地笑一声。他稳住身形,转过身道:“这几日是不是累坏了?”
于皖也是一笑。他摇了摇头,正了神色道:“你在外面等多久了?若是有事可以直接喊我。”
“没事,我没等多久。”林祈安说罢,一歪头便看见自己那件外袍。
于皖也回头望一眼,解释道:“掉地上了,洗干净给你送回去。”
“不用麻烦师兄,我顺手带回去就行。”林祈安的视线落回于皖的脸上,“你门没关,进来时看到你睡着了,怕你着凉,所以披了件衣服。”
于皖道:“多谢,不过下次别这么做了,你是掌门,别因我毁了仪表。”
林祈安神色一滞,于皖示意他坐下,然后背过身去找东西。
“师兄。”沉默片刻,林祈安的声音才在背后响起。于皖听到他问:“要不要我帮你点个灯?”
“不用,找到了。”于皖垂下眼。他其实有意在拖延,因为他打算今日就把话说个清楚。
于皖走到林祈安身后,将手事物递出去,“南岭特产花茶。大师兄的那份,我午时遇到他就给过了,这是给你的。”
“还是师兄好啊。”林祈安压根没想到于皖还能带特产回来,长久地喟叹一声,话里全是惊喜。
“我一直都是你的师兄。”
于皖看着林祈安将花茶顺手放在桌上,听到这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后,手指微微动了动。
屋内光线晦暗不明,于皖立在林祈安的背后,低头也只能看见他的发顶。林祈安等了半日,头发也有些乱。于皖没有伸手帮他整理,继续说了下去:“以前是,以后也是。”
蓦然地,那一包花茶被林祈安握在手心,干枯的花朵和茶叶一同被捏成碎屑。于皖看到林祈安低下了头,双肩微微有些发抖。他深深吸口气,好像总算得到勇气开口:“只是师兄吗?”
于皖闭上眼,没有留给他一丝幻想,道:“祈安,你我只会是师兄弟。”
直到这一刻,林祈安才明白于皖不点灯的意图,是为了看不清彼此,还能留些余地。
于皖原本也没想过要同林祈安说得这么明白,可林祈安所做的种种,尤其是李桓山提到他这些年梗在心间的结,让于皖意识到,只有快刀才能斩乱麻,只有他狠心拒绝,才能阻止林祈安浪费更多的精力,阻止他误入歧途。
若林祈安要因此而怨恨什么,于皖也都能接受。相较于林祈安的前途,他承受什么都不算过分。
“师兄和我说过,你如今还将以前的事记在心里。”于皖叹气道,“祈安,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和我一样,生出心魔。”
一段长久的寂静后,林祈安终于回答他,“我知道了。”
“祈安。”见他站起身打算离开,于皖还是补充一句,“抱歉。”
林祈安左手拿衣服右手提着花茶,闻言他转过身直视于皖,摇头笑道:“师兄,别道歉,你什么都没做错。”
他又举起双手示意没有空余,道:“帮我开个门。”
林祈安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之处。天太黑,于皖也看不清他的神情,走来替他打开门。
门应声而开的同时,林祈安突然伸手抱住他。
只惜林祈安两手腾不出空,与其说是拥抱,不过是他把头搭在于皖的肩上停了一瞬。
于皖则是呆滞在原地。待他回过神,林祈安已经走出几步远,扬声道:“师兄,我走了。”
被风吹动的中衣勾勒出他瘦削的身影,明明和寻常没什么两样,于皖却心虚地在其中尝到一股落寞。
将目光收回,于皖没急着点灯。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往肩头处探去。
那里留下几滴未干的水痕。
第32章 雷劫[VIP]
“我待会出去一趟, 晚上估计赶不回来接你。”
从南岭回来后,一切如旧。苏仟眠照例帮于皖拿书,送他去学堂。于皖和他说过不用这样麻烦, 只是每次提起, 苏仟眠总要装傻, 抑或是拿出师徒的说辞作为借口。
他今日突然说出这么一句,于皖也乐得清净, 并不追问他去哪, 只叮嘱一句:“自己多加小心,不要逞强。”
“师父放心。”苏仟眠一笑,余光中瞥见门外一个身影晃过。他快步走出去, 看见林雨飘靠在墙边。见他前来, 林雨飘无声地撇开视线。
自从上次被苏仟眠警告后,她这段时日十分安分。其实只要她不靠近于皖,不借着灵力紊乱的借口去试探于皖, 苏仟眠都懒得多管。他正打算直接离开,不想林雨飘却主动开口,带着些胆怯问道:“你一个人,打算去哪?”
她听到了苏仟眠和于皖说的话。
“和你没关系。”苏仟眠不会在无关的人和事上多浪费一分感情。走出几步,他猛地想到什么,回身冷冷看她一眼,警告道:“别趁我不在耍花招。”
林雨飘对着他的背影撇嘴冷笑一声, 还压低声音怕被听到。毕竟苏仟眠两年前就能同她师父打得有来有回不落下风, 对付她未免还是太轻松了些。
确认苏仟眠已经走远,林雨飘才进屋, 在往常的位子上坐下,抬头就见于皖正和一个弟子说着什么, 脸上还带有温和笑意。
她刚好可以借机再打量于皖一番,心间默默想道,苏仟眠的这一趟离开,十有八九还是为了此人。
江州的苍狼道是多年来狼妖一族的修行之地,据说此地的狼王苍辰已修炼两百年有余。
青龙一路飞行落地,化为人身。苍狼道是夹在两座山之间的一条道路,山上丛树生长,繁茂枝叶遮住阳光。这里本就远离寻常百姓所住之地,又暗沉得不见天日,更显阴森荒凉。
苏仟眠没走几步便隐约听到狼的叫声。他丝毫没有害怕,继续往里走去,因深处太过昏暗,手心闪过一团金黄荧火照亮。
走至尽头,他看到山谷底部似有部落。未待苏仟眠细看,便听见一声还未褪去稚嫩的童声,喝道:“何人擅闯此处?”
拦在苏仟眠面前的倒称不上人,头上竖着两只狼耳,是个还未完全修炼成人形的狼妖。苏仟眠冷漠地看他一眼,反问道:“小妖连青龙都不认识?”
那小妖惊了一瞬,倒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味道,举起手中木棍喊道:“你是青龙又如何?我们什么都没做,不怕你!”
苏仟眠觉得他的声音实在尖锐刺耳,不悦地皱眉,冷声道:“问点事,让你们狼王来见我。”
小狼妖瞪大眼睛和他直视,分明不想回禀,却在苏仟眠轻轻的一挥手下,不受使唤地迈出脚步。
不出片刻,苍辰与小妖一同前来。苏仟眠手间青光一闪,剑已出鞘横在苍辰眼前,却不出手,只让他看清其上的字。
“青穹剑?”
“苏长书是我爹。”苏仟眠补充一句。
“原来是小苏公子。”苍辰抬手将小妖护在身后,“幼童不懂事,多有怠慢。”
苏仟眠收回剑,开门见山地说道:“是我唐突打扰。方便的话,我想问些陈年旧事。”
于皖从学堂走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明明一个月前他结束下午的课时,出门还能看到落日和晚霞。
冬日的到来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把书抱在怀中,一人走回去,结束一天的疲惫,只觉得十分轻松。就在于皖纠结该不该回房温些酒喝,宋暮抱着狐狸出现在他对面。
“好久不见。”宋暮说道,怀中白狐也对于皖叫一声。
上次一别确实有些不愉快,于皖心中一直有些过意不去。他后来想过,宋暮能轻易点出自己的痛处所在,大概免不去陶玉笛的手笔。
见宋暮毫不在意,于皖笑道:“是有一段时日没见了。”
白狐主动朝他伸出两个爪子。于皖一手抱住书,另一手和它握了握。白狐又叫了一声,于皖正困惑,宋暮解释道:“它想让你抱它。”
“恐怕不行。”于皖怀里好几本书,生怕被白狐的爪子挠坏。他伸出胳膊,道:“不过可以待在我肩膀上。”
宋暮手一松,白狐就顺着于皖的手臂爬上他的肩,柔软而蓬松的尾巴卷住于皖的脖子,伸头蹭他的脸颊。
于皖笑着摸了它几下,顺便问宋暮,“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不是我。”宋暮微微摇头。他走在于皖身旁,低头伸手拍去袖口的狐狸毛,“是陶玉笛让我来找你。”
于皖对上宋暮的双眼,身上的轻松一扫而光。
他带宋暮回到院中,见得漆黑一片。于皖以灵力驱亮屋檐下的灵灯,听到宋暮问他,“你徒弟不在?”
“午时出去了,还没回来。”于皖开门引他入座,放下书,泡了壶花茶。
白狐一直安静待在于皖的肩上,直到他坐下,才跑进于皖的怀里,趴在他的腿上开始闭眼睡觉。
于皖垂眸摸着白狐,问道:“师父让你来找我,是因为什么?”
“这得先说另外一件事。”
于皖抬头。宋暮在杯中升起的白雾后缓缓开口,“关于小狐狸和它的八条尾巴。”
“你擅闯我族领地,还提出查看族谱这般无礼的要求。”苍辰的手缓缓抬起,手心凝出一团黑雾,“今日我便倚老卖老,也算是帮苏长书教育一回后辈。”
他手中黑雾散去,赫然是一把弯刀。苏仟眠暗道不妙,虽已闪身躲避,却还是被弯刀削下一缕黑发,脸上留一道猩红伤口。
他拔剑应敌。刀锋剑刃在兵戈声中撞出一个又一个火花,照亮山间的夜。
也是借着这一个个瞬间的光亮,苏仟眠看清两侧山腰上不知何时埋伏的狼族箭手。只要苍辰一声令下,无论苏仟眠修为如何高超,也寡不敌众,必死无疑。
苏仟眠头一回感到害怕,紧紧握住手中剑柄。他想,我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让午后的告别,成为他和于皖的生死之别。
苍辰不过是吓唬苏仟眠,根本无意取他性命。狼族不会傻到与龙族为敌,更何况苏仟眠还不是普通的龙。
苏仟眠手下的招式愈发狠厉,当真有股鱼死网破的意味。苍辰察觉到他的心思,目光一凛,腕间忽地飞出道绿色绳索,牢牢将他捆住。
苏仟眠的挣扎只让那绳索越缠越紧。苍辰捡起落在地上的剑,上前递出的同时为苏仟眠松绑,道:“回去罢,我不杀你。”
青穹剑重新化为玉石,苏仟眠伸手随意抹去脸上的血迹,道:“我不走。”
苍辰直接翻了个白眼。
他已留出退路,却不想青龙执拗得很,不领他的情。苏仟眠已经冷静下来,他弯腰朝苍辰一礼,道:“我确实不知查看族谱是无礼,向您道歉。”
“但我今日前来,必须为师父查出真相。”
天雷滚滚,宋暮的黑袍被狂风吹得鼓起,如黑色的羽翼。额上伤口渗出的血同雨水混在一起,宋暮抬起早已湿透的衣袖擦过脸,一步步向前走去。
三日前,宋暮被田誉和召去,要他来北域除一只已修炼出八尾,只差最后一尾便能成仙的白狐妖。这狐妖生性□□,以吸食女子精气提升修为,常常化作白面书生,搅得民不聊生。狐妖修为高强,又神出鬼没,即将渡最后一道雷劫,正是收复的好时机。
宋暮拜师于端木诚。此人在符咒一术上颇有研究,但生性散漫,收徒弟只是为了能有人继承衣钵。门派中的大小事他通通不管,只要能让徒弟顶替,也不会出山,还美其名曰年轻人就该多磨练。
宋暮作为端木诚最得意的弟子,因这原因,常常在门派需要时出面相助。他并非第一次帮田誉和除妖,得到消息后,当即前往北域。
北域在人间最北方,群山顶峰的积雪终年不化,白狐一族多栖于山间松林和山洞中。
可待宋暮抵达时,几日寻来,只见到寥寥几只连丹未结的白狐,实在称不上狐妖。
他心下疑惑,莫非白狐一族提前得知了消息,早早换了栖息地?
可转念一想,整个白狐族也不至于为了某一只狐狸迁徙,何况祖祖辈辈所选择的居住之地,最有利于妖的修行。
直至今日凌晨,他正在山脚下休息打坐,忽见黑云翻滚吞没了日光,云端隐隐露出光亮。
是天雷。
人间修士只有在飞升成仙前才需渡雷劫,而除了龙族以外的妖族,皆需度过层层雷劫才能提升修为,得道成仙。
顺寻天雷指引,宋暮总算找到八尾的白狐妖。谁知这妖如同发疯一般,一见到宋暮,宁愿扛着滚滚天雷,放弃飞升,也要夺他性命。
白狐嘴里也没停过,不停地骂他道士,骂他道貌岸然不配修道。宋暮心下只当白狐失去理智,并不理会。
他从袖口中取出金黄符纸,并指念绝。符纸由一变百,朝狐妖飞去,也有不少在途中便被劈下的雷灼烧成灰。
狐妖早维持不住人形,纵然身形敏捷,也敌不过天雷和接二连三如雨般袭来的符纸。符纸每落在它身上一张便烧焦一块皮肉,洁白的毛被烧黑,混着猩红的血,狼狈不堪。
宋暮举高临下地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白狐,取出符纸打算将它收入收妖囊中,带回去交差。白狐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跃而起,死死咬住他挂在腰间的木牌,目眦欲裂。
木牌上刻有玄天二字,正是平日里进出玄天阁山门所需的桃木令牌。
宋暮十分厌恶地去拎白狐的脖子,符纸还未取出,天雷已落,他只得先行躲避。
他念了些极短的咒想逼白狐松口。可白狐非但不顺他的意,还大有与他同归于尽的架势,不惜以自己引来天雷,要拉宋暮为它垫背,嘴里还嚷嚷炼丹一类的话音。
天雷不断,宋暮连取出符纸的间隙都抽不出,索性解开腰间令牌,与白狐一同丢出去。
他总算能取出收妖囊和符纸,正凝神念咒,却不料又一个白影闪过,死死咬他的手腕,逼得宋暮不得不停下。
咬他的是个普通的狐狸,还未修出金丹。落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白狐见状,发出一声悲鸣。它颤抖地站起身,吐掉令牌,对宋暮道:“放了它,不就是要妖丹吗?我和你走。”
“妖丹?”宋暮本就无心伤害普通狐狸。他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背,把小狐丢在一边,随意问了一句。
“装什么装?”白狐叫道,“你这一身修为,不也是靠我们的妖丹提升的吗?!”
宋暮回想起它方才所说的炼丹,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皱眉道:“猎妖炼丹乃是修真界大忌,你可看清楚是哪个门派的人?”
“呸!你们这些所谓的道士门派,我知道了还嫌晦气!”白狐怒吼,伸爪将木牌丢到宋暮的脚下,“但木牌,我死都不会认错!”
宋暮弯腰捡令牌。他早预料到白狐会借机奔来,袖口无声地飞出一张符纸,将没跑出几步的白狐击倒在地。
木牌上留下白狐的牙印,还有血迹和不明液体。宋暮十分嫌弃地捏起木牌上的绳子,冷眼看向再无抵抗之力的白狐,招出收妖囊,以收妖符将其收服。
收妖囊浮在空中,顺着符纸的燃烧和宋暮口中念出的咒,由小变大将白狐吸入其中,再恢复原本的精巧模样,飞回宋暮的手中。
“轰隆——”
宋暮忙闪身躲过,只见一道雷直直落在身前,劈在收妖囊上,崩裂出巨大的金光,刺得人无法睁眼。
待视野重新恢复,宋暮还没来得及心疼新换的收妖囊被劈得粉碎,先被地上的白影吸引了注意。
白狐躺在地上,早就昏迷过去。宋暮伸手查探,惊觉白狐竟然没死。
天黑劈碎了白狐的金丹,若不是收妖囊多了层抵抗,恐怕白狐已和金丹一个下场。却也正因为有收妖囊,它变成了拥有八条尾巴,却金丹粉碎的怪物。
“没渡过雷劫?”
宋暮点头,脸上闪过愧疚,“是,白狐的金丹被天雷破碎,反正也活不了几日,加之收妖囊损坏,我就没带回来。”
“无妨。”田誉和和善一笑,拍了下他的肩,宽慰道,“也是我一时疏忽,早该多派几个人前去。还有,你这几日得空了,记得去领个新令牌。”
宋暮颔首应好。说罢,他打量一番四周,走到田誉和身前压低声音道:“我还有一件事想禀报。”
见他神色严肃,田誉和也不由得目光一沉。
宋暮道:“白狐死前,一直说什么修为和炼丹,还说不会认错令牌……虽说我派的令牌是特制,但妖族未必认得。我怀疑有人借着本派的名义,在做肮脏事。”
田誉和看他一眼,神色冷下来,道:“此事我一直有所耳闻,你放心,我会派人多加留神。”
宋暮这才同田誉和告别。
玄天阁的弟子住在子天山周围的各个山峰。端木诚住在南雨峰上,宋暮和其他弟子也一并住在这里。
南雨峰平日并无外人前来,即便如此,宋暮还是先确保屋外没人后,才关紧门窗。
他点亮烛台,另一手小心从床下拖出个木箱。木箱没有盖,底部铺了层棉絮,其上躺着的,正是方才宋暮口中“活不了几日”的白狐。
作者有话说:
苏长(chang)书
第33章 疑心[VIP]
那日白狐在收妖囊里被天雷击中后, 奄奄一息落在地上。方才咬过宋暮的小狐不知从哪窜出来,在它身旁转圈,凄惨叫声响彻在群山中。
宋暮望向这幅场景, 脸上不觉染过悲悯神色, 想起白狐此前说过的话, 心底疑惑更加深重。他走到白狐身边,还未站定, 小狐便呲起全身的毛, 扑上前咬他衣摆。
宋暮只用两指便拎起小狐的后颈,和它对视。小狐即便落入他手中也毫不安分,伸出爪子对着宋暮的双眼直直刺去。
“脾气不小。”宋暮仰头轻松避开, 评价道。
小狐渐渐地没了力气, 耳朵和四爪都耷拉下去。可它见宋暮一点点向白狐靠近,又开始猛烈地挣扎,哪怕无济于事。
宋暮一手拎着小狐, 另一手朝白狐探去。白狐身上温热,保留着微弱的呼吸。手上忽有水滴落下,他恍惚地抬头,白狐渡劫不成,天雷早已渐渐地散去,日光穿透乌云。那滴在他手背上的滚烫液体,会是什么?
是小狐的泪。
小狐发出低声的呜咽, 比不过方才凄凉的惨叫, 听起来却是更加揪心几分,哀转久绝。宋暮竟没来由地起了股胆怯, 不敢扭头看它。他盯着地上的白狐,缓缓将手中小狐松开。
小狐落地后不再管宋暮, 而是扑到白狐身边,用舌头一点点为它舔去血迹。
宋暮犹豫良久,最后趁小狐睡着时,将半死不活的白狐带了回去。
倘若能救活白狐,兴许从它的嘴里能问到,是哪些人在借着玄天阁的名义猎妖。
八尾的狐狸实在罕见,因而宋暮不敢声张,只偷偷寻来许多疗伤的丹药喂养。不知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还是误打误撞,他竟真的赢过阎王,续下白狐的命。
白狐虽然没死,但也一直没醒,病恹恹地躺在木箱里,一动不动,身下的棉絮上染满血色痕迹。
宋暮忍着腥味,取来新的棉絮为它更换,却不知白狐何时睁开眼,对着他的手腕就是一口。
之前被咬下的伤口还没好彻底,眼下又添了新伤。宋暮吃痛,皱眉道:“你们这些狐狸怎么和狗一样,天天咬人。”
白狐甩甩尾巴,似在耀武扬威。
“没有我,你早死在雪地里了,还不松口?”见白狐紧咬不放,宋暮低声喝止。
白狐眼珠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竟处在陌生环境,非常识时务地松开口。宋暮没再理它,换好棉絮后,取来药膏细细抹在它烧焦的皮毛上。
起初白狐一副不可置信,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不知是疼还是害怕。等宋暮上完药,确信这人目前不会伤害自己,它才大着胆子爬上前一步,舔了下宋暮的伤口。
“行了行了,我有药。”宋暮收回手,止住它突来的殷勤,“你要真有力气,不妨和我说说,是什么人去北域猎妖炼丹?你对此又了解多少?”
白狐棕褐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宋暮,半晌终于叫一声。
“嗷——”
叫到一半就被宋暮急急忙忙捂住嘴。宋暮的背后直冒冷汗,他看透白狐眼里的不解,道:“别叫,被人听到你我都完蛋。”
白狐瘫坐回木箱里,没再出声。宋暮坐在一旁直直看它,想起白狐金丹已碎,又想到它自醒来一直就没说过话,猛然明白了什么。
白狐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已经不能说话。
宋暮长叹口气,一拍脑门懊悔为何没早早意识到。眼下他无论心间有多少个不情愿,都不得不被迫接受这个事实。
他救白狐就是为了从它嘴里套话,结果救回一只只剩兽性的狐狸,可谓竹篮打水一场空。
白狐没法说话,又刚醒不久,见宋暮沉默,索性闭眼睡觉。宋暮瞥它一眼,心道,救都救了,还是好人做到底,过段时日待它伤口愈合,偷偷送回北域。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确认一件事情。
“狐狸。”宋暮伸手戳了下白狐的额头,那里的毛柔软细腻,触感极佳。他没忍住多揉了几下,起身弯腰时,新换的令牌垂下来,在白狐刚睁开的眼前晃悠。
“你既然能听懂人话,那……”宋暮声音顿了顿,看见白狐一脸期待的神情,继续问了下去。
“听说你吸食女子精气,借此提升修为,是真的吗?”
白狐炸了毛,向前一扑,举起爪子抓住碍眼的令牌,生生咬个角下来。
“……牙口不错。”宋暮满心后悔,之前被咬的那个令牌不该早早丢了的。
他嘴上敷衍地夸奖一句,脑中回想起几日前在北域所见的种种,还有以命相护的那只小狐狸,不觉深深皱起眉。
白狐厌恶的态度不像作假。若它真吸食女子精气,天道自有惩罚,也不可能允它修出八尾甚至飞升。
那便是田誉和出了错。
田誉和是掌门,但不是圣人,犯错也很正常。比起这个想法,宋暮更觉得是有人故意传出假消息,引田誉和入局,逼他出错后,好将他从修真界至尊的位置拉下来。
天下第一门派的掌门之位,虽不至于称帝独霸,也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不知多少人在暗中觊觎窥探,为这个位子斗得头破血流。
宋暮的脑中忽地闪过一个久远的名字:项川。
但当年项川是自己犯下错误才辞去掌门之位,田誉和与他不同,分明有人刻意陷害。
宋暮忽感一阵后怕,倘若那日他真的收服狐妖,引来狐族动怒,田誉和难免要和项川落得同一个下场。
只是——
他确实没收下狐妖,还阴差阳错地救活了它,但白狐到底是因为他的出现,才未能成功渡劫,还沦落至这般田地。
宋暮看了眼熟睡的白狐,将木箱放回床底,打开门走出去。他远远地望一眼,端木诚住的山头漆黑一片,分明是已经歇息而睡。
宋暮本就没打算去叨扰他老人家的美梦。他走下南雨峰,不过想一个人散散心。无意间朝子天山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竟惊异地发现,子天山头上,田誉和的殿里还亮着灯。
比起白日的纷扰,眼下是不容错过的好时机。
宋暮当即从袖间取出传送符。火光堙灭的同时,他抵达子天山。
主殿大门紧闭,匾额被夜色吞没。田誉和的殿里虽亮着灯,一样关着门。宋暮走上前的同时,内里的声音一并传来,清晰地落入的耳朵里:“师兄这一次,太过大意。”
“罢了,重新寻。”田誉和道。
“时候不早了。”宋暮又听见田誉和说,“你且回去,等我音信。”
脚步声渐渐地朝门前逼近。短短几句话,宋暮听得一头雾水,但也不想被当作有意偷听。他忙退后几步,装成一副刚来的模样。
殿内走出两个人,一人是田誉和,另一人是玄天阁的十大掌事长老之一,奎宿长老易荣轩。
十大掌事长老的名号皆取自二十八星宿。问其由来,还需追溯玄天阁的建派历史。上古修士因这里灵气充沛而前往修行,又因交界处动荡不堪而建立门派,防止魔族人作乱,保护百姓平安。
随着门派愈来愈大,掌门需要处理的事务繁多不提,权利也随之增大,颇有种一人独大的意味。十大长老因此而生,依靠修为和门派众弟子意见共同评定,一来为协助掌门管理门派,二来也是起个制衡的作用,防止心有邪念之人借掌门之位作恶。
如今的十位长老,大多都在这位子上待了三十年有余,易荣轩算个例外。易荣轩和田誉和同为丹修,师出同门。上一任奎宿长老吴衡十年前因强行突破修为而逝世后,他才被众人推举。
“宋暮?”田誉和喊出他的名字,“你怎么在这?”
宋暮一一行过礼,颔首道:“晚辈有事相禀。”
田誉和与易荣轩对视一眼,后者拜别道:“师兄,我先走一步。”
未待易荣轩走远,田誉和便引宋暮入殿,满目担忧,“发生什么了?莫非是你师父……”
“没有。”宋暮急忙否决。他看得出田誉和掩盖不住的疲惫神色,将那日在北域所见和心中猜疑简要说明,隐去带白狐回来的一节。
“我是担心,有人故意借此设套,目的是……”宋暮话音一顿,没说下去。田誉和坐在他对面,静静听着一直没出声,头微微垂下去。就在宋暮以为他睡着了时,田誉和开口道:“我明白。”
说完这三个字后,他长长叹了口气,似是要吐出满腔的乏倦和无奈。田誉和道:“天亮之后,我会亲自去北域一趟。”
宋暮试探着道:“要不还是我去?我清楚那些狐妖的位置。”
“不用。”田誉和笑了笑。他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十分坦然,“这是为我而设下的圈套,也只有我才能引出背后之人。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师父可饶不了我。”
宋暮在一旁赔笑。离得近了,他连田誉和眼底密布的血丝都看得一清二楚,不免有些心酸。
最近几年,田誉和的修为再次停滞不前。他作为掌门管理门派的同时,也必须要面对那些似有若无的质疑和不满。
严沉风不久前便当众因此而给过田誉和难堪。可惜这位第一剑修一向自大狂妄,谁都不放在眼里,旁人便是有所想法,也不会附和他。
修士越往上走,提升修为越难,这有什么好议论的?宋暮心想。他站起身,打算就此拜别而去,但田誉和却叫住他,道:“且慢。”
他走进往炼丹室,片刻后回来,递给宋暮一个银瓶。
“这是?”
“里面的丹药对恢复伤口有益。”田誉和的目光落到宋暮手腕上还没好的伤口上,“你因我才去北域,还落得一身伤,算个补偿。”
田誉和向来如此,他一介丹修,炼制的丹药从不藏着掖着,通常都是大方地赠予弟子们。宋暮以前也被他送过丹药,见状没有推脱,大大方方地收下道谢。
田誉和嘱咐道:“不过这丹药炼制出来有一段时日了,回去得及时服用,放久了恐怕要失效。”
宋暮应好,心中纠结一番,还是没能把白狐活着的事告诉田誉和。
反正他也不会留这狐狸多久,待伤养个差不多后就送它回去,自生自灭。
回到南雨峰,宋暮瘫倒在床上。他伤口不算深,又困得要命,随手将田誉和给的丹药放下,一觉至天明。
白狐的伤在宋暮算不上悉心的照料下好了一些,被灼烧过的地方也长出新毛。它嫌木箱太小,索性赖在床上不走,留下宋暮对着一床的狐狸毛,还不能发飙。
宋暮一直视白狐为妖,时常忘记白狐金丹粉碎,只是个听懂人话的普通狐狸。宋暮的丹药也有限,保它性命后便停了药,结果惹来白狐撒泼打滚要吃的,闹得满屋子鸡飞狗跳。
待宋暮反应过来,赶忙带它下山,生怕它一个不高兴窜出门。他将白狐塞在怀里,只露个头,惹得守门的修士夸赞道:“好漂亮的狐狸。”
宋暮下山后去买了些熟食,又找了个餐馆点菜,一副大气豪迈的模样。白狐也不和他客气,把几只鸡的鸡腿全挑着吃了,吃完在一旁眯着眼睛舔爪子。
“随你吧。”宋暮夹了一筷子没被狐狸碰过的素菜,“这几只鸡是你接下来几天的口粮,我总不能天天下山给你买肉吃。”
白狐从桌上跳到宋暮的头上,表示抗议。
“再过几天我就给你送回去。”宋暮被它压得抬不起来头,一边伸手赶一边放话威胁,“在此之前,你把我脖子压断了,可没人给你买肉吃。”
修真之人养个狐狸算不上奇事,但八条尾巴的狐狸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山下的镇里百姓居多,宋暮不想惹麻烦,特意选的隐蔽的角落。他好不容易才把狐狸从头上赶下来,整理发冠时看到眼前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岁数看起来比他要大些。宋暮只当是这酒馆的主人,正欲赔笑道歉,那人先他一步开了口:“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抱歉抱歉。”宋暮伸手把狐狸尾巴顺在一起,怕被看出异样,“实在不好意思,给您这儿添麻烦了,我这就走。”
那人怔在原地。宋暮问道:“您不是这儿的主人?”
“不是。”那人打量他一眼,“我在里间等公子,狐狸也可以带上,不妨事。”
宋暮没见过这人,满心蹊跷无法解,又怕被这人告发他私养狐妖,只得跟上前。果不其然,他刚进里间关上门,就见那人负手而立,沉声道:“我竟不知,玄天阁如今能私自养妖了。”
宋暮陡然一身冷汗,压下心中惶恐,声音却是颤抖的,“不知,不知是哪位长老?”
玄天阁有几位长老一直潜心闭关,连徒弟都不愿意收。宋暮心间叫苦,怎么就偏偏今日遇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长老。
那人轻轻摇头,缓声道:“公子不必紧张,我离开玄天阁很多年了,并非什么长老。”
此人正是于皖的师父,陶玉笛。
第34章 崩塌[VIP]
于皖手间动作一顿, 白狐将尾巴分成两份,左右一起卷住他手腕,似是安抚。
“师父他, 为何会找你, 又同你说了什么?”
陶玉笛找到宋暮, 是因为看到白狐。他道明身份后,问宋暮, “如今北域是不是极难见到狐妖?”
白狐本被宋暮抱在怀里, 填饱肚子后,听到这话当即中气十足地对陶玉笛乱叫。陶玉笛并不理会白狐的异常,双眼死死盯住宋暮不放。
宋暮皱眉道:“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陶玉笛慢条斯理道, “我还知道, 狐妖一族大多去了哪里。”
白狐的叫声倏然停止。
直至今日,宋暮也能回想起那天陶玉笛说出的话给他带来的震惊。明明是个大好晴日,夏末的燥热还未散去, 他听完却觉得仿若天雷卷土重来,劈开他过往多年的认知,劈开敬仰之人面具下溃烂的面孔。
“上次我问过你,想不想知道田誉和当年如何一夜提升修为,你说不想知道。”宋暮自嘲地笑一声,看向于皖,“现在你没得选择。”
“是妖丹。”宋暮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让满屋陷入沉寂。夜风吹开半开的窗, 一阵寒凉, 烛火摇晃。
于皖一手凝出道灵力关上窗,另一手伸出护在灵烛旁。烛火缓缓趋于稳定, 照亮他脸上的诧异。
“妖兽和人一样,一旦入魔, 心魔便会将丹反噬。他曾经靠妖丹突破困境,如今不得不继续猎妖维系,这么想来,北域狐妖稀少,恐怕和他也脱不开关系。”于皖的声音格外低沉。他低头看了眼躺在腿上的白狐,“小狐狸并没有所谓的吸人精气,他却派你将小狐狸收服……”
“所以根本就没有假消息,也没人要害他,这一切都是他一手策划。”
于皖微微抬起头,目光最终落定在宋暮的双眼中,“何况小狐狸还认识玄天阁的令牌,一举两得。”
“甚至他给你丹药……”于皖推测道,“会不会是担心你已经发现,所以想借此控制?”
宋暮心下骇然。他曾听陶玉笛说过,二徒弟太过聪慧,若非半身魔族血脉,不知会达到何种地步,今夜算是见识到了。
“只是,你就这么信了?”比起田誉和的所作所为,这才是于皖最为困惑的地方。
宋暮当然不至于轻信一个初见之人的言语。何况陶玉笛最初便说,他已离开玄天阁多年,所说言语比起揭露,更像是一个心怀不轨之人妄图作乱。
宋暮甚至怀疑就是陶玉笛想利用北域狐妖害田誉和,可田誉和昨日刚从北域回来,特意告知他此事已处理完毕,不必再忧虑烦心。
陶玉笛也并不求宋暮就这么信他。他约宋暮七日后于此地再见,离别时嘱咐一句:“你也可以问问你师父。”
陶玉笛的态度太过笃定。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如一道道白线,把宋暮认识过的人和事绞得四分五裂,粉为碎片后重新拼接,造出个新的世界。
白狐在回去的路上十分安静。宋暮一步步走回去,晚间的山头下起了雾,一并弥漫到他的脑海中,思绪和前路都看不真切。
回房后,他随手把白狐放在一旁,瞥见桌上的药瓶。手上的伤口好得很快,宋暮便一直放着没吃。想起田誉和说的话,他将丹药倒出看了看,没什么异常,看起来也没失效。
至于陶玉笛,宋暮宁愿相信他是个来路不明的疯子,不过和那些人一样,为了个掌门的位子而拉人下水。
他在心间骂了几句倒霉晦气,分神之时,已经睡觉的白狐突然一爪子拍在他胳膊上。宋暮本就烦躁,背过身懒得理它。可白狐不依不挠,见他无动于衷,爬到宋暮身上,飞扑要去夺药。
“你伤都好了,吃什么药?”宋暮将丹药高高举过头顶,一手捏住白狐的后颈,认定它是吃太饱了闲的没事。
白狐被他拎在空中,叫声不停,爪子一直指向那枚丹药。宋暮实在被它缠得实在没办法,妥协道:“行行行,给你就是。”
他松开白狐,把丹药递给它,白狐埋头伸出舌头一卷。就在宋暮以为终于可以用丹药换来些许清净时,它却跑到案桌上,将口中丹药吐到未喝完的茶水中。
“你……”
宋暮指着它,眼见好好的药被这么糟蹋,气得他说不出话。白狐不顾他的气愤,绕着杯子继续叫,爪子也指向杯子。
宋暮总算意识到它有些不正常,走上前低头一看,竟是被吓得后退一步。
杯中混沌一片,原本青碧见底的茶水浑浊不堪。洗净外衣的丹药沉在杯底,发出刺眼的金光。
丹药只剩豌豆那么大,却金黄耀眼,其间还有个虚影。
是只狐狸。
这一枚丹药,竟然是以狐狸的妖丹所制!
陶玉笛的话复响在耳边,如一声声鸣钟,砸的宋暮的心神和钟芯一起乱晃。
白狐用爪子拍他一下,以为他被吓傻了。
宋暮看它一眼,突然快步走出门去,没走几步却又折返而回,一手将满是狐狸毛的黑色外袍丢在白狐身上遮住它的眼,趁它找不着北胡乱扑腾的时候,换了件白衣。
妖丹好像会吸人精气,宋暮双腿发软,两脚无力。但宋暮知道,不怪妖丹,是他自己撑不住。他颤抖着取出张传送符点燃,敲响端木诚的门,就在支撑不住要跪在地上时,被一双手拖住双臂。
“师父……”宋暮抬起头,双唇发颤,哆嗦着说不出话。
端木诚长叹一口气,温声道:“阿暮,别怕。”
“我没事。”
端木诚的灵力在宋暮体内流转,循环一次又一次,为他驱散恐惧和不安。宋暮坐在端木诚的书房中,望着搭在腕间的手,想起很久以前,幼年的他还在炼气期,控制不住浑身灵气时,也是端木诚这般为他平息。
“师父。”宋暮又喊了一声。
“好些没有?”端木诚的话里满是关切。
宋暮低低应下一声,空闲的手摸向怀中。他来前把那枚妖丹放在锦囊中,这会打开一看,里面竟空空如也。
端木诚为他运转最后一个周天结束,缓缓开口道:“妖丹离体,十日后便会消散。这一枚妖丹离体太久,如今又失去外壳庇佑,已化为灵气重归天地。”
宋暮不觉握紧手间空荡的锦囊,道:“师父都知道了。”
端木诚道:“你来这里的第一年我就告诉过你,南雨峰上发生什么,我都知道,不过想与不想罢了。”
宋暮苦笑一声,既然瞒不住,早知道就不多此一举地换衣服。
“那,掌门他……”
“掌门他确实做了错事。”端木诚闭上了眼。
这一日遭遇的事情太多,真正得到确认的一刻,宋暮已经没有力气震惊,抑或是失望、难过。
他静静坐在端木诚身旁,道:“师父常年闭关都能知道,那估计,许多长老都知道。”
端木诚依旧闭着眼,回以无声的沉默,更是一种认可。
见他这样无动于衷,宋暮眼眶泛起鲜红,“难道你们……你们就这样任由他错下去,没人阻止么?”
一声质问响彻在端木诚的书房中。宋暮想不通,田誉和再有能耐,也只是一个人,如何敌得过玄天阁众位长老的合力。
“阿暮。”端木诚终于睁开眼,神色悲悯,“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有个白狐帮忙识丹的。”
宋暮瞪大双眼,端木诚继续说了下去。
“他给你的丹药,根本不是什么治伤的丹,而是连心丹。这是种禁药,秘方几近失传,多少资历高深的丹修都未必认识。”
“连心丹以妖丹炼制,可助人修为提升,但一旦服下,便同炼丹之人寿命连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听完这话,宋暮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既然丹修都不认识,师父又如何……”宋暮忽地双手抓住端木诚的手,急切道,“莫非您……”
端木诚点了下头。
那些大方的赠予原来是他控制人心的手段。恐惧终于后知后觉地涌来,如滔天浪花将宋暮卷在其中,落入无助的海。
连端木诚都没能逃过,宋暮简直不敢想这偌大门派里,还有多少人保留孑然自由身。
一时的粗心救他一命,没让宋暮沦落成受人摆布的傀儡。真相与长生实在是个两难的选择,但宋暮自问一句,若他真的吞下连心丹,宁愿就此自尽,也要争来一个公道正义。
“妖族怎么不……”想到北域那荒凉景色,宋暮自嘲一笑,话音中断没问下去。
修士与他性命相连,宁愿苟全也不妄动。而妖族都死了,又何来反抗之谈?
人人称叹田誉和猎妖,维护世间安稳,原来是这么一个安稳法。
“书房里有我设下的结界。”端木诚本意是让宋暮放心。他一手把宋暮带大,太知道这个徒弟心里在想什么,道:“阿暮,去做你想做的,为师支持你。”
宋暮被自家师父往前推一步,却陷入两难的境地。继续向前就能查出真相公布真凶,可一旦他迈出这一步,事成的一日,也就是他和端木诚的离别之日。
他突然没了勇气。
端木诚待他如师如父,是他慌乱无助时的依靠,也是他宋暮活在世上唯一的挂念。
如今却要他用端木诚所传授的这一身修为,亲手将恩师推至死地。
“我……”思虑至此,宋暮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无法抑制地流下。端木诚温柔地拥住他,像是在安抚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道:“你做的到。”
宋暮摇头。泪水模糊视线,落在他新换的白衣上。原本为了掩盖狐狸毛而换的白衣,现在穿在身上,反而像是提早准备好的寿衣。
宋暮哽咽道:“师父……你能不能帮我,把这段记忆清除。”
方才端木诚一说,宋暮心中还有过嘲讽,这些长老表面道貌岸然光风霁月,实则也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之辈,为了保全自己就这么眼睁睁地纵容田誉和一人操控全局,甚至都不敢同归于尽。
可眼下的他甚至比他们还要胆怯,胆怯到泣不成声,不愿接受真相还妄图以假象欺骗自己。
“没有你,也会有旁人发现。多年前我吞下那枚丹药察觉到异样时,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端木诚道,“破局之法,唯有变革。阿暮,我宁愿这个人是你。”
宋暮没有说话。端木诚无奈叹口气,等他渐渐止住眼泪,才开口:“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人魔两界间的这道屏障的来历。”
宋暮闷声道:“是当年无数前辈以命所铸。”
这道屏障隔魔族,护人间。修士们的血液落入八百八十重山上的河流,滋养草木,万古长青。而那遥遥青山下所埋葬的,是不计其数的皑皑白骨。
“比起他们,我的这一点牺牲,又算什么呢?”
宋暮一夜未眠。
天明时分,他一身白衣走出门,朝着端木诚所住的方向跪下,叩首拜别。端木诚让他放心离开,不必担心门派里的追问,自有师父会帮忙摆平。
白狐窝在宋暮怀里,随他走下南雨峰,走下子天峰。宋暮遥遥回望一眼,子天山的山顶冲破雾气,抵至云霄。宋暮取出那枚被白狐咬去一角的令牌,玄天阁三个字在他手心升起的火焰中,烧成灰烬。
晨风拂过脸庞,他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将木牌的灰烬和他的过往,全部丢弃在子天山脚。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误解[VIP]
往事携带前因后果, 总算露出些许清晰面容,走到于皖眼前。
他和宋暮于柳林的一面,刚好是宋暮离开玄天阁后, 经陶玉笛指引的到来。而陶玉笛近年离开门派, 除去名姓的种种行为, 也都有了合理解释。
“师父一直在调查此事。”于皖并不后悔日前去南岭的一趟,思索道, “他当年离开玄天阁时, 田誉和刚任掌门,应该没有被连心丹控制。”
“不错。”宋暮点头应道,“连心丹是他当任掌门后, 这些年一点点猎妖炼制后分散而下, 从而控制住旁人命脉。”
“所以师父让你告诉我这些,是……”于皖的脸上难得露出犹豫神色,抬眸看宋暮一眼又重新垂下眼睫, “是想起我还算有点用处?”
陶玉笛没选择最骄傲得意的大徒弟,也没选择最疼爱的小徒弟,偏偏选择他这个生过心魔,又修为停滞的二徒弟。
但于皖稍微一想就能明白陶玉笛为何选中自己。李桓山已有妻儿,不便涉险,而林祈安如今作为门派掌门,也不好抛头露面。
于是他这避世多年的二徒弟, 摇身一变, 成了帮忙的不二人选。
于皖低头,手指一遍遍在白狐温顺的脊背上拂过, 想到此,到底没忍住轻笑一声。
“你……”
这一声笑在宋暮听来是态度模糊不定的表现, 加之此前已被拒绝过一次,宋暮心间没有十成的把握,只能试探着道:“陶玉笛的意思,是想让你作为最后的揭发之人。当然,你可以考虑几天再做决定。”
“让我作揭发之人。”于皖轻声重复一遍。
宋暮见他神色困惑,道:“有什么顾虑,可以和我说说。”
“倒也不是。”于皖摇了摇头,“师父和你费心尽力冒险查探这么久,按理说最终也该由你们揭发一切,让我揭发,不是坐享其成抢人风头么?总感觉不太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陶玉笛也想让你借此,把那些不好的名声洗去。”宋暮解释道,“最重要的是,你今年才回修真界,不容易引人怀疑。”
于皖对所谓的名声早就无所谓,但心下感激师父的良苦用心。提及被怀疑,他不由地想起那枚田誉和赠予的丹药。彼时他刚回来一个多月,对猎妖炼丹皆是一无所知,田誉和应该不至于这么早就生起疑心。
但于皖还是放心不下,问了一句,“你曾经听田誉和提起过我,是在什么时候?”
宋暮愣住了。田誉和赠丹药一事,实质是陶玉笛和严沉风有意策划,想在那时就借机告知于皖真相,而非拖到现在。为此严沉风捏着鼻子,去请于皖少时一直仰慕的田掌门帮了个忙。
诸生会一届几百个人,近年甚至有一届人数破千,田誉和一介丹修,怎么可能将一个平平无奇的剑修后辈记住多年?
见宋暮迟迟不说话,于皖心中正疑惑,就听他笑了一声,结结巴巴地道:“那,那都好多年以前的事了,谁能记得清楚?”
想到宋暮此前十分笃定地问他是否在玄天阁见过什么人,眼下又满不自在地笑,于皖心中已经十分明了,没有追问下去。
他其实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只要答应,就有机会见到陶玉笛,也就有机会问到师父,当年狼妖的真正来历。
于皖缓缓开口,道:“多一个人多一分力,既然师父需要,那我这做徒弟的,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宋暮收了笑,没想到他能这么爽快地答应,有些不信。
“但我必须要见到师父,和他确认其间各种细节。”于皖的声音很平静,如清风一般吹散宋暮的担忧,“还有,此事牵连广泛,你们要面对的是玄天阁,空口无凭,总要有证据让人信服。”
“是我们。”宋暮强调了下他现在所在的立场,“陶玉笛今年过年会回来,到时候你自然可以向他问个清楚。”
“我们这些年奔波四方,已经掌握一些证据,同时玄天阁内部还有严沉风接应,你不必担心。”
“严沉风?”
严沉风修为突破,成为当今第一剑修的时候,于皖还被关在山中。故而这名讳他虽是听旁人提及一次又一次,但并不熟悉,甚至连此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宋暮解释道:“他傲慢自大,一直瞧不起丹修,觉得丹修成天只会捧着炼丹炉炼丹,连阵修都不如,也因此没被田誉和以丹药控制。”
于皖听罢,没有说话。宋暮知道于皖修道上的欠缺,以为他是忧虑会被严沉风嘲讽,宽慰道:“一直都是陶玉笛和他打交道,你无需担心。”
“担心什么?”四目相对,皆是疑惑。宋暮会错意,尴尬地别开眼。于皖道:“他怎么看我,那是他的事情。我只是在想,既然有他策应,那你们调查过吴衡的死因没有?”
“吴衡?”宋暮把头转了回来。
于皖微微点头,道:“虽然我并不了解他,但能被推选为十大长老,定是修为高深之人。这样的人,因为贪图一时的修为突破而死,是不是有点荒谬?”
“你这么一说……”宋暮也心生疑惑。
“修为越高,运转灵力也就稳定,我都能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他这样的长老,应该更清楚不过。”
“何况他死后,被推举上来的易荣轩,刚好是田誉和的师弟。”于皖饮了口茶,借此压下心间隐隐作祟的不适,“会不会有些太过巧合了?”
“但吴衡已经死了十多年了。”宋暮仰起头,话里满是绝望,“如今未必能找到什么。”
于皖也知晓其间种种不易,道:“凡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提。”
宋暮抬手盖上眼,长叹口气,揉了揉眼后站起身,道:“我回去尽量打听打听,时候不早了,今晚就到这吧。”
于皖想起身送他,但见白狐趴在腿上睡得正香,实在不忍心打扰。于皖摸摸它的头,道:“要不今晚就让小狐狸留我这里?明日给你送回去。”
“送你养都行。”宋暮伸了个懒腰,算是应允。他走去开门,原本的困意在见到门外所站之人的一瞬散去。宋暮眨了下眼,忙回过身从于皖捞起白狐,不顾它被吵醒发脾气,道:“算了算了,还是我带它走吧,别给你沾一身狐狸毛。”
于皖正困惑他态度突然的转变,忽地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师父。”
是苏仟眠。
于皖站起身,一阵头晕目眩。他扶住桌沿才站稳,缓缓回过身。苏仟眠站在门口,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脸上还添了道新疤。于皖没有表示任何关心,而是皱眉问道:“几时回来的?”
宋暮被夹在二人之间,听出于皖话里的不悦。他回头朝于皖笑了笑,劝解道:“你们有话好好说,我先走了。”
苏仟眠侧身为他让出路,走到于皖身前,道:“刚回来,看见师父房里灯还亮着,不放心就过来看一眼。”
“没有偷听?”于皖问道。
苏仟眠霎时瞪大双眼,而于皖的脸色半分未变,静静等待他的回答。
于皖平日很少管苏仟眠。他经历过这个年纪,明白过分严苛的管教有时会适得其反。何况苏仟眠许多事一点就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心中也该有分寸。
他可以对苏仟眠一些打着所谓师徒名号的越界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代表苏仟眠能肆无忌惮地触碰他的底线。
宋暮与于皖交谈的是修真界的内部腐朽的浑水,更是陶玉笛放弃安稳生活而苦苦追寻的真相。于皖只怕被苏仟眠听到,又会借关心的由头自作主张。
苏仟眠的身份毫无疑问地可以带来裨益,但也难保不会引来风雨。此事须确保万无一失,于皖不想陶玉笛多年的努力最终毁在自己手里。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苏仟眠一张口,脸上的伤便隐隐作痛,提醒他如何应对苍辰的弯刀,又是如何向苍辰低头赔礼,却依旧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苏仟眠满心郁闷地归来,见于皖屋里灯还亮着,不过想来看他一眼,关心他为何深夜不眠。只要能和于皖说句话,他心底多深的阴霾都可以驱散。
他并不知道于皖会和宋暮长谈至深夜,也没想到于皖对自己漠不关心,对伤口闭口不提,反而还被怀疑偷听。
于皖话里满是疲惫,道:“没什么意思,希望是我多心。”
话音刚落,于皖的领口就被苏仟眠抓住。苏仟眠抬头仰视他,一双墨瞳里满是不解和委屈,还带有震惊。苏仟眠颤抖着问道:“你不信我?”
于皖对他这样不依不挠的追问也有些厌烦。他忍下心间烦躁,拍了拍苏仟眠的手,道:“松手,我没有不信你。”
明明得到了确认的回答,苏仟眠却没有如愿以偿的欢喜。心中委屈一时找不到出口排泄,变为动作上的狠厉——他发狠地凑上前,将于皖扑倒在地。
于皖本就浑身无力。他毫无反抗,闷哼一声,头枕在青年人微凉的掌心里。
对比起苏仟眠双眼发红,脸上刚结痂的伤疤破裂出血,于皖虽被他压在身下,却并不显凌乱。他借着手臂支起身体,看向苏仟眠。
苏仟眠攥住他领口的手缓缓松开,一路向下,最后落至于皖的腰带上,缓缓抬起头。
对上于皖双眼的一瞬,苏仟眠背后一寒。明明于皖处在下位,明明于皖修为气力均不敌他,可他的眼里没有丝毫恐慌,反而是一种冷到极致的淡漠。
仿若无论苏仟眠做什么,都不会给他带来任何触动。
于皖目光往下一扫,冷冷瞥过苏仟眠那只不安分甚至继续下移的手,道:“停下。”
这一声褪去往日拥有的柔和,只剩无情的命令。
苏仟眠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
二人紧贴在一起,于皖曲起的腿抵住一片火热,将苏仟眠因两个字而产生的变化感知个明明白白。
于皖皱起眉,视线与苏仟眠重新交汇。他的一声警告竟成了火把,点燃那双没有光亮的漆黑眼瞳。
目光在深夜交滞须臾,苏仟眠低下了头。那颗魂牵梦萦的红痣就埋在几层衣领下,他却临阵逃脱,歪头朝于皖的侧颈咬下去。
他脸上的疤痕出血,在年长者雪白的脸颊上留一道红痕。
看来当真误会了他。
于皖坐起身,拍去身上的灰尘。苏仟眠再没做什么,泄愤似的咬了一口就落荒而逃。他缓缓走到桌前取过铜镜,仰起脖子看了一眼。
眼下咬痕并不算明显,但于皖担忧的是明日一早会充血鼓起,明晃晃地浮现而出。
还没想好该怎么遮掩,适才压抑的邪祟已重新袭来,于皖忙运转灵力压抑,不敢留下一分闲心。
手间失力,铜镜掉在地上摔成碎片,倒印出于皖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似是将他全身血脉汇于一点的红瞳。
作者有话说:
三月的最后一天,祝大家四月开心顺利~
第36章 指教[VIP]
咬痕如于皖预想一般, 第二日明晃晃地列在他玉白的侧颈上。即便于皖什么都没做,也没有心虚,但顶着这么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去面对一群半大孩子, 实在不妥。
昨夜心魔的发作比以往都要严重。往日不过是场景历历在目, 让他惶恐害怕, 陷入噩梦无法逃脱。可昨晚,整整一夜, 心魔化作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吵闹, 怂恿道:“那些年他如何冷落你,又是如何责骂你,难道你都忘了?凭什么现在他需要你就得帮他?凭什么……凭什么!!!”
这是于皖第二次听到心魔的声音。
第一次是二十年前, 心魔幽幽地说道:“砍断他的手, 再有不会有人拿你和他作比较。”
“去啊……去砍断他的手……让他此生无法举剑……”
但于皖不可能再被蛊惑一次。他运转灵力,与心魔的声音抵抗,与那个和他音色一模一样的声音抵抗。
他宁愿自尽而亡, 也不会再允许心魔发作,伤害到任何人。
直至天明时分,聒噪的心魔才渐渐停息,于皖总算能喘口气。他勉强歇了一个时辰,又因授课而不得不起,捡起满地的铜镜碎片时,没留神还被扎破了手。
疼痛让他清醒, 也让他看清脖子上的印记。涂药已经来不及, 于皖弯腰从柜子里翻找好一番才找出一条不知何年的丝带,一圈圈缠在脖子上, 勉强把不堪入目的地方遮住。
拿起书走出门,于皖驻足侧目看了一眼, 苏仟眠房门紧闭,估计还在生气。
苏仟眠在清醒状态下越了界,但到底是因他多疑而起。于皖从不否认自己的过错,该他承担的他自会承担,但有些话,有些不容侵犯的事情,他打算等晚上回来后,和苏仟眠说清。
于皖扯了下领口,抬头看一眼。不知是因为脖子上缠了东西十分别扭,还是顶着日光而走,他总觉得心头有股没来由的闷热。
今日的学堂格外吵闹。于皖因为种种事情耽搁,到的比平时晚了些。不少弟子正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过年的事情,见他来了也没停下。
腊月开了个头,日后过年的氛围只会一天比一天浓。于皖入座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小弟子们的话,看向远处的白墙黑瓦时,忽而晃了神。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在这里过年是什么情形。
其实他幼时对过年并没多大期待。寻常人家的孩童巴巴地盼着过年,大多盼的是平日里见不到的吃食和新衣,但于皖家中富足,不愁吃穿,对此就没什么感觉。
至于走亲访友……父亲为了娶母亲过门,和家族闹翻脸,彻底断了往来,故而于皖也就不知道还有什么亲戚。反倒是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宅府,过年时因父亲放的长假,许多人回了老家,只留下他们一家三口,显得冷清。
再后来,他拜陶玉笛为师,便和师兄师弟一起过年,无非是几个人闹腾一番,各自睡去。倒是有一年,陶玉笛破天荒地买来食材,打算大展身手包顿饺子。师父的手艺不错,但本人最后却只尝了个味——三个不孝徒弟非常捧场,把他辛苦一天的成果几乎吃过精光。
想来陶玉笛一个人把他们师兄弟三个人带大,也是十分不容易。总算等到最有天赋的李桓山学有所成,计划传位休憩之时,又因于皖心魔发作,一剑捅破所有宁静。
于皖闭上眼,不免想到,田誉和猎妖炼丹是在当任掌门之后,此时陶玉笛已在庐州建起门派。且不说距离远近,陶玉笛后来主要心思都在教导徒弟上,从何得知田誉和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前辈!”
有个声音打破于皖的思绪。他睁开眼,看清说话的人。这弟子名叫晏阳,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也不怎么怕人。于皖柔声道:“怎么了?”
晏阳问道:“我们什么时候放假?”
他身旁的几个弟子也是拥作一团,眼巴巴地看着于皖。
于皖微微皱眉,不解道:“放假?”
他话音刚落,底下一群弟子便像是麻雀炸了窝,叽叽喳喳地说出理由,吵闹声简直要把房顶掀翻。
“不是说过年可以放假吗?我要回家看我娘!”
“我也要回家!我想我家狗了。”
“我家猫不知道有没有生小猫……”
这群弟子正是吵闹的年纪,于皖已经习以为常。他取出早有准备的戒尺,敲了敲桌板,平静道:“我知道大家修行辛苦,所以想放假歇息,或者是与家人团聚。”
弟子们在敲戒尺时颇为乖顺地闭上嘴,等着从他这打听小道消息。于皖声音顿了顿,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但放假一事,向来由掌门决定,我做不了主。”
闭上的嘴重新张开,发出一片哀嚎。
于皖打算等他们平复完心情,就开始今日所讲,也不知谁问了一句:“你不是掌门的师兄吗?为什么做不了主?”
未待于皖说话,又听见一声:“掌门来了!”
还真是巧。
林祈安时常会经过学堂,于皖并没在意。可屋里的嘈杂声却诡异地停了下来,过分的安静昭显异常,逼迫他不得不抬头查看情况。
林祈安立在门外,身旁还站个了人。此人腰间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鞘镂空,在一身黑衣中格外显眼。来者的容貌有些太过硬朗,明明面上神色平静,也并非存有怒气,一双眉头却自然而然地拧在一起,斜插在双眼之上。
“师兄。”林祈安神色严肃,以眼神示意于皖先把手头事情停下。
此前林祈安总爱找各种理由把于皖喊去帮忙,但这段时间不曾和于皖见过一面。于皖也知道自己话说得重,林祈安需要时间重新找回师兄弟间该有的分寸,只等他自己想清。
于皖放下书,安抚好学堂弟子后,才走了出去,道:“掌门。”
林祈安侧身让出一步,为他介绍来人,“这位是严沉风,自玄天阁而来,视察今年的收徒情况。”
于皖一怔,靠近门边的弟子听见林祈安的话,小声与同伴说道:“我听过他,是当今的第一剑修!”
“视察是什么啊?察什么?”
视察的规矩是近些年才有的。古往今来,各个门派明里和气谦让称兄道弟,暗地里免不了为争委托和招弟子而互相捅刀。小门派自然是处处争不过大门派。因而田誉和当任掌门后,常常照顾小门派,赠送些丹药和法器。
收徒越多,所得到的馈赠就会越多。曾有门派为了多得些资源而虚报名单,于是有了派人视察这一招。
若放在往日,让严沉风前来,于皖只会觉得大材小用。但他昨夜刚被宋暮透露种种事迹,得知严沉风于玄天阁内部接应陶玉笛,今日他就来到庐水徽,未免让人觉得太过巧合。
心中虽有疑虑,于皖面上分毫未露。林祈安的话一说完,他便弯腰一礼,道:“久仰前辈大名。”
“你就是于皖?”严沉风上下打量一眼,前来的路上林祈安已和他介绍过。
于皖颔首道:“是。”
林祈安在一旁解释道:“目前的弟子还在炼气期,皆由师兄教授。”
“他有心魔。”严沉风冷冷看于皖一眼,毫不留情地说道。
林祈安知道遮掩不住,忙道:“师兄多年前确实生过心魔,但炼气期的弟子以学习经文为主,并不妨碍。”
“并不妨碍?”严沉风冷笑一声,话里满是嘲讽。他对林祈安的解释置若罔闻,甚至都没给这位年轻掌门一个眼神,盯住于皖,“你就没想过他会在经文里夹杂邪门歪道,引旁人一起入魔?”
“前辈。”于皖已经察觉到来者的不善。身后弟子在听到心魔二字时就开始窃窃私语,于皖沉声道:“若我有不足的地方,你可尽管指出,我会虚心接受改正。但这种空口污蔑,恕我无法接受。”
“你的不足?那可太多了。”严沉风哂笑一声。
饶是林祈安早在各种虚与委蛇间被磨灭了脾气,听到这话,心中怒火还是无法抑制地燃烧,当场就想下个逐客令把这所谓的第一剑修打发走。于皖倒是看不出什么喜怒,他微微垂下头,道:“烦请前辈指教。”
话一说完,耳边倏然闪过一阵风声,紧随其后的是一道耀眼白光,刺得在场人都睁不开眼。
于皖下意识地抬手抵挡,一阵眩晕后才恢复视线。银白长剑脱壳而出,严沉风居高临下地看他,道:“左右我今日无事,便指教指教你。”
“也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教人。”
于皖平日里一直随身配剑,闻言同样取剑而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敌得过,兴许几招就会落败,在一众弟子的注视下显露出自己的无能。
但总比临阵逃脱好。何况输给第一剑修,也算不得太过丢脸。
“等等。”
倒是林祈安及时出声制止。他上前一步,皱眉看向严沉风,道:“我师兄不久前受过伤,曾经生出心魔也是一时受了蛊惑。他不可能做出引弟子入魔之事,真要指教,也不必刀剑相逼,伤了和气。”
“你我皆习剑道,不比剑比什么?”严沉风扭头反问一句。
于皖伸手拍了下林祈安的肩,轻声道:“祈安,没事的。”
“多少人想和严前辈过招都没有机会,今日倒让我捡个便宜。”他在林祈安担忧的目光中走上前,“前辈请。”
风声再次在耳边响起,携带一阵寒意,落在地上的簌簌枯叶都被卷起飘在空中。于皖静心凝神,运转全部灵力于剑身,在呼啸风声中寻找那抹携带白光的黑色身影。
没有花样,严沉风提剑直直刺来,身形轻盈如黑燕衔雪,手上力道却重若千斤,裹挟着深厚修为,倾注于剑尖一点。
于皖横剑而抵,一出手便用尽浑身气力,却依旧控制不住地节节后退。撞到墙的前一瞬,他的后背猛然落下一掌。
抬头看去,严沉风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于皖心间一紧,侧身稳住身形。严沉风携剑从他身边擦过,一声冷笑随风声灌入于皖的耳中,似是在嘲弄他胆怯懦弱,只会一味抵挡。
严沉风给于皖带来的压迫感宛若一座仰头都无法见到顶端的巨山,相比之下,项川招招拆解带来的压迫,只能算得上是山中的一块巨石。
上一次于皖是不知项川身份,担心伤到他。但这一次于皖拼尽全力,都无法接住严沉风的轻轻一招。
在天上地下的修为悬殊之间,破解剑招已经不算什么。于皖知道即便他主动出招,也会被严沉风轻松看破,且极有可能反被严沉风抓住破绽,一招击破。他心中想的是,尽可能在严沉风手下拖久一些,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飞雪剑以极寒玄铁所制,剑身因过冷而凝一层寒霜,每每携带而来的剑风也要多几分寒气。但于皖不知为何,心中闷热在剑锋一次次相交中逐渐演变为燥热,好像他已经不是在和严沉风比剑,而是落入滚烫的火炉中。
眼下情形不允许他有任何分神的机会。于皖只得忍住不适,逼迫自己提起心神应付严沉风手间银剑,心中不免惋惜一句。
浪费这么好的机会,真是可惜。
再一次抵住飞雪剑,于皖虽然还握着剑,但手臂已经无力如软弱的柳枝,不堪一击。严沉风明显也察觉到他的异常,停了下来。
原本压迫在周遭的修为一并被严沉风收起,倏然的轻松非但没给于皖解脱,反而让他无法适应。剑深深插入地上,于皖单膝跪地,双手紧紧握住剑柄才没摔倒。他指节握得发白,青色经脉盘曲在手背上。
“师兄!”
林祈安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半,一半维护学堂内弟子的秩序,生怕他们被不长眼的剑气伤到,另一半用来担心于皖。听见声音骤停,他转头就看见这幅场景,顾不得什么,大喊出声。
于皖深深垂着头,微微喘气,晕眩感更重了。严沉风站在对面,飞雪的剑尖落在他颈间,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于皖皱起眉,知道是老毛病犯了。大抵是他声音太轻,严沉风没听见。剑尖从他的颈间一点点至下而上,最后抵住于皖的下巴,翻转横平,逼迫他把头抬起,“说话。”
于皖有气无力地抬眸看他,刚要开口,颈间先一凉,有什么东西掉落而下。
糟了。
顾不得回答严沉风,于皖忙伸手探去。
是来时缠的那条丝带。
丝带历经方才一番剑气的摧残,早就不堪一击,又被名剑生生划过,彻底断个四分五裂,纷纷扬扬随风飘洒在地。
而于皖费尽心机遮住的咬痕,因为失去遮掩得以重见天日,落入刚走来的林祈安和立于对面的严沉风的眼里。
作者有话说:
嗯本人口味就是这么恶俗……
我怎么就不能一手抓面试一手抓更新呢……好吧我不能QAQ
第37章 转变[VIP]
“呵。”
严沉风嗤笑一声, 把剑收回,并起双指拂过银白长剑外层的冰霜,似是方才碰到的是极为肮脏的东西。他道:“整日沉迷在风月之事中, 也难怪你修行多年毫无长进。”
于皖闭了闭眼, 唇间呼出的灼热气息烧得他头昏脑涨, 但意识还算清醒:倘若反驳,必然会引起严沉风的追问。
总不能要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道出真实原因。
沉默反倒成为眼下最好的选择。于皖一言未发, 双手借剑柄的力气站起。身形摇晃之时,肩上搭过一只手,稳稳将他扶住。
“祈安?”
林祈安凑得很近, 因严沉风的话而沉下的脸色在于皖转来的一瞬好转, 眼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于皖轻声安抚道。
林祈安心间的忧虑并不会因为一句话而减少,搭在于皖肩上的手, 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受到其下躯体的滚烫。收到于皖递来的眼神后,林祈安犹豫一番,还是顺他的意收回手,心间半喜半忧。
喜是于皖并未被严沉风伤到,忧则是他突如其来的高热,以及,脖子上的咬痕。
林祈安和于皖一起长大, 自认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二师兄根本不是风流浪荡的性子,即便真的做了什么, 也不会傻到留个明晃晃的印子昭告天下。
何况他本就什么都没做。
至于咬痕的来历……放眼庐水徽,能做出这般荒唐无礼的举动的人, 林祈安只能想到一个。
可惜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亟待解决,林祈安暂时分不出心思去找他的麻烦。
他眉头紧皱,对严沉风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名单有没有虚报,你自可以在这数数。师兄身子不适,我送他就医,失陪了。”
话音一落,不等严沉风回答,林祈安作势就要带于皖走,却听后者开口道:“祈安,等一下。”
于皖在林祈安困惑的眼光中走上前,朝严沉风拱手,道:“今日因我致使前辈视察不顺,一切后果也该由我承担,与掌门和门派皆无关系。”
严沉风半点没理会林祈安的愤怒。他负手而立,睥睨于皖一眼,缓声道:“还算有点骨气。”
本该是句夸奖的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带着股一以贯之的孤傲,让人分不清是贬是褒。
严沉风说完,朝学堂内部走去。方才一场比剑虽说短暂,也没有一来一回的较量纠缠,却依旧让这群还在炼气的弟子兴奋不已。但面对直直走来的第一剑修,胆怯在他们心间更盛一头,个个都摆出乖巧姿态。
严沉风居高临下地扫视一眼,道:“旁人该做什么做什么,林掌门留下,还没结束。”
听到要被迫留下,林祈安当即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而被称作旁人的于皖则转过身,面向严沉风的背影,说道:“我不着急走,可以留在这么?”
“师兄。”林祈安不明白于皖为何要留下,满腔急切地催促。但于皖只是微微摇头,长睫轻落又抬起,等待严沉风的回应。
“随你。”严沉风的答复倒是十分迅速。
于皖朝林祈安温和一笑,柔声道:“别因我而耽误整个门派。”
他拿定主意的事,林祈安向来都无法改变,只能作罢,不情不愿地走到严沉风身边。于皖远远站在原地,看着严沉风从学堂中挑出几个弟子询问。
离开门派太多年,又是头一遭经历,于皖本以为会将门派上上下下察个彻底,结果严沉风问完弟子后随手翻了翻经书,竟然就算完事。
“我送他离开。”林祈安方才被心急冲昏了头,一时忘记柳林处设下的法阵,“师兄,你去找师姐看看。”
“不必。”严沉风拔出剑,“那三脚猫的阵,拦不住我。”
见他打算御剑离去,于皖及时开口:“前辈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严沉风动作一顿,不解道:“我能忘什么事?”
“道歉。”于皖不急不慢地吐出两个字。
此言一出,本已得到应允而三两结伴离开的弟子纷纷停下,不顾林祈安的劝阻等着看热闹。
严沉风反手一转,飞雪剑尖复又刺向于皖的颈间,“我道歉?向你?”
“不止是我。”于皖微微抬起头,似乎并不在意眼下遭遇的致命威胁,缓缓陈述道,“你该向我,向林掌门,以及整个庐水徽道歉。”
他话音很轻,但其间态度坚硬得得容不下丝毫质疑。
“于某自知天分不足,能力有限,生有心魔,因掌门和师兄信任,得以教授弟子经文。”
于皖缓了缓神,才继续说下去,“但我不曾在经文中夹杂过所谓的邪魔歪道,更从未有过引人入魔的想法。我接受前辈的质疑,而前辈既已问询过弟子,若无足够凭证,是否可以还晚辈一个清白?也表明掌门和师兄没信错人,还门派一个清白。”
严沉风的脸渐渐发白,但于皖不为所动,静静和他对视。
于皖对自己的名声无所谓,好的坏的都可以照单全收,没必要辩解,也懒得辩解,但门派是他不容侵犯的底线。且不说严沉风的话会不会影响他在弟子心中的印象,一旦被传出去,只会让庐水徽刚刚好转的情况重新变糟。
他执拗地留下,忍住满身不适,为的只是讨一个公道。
其实严沉风可以直接离开,不予理睬。他一向性情骄纵,又修为高强,得罪过的人不计其数,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放在往日,庐水徽这样的小门派,压根不配被他放在眼里。低头道歉?更是绝无可能。
可站在他对面,坦然面对他剑尖的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和陶玉笛精心谋划多年,如今只差临门一脚,势必确保万无一失。虽说于皖为了公道正义也不会泄密,但严沉风不敢赌,不敢赌哪怕不及万分之一的可能。
不过是低头服软,口头道歉,大丈夫能屈能伸,与他展望的未来相比,算不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银剑终于换了方向。严沉风对着那张苍白的脸,降贵纡尊地开口,“方才是我出言不逊,说错了话。”
耗费一番功夫等来的是一个几乎毫无诚意的道歉,林祈安有些不满,但也知道以严沉风的脾性,作出退步已是极大的不容易。于皖同样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他和林祈安对视一眼,接下这份道歉,目送严沉风御剑而去。
“行了,都回去罢。”直至严沉风身影消失在空中,林祈安藏在袖口里的左手才停止往符纸上注入灵力。他挥手遣散身边围着的弟子,“师兄,我送你去药堂。”
“不用麻烦,我自己去就行。”于皖话说得轻松,真正抬脚走出一步,却感觉什么都没踩到,毫无力气不说,头重到几乎直直往前栽倒。
林祈安连忙扶住他,反问道:“你一个人能行?”
于皖无法辩驳,只能扯出个笑,道:“麻烦你了。”
他心中忐忑,不知林祈安问起来该如何回答,但师弟扶自己默默走了一路,一句话都没说。直至闻到草药的清苦气息,于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停下步子,伸手往颈间探去。
丝带碎成片,眼下拿出不事物重新缠上,意味着他得顶着咬痕面对叶汐佳。
于皖原本是理解苏仟眠的。任谁平白无故被冤枉一番,心中都不会好受。
他明明有许多种方法可以宣泄,却偏要选择饱含暧昧不清不楚的一种,留下于皖面对打量的目光和窃声的议论。
注视和声音积少成多,最终累成一阵风吹过于皖平静如水的心底,泛起微微怒意。
还是太纵容他了,于皖心道。
林祈安一同停下,正要开口,却见于皖一手扯松了发带,仰起修长的颈,勉强在上面缠了几道。
他的神色是难得一见的冰冷。林祈安一眼便知,于皖生气了。
然而不过眨个眼的功夫,于皖已经对林祈安露出与往日无异的笑。他伸手拢了拢略微凌乱的发,道:“继续走吧。”
进入药堂却不见叶汐佳的身影,李子韫正趴在桌边和药童下棋,十分专注,直到林祈安走到背后才意识到。
“师叔。”李子韫抬头看到他,瞥见他身旁的于皖,忙低下头避开视线,“听说过几天要下雪,我娘赶着去后山采草药了。”
“什么时候回来?”林祈安问道。
“这,我不知道。”李子韫摇头道,顺便朝掌门告了个状,“我娘对那些草宝贵得紧,不准我跟去。”
“等你大些就会让你去了。”林祈安揉了揉他的头,安慰一句。
“我娘也这么说。”李子韫撇撇嘴,话里的不满并未减少。
“掌门二位前来,是有什么事吗?”药童问道。
“师兄高热,开些药。”林祈安说罢,扭头看了一眼。于皖进屋后就坐在一旁,闭目听他们几人交谈,没有说话。
药童也不比李子韫大几岁,是不会看病抓药的。他看出来于皖身子抱恙,试探着道:“那我去把师父喊回来。”
“你会抓药么?”于皖睁开眼,喊住药童,“若是会的话,就不必麻烦师姐。我记得方子。”
刚在李子韫对面坐下,打算一展棋艺的林祈安十分惊奇,举着棋子问道:“师兄你这都记得?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班门弄斧罢了。”于皖接过纸笔,一边写一边道,“那年被师父带去金陵,叶老一副药便给我治好。我想着把方子记下,日后再犯病,免得多跑一趟。”
手间笔画同他的话音一起停下。于皖双手把药方递给药童,带着歉意道:“实在没力气,字写得不怎么样,凑合看。”
正巧李子韫这边眼见要输棋,当即抛下棋局凑来看,惹来林祈安抱怨一句,“臭小子。”
于皖笑了,对林祈安道:“等我病好,陪你下棋。”
“我不和你下。”林祈安一颗颗把棋子收回棋盒,愤愤道,“赢不过你。”
药童按照于皖给的方子前去取药,留李子韫一人愕然待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地挠了下头,道:“这叫写得不怎么样?”
“肯定比他平时写的要差些。”林祈安将棋盘收好,起身走来,“我那有几幅师兄曾经写过的字,子韫若是感兴趣,抽空可以去看看。”
“倒、倒也不是很感兴趣。”李子韫不过是一时新鲜。他还没能力去品鉴旁人的字,只能靠美丑分个好坏。而于皖的字则是他至今为止所见,最为工整漂亮的字。
扭头看见于皖正从药童手中接药道谢,李子韫突然觉得,这位二师叔看起来倒也没那么不顺眼。
林祈安依旧以不放心为由,把于皖一路送回去,走到院中时,连连朝对面紧闭的房门侧目。
于皖察觉到他的动作,果不其然,低头开门的间隙,林祈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师兄。”
他已经做好了回答的准备,可林祈安却道:“把药喝了,好好睡一觉,我就不打扰了。”
于皖将药放在桌上,没有回身,叹息道:“我以为你要问点什么的。”
“原本是想问的。”林祈安同样叹一口气。他在眼睁睁看到于皖扯下发带的一瞬猛然改变想法,“不过想到你一开始就在遮掩,分明是不想被人知道。既如此,我也没有问的必要。”
“作为师弟,我也不好干涉师兄的私事。”
所以他最终也没有找苏仟眠的麻烦。于皖和苏仟眠发生过什么,再怎么不合规矩不合情理,也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插手。
叶老的方子没问题,只是于皖沿用多年,效果早不如最初明显。他皱眉将黑褐汤药咽下,想找点甜的东西缓解些许,可满屋翻遍,也只能找到苏仟眠曾经送来的一大包桂花糕。
苏仟眠在纸袋上贴了符咒,能阻止桂花糕发霉变质。但于皖心有抵触,最终只喝了杯清茶,带着无法压抑的苦涩,坠入黑暗无边的梦。
作者有话说:
前段时间真是忙昏头了……努力复健中……
第38章 蜡梅[VIP]
这一场病来势汹汹, 折腾不少几日,待到于皖彻底痊愈的那天,庐州下了场大雪。
晨间醒来, 就见远处房顶上的黑瓦白了一片, 屋檐下凌锥冻得老长, 灵灯外都结上一层厚厚的冰霜。于皖推开门,措不及防地被冷气冻得缩了下脖子。
院中虽然也落下厚厚一层雪, 却被刻意留出条路, 直至他的门前,供人行走。于皖偏头看一眼,苏仟眠房门依旧紧闭。
他被林祈安勒令留在屋里养病, 除却药堂哪都不准去, 而苏仟眠则是避不见人的状态,敲门也不应允。于皖心中虽有生气,但思虑至此事到底由自己多疑造成, 遂给苏仟眠写了张字条作解释,顺着窗户缝递了进去,至于看与不看,于皖实在管不到。
他站在门前清醒片刻,转身进屋,拿起经书朝学堂走去,心情有些复杂。
于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有能力教授弟子, 只是碍不过林祈安的央求, 加之门派确实人手不足,暂且同意帮忙, 心间其实一直在犹豫。
严沉风的话和近日频频发作的心魔,到底还是将于皖一直摇摆不定的态度彻底掰到离开的路上。林祈安和李桓山愿意相信他, 但修真界的其他人以及各州百姓未必会信任一个十几岁就滋生心魔伤人的人。
他想要庐水徽壮大,招更多的弟子,得到更多的信任,办得越来越好。他愿意为了门派的发展扫清一切障碍,即便这其中包括他自己。
昨晚于皖找到林祈安,郑重陈述一番。他可以协助林祈安处理任何派中杂事,但独独不能再教人。起初林祈安还笑着伸手探他额头,当他是烧还没退,可于皖严肃的神色和认真的模样皆是在无声地宣告:他不是在开玩笑。
“修士更换门派,大多选在年关。我整理了份名单出来,你可以挑些合适的人选。此外,听宋暮说师父不久后会回来,或许他也能帮忙引荐。”
他连对策都想好了,若非人脉有限,当即会带个人来顶替。
林祈安知道于皖多少还是受到严沉风话语的影响,纵使他有千百个不情愿,也扭转不了于皖已定的决心。最终,他应下于皖的请求,道:“明日,师兄再去最后一趟吧,和他们告个别。”
于皖对告别并没太大难过,又不是生离死别,还在一个门派里,日后想见总能见到。他只是觉得遗憾,本以为能将他们带到炼气期结束,结果自己却成了那个半途而废的人。
十几岁的孩子注意全被大雪吸引而去,又听说掌门批了假,一阵欢呼雀跃。至于明年换了谁来教,那是明年该考虑的事。
倒也挺好,于皖心道。他不想在这群孩子的脸上看到悲伤。
既然心思已经不在书本上,于皖索性也任性一回,带他们出门玩雪。他刚强调过雪天路滑,注意安全,背后不知被哪个胆大的砸来个雪球,惹得一阵笑。
于皖也是笑。他自知管不住,举手投降,主动退出打雪仗的行列,找个空闲地方独自堆雪人。
苏仟眠一直坐在窗边,待于皖走了,才敢出门。
他没有生气,只是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于皖。苏仟眠甚至不敢闭眼,一旦失去视野,那夜经历的一切都会被无限放大。于皖细腻光滑的侧颈,略显急促的呼吸,落在齿尖下跳动的脉搏,领口中传来的似有若无的清香,还有他被于皖曲起的腿抵住的刹那……一切的一切简直要把苏仟眠逼疯。
他后悔,太后悔了,满脑子都是后悔。明明欲/火/烧/身/时都能抑制,为何偏偏在清醒时刻——
何况于皖第二日是被林祈安送回来的,手里还提着药。苏仟眠心中愈发自责,甚至觉得自己不配见于皖,也不敢看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他想,若非我冲动,怎么会害他生病,饮下那些苦涩汤药。
但躲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幼年的苏仟眠曾因为不想练剑躲过一次,换来的是场刻骨铭心的惩罚。如今管束他的人早已逝去,他确实可以继续躲下去,躲一辈子,也就意味着再也走不回于皖的身边。
苏仟眠扪心自问,做不到。
他知道自己的贪念有多深。默默看着于皖根本不够,和他当师徒也不够。他要于皖,要于皖的整个人,还想要分得于皖的一份心。
实现种种愿景的前提是他不能再躲下去。他得做出行动,把眼下横在自己和于皖之间的冰墙斩断,把被惹生气的人追回来。
林祈安向来没有早起的习惯,又是落雪天,索性偷了个懒,睡到巳时才慢悠悠起身,颇有闲情地扫雪。眼底忽地晃过一抹青色,苏仟眠走来,喊他掌门。
林祈安说不上该以何种心情面对苏仟眠。他面无表情地打量一眼,问道:“什么事?”
苏仟眠道:“想从您这折几支蜡梅。”
“折蜡梅做什么?”林祈安明知故问。
“送给师父。”苏仟眠一板一眼地回答,又怕他不同意,补充道,“我前几日……惹了师父不高兴,想借着送蜡梅,和他道歉。”
“去吧。”林祈安总算应允。虽然理智告诉他不该插手多管,但想到于皖被严沉风羞辱,到底没忍住说了句,“你确实该和师兄好好道个歉。”
苏仟眠已经走到蜡梅树下,正仰头挑花枝。林祈安的话听得他一头雾水,想追问个清楚,掌门却不给机会,背过身回屋了。
他愈发确信了于皖生病的原因。对自己的埋怨堵在心间无处发泄,苏仟眠狠狠撇过一枝蜡梅,惹得满树枝叶乱颤,下了场花瓣雨。
“喵——”
猫叫声猝不及防地传入苏仟眠的耳中。他扭头看去,一只橘猫大摇大摆地走到林祈安的门前,冲着屋里人喵喵叫。
“一饿就来找我。”林祈安拿着鱼干走出来。橘猫见到吃的,叫声更软了,熟练地躺在林祈安脚边躺下,打滚示好。
“这里真的有猫?”苏仟眠满腔惊讶地问道。
“有啊。”林祈安把鱼干撕成小块,一点点喂给橘猫,“我闲时喂过几次,结果它就赖着不走了。”
他说话的口气倒听不出有任何抱怨,分明是乐在其中。苏仟眠捧着摘好的一束梅花,远远站在树下看向一人一猫,道:“师父喜欢猫。”
林祈安同样对于皖的喜好熟稔于心,“师兄他喜欢猫喜欢兔子喜欢鸟,但是不喜欢带鳞片的,金鱼都不行,说是瘆得慌。”
怪不得他不要我的鳞片,苏仟眠心中一阵失落。他握紧手间蜡梅,沉默片刻,和林祈安道了别。
只是他走过林祈安身旁时,原本竖起尾巴蹭人衣角的橘猫突然被吓得炸了毛。林祈安连连安抚,抬眼正要开口,却惊觉方才从梅树上抖落而下的雪,竟好端端地留在苏仟眠的发间,一点没化。
于皖堆雪人的手法并不熟练,好不容易才滚好一个雪球,正打算休息片刻,林雨飘走到他身边,道:“你能不能帮我们折些树枝?雪人没胳膊。”
她还解释一句:“你在这里是最高的。”
虽说苏仟眠告诫过,对林雨飘留些心。但她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于皖不觉得她会做出什么,欣然应允。
林雨飘跟着于皖一起走到不远处的几棵枯树下,压低声音问道:“你今后不再教了,那苏仟眠呢?”
苏仟眠去学堂本就是给他帮忙的。于皖道:“他应该也不会来了。”
林雨飘长舒一口气,感叹道:“太好了。”
“怎么了?”于皖笑着把摘来的枯枝递给她,“你好像有点怕他。”
“何止有点。”林雨飘满脸写着不情愿,“他成天冷个脸,一言不合就拔剑,也就在你面前装乖。”
装乖。
于皖默念一遍这两个字,心道,确实是装乖。
他帮林雨飘摘完枯枝,走回堆雪人的地方,挽起袖子开始滚第二个雪球,可惜总是滚不圆,不是这里缺一块就是那里少一角,令人苦恼。
“还挺巧。”
叶汐佳穿一身淡紫衣裙走了过来,发髻上步摇发出清脆的声音,白玉耳饰折射日光,格外耀眼。
那日于皖自己写了药方抓药回去,没想到晚上会直接被叶汐佳找上门。
“于皖你能耐了是不是,都会自己给自己看病了。”叶汐佳一听李子韫说完前因后果,顾不得换身衣服急忙赶来,“我不过在后山,喊一声的事,能麻烦到哪里去。”
她满含关切的数落让于皖无措,半晌才鼓起勇气开口:“这方子我用过不止一次,没事的。”
叶汐佳瞪他一眼,吓得于皖不敢再说话。她给于皖细细看了脉象,又把药检查一遍,才算放下心,道:“你歇着吧,我明日再来看你。多大人了还喜欢瞎逞能,今后再不准。”
说是明日,实际叶汐佳日日上门来找,直至于皖痊愈。她的一番举动让于皖心间十分过意不去,也是狠狠吃了一记教训,再也不敢自作主张。
比起她不同于往日的衣着,于皖不可避免地被那对耳饰吸引了注意,仰头问道:“是大师兄送的耳饰吗?很漂亮。”
叶汐佳伸手探去,奇道:“你怎么知道?”
“随口一猜。”于皖取过两粒黑色石子安在雪人脸上作眼睛,“上次带仟眠去你那时,子韫说过。”
“我都忘了,你竟然还能记得。”叶汐佳笑着感叹道,“子韫一见下了雪,吵着要我陪他出来玩。”
“怎么不见师兄一起?”于皖顺口问了句。
“他手伤……”叶汐佳差点说漏嘴,“不是,他……他出门了。”
她支支吾吾半天才想出一个生硬又蹩脚的借口。于皖听到手伤二字,又见她一脸犯难,已经知晓原因。他查过医书,触及根骨的伤多数是好不彻底的,尤其容易在雨雪天发作,隐隐作痛。
于皖叹一口气,没说话,随手取过一根树枝安上,给雪人当胳膊。叶汐佳走到他身后,摇头惋惜道:“没想到你人长得这么好看,动手能力却不太行。”
她有意隐瞒,岔开话题,于皖也就装傻,顺应她的话说了下去:“毕竟长相和做东西之间,没什么必然联系。”
叶汐佳道:“听说北域有会冰雕的人,能把冰块刻成人的模样,栩栩如生。”
“将冰刻成人的模样?”于皖想象一下那个场景,笑着拒绝,“怎么感觉有点吓人。”
“吓人倒也没有,主要是不好保存。”
二人闲聊间,李子韫的声音传来:“娘!”
“慢些,别摔了。”见他跑得飞快,叶汐佳扬声叮嘱。
李子韫在叶汐佳身旁停下,先看于皖一眼,随后用冻得发红的手去拉她的袖子:“你带我折树枝去。”
他说完,一扭头刚好瞥见躺在于皖身旁的几根枯枝。于皖察觉到他的视线,便将枯枝递上前,面带温和笑意看他。
李子韫后退一步,紧紧扯住叶汐佳的袖口,想接又不敢,仰头征询母亲的意见。
“拿着罢。”叶汐佳发了话,“在家怎么教你的?”
“谢谢师叔。”李子韫有些别扭地伸出手。他面对于皖还是有些不自在,赶忙拉走叶汐佳去展示自己堆的雪人了。
于皖轻轻一笑,仰起脖子眯了下眼,冽风吹来,裹挟一阵梅花香。待他重新睁开眼,雪人的身上多了枝含苞待放的蜡梅,而苏仟眠则手捧一大束梅花,蹲在雪人身后,颇为可怜地望着他。
第39章 雪人[VIP]
“师父。”苏仟眠小心翼翼地喊一声, 道歉紧随其后,“对不起。”
于皖别过眼,看向苏仟眠放在雪人上的那枝蜡梅, 问道:“不生气了?”
苏仟眠急忙辩解道:“我从来就没有生气, 本就是我不好, 是我犯浑,做了不该做的, 害师父染病。”
“生病和你没关系。”于皖轻叹口气, 依旧侧着头。咬痕在他的脖子上足足肿了三天才彻底消下去,于皖实在不愿回想起旁人因此而投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我也不该平白无故地怀疑你。”
苏仟眠双眼沉沉地看着他, 神色严肃道:“若我能给你足够的信任, 你就不会怀疑我。说到底还是我做得不够好。”
于皖总算愿意转过头,直视苏仟眠的黑眸,道:“你没必要表现得这么卑微。”
苏仟眠只当他是又生气了, 眉眼低垂不敢回答。
于皖继续道:“该是我的错,我自会承担,无需你偏袒。只是冷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是,今后不会了。”苏仟眠心中对“冷战”二字十分不满,但嘴上毫无辩驳。毕竟从于皖的视角看来,他闭门不出,又对敲门不应声, 确实像是在闹别扭冷战。
“此事已过, 就算翻篇。但有一点,你既口口声声喊我师父, 那何种举动算是越界,应当也无需我提醒。倘若日后再犯, 我不会像今日这般轻易原谅你。”于皖沉声道。
他说完,对上的却是苏仟眠一双强压欣喜的眼瞳。合着苏仟眠对他的警告一点没听进去,急切地追寻结果:“师父愿意原谅我了?”
于皖反问道:“我说的话都记住了?”
“记住了。”苏仟眠立刻回答。
“重复一遍。”
苏仟眠脸上的喜悦缓缓消失,被为难吞没。于皖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中,但不为所动。反正他现在无事一身轻,有的是时间把苏仟眠扭曲的思想摆正回来。
苏仟眠愈发后悔,怎么两年前非要选师徒作为借口跟上于皖,害得如今举步维艰,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他若是不接受,只怕今后连留在于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
苏仟眠也不想撒谎欺骗于皖。他沉默良久,才道:“我会尽力控制分寸,但……”
但也只是尽力罢了。
他不可能像于皖想象的那样,做一个本本分分的徒弟。他和于皖,永远不会回到普通的师徒关系。
于皖并不急于求成。他明白对欲望妥协需要多大的不容易,同样做出退让,道:“你能听进去就好,我今后也会注意。”
苏仟眠低声应下,视线一点点下移,最终定格在于皖骨节分明的双手上。
于皖说话时,手一直放在雪人身上。他皮肤白皙,若非指尖一点粉色,几乎要与雪融为一体。
苏仟眠握紧手里的蜡梅,痴迷从眼中流露,藏也藏不住。尤其是当眼前有所遮挡时,他会更加大胆地看向于皖,一丝一毫都不愿错过。若是目光可以作刀,他早就凭此在心中剜出于皖的模样。
于皖不喜装饰,发冠都极少戴,平日里只把黑发低束在脑后,全身上下只有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称得上饰物。苏仟眠曾问过来历,于皖也没瞒他,说是家中留下的。
其实就在不久前,他碰过这枚白玉扳指,还偷偷握过于皖的手。
那日见于皖提药回来,苏仟眠当即心悬到嗓子眼。待林祈安离开后,他纠结一番,还是趁于皖睡下后,去查探个究竟。
若是于皖醒着,他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
门锁对苏仟眠而言称不上阻碍,只要他想,几乎没什么锁能拦得住他。待他潜入进于皖的房间,果不其然看见于皖安静地躺在床上,散开的乌发间露出如玉般的脸,却略显苍白,眉头也微微拧起。
苏仟眠舒了口气。他把手先放在自己怀里捂热了,才伸出去探于皖的额头,还是烫的。
原本只是不放心来看一眼,现下是彻底走不了了。苏仟眠索性跪坐在于皖的床边,打算等他退烧再离开。
于皖在房里点了安神香,颇为浓厚的味道,叫人昏昏欲睡,但对苏仟眠没用。他一眼不眨地守着于皖,也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于皖露在锦被外的手。
遇到于皖之前,苏仟眠虽然在意过一些人的手,也只是在意他们手中的拿着的武器。自遇到于皖后,他常常盯着于皖的手发呆。
原因无他,于皖容貌优越,一双手也十分漂亮,十指修长,手背上蜿蜒而起的碧色的脉络更是增添几分性感,好似雪山上绵延起伏的青松。
苏仟眠喜欢他,最初的日子总是怕被发现而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他,又不忍心割舍视线,目光兜兜转转,最后总要落在于皖的手上,看他握剑,看他提笔写字,看他指尖拂过花瓣,留一阵香。
走在于皖身旁时,苏仟眠不止一次地幻想过,拉住他的手一起行走会是什么感觉,和他十指交扣手心相抵,又会是什么感觉。
鬼使神差地,他竟已做出举动:掌心抵住于皖的手背,五指弯曲,将于皖的手轻轻包在其中。
于皖手上的温度倒不算热,甚至因为露在外面,还有些凉。苏仟眠的拇指小心摩挲几下他的手背,指尖碰到那枚白玉扳指。
他好像馋酒的人,心心念念多年总算闻到点味道,哪怕尝不到具体滋味,已是极大的满足。感谢安神香,于皖沉睡不醒。苏仟眠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他歪头把脸凑上去,蹭了下于皖的手背。
明明是可遇不可求的静谧时分,耳畔却复响起昨夜于皖说过的话。委屈不可避免地席卷而来,苏仟眠以脸颊感受于皖手上的温度,心中苦恼又烦闷地想,你为什么不信我。
可惜他的一腔怨气最后也只是演变成把手收回,不再碰于皖,待他体温恢复正常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苏仟眠眨了下眼,睁开时却不见于皖的手,猛然回神。
于皖把该说的说完后,重新投入到堆雪人中,正努力把身前雪人修补得尽可能圆润些。
苏仟眠无所事事,视线便随着他的双手游走。他看着于皖捧起雪,在手里团成需要的形状后,补在雪人的脑袋上。
“唉。”于皖轻叹一声。
“师父为何叹气?”苏仟眠问道。
“还是不圆。”于皖无可奈何地开口。虽说他堆雪人只是图个乐趣,但成果未免有些太难入眼。于皖站起身,哈出口热气搓手,示意苏仟眠来看。
苏仟眠几步行至于皖的身旁,看雪人一眼,又看于皖一眼。
于皖揉着关节冻得微微发红的手,问道:“怎么样?”
面前的雪人即便被于皖精心修补一番,还是称不上好看,配上一大一小的眼睛,以及插在身侧的一根枯枝和一根蜡梅,竟显出几分莫名的诡异。
苏仟眠斟酌一下用词,说道:“很有特点。”
于皖笑了。
苏仟眠也笑。他总算想起手中还有一捧蜡梅,递上前,道:“送给师父的。”
“多谢,只是你从哪里摘下这么多?被发现了我可不帮你。下次别摘了。”
于皖知道这是苏仟眠的示好,但免不得心疼被采下的无辜的花。而苏仟眠见于皖一只手手伸出,指节弯曲握住梅花根茎,脑海里猛然闪过那夜他如何仓皇而逃,回房后又如何一边厌恶自己,一边忍不住地想着于皖疏解的场景。
若是被他的手握住……
苏仟眠猛地裹紧披在肩上的大裘,微微弯下腰,喘起粗气。
“怎么了?”于皖见他脸上闪过不自在的红,伸手扶住苏仟眠的肩,“你一向怕冷,是不是在外面待太久了?我们这就回去。”
苏仟眠尽力平复呼吸,庆幸冬日衣服穿得厚,不至于让于皖看出异样。他点头应道:“我没事,走吧。”
路上的雪刚被踩出一条路,两人并行却还是略显拥挤。苏仟眠不顾于皖的劝阻,执意踩上一旁冰雪交杂的部分,把好路留给他。
“梅花是从掌门那里摘的。”苏仟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于皖身旁,已经冷静许多,“他知道我采花,也知道我采来是为了送你。”
于皖轻笑一声,说道:“这么说的话,我还要好好谢他。待来年春天柳树发了芽,折几枝给他作回礼。”
苏仟眠问道:“能送我一份吗?”
他话音刚落,脚底就打滑,慌乱之中抓住了于皖伸出的手臂,才没摔倒。
于皖道:“你从冰上下来好好走路,我就送你。”
苏仟眠再也藏不住脸上的笑意,余光中瞥见于皖光洁的侧颈,那里留下的咬痕早已消逝,毫无痕迹。
“我听掌门说,师父不喜欢鳞片。”想到没送出去的龙形项链,苏仟眠还是不死心地问出口。
于皖道:“是不太喜欢,总觉得滑溜溜的,瘆得慌。”
“但我不收你项链。”于皖很快就明白苏仟眠的意思,“只是因为不合适。”
苏仟眠闷声道:“有什么不合适的。”
“你方才怎么答应我的,这么快就忘了?”于皖停下来,回过身看向身后之人。
苏仟眠有些后悔自己及时的停下,否则他可以借着没看见的缘由撞向于皖,兴许还能撞进于皖的怀中,趁机抱他。
他提心吊胆一上午,好不容易等到于皖消气,不敢再惹人不悦,只得将执念放下,道:“确实……是有点不合适。”
于皖没再说话,握住手中梅花,沉默地和苏仟眠一前一后走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好吧这章写着写着成训狗了
第40章 纸鹤[VIP]
陶玉笛是在小年那日回来的。
林祈安一早醒来, 见窗边未化的一点雪上落了只纸鹤,还当是没睡醒,眼花产生的错觉。
纸鹤传信的方式是陶玉笛教的, 他们师兄弟三人都会, 但每个人叠的纸鹤不尽相同。李桓山剑术好, 纸鹤叠得也是最为精巧漂亮,相比之下, 于皖叠的纸鹤则是肥肥胖胖, 嘴还永远是歪的。
而林祈安叠的纸鹤,不算漂亮也算不得难看,却是和陶玉笛叠出来的如出一辙。
李桓山只偶尔在外晚归时以这种方式传信, 于皖则在出山前给林祈安叠过纸鹤。如今二人都在派里, 寄纸鹤的会是谁?
师父。
林祈安顾不得批件衣服,快步走到窗前,顶着乱糟糟的缠绕在一起发和从窗缝中顷泄而出的寒气, 颤抖着将纸鹤小心展开。
是陶玉笛的字迹。
陶玉笛离开的第一年,托宋暮传话,说是在外繁忙,不必管他。林祈安为此还郁闷好几天——于皖虽然法阵已解,但不肯回来,如今师父也不知所踪。他把李桓山赶去金陵,自己留下守着孤零零的门派。
第二年, 林祈安不再抱有期待, 又或者说是逼迫自己不去想,不敢抱有期待, 果然也没等到其中任何一人的归来。
今年,他只想着和二位师兄好好庆祝, 哪曾料到还有一番意外之喜。
林祈安手中捏住信纸,抬头朝外看去,心中无限感慨。距离上一次师徒四人齐聚守岁,竟已过有二十年。
“师父要回来?”
李桓山将信还给林祈安,话里也满是惊喜。林祈安将信纸小心叠好,长叹一声,道:“真希望师父别再走了,留下来多好。”
李桓山道:“你劝劝他,万一答应了呢。”
林祈安撇起嘴,无声地摇了摇头。当年陶玉笛传下掌门令牌意欲离开时,林祈安不是求过他。然而那日陶玉笛坚决的态度,和多年前他跪下苦苦为于皖求情时,分毫不差。
“我从来都劝不动他。”林祈安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将心间的无措吐出后,即刻换成一副开心模样,“算了,还是想想好不容易人齐,怎么热闹一场。”
“你想怎么热闹?”李桓山看出他在想歪点子。
“二师兄。”林祈安喊了声一直坐在旁边沉默的于皖,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
于皖此前听宋暮提起过陶玉笛过年会回来,所以没有表露出太大惊喜。林祈安不知何时染上的坏毛病,茶泡得又浓又苦,于皖已经把杯子端起到唇边,犹豫一下还是悻悻地放回去,问道:“怎么了?”
林祈安道:“今年的春联由你包了。”
“什么意思?”于皖不解地问道。
“祈安想让你写春联不是一天两天了。”李桓山帮忙解释道。
林祈安振振有词,“省点开销。”
于皖在许多年前给林祈安写过一副春联。师弟把他的字夸得天花乱坠,于皖受不了他的软磨硬泡,妥协投降。
他练字图的从来都不是这个。于皖当即皱起眉,道:“不合适吧?你喜欢,我单独给你写几幅就好,给整个门派写还是免了。何况也省不下多少,你嫌麻烦我帮你买就是。”
他知道林祈安是好意。但大过年的,若是被人知道春联是他写的,只怕还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祈安是受不了看见于皖为难的,然而这一次他的态度十分坚决,道:“不行,我纸墨都准备好了。”
早有预谋。
于皖求助地看向李桓山。大师兄对他的目光视而不见,低头轻抿口茶,道:“祈安是掌门,他说了算。倒是子韫前几日还和我提过,想看看你平日的字到底写得怎么样。”
“师兄你不必着急,赶在三十前写完就行。”林祈安取出卷好的纸和笔墨,不由分说地塞进于皖怀里,“下午我们一起去接师父。”
于皖知道是推辞不了了。他垂下眼,手指抚过红纸毛糙的边缘,应一声好。
柳林间留有不少未化的雪,不太好走。林祈安在前面探路,于皖和李桓山跟在他身后,行至一半,林祈安一拍脑门,道:“应该御剑的。”
“算了。”李桓山宽慰道,“快走完了。”
于皖默默走在李桓山身边,不曾说话。他虽和宋暮要求过主动见陶玉笛,可真正面对之时,还是有些无措。
上一次他在法阵得解时与陶玉笛相见,还没从恢复自由的恍惚中回过神,陶玉笛就已经离开,他也因此得以将那些复杂情绪放下。
这一次是不可避免地要相见了。
于皖一时分不清该如何面对陶玉笛。有作为师长的敬重,也有做错事后的胆怯忐忑,以及总算团聚的喜悦。
“于皖。”
李桓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左手也一并递上,“当心水坑。”
于皖一直心有所思,若非李桓山提醒,真是要踩进雪水交杂的近三尺长的泥坑中。
他抬起头感激一笑,握住李桓山的手,另一手提起衣摆跨过身前泥泞。李桓山待他站稳,才低声关切道:“你今日一直心不在焉的。”
“没睡好。”于皖满腔歉意地回应,拿出惯用的借口应对。
李桓山深深看他一眼,道:“早已过去的事,别再想了。”
于皖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住师兄。他道:“我明白,只不过……我大抵还是有点怕他。”
说完,他朝李桓山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苦笑。李桓山见他这幅模样,也没再多说,只无声地走在于皖身边,陪他一起被林祈安远远地甩在后面。
陶玉笛信上写的是申时末才能到庐州,但林祈安一刻都等不住,提前半个时辰把李桓山和于皖拉来,早早地到达等待。林祈安最先走出柳林,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二位师兄一眼,对着桥上站立的人满腔惊喜地喊了一声:“师父!”
听到他的惊呼,于皖和李桓山对视一眼,当即褪去不紧不慢的姿态,一同快步走出柳林。林祈安已经飞奔上桥,没有一点掌门的模样,像个幼鸟般扑进陶玉笛的怀里。
陶玉笛在听到他的声音就已转过身,伸出双臂接住来自小徒弟的拥抱。他仔细打量林祈安一番,叹气道:“瘦了。”
“当掌门太累人。”林祈安抱怨一句,紧紧抱了好一会才撒开手,“师父何时到的,我特意提早打算来接你,结果还让你等。”
“刚到。”陶玉笛说罢,抬头看向从林祈安背后走来的李桓山和于皖。
“师父。”二人一同行礼。陶玉笛微微颔首,见李桓山独自一人,话中有些失落,“子韫没来?”
“天冷,我没让他来。”李桓山答道,“回去后自然带他去见您。”
陶玉笛略一点头,道:“也好。”
他和李桓山说完话,视线终于落到二徒弟身上,“于皖。”
“师父。”
于皖又喊一声。陶玉笛唤过他的名字后,静静注视他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而于皖在对上他双眼的一瞬,霎时心间所有思绪都被扫空。
修行之人容貌在成年之后基本不见变化,更不会苍老。可于皖一眼就看出陶玉笛脸上无法遮掩的沧桑,再看到他两鬓新添的几缕突兀的白发后,心中只剩四个字:回来就好。
幼时一起过年的寻常,早已演变成如今团聚的不易。
“师父还是住老地方吗?我都给你打扫干净了。”
林祈安和陶玉笛走在前,于皖和李桓山依旧跟在后面。陶玉笛道:“我和于皖住一起,他的院子不是还留着?”
“是、是留着。”林祈安当时给苏仟眠安排住处时,不是没考虑过陶玉笛的回来。可陶玉笛一搬十几年,林祈安怎会想到他回来后会要求重新和于皖住一个院。
见林祈安答得支支吾吾,陶玉笛问道:“怎么?有人住了?”
于皖及时应道:“不知您回来,那间房此前分给我徒弟住了。”
他猜想陶玉笛打算和自己住一起,是关于田誉和的事情有所交代,又道:“我可以随时去找您。”
陶玉笛回头看他一眼,对他收徒弟一事未表露出丝毫惊讶。他道:“也行,那你待会别急着回去。”
“师父。”见陶玉笛要把于皖留下,林祈安还是不免有些忧心,“您奔波一路,先好好歇一晚睡一觉,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非得现在找二师兄。”
“放心,不骂他。”陶玉笛道。
林祈安的手握拳抵至唇边,十分尴尬地轻咳一声。
师徒四人不急不慢地走回去,一路上基本是林祈安在问陶玉笛,关心他这几年的情况。陶玉笛脸上的疲态虽然无法掩盖,但话里自是不会流露。
临别时,于皖和陶玉笛并行。李桓山走前轻轻拍了下他的肩,道:“没事的,别怕。”
于皖点头一笑,跟上陶玉笛的步伐。
他倒是真不知道陶玉笛后来搬去了哪里,正发愁该和师父说些什么打破沉默,陶玉笛已经主动开口,“该说的,宋暮基本都同你说过了。”
“是。”于皖环顾一圈,路上没人。即便如此,他还是走到陶玉笛身边,压低声音,“田誉和以妖丹提升修为,并炼制连心丹控制玄天阁的诸位长老。师父离开门派,就是为了揭发他的所作所为,还天下一个公义。”
“是你揭发。”陶玉笛侧目道。
于皖知道陶玉笛选中自己是为了降低被田誉和发现的可能,没有反驳。他十分不放心地提了一句,“不久前严沉风来过,有意试探我。他帮您在玄天阁内应,有没有要什么报酬?”
“他和我一样看不惯田誉和。”陶玉笛说完,沉默片刻,才道,“也是想趁机,夺取掌门之位。”
于皖一惊,脸上闪过担忧。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陶玉笛叹一口气,话音随脚步一同停下。他推开门,待于皖进屋后,继续说了下去,“严沉风的脾气确实不适合当掌门,但他是我在玄天阁内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选。眼下最要紧的是扳倒田誉和,至于玄天阁的掌门到底谁当……”
他垂下头,无奈地笑一声,道:“那时也轮不到我管了。”
“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哪怕于皖听懂了他的画外音,还是十分不可置信地追问一句。
陶玉笛无情的声音打破于皖所有的冀望。他摇头叹道:“你是聪明人,不可能听不明白。”
于皖瞪大双眼,盯住陶玉笛的背影。他刚刚还沉浸在团圆的喜悦中,突然从天而降一声惊雷,劈醒他的美梦。
雨水随后而至,落在地上汇成名为死亡的河,将只有几步之遥的陶玉笛和他彻彻底底地隔开。
怪不得陶玉笛今年会回来,怪不得他要住回最初住过的地方。
“为什么?”于皖走上前,双唇颤抖,“不是揭发田誉和吗?如何值得您……”
陶玉笛回过身,微微仰起头,未落的日光将他两鬓的白发染成金黄,脸上全然是坦荡。陶玉笛笑道:“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伟大,调查田誉和也不是为了什么公理正义,只是为了我的私心。”
“于皖,帮我瞒住祈安和桓山。至于其间细由,我会一一同你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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