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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憧憬(上)[VIP]


    该从何处说起那些往事。


    从陶玉笛在蕊桃树下撞见许千憬携粉白落英舞剑时的心动, 似乎太早;从他计划放弃一切,以身而殉那条蛇妖为故人报仇,似乎又太迟。


    陶玉笛道:“你还记得项川么?”


    “记得。”于皖答道。他何止是记得, 还亲自拜访过项川, 得知他离别真相。陶玉笛突然的提起让于皖敏锐地捕捉到其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项川当年犯错离开,莫非还与田誉和有关系?”


    “何止有关。”陶玉笛冷笑一声, 手掌狠狠砸向木桌, 怒道,“根本就是姓田的一手操控。”


    南岭群蛇肆虐之时,田誉和去过一趟。他的前来是为炼丹寻找一味名为南月的草药。南月草生在南岭群山中, 喜阴湿, 长得和野葱无异,唯有在月明之夜可以反照月光,得以区分。


    田誉和赶得不巧, 南岭接连阴雨,他入山几日愣是一株南月都没找到,却意外地撞见个被毒蛇咬伤的少年——正是钱衡宝。


    钱衡宝第一次帮父亲运货,初生牛犊不怕虎,不听劝阻只带了一个同行之人。同伴在他受伤后急忙赶回去喊人。奈何群山环绕,山下又有落河湍流阻挡,入夜寻人可谓难上加难。


    田誉和到时, 钱衡宝已奄奄一息。他查探到钱衡宝腿上的伤口, 当即施法出救,带钱衡宝离开深山, 送回对岸举着火把的人群中。


    钱衡宝的父亲钱澎连夜花重金请来医师,却被得知耽误太久, 毒液早已入体,割下双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听到这消息,钱澎竟是吓晕了过去。年近半百好不容易得个儿子,怎么就落得残废模样。他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找到田誉和,求他保下幼子的双腿,需要什么报酬都行。田誉和作为修道之人,保全钱衡宝应该是不成问题。


    田誉和扶起跪在身前老泪纵横的钱澎,最后也只能劝他先听医师的话,先尽力保下钱衡宝的命。若他是医修,兴许还有挽救的余地,奈何田誉和一介丹修,此次虽是有备而来,解毒的丹药早在入山前服下,实在无能为力。


    与此同时,田誉和心中也是困惑重重。他入山几日,遇到的蛇似乎太多了些。他在钱家向旁人打听一番,才知晓如今山中有个名为群墨的蛇妖,从村民中救蛇不说,还有意保护群蛇,致使泛滥成灾,百姓敢怒不敢言。


    “为何不上报至修真界?”田誉和不解问道。


    “怎么上报?”一个钱家下人苦笑着摆手,“群墨救蛇不假,不曾伤人也是真,上报未必管用。真要引来门派把山里的蛇剿灭一空,叫人家捕蛇的靠什么活?多少人还想借着捕蛇发财呢。”


    确实麻烦。


    田誉和本来没打算多管闲事,顶多临行前顺道去森音坊一趟,告知那里的掌门留个心眼罢了。他虽是无法保住钱衡宝的双腿,但钱澎依旧感激他的出手相救,央求他在钱府多住几日,一番问询后也得知他是为南月草而来。


    南月草清明后发芽,入夏便死,采不到只能再等一年。此草天生矛盾,一面需要阴雨生长,一面却又需要晴朗之夜,得见月光才能采摘。田誉和为了采南月草,临行前已和新任掌门项川提出过离派三个月的请求。


    按理说采草药之事该交给弟子,还能顺便磨练一番,不该由他一介掌事长老亲临。但田誉和不曾收过徒弟,更不好麻烦旁人的子弟,只得亲力亲为。


    他为了几株草药一别数月,本该承担的事务自然落到其他长老头上,继而引发旁人的不满,不过碍于项川的面子才没有发作。


    阴雨不断的时日,他进山的结果也是空手而归,便接受钱澎的好意,留在钱府避雨。总算等到云销雨霁,田誉和正打算辞别钱澎再次进山,不想钱家主人先他一步,主动带人前来,并送上近百颗南月草。


    钱澎求他出手,除去蛇妖群墨。


    “吾儿命里有这一劫,我认了,但蛇妖不可再留,一日不除,百姓一日不得安宁。”


    南月草确实珍贵,田誉和也迫切需要。但且不说背着门派,收下百姓赠礼私自除妖是否符合规矩,群墨已修行几百年,田誉和并不想冒险,也不觉得自己对付蛇妖有十成的胜算。


    田誉和劝道:“我怎么听说,这么做是断人财路。”


    “财路?”钱澎冷笑道,“发财的没见几个,被毒蛇咬伤的人倒是越来越多,是财路还是死路?道长不妨出去瞧瞧。”


    钱澎带他走出钱府,一众村民已早早等在门外,一见田誉和,纷纷哭泣诉苦。田誉和随口问过几个人的情况,便知晓这是钱澎有意花钱雇人做的假戏。


    钱澎表面坦荡,实则认定了是由于群墨的纵容才导致钱衡宝被咬,一心除妖,为此出手阔绰。大概没几个炼丹的修士能拒绝百颗南月草的诱惑,田誉和也是如此。


    既要收下草药,又要屠杀蛇妖,恐怕得仰仗到他身后门派的力量。


    田誉和心间略一思索,低声同钱澎道:“你这番功夫做给我看没用。”


    钱澎被他直直戳穿,当即吓得脸色发白。田誉和却轻轻一笑,道:“想除蛇妖,就带着你的人去子天山,把方才的戏码在掌门面前再演一次。听闻他和你还算是同乡,定不会坐视不理。”


    “这……你要我去骗掌门?这我哪里敢?”钱澎震惊道。他是见田誉和面相和善,才大着胆子做假戏求他帮忙。真要是被拒绝,也只能妥协。


    “你都敢骗我,怎么不敢骗他?想除蛇妖,唯有此法。”田誉和道,“你可以不做,只要以后看到儿子日日躺在床上无法行走,不后悔就行。”


    钱澎最终还是心动了。


    田誉和带着南月草先回玄天阁。临行前,他交代一番,告诫钱澎事以密成。他会在项川面前帮忙说话,但钱澎切不可透露出二人的相识。


    钱澎连连点头,对他言听计从。


    子天山脚下,南岭一众百姓哭诉群墨如何作恶多端。大殿内,项川询问钱澎细由,田誉和在一旁附和,二人一言一语令项川深信不疑,不顾劝阻,当即派出十名修士前往南岭斩蛇妖。


    “田誉和此人天赋平平,见过太多冷眼和嘲笑,从而练就出洞察人心的本领。项川为人刚正不阿,但一直行事冲动,又刚刚接任掌门,迫切地想做出成绩,才会落入他的圈套。”


    “何况玄天阁地处北方,其间修士多是来自北部几州,即便有南岭的人士,也都早早离开故乡,没几个清楚近况的。钱澎带来的一众百姓逼迫得紧,又有田誉和推波助澜,顺利地骗过了在场所有的人。”


    于皖道:“抑或是他们一直瞧不起田誉和,觉得他没那个胆子,利用钱澎骗下所有人。”


    陶玉笛沉默一下,道:“我倒是没想过这个缘由。”


    许千憬和李正清被项川选去除妖。二人自幼一同长大,后来结为道侣。陶玉笛虽是不可抑制地动了心,却未有过任何越界行为,不曾打扰这对连理枝,而是一直尽职尽责地当好许千憬的同门师兄。


    他们走前将李桓山交给陶玉笛照抚。三人皆知此去一程凶险万分,却怎么都想不到会是生死的永别。


    噩耗传来当日,陶玉笛正带李桓山练剑。他的满目欣赏在听到消息后变为不可置信,胡乱找个理由瞒下李桓山后,匆匆赶去大殿。


    玄天阁的主峰上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早乱成一锅粥。陶玉笛被阻挡在外不准入内,眼睁睁看着日头落下,皎月悬空。几经绝望之时,李桓山一步步走到他身旁,以稚嫩的声音问道:“我爹娘呢?”


    月光落在幼童的肩头,像是给他穿了身合体的丧衣,白得绝望。陶玉笛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回答他,只是无声地紧紧地把李桓山抱在怀里,拼命压抑泪水。


    把李桓山哄睡后,陶玉笛再次一人走上子天山,在主殿前渴望见项川一面。他等到夜半,没等来项川,却等到慌不择路的钱澎。


    田誉和亲自找到钱澎,告诉他十名修士死伤近半的消息和群墨扬言同归于尽的话语。钱澎本就受他指引,哪曾想到会牵扯出人命。他满心惶恐地向田誉和求助时,后者却微微摇头,侧身避开他伸出的双手,冷漠道:“我救不了你,你最好自己同掌门解释清楚,祈祷他会放过你。”


    “明明……明明是你教我这么做的。”钱澎口齿不清地说道,上下牙打颤。


    “我教过么?”田誉和走到他身前,朗声笑道,“我都不认识你,怎么会教你做事呢?你胆子也忒大了,竟敢与同乡合起伙来欺骗掌门,害得修真界白白卷入风波!”


    直至此刻,钱澎才明白自己被摆了一道。他对付不了眼前出尔反尔的修士,只能尽快找到项川进行悔过。


    项川接见了钱澎,又得知陶玉笛为许千憬和李正清等待良久,允他在场,一起听下钱澎的忏悔。


    钱澎将事情经过详细描述一番,声称是自己一时愤怒想出的歪主意,不曾将田誉和透露而出。


    毕竟田誉和在他的苦苦哀求下,还是提点一句,项川心软,未必会真的罚你。


    果然。


    项川知晓真相后,也没多说什么,只让钱澎回去等音讯。他同人商议至天明,最后还是选择由自己担下所有责任,请来医修为钱衡宝治好双腿,也和群墨达成不再救蛇的约定。


    “只是……”于皖的手握住桌沿,又缓缓松开,犹豫道,“师父是去找过钱澎,因而得知田誉和从中作祟?”


    “是也不是。”陶玉笛道。


    当陶玉笛听到钱澎口口声声说是因儿子双腿被咬而撒下弥天大谎时,恨不得摒弃所有规则,一剑砍死这个人。


    可李桓山还小,无人照顾,他可以被悲愤吞没,冲动行事,甚至一了百了,但不得不为李桓山考虑。


    李桓山已经成了孤儿,没有依靠。倘若他也就此离去,只怕李桓山今后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


    许千憬若是知道把幼子交付师兄会是这么不靠谱,大抵会死不瞑目。


    陶玉笛提剑尾随钱澎一路,到底还是没下手。回去的路上,他遇见田誉和。二人的关系只是在同一个门派,并不熟悉。但田誉和竟主动地停下,好言宽慰他一番。


    陶玉笛心中的悲痛在听到田誉和的话再难压抑。一个是他暗恋多年的人,一个是他的好友,明明几日前还约过回来一起喝酒,如今却只留下他和两座衣冠冢。


    酒。


    天已经亮了,山下小摊陆陆续续摆出来,镇上酒肆也纷纷开门。陶玉笛迫切地想要喝酒,喝到烂醉如泥人事不省,以此忘却痛苦,换得片刻的虚假的安宁。


    他同田誉和告别,脑中走马灯一般闪过曾经的点点滴滴,靠着一坛坛酒吞咽而下,堪堪止住回忆。


    那日陶玉笛喝下此生最多的酒,醉得神志不清。他不记得如何被人喊醒,如何磕磕绊绊地走回去,唯独记得路过客栈时满腔愤怒的一瞥,竟看见钱澎恭敬地将田誉和送离。


    作者有话说:


    提醒一下,适度饮酒。


    第42章  憧憬(下)[VIP]


    “你认得钱澎?


    陶玉笛醉醺醺地被田誉和扶起, 一步步走回去。田誉和笑了,摇头道:“陶兄喝醉了,我如何认识他, 不过是掌门眼下忙得脱不开身, 过来帮忙传几句话。”


    也是, 陶玉笛自嘲地想道,当真是被悲愤冲昏了头, 田誉和再怎么样也是十大掌事长老之一, 怎么会这种虚伪小人搅和在一起,躲避还来不及。


    至于钱澎恭敬的模样……出了这等大事,他定然惶恐不安, 故而对修士毕恭毕敬, 尤其还是帮项川传话的田誉和,再正常不过。


    陶玉笛本就喝得十分不清醒,没再多问。待他酒醒而来, 才得知派内已变了天。项川因罪离去,田誉和一夜提升修为,玄天阁上上下下正筹划推举新掌门。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和项川道个别。


    年少时陶玉笛在师门练剑,被师长留下的一式困住整整三年不得解。恰逢一日被项川撞见,寥寥几句助他突破困境。对项川来说,不过是某日走在路上随手提点个师弟,但陶玉笛却因此铭记多年, 感恩多年。


    陶玉笛急忙地追出门向人打听, 才得知派里纷纷扬扬地传着项川蛊惑钱澎作假的事迹。项川为了有个合适的理由杀群墨夺妖丹,不惜利用钱澎瞒骗众人, 东窗事发后,灰溜溜地逃走。


    他们说起项川的恶迹滔滔不绝, 却在陶玉笛问起项川踪迹时,哑口无言。


    陶玉笛不肯死心,去找了位还算熟悉的项家同门,渴望从他这里打听到些许消息。


    “他去哪了?”同门当即动怒,“好歹也是世家子弟,竟做出这样的事,提名字我都嫌晦气!如何得知他去了哪里,兴许死在半路上被狼吃了都说不定。”


    陶玉笛隐隐觉得不对劲,项川怎么一夜之间沦落成这般境地。未待他找到长老讨个说法,田誉和已先行前来,为他解惑答疑。


    “你无需生气。他们说的那些,都是项川自己提的。”田誉和细细解释一番,“人是他派出去的,蛇妖也因他才动怒。钱澎说到底爱子心切,再怎么有错,也承担不了修真界的因果。”


    那就该由项川担下?


    陶玉笛是知道实情的。他红着眼想问田誉和,钱澎犯下的错,凭什么要让他人帮忙承担?


    还有为此死在蛇妖手下的无辜修士,又有几人为他们述说冤屈?


    爱子心切。


    陶玉笛低低复述一遍,而后大笑出声,宛若疯魔。


    难道这世间只有钱澎这个做父亲的心疼自己儿子,旁人就不疼不爱了?难道许千憬和李正清就想早早地离开李桓山,而非陪他一同长大?


    田誉和知道他还沉浸在故人离去的悲痛中,说来说去,也只能以“节哀”二字劝慰。


    自古以来,死在妖兽下的修士也称得上不计其数,可惜总要降在身边,落在自己头上才会明白,其间苦楚远非“节哀顺变”四字能够囊括。


    田誉和把几乎失控的陶玉笛送了回去,走出来才发现门边坐个瘦小的身影。


    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抱着怀中木剑,像只小兽,发红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大概是那对神仙眷侣的孩子。


    田誉和走到李桓山身边,见他满身灰尘,想伸手帮他拍去。可李桓山非但不领情,还连连躲避,一双眼里全是警惕和不信任。


    田誉和叹了口气,最后也只是摸了下他的头。李桓山依旧闪躲,不过没躲开。


    陶玉笛花费一番功夫才彻底冷静,被迫接受了短短几日内发生的一切。可坐到李桓山身旁时,迎接他的是更多的无措。李桓山的心痛比他只多不少。陶玉笛不知该如何安慰,不知该说什么,沉默半晌,也只喊了一声,“桓山。”


    此前他尽心尽力地瞒住李桓山,怕他承受不住。陶玉笛一介活了近百年的修士尚且无法接受,何况只有几岁的李桓山。可玄天阁人多口杂,外面流言纷纷扬扬,陶玉笛一己之力,哪怕有通天的本事,也阻挡不了已经烧破纸的火焰。


    恐怕李桓山在大殿前找到他,在问出那一句“我爹娘呢?”时,就已经得知真相。


    陶玉笛是李桓山除父母外为数不多愿意亲近的人。他扭头看向一副潦倒模样的师长,问道:“我等不到他们回来了,是不是?”


    “桓山……”陶玉笛伸手将瘦弱的孩童揽在怀中,视线抬起又落下,不知到底该落在哪里,更不知怎么把实话解释给他听。唬人的道理他自己都不信,又如何能让李桓山相信。


    “不是说有灵果能让人复活吗?”李桓山迟迟得不到回答,仰头又问一句。


    “传说确有此事。”陶玉笛陡然一惊,没想到他连这都知道。


    世间传说太多了,从上古天地开辟到人魔两界分立,沧海桑田的变迁里确实混杂过少数几则灵果救人的故事。


    可传说到底只是传说,倘若真有灵果能逆转天道将人复活,多年来为何从不曾真正有人成功过?


    听闻陶玉笛久久的沉默,李桓山最后一丝希望终于破灭,压抑几日的悲痛决堤,在长者怀里痛哭流涕。


    李桓山的哭声如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陶玉笛的心,将他压抑的痛苦重新挤出,却又不准表露。失去双亲的孩童比他更加孤苦无依。他无声地着李桓山,抬头眺望远处星空下的起伏的重山,突然冒出离开的念头。


    他在这里拜师,在师门里遇见许千憬。活到今日,山间的一草一木早已融入至血脉中。陶玉笛每每看到都会触景生情,忆起在何地偷过桃果,又是在何地饮过酒比过剑。


    往昔带来的悲痛绵延不绝,和深夜里的远山一样看不见尽头。


    “桓山。”陶玉笛犹豫一下,还是将心中的想法说出口。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肩头一沉,陶玉笛扭头望去,李桓山抱着浸满泪水的木剑,昏睡在他的怀里。


    项川离开后,蛇妖的怒火和风波很快平息。死去的人如昨日云烟,除去至亲外无人惦记,门中长老弟子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掌门人选。陶玉笛去意已决,在离别玄天阁前,他一人去了趟南岭三州,一是想尽可能地找回许千憬和李正清的尸首,二是有些想不通。


    钱澎懦夫一个,怎么敢和村民一起演戏,欺骗到玄天阁掌门头上。


    陶玉笛先去找群墨,蛇妖身受重伤闭关不出,故人踪迹未曾寻,他的疑心却被证明。


    钱澎背后确实有人指使,消息自南到北传得飞快,村民统一了口径,咬定是项川胁迫。陶玉笛不肯信,却又无从查起。


    他只能猜得到这大抵是一场被安排好的阴谋,但没打算告诉李桓山。这孩子聪慧得紧,都知道用灵果救人,若要知道父母是被人算计的棋子之一,恐怕今生都要活在怨恨里。


    陶玉笛不想,不愿,也不忍心看到那个场景。


    所以他瞒住李桓山,和所有人说的一样,是项川私欲过重,害他父母丧命。如今项川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李桓山的路也该继续走下去。


    陶玉笛最后一次回到玄天阁,是为了带李桓山走。田誉和被推举为掌门,派里都在讨论他如何一夜突破的办法。陶玉笛对这些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趣,拜见新任掌门后,提出别离。


    田誉和知晓他心中悲戚,劝慰一番无果,最终准许他离去。


    陶玉笛带李桓山去了庐州,第一次见到师妹口中称叹过无数次的白墙黑瓦和溪水人家,在这里建下门派,守一方安宁。


    “师父何时知道,是田誉和主使的一切?”于皖问道。


    陶玉笛看他一眼,突然笑了,道:“机缘巧合,非要说的话,还得感谢你。”


    “谢我?”于皖十分不解。


    “我本来想着慢慢查,查一辈子总是能查到结果的。”陶玉笛感叹一声,“你刚拜我为师的一个月,高热反复,看遍庐州医师都不管用。后来实在没办法,我带你去金陵找了叶洵,也是借那个机会知道的。”


    陶玉笛在金陵陪于皖治病的空闲,便和叶洵下棋闲谈。玄天阁日前的事传遍修真界,但陶玉笛决心留在庐州创建门派,叶洵也是刚刚得知。他对故友的决定非但没做评价,还表示十分理解。


    多年未见,陶玉笛和叶洵谈天说地聊了许多,也知晓老友这段时日新生的几根白发是因为找不到南月草。


    “你不早说。”陶玉笛颇为遗憾地摇头叹道,“我刚去过南岭,采几颗草还不是顺手的事情。”


    叶洵笑笑,说你采不到。


    “我去的那几日天气正好,如何采不到?”陶玉笛话里满是不服气。


    叶洵道:“今年的南月草都被一户人家买去了。我一直在困惑,南月草对炼丹有益,寻常入药反而什么大用,普通人家买来做什么。”


    “兴许送人呢。”陶玉笛随意猜测道,“又或者是人家自己买来炼丹。”


    “送人倒是有点可能。只是不知哪个丹修这么好运,收下这份大礼。”叶洵叹气道,“可惜我只能等明年了。”


    医药和炼丹许多地方是贯通的,更何况叶洵还是医丹双修,对南月草也是无比珍视。陶玉笛幽幽落下一子,提醒道:“比起纠结什么南月北月,倒不如想想眼下这局如何能赢。”


    他说完话,手指却突兀地停在棋局上,不肯离去。叶洵看不清局势,只得伸手拍陶玉笛,催他赶快把手拿开。


    陶玉笛回味方才说过的话,有些木然地将手抽回。


    “输不了。”叶洵得意洋洋地将指尖白子落下,让陶玉笛继续。陶玉笛猛然回过神,心思却早已经飘出去。


    南月草都被买去,那田誉和此前带回来的,是怎么采到的?


    他对田誉和的疑心是从那时升起的。


    “后来我还去过南岭几次,去过次钱家,也探访过不少几位和钱澎一起去玄天阁的村民。”


    陶玉笛的声音微微发冷,道:“他们的记忆全都被改过。”


    “想知道真相,就必须炼出恢复记忆的解药。”


    于皖想起来了。曾有段时日,陶玉笛颇为沉迷炼丹,教完他们剑术后就捧着书坐在丹炉旁,一炼就是几个时辰,院里弥散的全是青烟。


    陶玉笛一点没问叶洵。他清楚老友的脾性,叶洵当年就是受不了门派内弯弯绕绕的规矩而离开,在金陵安家,治病救人。陶玉笛不想他因为自己,再次被卷入修真界的纷乱中。


    他自己抱着古籍研究,被熏得灰头土脸。于皖有时实在看不下去,取来手帕打湿后递给他,但陶玉笛只是随手一抹,又眯起眼去看他宝贝的炼丹炉。


    他确实对炼丹术一窍不通。但功夫不负有心人,不知多少次被炼丹炉烧焦头发后,陶玉笛总算炼出需要的丹药,哪怕只有一粒。


    这一枚珍贵的丹药可以短暂地复原人被改过的记忆,借此,陶玉笛得知当年的真相。


    田誉和利用钱澎让项川犯错,逼他离开还不够,还要改掉当年所有村民的记忆,将自己从中剥离干净,再借妖丹突破,当上玄天阁的掌门。


    他确实做得万无一失,奈何遇到执着一生的陶玉笛。田誉和的计谋害下项川,害下许千憬和李正清,所以陶玉笛不介意拿出所有寿命追寻真相,还师兄一个清白,为无辜被利用之人报仇雪恨。


    “但我敌不过他。”陶玉笛难得地承认自己的不足,“他是玄天阁掌门,是修真界门派之首的掌门。我虽然知道他做下的种种恶事,贸然出手行动,无异于蚍蜉撼树。”


    他必须用别的办法扳倒田誉和。陶玉笛也相信,田誉和种下的恶果绝对不止一个,成为掌门拥有权利后,只怕会更加肆意妄为。


    “当年他一夜突破靠的是妖丹。妖丹确实好,唯一不足是一但服下,便会与体内金丹结为一体。往后若想继续提升,便需要源源不断地融合更多妖丹。”


    借此,陶玉笛开始留神各州猎妖的情况,尤其与玄天阁相关。他奔波四方,离开一手建立的门派,忍着严沉风的嘲讽和他合作,只为了结心中执念。


    可他努力多年,种种搜寻也只能撼动田誉和,对杀人的蛇妖毫无影响。


    所以陶玉笛的最后一步,便是将蛇妖曾经送来的“同归于尽”四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它。


    作者有话说:


    晚点会把这两章一起改改


    ——更新,已改完。


    第43章  细想[VIP]


    于皖扭头朝外看去一眼, 天已经黑了。


    陶玉笛点亮灵烛。倏然出现的光亮刺得于皖不适地眯了眯眼,总算适应屋内光线后,道:“您……”


    声音刚出口便沉了下去, 于皖心知, 劝不动的。自陶玉笛离开玄天阁的那一日起, 他就计划好了一切。几十年的寻觅总算得到结果,总算可以实现夙愿, 在这种时刻劝人放弃, 未免太过残忍和伪善。


    于皖咬了下唇,才道:“您打算一直瞒着师兄,什么都不告诉他?”


    “为什么要告诉他?”陶玉笛反问道, “往事的恩恩怨怨, 我自会了结,他不必卷入这些。”


    可那是他的父母,于皖想。李桓山不该被蒙在鼓里, 他该有知情的权利,哪怕真相残忍,他也有权利知晓当年父母死去的真正原因。


    陶玉笛自作主张地为他解决一切,帮他报仇,却从未征询过李桓山本人的意见。


    “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不该管的别管。”陶玉笛冷声提醒。


    一时间,于皖觉得头疼欲裂, 心间更是一团乱麻。他无力地弯下腰, 双手抱住头,闭上眼久久不说话。


    还没从师父回来的喜悦中回神, 就得知这将是与他度过的最后一段时日。于皖逼迫自己尽力接受和尊重陶玉笛赴死的决定,却还要和他一起瞒着所有人, 装出若无其事的开心模样。


    他甚至还要帮陶玉笛欺瞒李桓山,成为剥夺师兄知晓真相的助力。


    脚步声渐渐地逼近,最后停在身前。于皖没睁眼,也没有说话。


    “于皖。”


    陶玉笛俯视他,知晓他痛苦,却没有丝毫怜悯,“我独独选中你,给你机会,是因为我只信你。这次别再让我失望。”


    于皖茫然地仰头,对上陶玉笛的目光。


    “你和我是一样的,你也该是理解我的。”陶玉笛继续道,“你出山回派不就是为了查询过往,找出狼妖的真正来历?”


    于皖微微瞪大眼,轻声道:“师父知道……”


    “按我说的去做。”陶玉笛打断于皖的惊讶,伸手按住他的肩,沉声道,“你助我走完最后一程,我自会让你如愿。”


    无力地将手指插进发间,于皖颤抖地再次闭上眼。坠入黑暗的前一瞬,他看见的是师父腰间的洁白长笛。


    冬夜的冷风吹到脸上宛若刀割,于皖却浑然不觉,甚至觉得还有些热,伸手朝额头探去时,那里又是冰凉的。


    “于皖。”


    正待他魂不守舍地抱紧双臂,一步步走回去时,不想会在路口听到李桓山的声音。


    于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逃。


    他到底还是答应了陶玉笛,至于是为私心还是害怕师长的失望,于皖自己都分不清。他只清楚,如今他成为师父固执的帮凶,成为滚滚潮水中的一浪,把李桓山朝真相推离得越来越远。


    于皖再一次无措地、茫然地、不知如何面对大师兄。可惜他被惶恐和冷风冻得行动迟缓,未待转身逃离,李桓山已直直走来。于皖不好再躲,只得留在原地,勉强撑出个笑,唤道:“师兄。”


    见他神色异样,李桓山皱眉关切道:“师父同你说什么了?”


    于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反常,不答反问,“这么晚了,师兄怎么在这?”


    “有点不放心。”李桓山抬头,朝陶玉笛的房间看去一眼,“师父一回来就把你喊走,若只是为了批评,我明日定要与他说清。”


    “没有。”于皖连忙制止道,“师父没骂我,不过是谈些往事,叙叙旧罢了。毕竟我也离开太久,和他许多年没见。”


    李桓山微微颔首,算是信下他的谎言,道:“没事就好,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师兄,我认得路,自己走回去就行。”于皖推拒道。


    “顺路去拿个东西,走罢。”李桓山伸手揽住他的肩,不由分说地陪在于皖身边。


    他表现得越关切,于皖就越是内疚神明。他低下头与李桓山并行,唯一庆幸的是陶玉笛的住处离自己的院子并不远,很快就到达目的地。


    “师兄不必……”沉默一路,于皖终于开口,却看见李桓山伸出左手,紧紧握住抑制不住的颤抖的右手手臂。


    恍然间于皖意识到,恐怕李桓山在外面一直待到天黑,只是为了等自己。


    心头涌上暖意,涌上超过暖意的熊熊烈火,烧得于皖几欲窒息,浑身发抖。


    “偶尔一犯的小毛病。”李桓山表现得毫不在意,“没什么大碍。”


    于皖微微摇头。他想冲出火焰,想把一切都告诉李桓山,可离别时陶玉笛说下的话折返而来,化为千丝万缕的无形的线紧紧遏制住他的咽喉,封住他的口。


    “我知道你从没放下过当年的事,一直对桓山心存愧疚。”


    “可你告诉他实情,并非帮他,反而是在害他。于皖,你想过吗?你这么做,不是逼他抛妻弃子调查真凶?到那时你对不住的何止桓山一人,还有李子韫和叶汐佳。”


    “师兄。”于皖在灵灯下抬起苍白的脸庞,“如果……如果我有事瞒着你,你会怪我吗?”


    “为何要怪你?”李桓山不解地反问一句。可于皖早已没有心思去揣摩话术,李桓山便直直给出答案,“不会。”


    即便听到这般肯定的回答,于皖还是无法放下心。他的提问绝非空穴来风,李桓山心下了然,轻叹一口气,尽力安慰道:“你瞒着我,定然有你的苦衷。我不会怪你的,别怕。”


    颤动总算消停。于皖深吸口气,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善解人意的师兄。他把头埋在李桓山的肩膀上,几欲哽咽,“师兄,对不起。”


    “好端端的道什么歉?”李桓山回抱住于皖,轻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


    于皖摇头不语,终于在寒夜中得到片刻的安心。


    少时他们玩笑打闹,后来慢慢长大,也渐渐在彼此间留下所谓的分寸和距离。


    可是无论过去多少年,长到多少岁,发生过什么,于皖永远是他的师弟。所以李桓山毫无反感,安静地凭于皖抱着,直至瞥见不远处一个青碧身影,才提醒道:“是不是该回去了?你徒弟看到咱俩了。”


    于皖浑身一僵。冲动褪去后,剩下一些不可言说的难为情。他直起身,道:“那我走了,师兄也早些回去。”


    “我不是说过,来拿个东西?”李桓山问道。


    “真的要拿。”于皖一直把这当成李桓山为送自己而编的借口。


    李桓山挑眉笑道:“怎么,以为我在骗你?”


    于皖点了下头。


    “倒还真是。”


    未待于皖回味话里含义,李桓山已没了身影。虽说遭遇戏弄,于皖也只是一笑,没有任何生气。


    他走回屋,打开门。没有点灯,一片黑暗。李桓山的宽慰只能短暂地驱散心头阴霾,到底还是没法彻底除去蒙在他心上的厚重的乌云。


    于皖突然想沐浴。


    与其说是洗去污秽,倒不如说是他想沉溺在水里,让水流浸过头顶,将躯体泡在温热中,以此缓解心中的不安。


    窒息昏厥的前一瞬,于皖抬头出水,无力地歪头靠在木桶边缘,张口喘气。


    他的视线过了许久才重新汇聚,落到桌上,看清其上摆着的红纸和笔墨。抬手擦去自长睫上滴落而下的水珠,于皖想道,怕是还得靠写字来恢复平静。


    春联用到的纸比于皖平日里用的要大上许多。他不得不把桌面杂物收拾一番,顺便取出瓷瓶里干枯的一大束蜡梅。于皖低头闻了下,还有股浅淡香气。


    可惜,于皖不会因此而对它们有任何留恋。这是苏仟眠前几日道歉时送来的蜡梅,将会和他此前送来的所有花,以及那个香囊拥有同样的结局——埋进土里,化作春泥。


    这几日,于皖倒是日日都能见到苏仟眠。没了课,苏仟眠也因此少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找他。但话又说回来,苏仟眠找于皖,何曾在乎过什么理由充分不充分。


    想见就见,想说就说,哪怕是为了搭话而搭话。


    于皖心疼苏仟眠的苦心,更多的是想劝苏仟眠放弃。他一直想不通,作师徒有何不可,为什么一定要夹杂情欲。何况于皖已经答应帮陶玉笛对付田誉和,日后将会发生什么,兴许他哪天就死了也说不定,实在不值得苏仟眠再继续耗费心力。


    叹一口气,展开红纸,将笔尖沾满墨水,于皖开始应对眼下最为急迫的任务——写春联。


    他专心致志地写了几副,突然传来敲门声,苏仟眠喊道:“师父,你睡了吗?”


    看来今日的一面,也是少不掉了,于皖心道。


    他起身给苏仟眠开门,而后走回桌边,继续写手头没写完的对联。


    桌上只留有砚台和鲜艳的红纸,于皖没落座,玉手扶住朱红,站着写毕剩下半句。他低下头时,几缕乌黑的发柔软地从肩头滑落,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却阻碍不了他抬腕提笔,下笔行云流水地顺畅。


    直接让刚进屋的苏仟眠看呆在原地。


    这时的于皖是一副平和疏离的模样,与在李桓山面前表露的脆弱无依大相径庭。


    苏仟眠心底闪过一丝羡慕,不知何时,于皖才会愿意把脆弱的那一面展现给自己。


    他怔怔地看着于皖。虽说于皖的侧脸被发丝挡住看不清,但他只要站在那里,就足够吸引苏仟眠所有的注意。


    直至于皖停笔,扭头投来目光,苏仟眠才得以回神。


    “师父在写春联?”


    苏仟眠走到于皖身边,伴着他身上还未散去的皂角香,先被于皖手边的一本书吸引去注意。


    封皮上六个大字明晃晃地写道:招财春联大全。


    “祈安让写的。”于皖解释道,“这本书也是他买的。名字是独特了点,内容倒还算正常。”


    见苏仟眠好奇,于皖把书推至他身前,“找找看有没有喜欢的,给你写一幅。”


    说罢,他觉得披在肩上的发还是有些碍事,又懒得重新束,便拉开抽屉,取出根银簪。


    苏仟眠刚翻开扉页,察觉到于皖的动作后,朝他看去。


    银簪表面光滑,横在桌上根本放不住。于皖试了几次都无法阻止银簪的滚动,好不容易压下的烦躁复生而起。他索性将银簪咬在嘴里,仰起头,双手拢过肩上的发。皓白的手和乌黑的发形成鲜明的对比,于皖微微晃了几下头,一手把头发全部握在手心,另一手从口间抽出银簪,几经翻转,将青丝尽数挽在脑后。


    苏仟眠原本是想看书的,能得到于皖写的字,欢呼雀跃还来不及。可谁知于皖会突然盘发。于是苏仟眠的注意全被于皖口间银簪和完全暴露的光洁脖颈吸引,怎能读得下去书上文绉绉的贺岁诗句。


    可惜差条项链。看到于皖空荡荡的颈间,苏仟眠心中开始盘算。


    首尾相连,银龙绕颈,龙鳞刚好落到锁骨间,衬红痣艳丽。


    直至于皖以清水漱过口,苏仟眠的手还放在第一页上,迟迟没动。


    “怎么不看?是没有喜欢的么?”于皖不曾想,平平无奇地挽个发也能让苏仟眠看得痴迷,连忙出声提醒。


    苏仟眠恍然回神。他干咳一声,压下心中悸动,故作神秘道:“我写给师父看。”


    于皖递来纸笔。苏仟眠接过后,弯下腰一笔一划在纸上写。直至他写完,于皖才出声:“之前不曾注意,你这样握笔写久了,对手腕不太好。”


    苏仟眠道:“我爹那时候只管我写不写得出来,倒是没教过我怎么拿笔。”


    一听是这个原因,于皖忙道:“是我多嘴,抱歉。”


    “哪里的事,师父也是为我好。”苏仟眠拿起笔伸手到于皖眼前,“我一直有心练字,想写得好看些。不知能否请师父教我怎么握笔?”


    于皖指点道:“食指上一点,中指放在笔杆下。”


    多年形成的习惯并非一朝一夕就可改正。苏仟眠一头雾水地摆弄几下手指后,对于皖道:“能不能请师父拿起来,作个示范?”


    于皖取过笔,刻意放慢动作为他示意。苏仟眠这才瞧见他中指上有颗黑痣,在洁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笔杆刚巧压在黑痣上,苏仟眠只觉得心也跟着颤了颤。


    “你试一下。”于皖放下笔。


    苏仟眠的手指依旧十分僵硬。他有些自暴自弃,叹道:“太难改了,还是算了。”


    “别灰心。”于皖道,“我当时练字的时候比你还差,先生光教我握笔就教了近一个时辰,差点没气晕过去。”


    他说完,和苏仟眠一同笑出声,庆幸没被看出异样。见于皖放松,苏仟眠暗暗挪几步,主动朝他怀里凑近了些,有股投怀送抱之意,“师父帮我。”


    苏仟眠于修行方面天赋极高,除去他认定要做的事外,大多情况下一点就透。于皖压根不信区区一个握笔能难倒他,不过是他故意耍手段,逼迫于皖出手罢了。


    识破苏仟眠的心思,于皖虽然嘴上答应,但实际上却侧过身,十分公事公办地与他拉开距离。于皖一手替苏仟眠扶住笔杆,另一手帮他把手指摆在正确的位置。


    “一时肯定不好改,你平日里写字,多注意些就好。”于皖说罢,又后退了一步。


    苏仟眠勉强保持片刻,应下一声。就在于皖以为他今日目的已经达到,即将离去时,苏仟眠抬起了头,话中带着歉意:“我有件事想说,望师父不要生气。”


    白日发生的已经够多,临睡前苏仟眠竟还要再送来一桩。于皖一手撑住桌沿,另一手揉了揉眉心,气力好像全部被抽走,他疲惫不堪,甚至都没力气生气。


    苏仟眠还能做出什么让他生气的事?于皖无力多想,道:“但说无妨。”


    “师父去玄天阁的那几日,我曾向掌门问了些关于你的事情,也得知当年于家狼妖一事。”


    与此有关倒是毫不意外。于皖道:“当年的事在庐州并非什么秘密,所以呢?”


    苏仟眠小心翼翼地打量于皖的神色,见他已经再次低头开始写春联,才道:“师父和宋暮长谈那夜,我去了江州苍狼道,勉强和狼王苍辰打探到些情况。三十年前,曾有人途径江州,收服过一只入魔的狼妖。而师父又恰逢是七岁时家里遇故,这……难免让人多想。”


    于皖微微点头,应下一声。


    “只是,不知是何人收的狼妖,也不知那人后来去往何方。我本觉得这消息无用,可思来想去,还是想告诉师父,万一……”


    于皖替苏仟眠把没说完的话说了下去,“你觉得,当年的狼妖是被人有意放出来的?”


    “我也只是猜测。”苏仟眠犹豫道,“听掌门说,是由于您母亲。虽说入魔的妖的确会被魔族人吸引,可我总觉得蹊跷,好端端的,怎么就凭空来了个狼妖?”


    于皖没有答话。屋里只听得到毛笔落在纸上的轻微声响。他总算得知苏仟眠晚归和受伤的原因,内疚陡然升起。于皖盯着纸上未干的墨迹,道:“苍狼道是狼妖一族的地盘,此事又已经过去多年。你一点不同我商量,孤身一人前往,未免太过冒险。”


    苏仟眠原本想的是得到消息顺利而归,而非一知半解。他不想于皖忧心,宽慰道:“师父放心,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今后不准。”于皖扭过头,皱起长眉,下了命令。


    “是。”苏仟眠连忙答应。


    若要在平日里,苏仟眠怕是满眼笑意地问,师父这是在关心我吗?他不信于皖没怀疑过,可林祈安的话言犹在耳。苏仟眠也看得出于皖一直暗藏在心底的恐惧和抵触,或许怕狗就是当年变故留下的阴影。


    这是于皖的伤疤,他心疼还来不及,又怎敢如往常那般轻浮。


    纸上的墨早就干了。于皖把红纸放在一旁,压在砚台下,取出墨块重新研,“方才说给你写一幅的,诗句挑好了吗?”


    苏仟眠试探道:“师父没事吧?”


    “没事。”于皖心平气和地回答,视线从手间黑墨转向身旁那双如墨般的眼睛,“仟眠,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师父直说。”


    苏仟眠把写好的纸条递给于皖。年长者并未着急打开,而是用温柔的话语剖析他的内心。


    “仟眠,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一直以来,你对我只是依赖,或许只是一种亲情,而非你所认为的那种感情。”


    “不是。”苏仟眠直接否认。


    于皖却对他的否定毫不在意。


    “仟眠,假如两年前那日不是我,是旁人替你解围,带你回去呢?那人比我脾气好得多,对你温和照顾,从不会拒绝你,更不会无端地怀疑你,你会喜欢上他吗?”


    苏仟眠一双黑眸闪动,微微张开嘴,最终还是没答话。


    “回去好好想想吧。”于皖并不心急。


    苏仟眠甚至忘了和于皖道别,仓促转身而去。待他走后,于皖才打开方才递来的纸条,见上面写道: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作者有话说:


    *出自元稹《离诗五首·其四》


    终于赶完了,我就说对啊丸子就是要扎丸子头。


    顺便预警一下本人很喜欢玩头发,所以后文中可能还会解锁别的发型 :-P


    第44章  情潮[VIP]


    其实于皖私下自问过很多次, 苏仟眠的感情到底是喜欢还是对依赖的误解。毕竟二者很好区分,有个十分明显的界线横在期间,名为情/欲。


    而苏仟眠不止一次的, 甚至早在山中, 就表露过痕迹。


    盛夏七月, 炎热难捱。于皖头一次觉得山里的蝉鸣这样聒耳,烦躁从心头传入指尖, 落笔的一竖拉出许长。他放下笔, 站起身踱走几步,又重新坐下,对着纸上格外突兀的一个“于”字出神。


    几日前的一场梦, 做完后未曾间断地在眼前复现。


    或许是因为他灵脉被封, 修为低下,心魔也一直沉寂,加之于皖有意抑制, 已经许久没梦到过家中遇害的场景。


    而他此次做的梦与以往的梦魇截然不同。这一次的于皖更像是一个旁观者,以过客的视角完整地观看了一遍,看狼妖深夜的闯入,看狼妖用利爪杀人。


    事变时他尚且年幼,回忆起来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从没细究过背后的原因,只当同世人所述一般, 因母亲是魔族人而引来入魔之狼妖。


    如今细究, 却觉蹊跷。那些年妖魔祸乱是真,可庐州地界不是狼族栖身之地也是真。狼族多栖于离庐州近五百里的江州一带, 若有狼妖一路而来,不可能没有一点风声。


    这么想来, 狼妖倒更像是被人刻意放出——说到底仅有于家受害。


    后来于皖也问过陶玉笛事发之夜的情况。彼时的陶玉笛初抵庐州,安顿好李桓山后,听闻异动便赶来收妖,未曾得知狼妖的出处。


    于皖从不知存有什么仇家,后来又一直过得安稳,不曾被人找上门。其中或许有入道修行的缘故,他不清楚,便信下陶玉笛和世人的话,把狼妖的袭击当成一场天降的灾。


    多年后疑虑再次涌上心头,于皖反复思量,终究下定决心出山。无论是真是假,是刻意还是碰巧,他都得查个水落石出。


    至于苏仟眠……


    苏仟眠拜师后,于皖便把曾经学过的剑法教给他。苏仟眠很聪明,学东西也快,一套剑法于皖没教几遍就能学会。也是在苏仟眠完整地将剑法舞出时,于皖才有了同他作为师徒的切实感。


    他想着这样彼此陪伴下去倒也不错,又觉得让苏仟眠和自己一辈子留在山里,是一种浪费。


    苏仟眠的天资太高,这样的人不该陪他留在无人问津的地方,至少不该埋没于此。


    于皖曾试探地问过苏仟眠,今后有没有什么长远的打算。


    苏仟眠一惊,不解道:“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随便问问,”于皖笑道,“你总不能像我这样,在荒山里白白地把日子耗尽。”


    “有什么不能?”苏仟眠直直看他,“能一直陪在师父身边,我就很满足。”


    何止满足,在苏仟眠看来,能和于皖在这里呆一辈子无人叨扰,简直是一种奢望。倘若真能如愿,他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舍得离开。


    起初于皖并不太把苏仟眠的话当真。他想,哪个人年少时没点宏伟志向,不想出去闯荡一番,而宁愿把自己束缚在小小方寸的井底。


    可后来见苏仟眠安逸自在,丝毫没有离开的意味,于皖也就信了他的话。


    到底是各人追求不同,他年少时苦心孤诣地要提升修为,甚至为此滋养心魔,而苏仟眠追求的,却只是平平淡淡的安稳日常。


    于皖虽是对狼妖满心疑惑,但从何查起可谓一头雾水,毫无线索。离开荒山,他在世间的唯一去处,便是庐水徽。


    庐水徽。


    只要提到这三个字,过往一幕幕便如同一张画卷般铺展在眼前。那些好的坏的,年少时的打闹和长大的变故,久远如隔世,却又悉数被于皖小心珍藏。如今的他想向陶玉笛讨一声责骂,竟都成了奢望。


    比笔尖黑墨更早落在信纸上的是眼泪。于皖也没想到自己会哭,他伸手胡乱擦干眼角,纸上还是留有水印。信是写不下去了,于皖才想起来,苏仟眠这段时日一直待在房里不曾露面,还没得到机会问过他的想法。


    不知他愿不愿意一起回去。不愿意回去,那就是离开了,于皖心道。


    他尊重苏仟眠的选择。


    敲门迟迟没有回应。其实在平日算不得什么,他二人各自修炼为主,多日闭关也不稀奇。山里没有旁人,所以做木门时苏仟眠偷了个懒,没有上锁。


    担心苏仟眠出事,于皖索性推门而入,朝里走去。苏仟眠蜷缩在床上,只着一件里衣,领口大敞大开,脖子和胸口上有几道细长红印。


    “仟眠?”于皖忙走到床边,弯腰问道,“这是怎么了?哪里不适?”


    苏仟眠似是病得极重,对于皖的关心置若罔闻。见他面色发红,于皖只当起了高热。他伸出手打算探体温,却不想指尖触碰的一霎,苏仟眠闷哼一声,眉头舒缓的同时猛地挺/立/小/腹,绞/紧双腿。


    说不上的淫/乱气味伴着苏仟眠的喘息声,弥漫而开。


    苏仟眠睁开眼,黑眸里蒙一层水。他扭头主动把脸贴在于皖的掌心中,话音有气无力,“师父,我好难受。”


    于皖有些不适地将手抽回,问道:“是不是碰到什么邪祟?”


    苏仟眠摇头。他这段时日哪都没去,什么也没碰。身子的异样半月前他就察觉到,不过没当回事。苏仟眠不是孩童,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谁,也做过难以启齿的梦,醒来身/下一片黏/湿。他只当和以往的数次一样,没放在心上,不想欲/火邪烧,愈来愈烈,竟逼得他全身发软,一丝力气也无。


    苏仟眠总算想起多年前听说过的情/潮/期。龙族生而化形的同时,一部分族人会沿袭此般兽类的本能,于成年后显现。


    他双亲过世太早,没个依靠,自然也不会有人教过他这些。夏日的炎热和欲/火让苏仟眠辗转反侧,开口的声音也是软的,自己都听不下去。


    他不愿被于皖见到这幅狼狈的模样,只想着忍一忍,兴许忍过便好。


    不料还是被于皖看个清清楚楚。


    苏仟眠说道:“我听族人说过,大抵是作为妖的……”


    后面那些话他觉得羞耻,说不出口。


    于皖已经明白个大概。他从震惊中回过神,半晌后说了句:“那,我去给你找些药。”


    这话说出来于皖自己都觉得心虚,什么药,又该去哪找?苏仟眠挣扎着跪起身拉住他,哀求道:“别走。”


    于皖看了眼那只抓住自己衣摆的手。苏仟眠裸露在外的皮肤,如手和小臂,皆带着不自然的红。他手上其实并没有多少力气,稍一用力就能挣脱开,可于皖看到苏仟眠一副痛苦的模样,满心的担忧到底还是让他留了下来。


    苏仟眠抬起头,心头堵满了恐惧和不安。他害怕,怕于皖会为此嫌弃自己,更怕于皖会因此而抛弃自己。于皖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苏仟眠紧紧拦腰抱住。


    于皖浑身一颤,但苏仟眠抱得极紧,不容挣脱。苏仟眠埋头在他的胸膛里,声音染上哭腔,道:“师父,你会不会为此丢下我?”


    于皖勉强适应腰间箍紧的双臂,抬起的手在空中停滞片刻后,伸手去帮苏仟眠捋顺凌乱的发丝,如同幼时母亲安抚自己。


    黑发一缕缕被黏在后颈上,手指不经意间的触碰都让苏仟眠喘/息连连。于皖不敢再动,抚摸他的头,安慰道:“怎么会呢,这又不是你能控制的了的。”


    温柔的话语使苏仟眠心安些许,他抬起头对上于皖的眼睛,长者柔和的目光如风如酒一般浇在心头,欲//火烧旺不少。苏仟眠喘起粗气,理智被吞噬。心上人在眼前便是最大的诱惑,他抬头想要索吻。


    于皖侧过头去,手掌落在苏仟眠的肩上,让他无法起身。苏仟眠跪在床上看他,却只能看到于皖流畅的下颌,眼里全是不满。可肩上的手又沉又重,压得他起不来身。他只能重新抱紧于皖,脸贴住他的外衣,试图以此来消散些浮于表面的燥/热。


    不够。


    伴随鼻尖充盈的来自那人衣间的香气,苏仟眠心底有个声音冲破牢笼一般地叫嚣着,不够。


    眼前不知何时下了场浓雾,苏仟眠的手不再安分,而是开始遵循本能,颤抖着去解于皖的腰带,又或者根本算不上松解,而是十分迷茫无措的拉扯和撕拽。


    于皖目视前方,没给苏仟眠留一丝眼神。到这一步,他已经清楚苏仟眠想要什么,却毫无情动,而是十分平静地问道:“仟眠,我是谁?”


    苏仟眠朝他看去,眼眶都是情潮带来的红。他对于皖突然的冷漠十分不满,使劲摇头寻得片刻清醒后,还是答道:“你是于皖。”


    于皖轻笑一声,任凭被苏仟眠发力而撕断的腰带落在地上,闭上眼继续问他:“是,可除此之外呢?你我什么关系?”


    不仅是问苏仟眠,也是在问他自己。


    苏仟眠手上动作一滞,有些不情不愿地答道:“你是我师父,我是你徒弟。”


    “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于皖低头对上他发红的双眸,眼里是苏仟眠从未见过的严厉。


    开弓没有回头箭,苏仟眠想,已经到这一步了,于皖不会不明白他心之所想。理智十分困难地回笼,却被苏仟眠视若敝履。他在心间唾弃自己的不顾廉耻,盯着于皖因呼吸收缩的咽喉,双手抬起,打算为他解衣。


    苏仟眠的声音沙哑而清晰,一字一句开口道:“我知道。”


    双臂被握住,苏仟眠浑然不觉。于皖的制止反倒让他忘却伦理廉耻,不顾一切、自暴自弃地道:“我在勾/引我的师父。”


    说罢,苏仟眠抬头看向于皖。后者分明是被他下流无耻的话语惊到,紧皱长眉,身上衣物因腰带被解也松散不少。


    于皖那藏在交叠衣领下,左侧锁骨下方的一颗红痣也因而暴露在外,像绽放在雪地里妖艳的罂粟花。


    目光交错,波涛暗涌。到底是于皖先败下阵来,他轻叹口气,一个字都没说。


    腕上的力道松去,苏仟眠却生怕顾不及,知道于皖要走,不等他后退就狠狠拉过他的手臂。


    膝盖撞到床角,于皖吃痛一声,来不及管苏仟眠忽然从哪来的力气,已然压倒在他的身上。


    甫一回过神,于皖就撑起手臂同他拉开距离。脑后束起的发顺着肩膀滑下,落在苏仟眠的脸颊。于皖扭过头去不愿直视,苏仟眠却伸出双臂抱住他,在他耳边低语道:“可是也只有你我知道。”


    烧了几日的欲//火因方才的一系列动作而再次燃烧起来,一次比一次剧烈。苏仟眠朝于皖的耳朵吐出热气,脑子里只想要他,双唇胡乱地朝他耳尖和侧颈吻去。苏仟眠觉得自己好似一个滚烫的火炉,而于皖则是世间唯一一块能熄灭欲//火的寒冰。


    眼角浮现出青碧鳞片,黑眸也化为金色竖瞳——他是已经失去理智的兽。


    有那么一瞬,于皖犹豫了。心疼占据上风,他不想看着苏仟眠继续痛苦,想帮他疏解得救。


    况且苏仟眠说得一点错没有,在荒山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可若他真的留下来,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他二人该算是什么关系?回到庐水徽又该如何面对师兄师弟?


    还要回庐水徽。


    长尾如蛇,爬上于皖的双腿。青年化为龙身,一点点将心上人缠绕其中。于皖心下决然,无暇顾及苏仟眠的真实身份,睁开双眼对上金瞳,冷声命令道:“放手。”


    他的眼里毫无恐惧,反而是极致的冷漠和无情。


    青龙发出不满的低吟,来自上古神兽的威严压得于皖几乎喘不过气,眼中凌厉却丝毫未减,逼其退回该有的界限。


    不知过了多久,青龙终于意识到强迫毫无意义,金瞳中流露出胆怯,归还给于皖自由。


    眼前的人一经释放就连连朝后褪去,一手紧紧拢住松散的衣领,唯恐避之不及。


    苏仟眠撑坐起身,见于皖闭着眼睛,逆光站在窗前。他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整张脸的线条那样优美流畅,像不谙世事的神像。


    神像是没有感情,也没有情/欲的。苏仟眠猛地惊醒过来,无力地抬手撑住头。从于皖进屋到不惜以龙身逼迫他留下,他想,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


    既然喜欢他,一心想对他好,又怎么能因一时的情/欲而逼他出界,让他为难?


    苏仟眠知道,于皖一直只把自己当徒弟。他压下心中的不甘和苦涩,开口道:“师父……抱歉。”


    “方才我失了神智,一时逾矩。我不该,不该这样对你。”


    于皖睁开眼,却因苏仟眠低头而看不清神情。苏仟眠缓缓抬手捂住眼睛,继续说话,声音满是失落,“我今后……”


    欲念和贪婪作祟,他从未觉得自己这样贪心。一开始见到于皖,苏仟眠想着要留在他的身边;得以留在他身边后,苏仟眠想的是长久和永远;而待长远也能确保实现后,苏仟眠却又不满足了。


    他想要的却越来越多,他想更进一步,他不想和于皖作师徒,不甘以徒弟的身份留在他身边。


    他不止一次地想吻住于皖的双唇,想拉住于皖的手把他抱在怀里,翻云覆雨。


    所以他无法如愿地说出保持分寸的话语。


    于皖是不知道苏仟眠的心思的。说到底他还是心软,和苏仟眠在山里待了两年,是相互陪伴,更是相依为命。加之情况特殊,于皖更是狠不下心来责备,劝慰道:“兽//欲本能,非你所控,不必道歉。”


    于皖顿了顿,又道:“原本今日来是想告诉你,过段时间我打算出山回门派,你是跟着我还是……”


    话还没说完,苏仟眠想也不想地答道:“师父去哪我去哪。”


    想法脱口而出,怕于皖拒绝,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补了句:“可以吗?”


    “待你身子好些,再仔细想想,不急于这一天两天。”于皖道。


    “好。”


    苏仟眠闭眼自嘲一笑,听到于皖离去的脚步声,还留下几句好好休息。


    欲//火并未消散,可苏仟眠觉得仿佛置身于冰窟中,情/欲再不能扰动分毫。


    自始至终,他和于皖之间,都有道清晰的,让于皖退避的,他亲手设下的分界。


    于皖顾不得衣物凌乱,快步离开。他走出很远,走到山间树林中,伴着嘈杂的蝉鸣缓缓停下,心头依旧慌乱,慌到他要抬手扶住树干才能站稳。


    比起被青龙绞住身躯,最令他害怕的,是自己当真有过那么一瞬的念头,要留下帮苏仟眠泄/欲。


    怎么可能,他是你徒弟,于皖连声告诫自己。


    可他突然背冒冷汗。于皖怀疑过苏仟眠为何从初见便表示出毫无缘由的信任,也注意过苏仟眠时常控制不住的躲闪又大胆的目光。过去的两年中的点点滴滴,苏仟眠的许多举动分明已超越师徒之间的情分,不过当时的于皖未曾在意。


    种种往事和今日之事叠加在一起,让他心中原本模糊的想法变得明晰可见。


    他恍然大悟,却又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


    苏仟眠竟然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假期快乐!


    不可能反攻的,请放心,本人就是喜欢这口弱强而已。


    第45章  身世[VIP]


    于皖走后, 苏仟眠久久地跪在床上,任凭体内的欲/火熊熊燃烧,也不能被扰乱分毫。


    看不见的欲/火清晰而直白地提醒他, 他对自己跪立而拜、口口声声喊叫的师父有何种欲/望。初见之时, 苏仟眠望向于皖离去的背影, 心里想的是如何才能留在他身边。


    苏仟眠曾在面对父亲一次又一次的叹息责骂时,在心间幻想过一个模糊影子。那人眉眼温和, 会耐心地引导他, 会在他做得好的时候给予夸奖,也会在他垂头丧气之时给予安抚。


    遇到于皖以后,影子渐渐变得清晰可见, 被一点点染成他的模样。


    苏仟眠颤抖地伸手, 仰头闭上眼。


    于皖慌乱又不可置信的眼神落在心底,久久地挥散不去。他讨厌这幅不受控制的身躯,想要缓解却只能想着于皖, 想着他的声音,想着他的略显干燥的唇,想着他锁骨下那颗红痣。


    心间疲惫不堪,苏仟眠失了力瘫倒在床上,无声地唤道:“于皖……”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的眼角落下两行清泪。


    苏仟眠醒来后,身上黏腻一片。血里燃烧的火一刻不曾停歇过, 掌心的液体早已干涸。


    窗前站了个人, 身形和于皖一模一样。苏仟眠自嘲地想道,大概是梦还没醒, 于皖怎么会回来呢,他逃还来不及。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苏仟眠勉强撑坐起身,见窗边的人影依旧无动于衷,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师父?”


    那人听见声音,微微侧过身,露出身后的烛台。看清他面容的一刻,苏仟眠竟要抑制不住地落下泪,又或者是被烛光刺疼了眼。


    这不是梦,那于皖为什么要回来?


    于皖换了一身素白长衫。他应下一声,倒一杯温茶,走到床边递上前。苏仟眠有些害怕他的靠近,忙伸手接过,道:“我自己来,多谢师父。”


    握住杯壁,苏仟眠才想起手心还有未来得及擦去的点点污浊。他沉默地换了只手,心间祈祷烛光被于皖的身影挡住不少,应该不会被看见。


    白日里不知流出多少汗,眼下确实口干舌燥。但苏仟眠不敢再麻烦于皖,勉强润过喉,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师父怎么……回来了?”


    于皖转身朝桌边走去的同时,答道:“我到底放心不下。”


    苏仟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于皖取过整壶茶,避开他炽热的目光,小心放在床边案几上后,又一次转过身去,一语不发。


    灌下三杯茶后,苏仟眠才得以缓神。方才心底那点几不可闻的抱怨早被于皖回来的喜悦替代,哪怕苏仟眠十分清楚,担忧和留下是两码事。杯底撞击案几发出轻响,他轻轻一笑,出声道:“没什么可担心的,师父放心,死不了。”


    于皖无奈地叹一口气,沉声问道:“大概还要持续多久?”


    “我不清楚。”苏仟眠确实不知道这些,“估摸着,再过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于皖道:“那你好好休息,若是当真撑不住,我也会尽力想办法。”


    苏仟眠不愿细想他口中所谓的办法是什么,第一次迫切地希望于皖能赶紧离开。于皖的留下只会持续不断地激起他的情/欲,窘迫不说,苏仟眠更怕再一次失去理智而伤害到他。


    他忽然感激于皖一直留下的背影,看不清彼此,好歹还能留些余地。


    于皖早就知道他是妖,却从未追问过他具体是何种妖。苏仟眠感激这份不追究。待他终于熬过情/潮/期,找到于皖时,他正在空地上练剑。


    于皖的剑法从未放下过,苏仟眠并不心急,本想默默等候在一旁,待他练完再开口,不想已经被看见。于皖当即收下剑,走来问道:“身子怎么样?”


    过去的几日,苏仟眠施了阵法将自己困在其中,没再见过于皖,硬生生地熬过一阵又一阵的情/潮,直至彻底平息。于皖的关切让苏仟眠无法抑制的心间一颤,应道:“已经没事了。”


    于皖总算能放下心,柔和一笑,道:“没事就好。”


    苏仟眠道:“我有事要同师父说。”


    他的脸上是十分罕见的严肃神色。于皖微微垂下眼,笑意同样敛去,试探道:“是关于你的身份么?”


    “是。”苏仟眠坦然答道,“师父已经见过了,我是青龙。”


    于皖沉默地将剑收回鞘里,面上看不出情绪。


    其实他不是没有过这个想法,却也只在书中读到过与龙族相关的记载。


    人界的最南方有片海,因从上空来看呈现绿色,被命名为碧海。传说越过碧海,便能到达万龙谷,寻到真龙。在碧海附近,修士们的符咒阵法皆失去效果,有人御剑而去,却因迷失方向,灵力耗尽而坠入海底。龙能日行万里,飞跃碧海不在话下。但龙族出世向来为了群妖,从不参与人魔两族的纠葛。


    虽说龙族和万龙谷都是的确存在的事物,但世间没几个人见过真龙,于皖又怎么敢想,自己随手在庐州街上救下的青年,会是多少修士苦苦寻觅只渴望见一眼的龙。


    但这样一来,倒能解释得通苏仟眠为何年纪小而修为高,也能解释为何他向来步伐轻,却惹得各式各样的动物躲闪不及。


    以及他咳嗽时,眼角出现的若隐若现的碧色鳞片。


    眼见苏仟眠竟要直直下跪,于皖忙伸手制止,不解道:“你这是做什么?”


    苏仟眠垂着头,道:“我瞒了师父这样久。”


    于皖劝解道:“你明明可以一直瞒着我的,但你没那么做。”


    苏仟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我瞒得了一时,瞒不住一世,索性自己坦白为好。”


    “师父打算回门派,我自是愿意追随你的。但思来想去,还是得把所有事情都说明,最终由师父决定我的去留。”


    苏仟眠的父亲名为苏长书。二十年前那场人魔两界的动荡,同样惊动到各个妖族。世间的权利纷争从未停过,群妖表面臣服于龙族,背地的不满却借由这场纷争从暗中冒头。苏长书平定群妖的动乱,成为上一任万龙谷的谷主。


    “我爹他,对我很严厉。”苏仟眠的声音开始抑制不住的发抖。于皖虽是极力避免同他有所接触,还是伸手扶住苏仟眠的肩,安抚道:“实在难受,就先别说了。”


    苏仟眠摇头,他今日才知晓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坦然。于皖的手依旧留在肩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苏仟眠继续开口。


    苏仟眠的母亲早逝,他没见过她一面,连画像都没有,只听人说是位极漂亮极风流的人。他的性格不像母亲,但一双杏眼同她如出一辙。


    苏仟眠对亲情的记忆只来源于父亲苏长书。自他记事以来,便跟在苏长书身后学剑,稍有不慎便是一顿责骂。他成日提心吊胆,兢兢业业,仅为获得苏长书的一句认可。


    “他只打过我一次。”苏仟眠笑了一声,声音却依旧是颤抖的,“他下手没个轻重,打得我在床上躺了好多天,一动也不能动。那会我感觉奇怪,他明明那么讨厌我,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请来最好的医师救我,明明不会照顾人,为什么还要日夜守在我身边,喂我吃药。”


    “从那之后他再没打过我,他也觉得打我是浪费时间,我一躺那么久,要耽误学多少剑。他只骂我,骂我没出息,骂我废物,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没用的儿子。”


    苏仟眠十二岁那年,苏长书离世。临终前,他将青穹剑传给苏仟眠,却对那一句“你是不是一直都对我不满意?”避而不答。


    苏仟眠的父亲,大抵是至死都对他不满意。


    万龙谷和群妖一齐换了统治者。苏仟眠作为前谷主的儿子,对所谓的权利争夺不感兴趣,哪怕从没想过争夺谷主的位子,却依旧被人视为眼中钉。


    “我爹死后,谷主换成白缃,她是我爹的青梅竹马,群妖动乱时,陪我爹征战四方。”


    “若不是我娘,她本该和我爹成亲的,所以她一直都不喜欢我,我知道。不过她也没有伤害过我,无非是当我不存在。”


    万龙谷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不同,甚至为了群妖之首的荣誉,争斗的险恶更甚。苏仟眠失去唯一的庇护,过着刀剑舐血的日子。


    曾有一次,他照例击退那些妄图夺取性命之人,自己也累得瘫倒在地上。身上的伤口还在止不住地流血,青穹剑化为玉石落在颈间,青龙盘旋在一起,抬头望向天边清冷的月,竟对父亲那过分的严苛有了些理解。


    平定群妖时,苏长书受下重伤。他自知命不久矣,所以想在死前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苏仟眠,把所有的东西都传授给苏仟眠,才会对苏仟眠严格。他要苏仟眠精通剑法,他要苏仟眠在他死后,能靠着自己活下去。


    “直到两年前,有个前辈告诉我,要么离开万龙谷,要么就坐上谷主的位子,否则那些人的心思永远不会停。”苏仟眠道,“后来我便去找白缃,做下约定,若我能战胜她,今后谷主的位子由我来坐,若我输了,便离开万龙谷,此生不再回去。”


    结果显而易见,苏仟眠的剑法完全是苏长书所授,白缃对此太过熟悉,加之她身经百战,苏仟眠半点没有赢她的机遇。作为落败者,苏仟眠履行了自己的诺言。离开万龙谷后,他在人界漫无目的地游荡一段时日,直至某天在街头被一个疯子纠缠不放时,遇见刚出山的于皖。


    “现在我真的毫无隐瞒了。”苏仟眠长舒口气,像是卸下一个很重很重的包袱,眼底闪烁着轻松,仿佛他方才讲述的种种只是个道听途说的故事,而非亲身经历。


    “我的……去留,就交由师父决定了。”苏仟眠犹豫着,向于皖开口。他知道于皖需要时间接受他的身份和身世,更要时间思量,做出选择。


    从苏仟眠离去的背影中,于皖分明看到了他过往经历的一幕幕:幼年的苏仟眠跟在父亲身后一招一式学习剑法,得到的却只有否定;少年的苏仟眠举起剑,斩退一个个偷袭索命之人,在无人的夜里,独自舔砥满身的伤口;十七岁的苏仟眠立下夸张的誓言,眼里是意气风发,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落败,流浪天涯。


    “仟眠。”于皖急急喊住他,“如果离开,你今后去哪?”


    苏仟眠的脚步停下了。他低下头,看见靴尖踩到的落叶。枯黄的叶在他的用力下裂开,只留下中央最粗的一根叶脉。苏仟眠盯着这片被糟蹋得不成样的叶子,落叶尚有去处,他也故作轻松地说道:“世间这么大,总有我能去的地方。”


    于皖问道:“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苏仟眠本以为要等段时日才能得到答复。他知道自己龙妖的身份,跟着于皖回门派或多或少都免不了要添麻烦。苏仟眠也想好了,如果于皖不好留下他,又不忍说明,他可以自己偷偷离开,不让于皖犯难。


    即便他有满腔的不舍和不情愿,即便他知道一旦离开,自己心中的感情就再也不可能得以见天日,成为一生中永远的遗憾。


    不过那样也挺好,苏仟眠自我安慰道。或许于皖还没发现,只把他的举动当成情潮期的不可靠。若要他继续留在于皖身边,他真是不知道还能隐瞒多久,忍耐多久。


    可于皖想都没想,就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


    苏仟眠仰起头,眼角的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滑下。他想起初见那天,人群之间,他一眼就注意到于皖,也只这一眼便动了心,从此眼里再装不下其他人。那人主动用玉佩为他解围,知晓他身无分文却不道破,还请客吃面;那人见他哭,会慌神,会不知所措地给予安慰。


    而如今,那人还愿意带他回门派,仿佛只要有他在,漂泊多年的青龙总会有栖身之地。


    苏仟眠抬手捂住眼,肩膀因哭泣而剧烈地抖动起来。


    “哭什么?”于皖走到他对面,“回个门派而已,搞得像生离死别。”


    苏仟眠忍不住笑了一声。他用手指擦去泪,问道:“师父,你真的不介意我的过往吗?”


    于皖神色微滞,却还是缓声说道:“无论过去如何,你现在是我徒弟。哪有当师父的自己回门派,留徒弟在外流浪的道理?但我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自作主张地带你回去。我得尊重你的选择。”


    听到他话中抛不开的师徒,苏仟眠一时不知该庆幸还是失落。但他心中一直不断地劝慰自己,没关系,以后留在于皖身边,还会有很多机会。


    “我说过,师父去哪我便去哪。”苏仟眠眨了眨眼睛。他眼圈还是红的,一双墨瞳被泪水洗过倒更显清明,“从今往后,一直都是。”


    他的模样十分真挚,而于皖思虑到他此番痴心下暗藏的感情,最终到底什么都没说,只立在苏仟眠对面,笑而不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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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两全[VIP]


    于皖按照约定时日把对联写完, 给林祈安送去时,才得知李桓山和陶玉笛日前吵过一架。


    “吵架?”于皖话里满是惊异,“何时的事?”


    “就师父回来的第二天, 师兄带子韫去拜见他。”林祈安低头翻着春联, 顺手挑出来几幅, “其实也算不得吵,不过子韫是被吓到了。我问过师父, 他说不用多管, 就是有点不愉快。”


    李桓山和陶玉笛起争执,于皖竟然还是头一次听说。李桓山双亲逝世后,陶玉笛尽心尽力将他抚养长大, 对他一直赞赏有加, 而李桓山也是知礼懂分寸的人,二人关系一向和谐融洽。


    听闻刚好是陶玉笛回来的第二日,于皖不由得心下一紧。忆起小年夜自己种种异样的举动和话语, 于皖生怕师兄和师父之间的争吵是因此而起。他不好再让林祈安发现什么,试探地问道:“子韫有说是因什么而吵吗?”


    “他一个孩子,哪里知道。”林祈安无奈笑笑,看向于皖,叮嘱道,“师兄你也别管了,亲父子还吵呢, 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见你这几日都没出门, 怕你不知道所以提醒一句。”


    “多谢提醒。”于皖笑着道谢,倒不能如愿地放下心。他白日确实是待在房里, 写对联的同时梳理陶玉笛告知的桩桩往事,夜里去找陶玉笛, 却未曾听师父提起。


    林祈安把春联一幅幅翻完,叹道:“师兄你写得也太认真了。”


    “掌门不满意?”于皖挑眉问道。


    “满意,就是怕传出去了,别人以为是我在压迫你。”林祈安道,“师兄你要喝茶自己倒。”


    “怎么会。”于皖笑了。得了林祈安提醒,他伸手掀开茶壶,果不其然又看到满满一壶的茶叶,水都被泡成褐色。


    近日空闲时,于皖翻看过几本书,刚巧其中有本便是讲茶叶的。他顶多分得清绿茶红茶味道不同,往下细数种类便很难辨别,倒是记得一句浓茶提神。


    于皖轻轻合上盖。林祈安还在挑对联,打算挑出最满意的先行留下。次次前来他的茶都泡得又浓又苦,于皖本以为林祈安是长大后变了口味,如今想想,更多的怕是不得不借助外力提神。


    突然想起什么,于皖问道:“明年授课的人选选好了么?”


    “我和宋暮商量过,明年由他带。”林祈安抬眸看向于皖,“师兄不必挂心,把身子养好才是要紧事。”


    “这话如何说?”于皖颇为不解,“我的病早都好了。”


    “病是好了,身子不还是伤了。”林祈安纠结一番总算挑好,拿起铜镜起身走到于皖对面,“你自己看看。派里的事别操心了,有我和师兄呢,你好好养一阵子再说。”


    于皖感激林祈安的关切,但不操心大概是不可能。他待会还打算去找趟陶玉笛,继续议事,顺便问问他同李桓山吵架到底是什么原因。


    拜访陶玉笛的路上,于皖听到一阵熟悉的笛声,时断时续,勉强成曲,正好奇师父在教哪个弟子吹笛子,眼前所见场景已直接给出答案。


    陶玉笛正躺在门前的摇椅上闭眼晒太阳,吹笛子的是坐在他身旁的一个青年。


    青年的手指轻巧地在长笛孔眼上抬起落下,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放在腿上的曲谱,直至一页吹完,才不得不停断翻页。


    若非于皖知晓他从没碰过器乐,根本看不出此人其实是初学。


    “仟眠。”


    于皖走到苏仟眠身前,对上他赫然抬起的双眼。


    “师父。”


    苏仟眠慌忙地站起身,一手紧紧握住笛子,没来得及抓住的曲谱被于皖弯腰伸手接住。后者道:“方才是你吹的笛子?”


    “是。”苏仟眠接过于皖递来的谱书,不好意思地笑道,“吹得不好,让师父见笑。”


    “有什么好见笑的。”一旁闭目养神的陶玉笛被谈话吵醒,坐起身半睡半醒地指向于皖,脸上露出难得的赞扬神色,“你五音不全,收的徒弟倒是机灵,学几天便有模有样,就是偏偏……”


    苏仟眠及时轻咳一声,扭头看陶玉笛一眼,止住他的话音。


    “偏偏什么?”于皖的目光从苏仟眠转到陶玉笛身上。


    “没什么,是我懒得多学。”苏仟眠垂眼将笛子和曲谱一并收入怀中,“师父你们是有事相谈吧,我先走了,不打扰。”


    他快步走出去,眨眼没了身影。于皖行至陶玉笛身旁,道:“是我疏忽了,忘记同师父介绍。仟眠这几日不见人影,原来是找您学笛子。”


    陶玉笛微微点头,面朝苏仟眠离去的方向,话里欣赏已被不满代替,“太过心急,不顾指法乐理,只学静心曲。”


    “静心曲。”于皖总算明白方才曲调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就是我心魔发作那一夜,师父为我吹奏的那首?”


    陶玉笛别过头,没看他,也没问他如何猜出身份,只问道:“你从哪里收来的这个徒弟?”


    于皖道:“若我说在街头捡的,还是他主动要求拜师,师父信么?”


    “信不信又如何?他对你有意思,是你该考虑的。”陶玉笛重新躺下,身下摇椅被晃得发出长长的“吱呀”声。


    于皖刚在方才苏仟眠坐过的矮凳上落座。陶玉笛的话让他一惊,差点没稳住身形。他早不是羞于谈情爱的年纪,陶玉笛也从来不管他们师兄弟感情方面的私事,但被毫无征兆地直直道出,还是有种说不上的羞愧感。


    好在师父闭着眼,对身旁发生什么都无动于衷。于皖尽力压住心中惊讶,佯装平静地笑道:“不过是学个曲子,怎么就成有意思,能有什么意思,师父想多了。”


    “眼神骗不了人。”陶玉笛歪头,斜睨他一眼,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左右是有那么点。他骗得过旁人,可骗不了我。”


    于皖垂下头,转动手上白玉扳指,沉默片刻,才开口,“既然师父都看出来了,那能劳烦您给些建议么?”


    “不能。”陶玉笛直接摆手,拒绝得斩钉截铁,“他什么心思我管不到,但总归是你的徒弟,你得管好,可不能让他坏了我的事。”


    手间动作停下,于皖叹了口气,道:“我尽力。”


    同时心底不可避免地生出股失落。他本想着,既然已经被陶玉笛看出,正好可以顺水推舟地征询师父的意见,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事他不好主动问李桓山,更不可能问林祈安。苏仟眠的感情一直让他头疼,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处理方法。可惜陶玉笛拒绝得利落干脆,于皖只能自己继续坐在原地,苦思冥想。


    听到他久久地沉默,陶玉笛终于提点一句:“不喜欢就拒绝,你以前不是拒绝过不少人,经验丰富。”


    “师父别打趣我了。”于皖苦笑一声,摇头道,“仟眠他,情况比较特殊,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那就真没办法了。”陶玉笛翻了个身,留个背影给他,“若你只是为此而来,就回去罢,我的话你听不进去,不必继续浪费时间。来得频繁也容易引人怀疑。”


    于皖当即收敛情绪,直起身道:“当然不是为了这个。我来找师父,本是为……”


    他话音一顿,还是有些犹豫是否该说。陶玉笛已经接下去,“为我和桓山而来?”


    于皖应道:“听祈安说,您前几日和大师兄吵了一架。”


    “算不得吵。”陶玉笛闭着眼否定道,“只是有些观点不同。”


    虽然看不见他的神色,但陶玉笛的语气颇为平静,于皖勉强放下心。他道出心间忧虑,“小年那日,您一回来就将我喊走,师兄有些放心不下,一直等到夜深并送我回去。那晚我情绪不好,怕是被他察觉出什么。”


    “于皖。”陶玉笛长叹一声,终于褪去懒散模样。他坐起身,居高临下地说道,“有一点你理解错了,我并非要一直瞒着桓山,只是暂时瞒住他。”


    “待到百家大会,真相大白,他自会和所有人一起知晓真相。”陶玉笛抬头望向远处的天,似乎也是借此在眺望不久的未来,“那时真凶和蛇妖都已过世,他只需知晓,而无需为此停留。”


    无需为此停留。


    陶玉笛一直要做的,除却为故人报仇,便是不想耽误李桓山。为此他不惜牺牲自己,帮李桓山斩断过往的所有恩怨后,化为清风护送他一路走下去。


    他是一番苦心,于皖十分理解,却也难得地执拗起来,道:“您一人担下这么多,最后连句道别都不留给师兄,未免太残忍了些。师父,您就不怕他因此而抱怨。师兄那样重情重义的人,若是知道您宁愿赴死也要为他父母报仇,恐怕会有所内疚。那滋味并不好受。”


    “无需你管。”陶玉笛的神色倏然冷下来。他冷冷瞥于皖一眼,“你做好该做的就行。”


    于皖停下劝解,缄口不言。


    他该做的,是尽可能地避免露面引人注意,在年后的百家大会上,将田誉和猎妖炼丹的恶事全盘托出。


    于皖知道此事实施起来并非口述那般简单。而在他与陶玉笛和宋暮夜谈几日,得知诸多细节后,更能明白铺在前路上的种种困难。


    过去的年月里,陶玉笛多方打探,深入过许多妖族领地,已经确认田誉和猎妖取丹的事实。但很难拿出确凿的证据。


    陶玉笛靠的多是群妖口述,这是最无力的,不但毫无信服力,兴许还会让人以为他是疯了,不惜与妖族勾连,为了夺取掌门之位。


    何况田誉和一向是派人收妖,收服的妖既有入魔伤人者,也有未入魔一直本分修行的,真假混在一起,难以区分。


    加之妖丹离体易逝的条件,竟是创造了一个得天独厚的良好的解脱条件。


    玄天阁内部多人被田誉和以连心丹控制,其间自然有如端木诚一般的大义之人,但在面对生死时的人心难以揣度。哪怕他们拿出确凿的证据,都未必能如愿,又何况如今的手头存有的证据东拼西凑,七零八碎。


    于皖想过,这般牵扯广泛的事是不是该知会龙族。他开口相求,苏仟眠十有八九会帮忙。但苏仟眠和龙族关系僵硬,且这么做无异于是在利用苏仟眠的感情。于皖自觉已经亏欠够多,实在不知如何和苏仟眠开口,又要如何向众人解释他的身份。


    让林雨飘帮忙?她和苏仟眠是同族,或许能请她找来龙族的族长。


    “我过完年就走。”陶玉笛突然开了口,打断于皖的思绪,“严沉风今早来了信,可以想办法去田誉和的殿里探探,他炼丹总能留下些痕迹。”


    “实在不行,也只能……”


    陶玉笛沉下的声音被脸上浮起的杀意代替。于皖静静看向他,没说话。


    “不用怕。”见于皖头抬起又落下,陶玉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们会护你周全。”


    “我不是怕。”于皖总算开口,皱眉道,“只是在想,有没有什么两全的办法。”


    陶玉笛笑了。他笑得十分无奈,似是在笑于皖的幼稚,幽幽叹一口气,道:“哪里会有什么两全的办法。”


    于皖没有多留,和陶玉笛告别后,沉默地走回院里,走至柳树下,伸手扶住树干,仰头望向被柳枝割成块的天。今日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一点云都看不见,雪已经化了,苏仟眠正坐在屋顶上吹笛子。


    他吹得时断时续,竟然比方才还要差一些。于皖回头望一眼,对上苏仟眠等待已久的目光,其间感情直白又浓烈。


    于皖远远朝苏仟眠一笑,伴着笛声回屋。一路上他反复回味陶玉笛的话,一直渴望能想出更好更完美的办法,却在此刻突然有所领悟。


    这世间,确实是很少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第47章  守岁[VIP]


    除夕夜。


    林祈安在大堂前的院里和屋内皆摆桌设宴, 还买来不少莲花灯和孔明灯,说是等守岁时放,打发时间, 顺带写写新年祈愿, 为来年讨个好彩头。


    大堂内是留给小辈们的。庐水徽本来的弟子就不多, 加之今年新招的弟子中部分人回了家乡,容纳起来绰绰有余。此外则是冬日夜寒, 林祈安担心他们年纪小受不住, 别欢欢喜喜过年,最后染个风寒回去。何况有长辈在场,他们也未必能玩得尽兴。


    掌门进进出出, 反反复复只强调一件事:不准喝酒。


    “子韫说你十三岁就上房揭瓦顺便喝酒了, 这会倒管住我们不让喝。”虞城正和阮峰打牌,闻言不满地小声嘀咕一句,下一刻就被林祈安扔来一团纸条轻轻砸头上。


    “不准就是不准, 你作为派里大师兄,更该以身作则。”林祈安说着,把几种花灯一齐放下,扬声叮嘱道,“要放灯自己拿,我们都在外面,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


    他总算安排完, 一转身刚好对上笑眯眯的陶玉笛。林祈安吓了一大跳, 十分实诚地说道:“师父,你笑得有点渗人。”


    陶玉笛笑意愈发浓烈, 颇为欣慰地点头赞叹道:“我真是没选错人。”


    林祈安神色略有一滞,而后不动声色地换了笑。门派的继位早已成事实, 他不愿多想,只笑道:“什么选错不选错的,喝酒去,宋暮应当温好了。”


    李子韫算是个特例,屋内屋外两头跑。他早就盯上林祈安手里的稀奇玩意,一待放下就先行拿过一个孔明灯,窜出来拉李桓山的袖子,“爹,你带我去放灯。”


    李桓山应声而起,弯下腰柔声问叶汐佳:“你去不去?”


    叶汐佳笑着摇头说懒得动,却还是伸出了手。李桓山当即会意,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身。


    院内一共就三桌。李桓山和叶汐佳一桌,于皖和苏仟眠一桌,此外林祈安、陶玉笛和宋暮一桌,位于对面。林祈安不知李桓山和陶玉笛的争吵是否结束,又不好多问,便有意没将二人安排在一起,顺便还能抱会宋暮的白狐狸。


    于皖坐在旁边,早就注意到叶汐佳今日换了耳饰,这时瞥见李桓山左耳下的单边耳坠,和叶汐佳的分明是一对。


    他望向三人离去的身影,脸上露出浅笑的同时,心间灰尘被风吹散,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少时回忆。


    李桓山举起灯,叶汐佳握住李子韫的手,用烛火将灯底的燃料点燃。火光燃起,孔明灯被点亮,徐徐升入空中。


    “师父要放灯吗?我去拿一个。”察觉到于皖一直盯着孔明灯出神,苏仟眠咽下口中酒,试探地询问道。


    “先让他们放吧,不着急。”于皖收回视线,微微摇头。他抬手倒了杯酒,入口时停滞一瞬,略有不满,“热的?”


    “掌门特意交代的,寒酒伤身,多注意些总没错。”苏仟眠解释道。


    “祈安实在心细。”于皖轻轻一笑,仰头将热酒饮下后,不自在地抿了下唇。


    见他神色无恙,苏仟眠才给自己倒酒,一提起酒壶才发觉不知何时已空了,只流出仅剩的几滴。他今日算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喝酒,离子时还有些时辰,喝下去整整两壶,面上倒一点看不出来。于皖瞧见了,劝道:“少喝点,小心醉了说胡话。”


    “听师父的。”苏仟眠放下酒杯,表现得十分乖巧。


    苏仟眠近几日本分得过了头,让于皖怀疑他是不是在筹谋什么重大举动。于皖希望是自己多心,或许他只是学笛子学得入了迷,哪怕苏仟眠学笛子的原因……兜兜转转还是为了于皖而已。


    苏仟眠不喜吵闹,也觉得人多之地不自在,在于皖面前什么都说,离了他便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令人自觉地退避三舍。于皖知晓这些,却没想到苏仟眠会来主动询问他怎么过年,能不能和众人一同守岁。


    他在庐水徽的身份不上不下,是于皖的徒弟,和招来的弟子又不一样,刚好卡在长辈和晚辈中间。往日二人在山里也就极平淡地守个岁,道声祝福就算是过年。


    苏仟眠提出的请求也算是解决于皖心头所虑。多年未见,又有陶玉笛的特殊情况,他自然是要同师门一起过年,想带上苏仟眠一起,怕他不同意,可若留他一人孤零零的,心中则更不是滋味。


    好在他的担忧尽数得解,除了——


    于皖朝对面看去,林祈安正和陶玉笛喝酒,有说有笑。他垂下眼,又倒了杯酒,将不该表露的情绪和辛辣的滋味一同咽在心底。


    “师父。”苏仟眠没法喝酒,左右无事,便支手托腮,歪头目不转睛地看他。


    “怎么了?”于皖扭头问道。


    苏仟眠笑了笑,只痴痴看他,什么话都不说。


    于皖无奈,想劝他去做点别的,却被白狐的突然闯入打断。它有些慌不择路,不顾碰倒酒壶,直直往于皖怀里扑,像是在躲避什么。苏仟眠眼疾手快地扶住于皖桌上的酒壶,回头看到白狐埋头缩在于皖怀里,冷意霎时笼罩在脸上。


    于皖微微弯了腰把它护在怀中,手指一遍遍摸它的脊背,低声地安抚。不多会宋暮走过来,说道:“我就说不至于跑丢。”


    白狐眼皮一点没抬,在于皖怀里装睡,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于皖仰头问道:“这是怎么了?”


    “是我一时大意。”宋暮道,“小弟子争抢着要摸它,人多,被吓到了。”


    于皖依旧抱着白狐,道:“怪不得方才抖得那么厉害,这会好一些。”


    苏仟眠见于皖满眼目光都落在白狐身上,虽是心里一阵泛酸,也没出声打扰,只郁闷地低头喝酒,一杯又一杯。宋暮瞥见他的不悦,向白狐认错道:“我错了。”


    白狐耳朵抖了抖,终于愿意把眼睛睁开个缝。


    宋暮连忙趁机道:“快别打扰人了。跟我回去,明天给你买鸡腿。”


    白狐不理他,一溜烟爬上于皖的肩膀,不住地歪头蹭他的脸,细长尾巴卷起于皖的脖子。于皖挠它的下巴,白狐更是舒服地仰起头。于皖笑道:“多待会也没什么,我看它还挺喜欢我的。”


    “见色忘义的东西。”宋暮冷笑一声,低头凑到于皖耳边,十分严肃地警告道,“你小心些,没准它是为了吸食你的精气。狐族最是喜欢你这样脾气好的美人儿。”


    伴随苏仟眠重重放下杯子的声音,白狐从于皖肩头伸出只前爪挠宋暮的头发,可惜后者和它相处多年,熟练地后仰躲开。


    “让你胡说。”于皖把白狐重新抱在怀里,背过身去。


    白狐舒舒服服地把头枕在于皖手臂上,眼睛睁开看的却是生闷气喝酒的人。苏仟眠余光瞥见,放下酒杯的手失了力,猛地发出一声响。


    宋暮赶紧绕到于皖身侧,拎起白狐的脖子强行把它带走,生怕它不知好歹继续做出什么挑拨离间的举动。


    “方才是怎么了?”于皖问苏仟眠。


    “没什么,大抵是酒喝太多,失了些分寸。”苏仟眠心道,白狐不过仗着体巧毛多,竟然挑衅自己。


    他脑中幻想自己化成青龙,像白狐一样窝在于皖怀里趴在他肩上的场景——还是算了,于皖的身板根本承受不住。他一条龙,也没办法长出像白狐那样柔软的毛,只有于皖不喜欢的滑腻鳞片。


    苏仟眠沉闷地叹一口气。于皖当他是喝多了难受,商量道:“要不别喝了?当心明日头疼。”


    苏仟眠把酒壶拎起来,同于皖面前的酒壶并排放一起,“不喝了,麻烦师父帮我管着。”


    于皖正拍去沾在衣袖上的狐狸毛,闻言应一声好。看到李桓山放完灯,朝林祈安和陶玉笛走去,于皖也站起身道:“我去同师父说几句话,你先自己待一会?”


    苏仟眠点头应下,目送于皖离开。很奇怪,他往日见于皖去授课,和师兄弟说笑,心中虽有些许不适,却都不及方才白狐挑衅时所带来的浓重酸意。思虑许久,或许是因为他和白狐皆是妖。


    于皖和他们在说什么,苏仟眠听不清。他怕看得久了惹人注意,不得不把目光移开,百无聊赖地张望一番,最后落回至于皖桌上的两个酒壶和一个酒杯上。


    苏仟眠突然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抬眸四顾一圈。身旁没人,弟子们在屋里玩得正欢,传出阵阵笑声,对面的林祈安举起杯,邀几人共饮,杯壁相撞发出轻响。


    无人顾及此地。苏仟眠这才有了胆子。他伸出手,先是碰了碰于皖的酒杯,又抬头看一眼,确认于皖是背着身看不见,才将小巧的酒杯拿起。


    却见白瓷的杯口上有一抹红印,似是染料,又像胭脂。今日于皖的双唇确实红艳得有些不自然,苏仟眠一见他就注意到了。他原只当于皖心间高兴,气色连带着都好了些,见到杯口红印后,不免生出疑心。


    “苏仟眠?”


    忽听一女声喊他。苏仟眠手一抖,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他强压下心间慌乱,才没把杯子丢出去。


    是叶汐佳的声音。叶汐佳见他一人孤零零坐着,晃了晃手中的红纸,询问道:“子韫想剪窗花,你要不要一起?”


    苏仟眠勉强应下一句,趁叶汐佳侧头和李子韫说话时,赶忙把于皖的杯子还了回去。


    夜已经深,屋内声音渐渐弱下去。有几个弟子撑不住,已先行回去休憩。虞城和阮峰打一晚上牌,有输有赢,二人脸上都贴了不少纸条。


    四周沉寂不少,孔明灯基本被放完了,莲花灯倒是还剩下许多。林祈安随手翻了翻,问道:“莲花灯不是挺漂亮的,你们怎么都不放?”


    “要去河边,太远了,麻烦。”一个弟子道。


    “我带你们一起去。”林祈安道,“买都买了,放完,总不能留到明年。”


    他一个个将莲花灯发下去,最后还剩两个。林祈安走到院里,问过一番后,最终递给于皖,道:“师父正和宋暮下棋,子韫睡着了,大师兄抽不开身。师兄今晚不是还没放灯?刚好,你和苏仟眠一人一个。”


    “你也没放。”于皖只取过一个灯,“我去喊仟眠,剩的这个你自己留着。”


    他说完偏头看一眼,苏仟眠埋头在跟叶汐佳学剪窗花。于皖道:“你先带他们走,我待他剪完就过去。”


    林祈安朝于皖一笑,引身后弟子往河边走去。


    苏仟眠学得专注,于皖悄悄走到他身后,没出声打扰。直至他最后一剪落下,于皖才问道:“剪完了么?”


    “师父。”


    苏仟眠当即要起身,却不慎撞到桌角,发出一声响,桌上的酒壶叮叮当当倒下一片。李子韫没剪两剪子就犯困,窝在李桓山怀里睡觉,听到声音猛地惊醒,“爹,什么时辰了?”


    “还未到子时。”李桓山轻拍他的背,问道,“要不要带你回去睡?”


    “我不。”李子韫仰起头,非常执着,“我今年一定要守到天亮。”


    苏仟眠把剪好的窗花藏在手心,站起身问于皖,“师父过来,有什么事吗?”


    于皖满脸歉意,“原是见你用心,就没想打扰你,结果事与愿违,一下惊动好几个人。”


    他弯腰对睡意朦胧的李子韫道:“抱歉了。”


    李子韫眨巴眨巴眼,分明还是不清醒。


    叶汐佳歪头靠在李桓山肩上。李桓山伸手将人揽住,“累了?”


    叶汐佳摇头,伸手展开剪好的窗花。她对于皖道:“没什么好道歉的,李子韫高兴还来不及呢,不然明早又得怪我和他爹不喊他。”


    “是不是?”她用胳膊肘戳了下李桓山。


    “是。”李桓山点头,还补充一句,“窗花很漂亮。”


    二人表现得毫不在意,于皖自然也不用再多说什么。他对苏仟眠道:“祈安给我留了个河灯,去不去放?”


    “师父去吗?”苏仟眠问道。


    于皖点了下头。


    “那我也去。”


    于皖道:“先把心愿写好,待会放到灯上祈福。”


    待苏仟眠放下窗花走远,于皖向李桓山和叶汐佳道谢:“师兄,师姐,谢谢你们照顾他。”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两家话。”叶汐佳直起身,喝了杯酒润嗓,“下次再让我听见,你病了我可不给治。”


    于皖朝她感激地笑了笑。


    她杯子刚放下,李桓山就熟练地倒满。李桓山自知酒量差,故而极少饮酒,多是以茶相代。


    见他用右手倒酒,于皖不免楞了一下。李桓山注意到他的视线,笑道:“又不是废了,这点小事还是做得了的。”


    于皖也一笑,道:“我带仟眠去放灯,不打扰你们了。”


    大堂里已经没了人。于皖在门前缓缓停下脚步,抬手捂住胸口,霎时冷汗浸出。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将胸腔内涌动的邪念压下去。黑色的魔息萦绕在金丹外,吞噬不成,发出尖锐而惨厉的叫声,刺得于皖头疼。


    这些年于皖反复思索过心魔滋生的原因,是源于对李桓山的嫉妒。而他之所以嫉妒李桓山,除去师兄天资过高以外,还有一点是,李桓山才是陶玉笛最初钦定的门派继承人。


    陶玉笛对李桓山的偏心和后来对于皖的冷漠有目共睹。于皖当然不似传说所述人魔双修,成为大能。陶玉笛也叹息过,若让于皖继承家业经商兴许是把好手,指望他在修道一事上有所造化,实在强人所难。


    这些于皖都清楚,但他不甘心。幼时的他仗着自己聪慧,过目不忘,总能逃过教书先生的戒尺,却没想到入道后,会是师门三人中最后一个结丹的人,在之后的年月里,更是完全追不上陶玉笛教授的进度。


    陶玉笛带着李桓山和林祈安远远走在前面,留他一人落在后面,多年皆如此。


    于皖从没动过什么歪心思,既然天资有限,唯有付出更多的努力。数九寒冬,当他练剑汗湿棉衣时,恍然想起自己幼年时曾得意洋洋地问过先生一句,“背诗这么简单的事,读几遍不就该会了吗?”


    后来于皖也逐渐习惯,又或者是被迫接受了陶玉笛的冷落。好在林祈安总是来找他,李桓山也会帮忙指点,皆待他与从前并无差别。


    师父长年累月的忽视像根毒刺,随着年纪的增长,在他的心里越来越深。


    陶玉笛很早就提过传位门派,虽未明言,但师徒四人心知肚明。庐水徽人不多,整个门派在庐州倒修得像世外桃源,一点没有落魄穷酸的模样,靠的是当年于家留下的资产。


    于皖对此心有不满。传位一事,陶玉笛没征求他意见就擅自定下来。于皖明知无望,却还是不死心地去问了原因。


    陶玉笛道:“修行之人皆以道行为尊,你扪心自问,你配得上掌门的位置吗?”


    建门派并不是个容易的事,陶玉笛空手起家,费尽心思带领庐水徽挤入仙门百家,自然不会将多年心血交给一个最没用的徒弟。


    于皖无法回答。他走回院里,靠在柳树下,抱着怀里的霁月剑空坐一夜。庐水徽的一墙一瓦皆是靠于家的钱财所建,但掌门的令牌永远不会落到他手里。


    陶玉笛的选择没错。于皖不怪他,只怨恨自己没用,怨自己一无是处。


    他心下发誓,要勤学苦练,要在五年一届的诸生会上,向陶玉笛证明自己。


    但他失败了。


    诸生会上,于皖勉强渡过第一日,第二日不出三招就因为修为的悬殊,落败离开。


    而李桓山没辜负陶玉笛的期望,最终赢得前三甲。当晚陶玉笛带来几坛好酒庆祝,却忘记李桓山酒量不行,三杯酒下肚后直直倒了下去。


    林祈安坐在于皖身旁,见他整日脸色都不太好,关切道:“二师兄,你今日身子不舒服吗?”


    “可能吧,水土不服。”于皖笑了笑。


    这本是句玩笑话,却被陶玉笛听了去,他道:“你一个修行之人,不食五谷不饮水,何来水土不服一说?”


    “师父。”陶玉笛语气不善,林祈安急忙解围,“你别这么说,师兄他落败,本就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怪我?”陶玉笛笑道,“怪他自己技不如人。你这二师兄,当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也就喝酒有点能耐。”


    “师父说的对。”于皖认真起来,举起一杯酒,“我敬师父,多谢师父的教诲。”


    陶玉笛和他碰了一杯。


    于皖再没说话,只沉默地喝酒,一杯杯咽下不曾停歇,甚至最后觉得这样太麻烦,抱过整个酒坛。林祈安拦都拦不住,着急制止道:“二师兄,你别听师父的,他不过一时喝醉了,说两句胡话。”


    于皖后来已经咽不下去了,一坛酒仿佛深不见底,被他浇在脸上,眼角流出的泪混在其间,没人看得见。


    林祈安扶住几欲醉倒的于皖,求助一般看向陶玉笛,却发现师父早已昏醉过去。于皖勉强有点意识,他不顾黑发散乱黏在脸上衣服上,挣脱开林祈安的手臂,问道:“你觉得师父说得对不对?”


    他难以站稳,林祈安心下不安,跟上来劝道:“师父一时的醉话,你别管他。”


    于皖不要他搀扶,勉强扶住身旁事物站稳,问林祈安:“那你说我有什么用?”


    林祈安迟迟没开口。


    醉过去的一刻,于皖心里装的不仅是不甘,还有一直以来,陶玉笛拿他和李桓山处处作比的嫉妒。


    所以二十年前人魔两界山体异动,上古封印冲破,灵气与魔息混乱交杂的一场血战里,他心魔发作,红着眼将霁月剑刺入李桓山的手心。


    作者有话说:


    明天歇一天


    第48章  告白[VIP]


    走到苏仟眠身前时, 于皖已经恢复寻常神色。他道:“等急了没?是我不好,方才有些失神。”


    苏仟眠站在灵灯下注视他,视线落在于皖的唇上停留片刻, 才摇了摇头, 道:“只要是等你, 多久都不会急。”


    “走吧,放灯。”于皖别开眼, 有意忽略苏仟眠话里透露的感情。


    苏仟眠问道:“师父也不写祈愿么?”


    他话中的“也”字让于皖留意。于皖这才注意苏仟眠手里只有莲花灯, 没有字条,道:“我明明见你提笔了,竟是没写?”


    “写完就烧了。”苏仟眠坦率道, “与其信不一定存在的神明, 倒不如信自己。”


    于皖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道:“竟没想到,你与我对此想法一致。”


    苏仟眠也是笑, 和于皖走过重重院落,穿过柳林。林祈安刚放完灯,回身看到二人身影,伸手招呼道:“师兄,这边。”


    于皖和苏仟眠走到河沿。林祈安递来火折子,道:“就差你俩了。”


    平日里在门派用的灵灯和灵烛一类都能依靠灵力驱动点亮,莲花灯则不能, 何况用灵力也失了乐趣, 故而林祈安备下不少火折子。


    苏仟眠把莲花灯展开,递上前, 道:“师父放吧,我看着就行。”


    林祈安刚打算幽幽感叹一句, 一声“掌门”措不及防地传来,害得他不得不离开,顺循声音找人。


    “说好一起放的。”于皖开口道,也算是一种拒绝。他用火折子把莲花灯内的烛心点燃,示意苏仟眠一人一边,共同把莲花灯推进水里。夜晚平静无风,于皖把手探入水里摆动,好让莲花灯飘得更远些。


    “这便结束了。”他轻声叹道。


    来得晚是有好处的。河面上已经漂浮不少莲花灯,皆燃起明黄的烛火,一路顺流而下,又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盛开在漆黑如绸布一般的水面上,胜过头顶的星光。


    多年不曾见过这般景色,于皖觉得出声赞扬都是一种打搅,最后只呢喃一句:“真漂亮。”


    苏仟眠应下一句,却不肯分出些视线观景,毫无收敛地将目光尽数放在于皖身上。


    于皖的手从河中抬起,水滴顺着修长的手指一滴滴重新归落回河流中。他实在是被苏仟眠盯得不自在,起身道:“我去看看祈安要不要帮忙,你留在这别乱走。”


    “好。”苏仟眠应道。


    待于皖走后,苏仟眠上前一步,蹲下身,把手深入河中。


    方才于皖就是在这里,伸手拨动水流。这么想着,苏仟眠不觉将五指弯曲。河水从指缝中流过,他却越握越紧,好像是在隔空和于皖五指交扣。


    水面上倒映出他的脸庞,和一双满含情意的眼。苏仟眠扭头望去,于皖和林祈安站在一起,微风把他对师弟的关切传至耳边。


    他对谁都很好,苏仟眠一直是知道的。他恍惚觉得于皖像极了水流,明明就站在那里,温柔地容纳一切,却怎么都抓不住得不到,哪怕用双手捧起来,也会一滴滴地从缝隙间溜走。


    苏仟眠突然有些后悔。


    他一笔一划地在纸上落下十五笔的心愿,写完后傲慢地觉得自己做得到,遂在火上烧个干干净净。


    他怎么就这般笃定,世间不会有神明,天上不会有月老,用一根红线,把他和心上人的指尖相连。


    “仟眠。”


    于皖的声音传来,苏仟眠听见他说快到子时了,该要回去。比起后悔,他亟需做的是赶回于皖身边,不让人等待。


    院里还算热闹,河边放灯将困意驱除后,弟子们结伴闲聊。宋暮抱着白狐,和李桓山一起在棋局上对付陶玉笛,李子韫则换了个姿势,靠在叶汐佳肩上睡觉。


    于皖慢悠悠走回桌子旁,竟见酒杯下压一叠红纸,估计是苏仟眠之前剪的窗花。苏仟眠的手探到于皖身前,取过酒壶将杯子倒满。


    “少喝一点,别贪杯。”于皖劝道。他接过苏仟眠递来的酒壶,正要倒酒,却在看到杯口的红印时,神色一滞。


    于皖今日涂了胭脂。


    其实他对这些本不感兴趣,也没有所谓的癖好。只是经林祈安一番提醒后,才意识到这段时日脸色确实不好,自己对镜打量一番后,都十分嫌弃。


    心魔夜夜发作不得安宁,于皖不想被人看出什么,更不想在门派团聚,过年守岁的团聚日子里,顶着一张凄白病态的脸徒增晦气。


    刚巧昨日墨水用完,他去街上购买添置,归途经过一家胭脂铺子时,竟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买下一盒。


    在此之前,于皖根本没考虑过,胭脂会在杯口留印的一茬。


    他不知苏仟眠看到没有,只当无事发生,不动声色地取出酒杯下压着的窗花,问道:“这是你方才剪的?”


    苏仟眠点头。


    “能看看吗?”


    苏仟眠笑了,道:“剪来就是送你的,师父只管看,可惜复杂的我还剪不好,师父别嫌弃。”


    于皖小心展开。窗花确实是很简易的形状,即便如此他依旧称赞:“很漂亮,我是怎么都学不会这些。”


    苏仟眠投来满不信任的目光。于皖解释道:“没骗你,我堆的雪人不是也不好看?当真是不擅长手工活。”


    他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


    苏仟眠垂首咽下杯酒,道:“既然师父喜欢,我以后每年都给你剪。”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于皖笑意敛去,借着倒酒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用手指将杯口红印抹去。


    苏仟眠也不强求。他抬眸张望一圈,而后扭头看着于皖,缓声道:“师父那日问的问题,我想清楚了。”


    于皖当然也没有忘记他问过苏仟眠什么问题。他面不改色地将酒咽下,轻轻把杯子放回。


    他知道苏仟眠在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在等自己的反应,便起身道:“仟眠,这边吵,换个地方说话。”


    于皖带苏仟眠走出前院,告诉林祈安想去醒醒酒。林祈安却拉住他的胳膊,道:“师兄你来得正好,帮我们看看怎么赢下师父。”


    陶玉笛连忙警告道:“不行,于皖你不准插手。”


    “我醉得厉害,看都看不清,怎么插手。”于皖笑道,“你们下你们的,我和仟眠随处去走走。”


    林祈安这才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等待的苏仟眠。他轻哼一声,总算把人放开,道:“别走远了。”


    于皖带苏仟眠走到大堂外,靠在白墙边,问道:“真的想清楚了?”


    苏仟眠后悔没有带壶酒。他今夜为了壮胆喝下去太多酒,此时却依旧觉得远远不够。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跳声在一处寂静的地方震得耳聋,苏仟眠想说话,却觉得嗓子被什么噎住了。他轻咳两声,总算发出点声音,颤抖着回答道:“想清楚了。”


    他的安分果然另有目的。于皖还是想拦住他,强颜欢笑道:“其实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很聪明,也应该知道我目前的态度。你不说,我们还是师徒。可一旦你选择将窗户纸捅破,我们恐怕再也回不到之前的关系,仟眠,你想过这些后果吗?”


    “那你说,你知道什么?”苏仟眠对他的长篇大论充耳不闻,上前一步质问道。


    于皖叹一口气,道:“再过几年,你会明白……”


    “你根本就不知道。”苏仟眠打断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道,“你果然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先看到你的,在你为我解围前,在你带我回去前,在两年前——”


    “在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上你了。”


    身后突然响起巨大的烟花声,子时已至。于皖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从对面人的黑眸里看到背后升空绽放的烟花,也看到了烟花下满面呆滞的自己。


    他看到苏仟眠如负释重一般,笑着对自己道:“师父,新年快乐。”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宛如在于皖心口炸开一朵烟花,猛然回想起初见时,苏仟眠看向自己那一眼,原来不是求助,竟是动情。


    可是又能如何呢?


    当年那人表露的赤诚不比苏仟眠浅薄,最后还是闹得不欢而散。于皖因此狠狠吃了一记教训,他本就因身份的原因而心有抵触,更别提眼下还有重重的顾虑和担忧。烟花早放完了,兴许落在地上的火星都熄灭,于皖才开口:“仟眠,你喝醉了,我可以当你刚才说的都是胡话。”


    见他转身就要离去,苏仟眠急忙拉住于皖的手,说道:“我没醉,我说的也不是胡话。”


    于皖的手握成拳,没有回头,没有让苏仟眠看清他的神色。他被气笑了,却还是控制着情绪,避免让旁人听到这一方的争执,“怎么?非要我把拒绝的话说明白了,伤害到你了,你才能罢休吗?”


    “我……”


    苏仟眠急于辩解,自然不会想到压低声音,刚开口就被于皖止住。于皖一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长眉皱起,无声地问道,难道你想把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苏仟眠一挑眉,眼里全是无畏。他根本不怕被旁人知晓,相反,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于皖是他苏仟眠的人,最好都离于皖远一些。


    “于皖。”


    背后传来陶玉笛的声音。于皖笑着转身,道:“师父,怎么了?”


    苏仟眠顺势躲在了于皖的身后。这一片没什么灯火,烟花熄灭后就昏暗下来。陶玉笛没往前走,自然不会想到于皖背后还能藏个人。


    “都在等你。”陶玉笛话里略有愠怒,“还不快回来?”


    于皖连忙应好,可惜手还被苏仟眠紧紧地握着,挣脱不掉。他偏头示意苏仟眠松手,后者却有意地将视线避开。


    “怎么还留在这?”陶玉笛已经走出几步远,见于皖迟迟没有动作,折返而回,“你到底在做什么?”


    “没有,没什么,不小心掉了个东西。”于皖忙道,“师父先去,我马上到。”


    陶玉笛半信半疑地看他一眼,目光一转瞥见他背后的身影,没再多问。


    待陶玉笛走远,于皖十分不悦地回过身,道:“可以松开了吗?”


    苏仟眠牵起他的手,弯下腰在于皖的手背上落下虔诚一吻后,满脸无辜地抬头。


    于皖有时候实在搞不懂,苏仟眠到底有几面,明明在外人眼里话少冷漠又难以接近,在他面前却撒娇无赖样样精通,每每试探到于皖的底线后又开始装可怜,抓住于皖心软的特点而避开责备。


    于皖面不改色地将手抽出,看到苏仟眠眼里流露出的恐惧,问道:“怎么,这会知道害怕了?”


    苏仟眠道:“怕你赶我走。”


    于皖再次被气笑了。他道:“既然怕我赶你走,为什么不听劝,执意说那些话?”


    “因为我忍不住。”苏仟眠的一双眼睛在看向于皖时格外明亮。喝下去的酒终于在此刻发挥了些许作用,让他抑制不住地重复一遍,“师父,我喜欢你。不是什么依赖和亲情,就是喜欢。我喜欢你,喜欢的只是你。”


    于皖对他的告白并不作回答,快步转身离去,道:“很晚了,回去睡罢。”


    连句新年快乐都没有。


    第49章  纵容[VIP]


    苏仟眠自然是睡不着的。


    喝下过多的酒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烧得生疼, 思绪也十分不清醒。苏仟眠坐在窗边,凭冷风吹到天明,将最里面的抽屉拉开, 对着其间物事出神。


    抽屉里躺几个瓶瓶罐罐, 被他取过放在手心。一瓶是半年前刚回来那日, 打架受伤后于皖给的药膏,苏仟眠故意放着没用。还有一瓶则是于皖从玄天阁买回来的丹药, 说是能解百毒。


    若非叶汐佳所述, 苏仟眠从不知自己体内还有什么寒毒。他刚来人界时,只当不适应才会怕冷。寒毒一直以来对他都没什么太大影响,就算没中毒, 龙族的体温也低于常人, 终年偏冷。


    至于丹药,他一来是不舍得吃,二来还想借此分得些许于皖的心疼, 哪能这么轻易地就允许被治好。


    苏仟眠取出剩的一瓶一罐。瓶里是白色的粉末,可使人昏迷,化在清水里也不会被察觉出端倪,而另一罐是白色的脂膏,有股说不上的清香。


    他盯着那瓶粉末,注视许久,仰头长叹一口气, 终究是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抽屉也一并被推回去。


    那些阴暗的、扭曲的、不能见光的想法,也全部被他亲手锁在心底。


    不能这样对他, 苏仟眠闭上眼睛。


    苏仟眠自认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如果没有被于皖撞见情/潮/期,哪怕他是有意留下一扇半开半关的门, 兴许他还可以继续伪装成一个乖巧徒弟陪在于皖身边。可一旦撕开过裂口,他便再也不能,也不想隐瞒什么。


    于皖的心思他不清楚,但能隐约猜出个大概。求着拜师的是自己,对人心怀不轨突然表示爱意的也是自己。养了几年的徒弟心思不正就算了还非要说出来,搁谁谁都为难。


    如今最直白的话都说过了,再想什么都徒劳无功。迟来的心慌让苏仟眠无法再继续待下去,倒不如出门走一圈。


    于皖帮林祈安简单收拾过残局,回到房里已是四更天。困意伴随安静而来,他躺在床上,却迟迟地不敢闭上眼。


    心魔近日发作得愈发频繁,夜夜上门不肯停歇。于皖对此深感困惑,问过陶玉笛,后者答复是因他灵脉正在一点点恢复,心魔也因此而加重。


    这让于皖陷入两难的境地。他当然想待灵脉完全恢复后继续修行,但若伴随的结果是心魔横生肆虐,倒让他不敢走向前,只怕再一次踏进害人的深渊。


    “你体质太过特殊。”陶玉笛也只有叹息,“魔血滋养心魔,也能抑制心魔的反噬。偏你不是魔修,体内一半的魔血非但起不了压抑的作用,为了同灵力抗衡,只会不断壮大心魔的力量——”


    “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漆黑的房里什么光亮都没有,于皖睁着眼,把这四个字默念一遍,突然想道,等帮陶玉笛完成夙愿,查出狼妖的真实来历后,自尽也未尝不可。


    与其拖着一副残败不堪的身躯苟活,日后随时还可能失智伤人,倒不如找个无人在意的地方,结束这碌碌平庸的一生。


    听说死后的魂魄都会聚集在一处,还清罪孽后重入轮回,早点去或许还能见到爹娘。


    他伸手抚过唇,指尖摩挲着沾染而来的浅薄红色,心下作出决断。


    于皖不知何时睡去的,预料之中的梦魇没来,竟然难得地睡了个安稳觉。刚经历一夜热闹,此刻的庐水徽迎来沉寂。他批衣起身站定在窗前,朦胧天色下,院里站了一个格外突兀,却算不上意外的人影。


    于皖侧过身,点亮了灯,听着徐徐传来的勉强还算流畅的笛声,心乱如麻。


    他早就无愧于面对自己内心的另一面,虚荣也好,嫉妒也罢。能收苏仟眠这样一个天资极高的徒弟在一定程度是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尽管他本人一事无成还背负骂名,可他徒弟优秀。于皖看着苏仟眠成长成熟,心里和别的长辈心里没有区别,尽是欣慰。


    直到他明白苏仟眠的拜师其实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明白苏仟眠为何对自己无需缘由的信任,为何偶尔表露得谨小慎微生怕被赶走,明白他种种举动下隐藏的究竟是何种感情。


    此前苏仟眠只是靠各种行为表现,从没开口说过,那层朦胧的窗纸还在,于皖更不会主动提及,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和旁侧敲击。偏偏苏仟眠对他的话选择性失聪,如今更是不顾劝阻表白,逼迫于皖不得不去审视这一段关系。


    于皖一手扶住桌沿,另一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心。


    苏仟眠的过往,由幼时过分严苛的父亲和长大后心怀邪念的族人的算计组成,这一切让他如履薄冰。作为师长,于皖并不吝啬地想要给予他爱护,想尽可能地安抚他的伤疤,却从未想过苏仟眠从一开始抱有的就是别样的感情。


    于皖不是无心之人,对苏仟眠做下的种种也不会毫无触动。他不想伤害苏仟眠,可要他只是因为些许感动就接受来自徒弟的爱意,还是有些难以实现。


    更别提他已经做好日后的打算。还剩下多少时日于皖也说不准,总之不适合苏仟眠再继续浪费力气和时间。


    于皖抬眸看向苏仟眠,好巧不巧地对上了的目光。


    这还是他第一次同苏仟眠对视时,心底窜出一股紧张。


    于皖起身打开门。苏仟眠没批大裘,握住竹笛的手指冻得微微发红,让他不免皱眉道:“怎么不多穿一些?”


    苏仟眠立在门前,说道:“师父,我让你为难了,是不是?”


    于皖没应答,用灵力热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道:“坐吧,我有话要说。”


    苏仟眠没有坐下,直直看着他,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要拒绝我,是不是?”


    “是。”于皖坦率答道,利落得不近人情,“说清对你我都好。我确实……没法接受你,抱歉。”


    刚进屋缓过来些许的苏仟眠听闻此话,只感觉重新回到冰天雪地中。其实他早知道于皖不会答应,可就算他知道又如何,心中的设想比起真正从那人嘴里说出来,到底是不一样的。


    在看到于皖的屋里亮起灯时,苏仟眠就想得十分清楚,是自己不顾劝阻,是自己心有所图,不能怪他,不能逼迫他,要给他时间考虑,不可让他为难。可真正面对于皖毫不留情的拒绝,他才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于皖。”苏仟眠在心里这么喊过他很多回,却是头一次连名带姓在他面前这样喊道,“我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于皖似是早就想好了措辞,答道:“很懂事也很听话,但偶尔又没那么听话的徒弟。”


    他的语气很轻,轻如鸿毛,无力到无法承受任何感情。可鸿毛也能化为羽箭,将苏仟眠的心刺得千疮百孔。


    苏仟眠红着眼睛看于皖,却只能见到他静默地站在原地,身披蓝衣。这让苏仟眠无端地想起静谧的湖,而于皖就处在湖的中心。他能日行万里,曾跨过世间最大最远的海,却不知道要飞多远才能到达于皖的身边。


    其实也只是上前几步的事。苏仟眠忍下不满和失落,一步步把他逼在书桌前,把他圈在怀里。于皖批在外面的水蓝外袍掉在地上,只留一身白色里衣,锁骨下的红痣若隐若现。


    于皖皱眉,适时地补充了一句:“比如现在,就有点不听话。”


    苏仟眠笑了。他歪头看向于皖,道:“那你知道,你这不听话的徒弟,还有很多不听话的想法吗?”


    “我想把你关起来。”苏仟眠眉头紧锁,黑漆漆的双眼像深不见底的沼泽,要将眼前人一寸寸吞噬淹没,“用铁链把你锁起来,锁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你只能依靠我,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我。”


    于皖听到他这般阴暗扭曲的想法,竟没有丝毫害怕。他轻轻一笑,而后摇了摇头,道:“不会的,你舍不得这样对我。”


    于皖的话像一阵风,轻飘飘地将苏仟眠心中的怒火吹燃,又即刻怒吼呼啸,卷来云雨将火苗彻底熄灭。苏仟眠低下头,一时间接不上话。


    他确实舍不得。


    于皖又道:“知道我为什么不赶你走吗?”


    苏仟眠无声地摇头。


    过了许久,于皖才开口。他温热的手掌抚过苏仟眠的头顶,只有一次,力道很轻,是长辈安抚晚辈。于皖道:“我怕真把你赶走了,指不定做什么傻事去。”


    “我能做什么傻事。”苏仟眠对上他温和的目光,忽而觉得脱口而出的话语像是在赌气。


    “自甘堕落就是傻事。”于皖柔声劝解道,“你前途无量,若因我而堕落下去,我的罪过不知要几世才能还清。”


    苏仟眠想反驳,却无从开口,因为于皖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他有时候也会想,若是两年前没遇到于皖,没有被他带回去,自己会是什么样。兴许是在人界流浪,也可能去魔界转转,再或者是自此堕落下去,一蹶不起。


    总不会比现在好过。


    抬头对上于皖一副了然的神情,苏仟眠觉得浑身上下连尾巴尖儿都被他拿捏住。其实被人看透心思的感觉并不好,可对面的人是于皖,苏仟眠心甘情愿。


    混乱的心绪因几句话而平静,苏仟眠借机仔细打量于皖。他今日还未来得及束发,乌发披在肩上,比起平日来少一分疏离,多一分亲和。这是假象,苏仟眠心中告诫道,于皖对谁都留有余地,分明最难以亲近。


    注意到于皖眼底掩盖不住的疲倦,苏仟眠猛地回想起杯口一闪而过的红印。再往他唇间看去,那里早失去红艳色彩,微微泛白。


    “你憔悴了。”苏仟眠满腔心疼地说道,“今晚睡得还好吗?以后我夜夜给你吹笛子。”


    于皖也是明白难得的安稳从何而来。他十分无所谓地笑了笑,道:“与能不能睡好无关,是我比你大了快二十岁,怎么会不憔悴?现在嫌我老可还来得及。”


    关心话竟反过来被他打趣,苏仟眠知道于皖是故意的,故意要用尽心思让他放弃。他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一点于皖话里的担忧,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心思多变,所以才不肯接受我的?”


    “不是。”于皖不想和他继续争讨,说完便要挣脱,奈何苏仟眠更快一步,双手牢牢握住他的手腕,不允他逃。


    于皖反抗不了,别过头道:“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你白白浪费心力,没必要。”


    “有必要。”苏仟眠执拗地对上他的双眼,“你就是不信我,此前还怀疑过我。确实是我做得不够好,但我有的是日子等,不信等不到你回心转意。”


    于皖沉沉看他一眼,声音发冷地问道:“如果真的等不到呢?”


    话音刚落,于皖顿觉四周一阵压迫。他二人修为差出许多,只要苏仟眠想,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借此而压制。


    苏仟眠明显对这个问题不满意,积攒许久的怨怒从黑瞳中流出,脸色冷得像是要吃人。


    于皖想动,察觉自己动不了。他只能被迫地和苏仟眠对视,不知他何时能放过自己,也不知他这次会做出什么来泄愤。


    可苏仟眠竟然什么都没做,四周倏而一松,他退后几步,认真思考一番,说道:“我不是没想过,要是真的能留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好像也可以接受。”


    “但就眼下来说,我还不想放弃,也没想过放弃。你有拒绝的理由,那我也有继续追求你的权利。”苏仟眠一字一句道。


    于皖总算有个逃脱的机会,快步走到门边。苏仟眠没有追上来,说完话就留在原地。于皖回头看一眼,他知道无法阻拦,最终只能提醒一句,“仟眠,有时候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太过卑微,未必是件好事情。”


    作者有话说:


    申到榜了,这周尽力日更><


    第50章  蛇妖[VIP]


    新年伊始, 陶玉笛毫不留情地在深夜离开,留下寥寥几句劝人保重的一封信。他走后,叶汐佳带李子韫和李桓山回了趟金陵, 林祈安则要整理卷宗应付百家大会, 不得不从分离的悲伤中抽出身, 于皖被拉来帮忙。


    “师兄不会怪我吧?”林祈安把陶玉笛的信仔细收好后,故意带着坏笑问出这么一句。


    “不会。”于皖回答得真心实意。他有意躲避苏仟眠, 林祈安这倒是个极好的地方。


    接过掌门大人递来的卷宗, 于皖问道:“不过我一直不明白,百家大会都在干什么?”


    “能干什么?”林祈安的脸苦下来,半抱怨半解释道, “咱们这样的小门小派又没多大话语权, 自然是听几个大门派明争暗斗。不过就目前来看,都动摇不了玄天阁的位置。近几年皆如此,没有新奇事。”


    于皖道:“既然年年都差不多, 为何不改成两三年一次,省得麻烦。”


    “这么些年都这样了,从没人提出要改。”林祈安把书桌让给于皖,顺手帮他把墨也研好了,“反正加上来回耽搁不过四五天,到时候坐着打盹就行。”


    他突然一拍脑门,朝于皖身后的书柜走去, 弯腰开始扒拉。于皖提笔沾墨, 听着不绝于耳的声响,扭头问道:“在找什么很要紧的书么?要不待会我写完了帮你一起找。”


    “找去年没看完的话本。”林祈安的答案倒是出人意料。


    “话本?”于皖还以为听错了。


    林祈安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这不是怕被师父看到后挨骂, 所以偷偷藏在正经书里面了。”


    于皖笔下一顿,不解道:“好端端的为何要找话本?”


    “总不能开会的时候一直睡觉, 那显得多不尊重。”林祈安把几排书翻得一团糟,头也不抬地答道,“正好把话本带去看,还能装装样子。”


    看话本好像也算不得尊重,于皖腹诽道,但没说出口。毕竟他没参加过,要是真如林祈安所述一般枯坐几日,带点杂书看看也不失为个好选择。


    他垂首帮林祈安誊抄过去一年庐水徽接任的委托,一时入了神,不知何时身后的动静已经停下。左肩忽地落下留有力道的一掌,于皖一惊,侧头就见林祈安笑着把包好封皮的话本递至眼前,炫耀道:“沈麒去年就是这么干的,三天看完五本。”


    话里竟还有点佩服。


    于皖笑笑,道:“或许今年你可以试着超过他。”


    林祈安也是一笑,将话本放下,十分殷勤地给于皖倒了杯茶。卷宗上记录的委托寥寥几页,于皖不多时便抄完,递给林祈安检查后顺手取过身旁的茶杯,入口才发觉今日的茶是甜的。


    “放了点红糖。”林祈安在欣赏他工整字迹的间隙中解释一句。


    林祈安其实比于皖还要嗜甜,也因而一直不喜欢茶。曾经陶玉笛有意带他们三个品茶,李桓山头一个还能编出几个词来应付,于皖向来品不出差别,而林祈安的回答从来都只有一个字:苦。


    后来陶玉笛也看出来他的三个弟子没一个能在品茶上上道,遂而放弃。


    于皖静静地打量着站在桌边留个侧影的师弟,早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掌门。陶玉笛推测过,林祈安应该来自于四大世家之一的林家的旁支。当年老先生捡到尚在襁褓里的婴孩时,一并得知的还有他的姓氏,但是不知他的父母为何将他遗弃。


    林祈安从未动过寻亲的念头。他曾表示,与其白白花费气力去找可能已经不在人世又毫无感情的人,不如守着师父和二位师兄。


    “祈安。”于皖忽觉喉间发涩,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林祈安刚好看完,对于皖的字十分满意。


    “日后别喝浓茶了,你明明不喜欢。”于皖劝道。


    “师兄多虑了,谁说我不喜欢的?”林祈安笑了,“估计是以前糖吃太多,如今反而接受不了太甜的。今日的糖茶是特意给你准备的,合口的话,日后你来我都加糖。”


    “合口是合口。”于皖话音顿了顿,“但是没必要特意准备,太麻烦。”


    “不麻烦,就当是我对你帮忙的谢礼。”林祈安的态度不容他再做出拒绝。


    见林祈安又取来一些卷宗,于皖忙将杯中甜水咽下,道:“还需要我做的只管说。”


    “没事了,师兄你回去歇着吧。或者留下来陪我也行。”林祈安笑道。


    于皖道:“当真没有的话,我可要出一趟远门了。”


    “去哪?”林祈安脸上的笑瞬时收敛。


    “游山玩水。”


    林祈安自然是不信的,却没有细问,只道:“何时回来?”


    “还不确定,看心情。”于皖又倒了杯茶,幽幽吹一口热气。


    林祈安冷哼一声,哀怨道:“不愧是于大少爷,庐州这点地方已经满足不了你了。”


    林祈安并非真的生气,于皖也知道骗不过他,无非都是在装糊涂。临行前,于皖还是不放心地嘱咐道:“我和师兄都不在,你有需要可以找宋暮,他的白狐通人性,也不会碍事。”


    “他不行。”林祈安连连摇头,“师兄你不知道,他修符咒的,平日里画符惯了,字也写同鬼画符似的,抄得是快,可除了他本人,没有第二个人能看懂,白白浪费我的纸墨。”


    “你就别担心我了,出门在外,千万保重自己。”林祈安这才意识到他孤身一人,有些担忧地多问一句,“苏仟眠不和你一起?”


    “他去做什么?”于皖微微摇头,神色略有凝滞,“我都没告诉他。若是被问起来,你找个由头应付过去就好。”


    趁着夜色,于皖御剑离开庐州。


    他要去找群墨。


    通过与宋暮和陶玉笛的交谈,于皖得知这些年来,田誉和一直没放过群墨,并妄图将其杀害夺取妖丹,但是碍于当年项川代表修真界立下的誓言,只能在暗中留下动作。


    然而派人屠杀总会留下痕迹。于皖来此,便是想试试能不能找到些可以作为证据的物件,顺便给群墨提个醒。


    群墨和死去的修士,说到底都是被田誉和利用的一环。陶玉笛为故人报仇没错,可于皖也存有私心。他可以帮师父一同揭举真正的作恶之人,但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师父赴死。


    待将田誉和的种种恶行揭露于世后,陶玉笛才会和群墨做下最终的了结。那时李桓山也就得知真相,若能尽量多争取些时辰,或许能靠大师兄把师父从鬼门关拉回来。


    一路南下,于皖无心欣赏层峦叠嶂的群山,只当是不合时宜地闯入一副画卷中。群墨的修行之地处在山间一处洞穴里,因多年前汇聚过太多蛇,整座山都被人称为幽蛇窟。


    这一夜心魔竟也没发作,但于皖已无暇思索。他在山脚歇到天明,待灵力恢复些许,伴着日光找寻一番,总算在深山处的一座山脚下找到一块石碑。于皖伸手拨开杂草,果不其然看到近人高的石碑上歪歪斜斜地刻下的“幽蛇窟”三个字,历经多年的风吹日晒,依旧隐隐泛着金光。


    金光说明石碑旁留有阵法,估计是群墨所设。但于皖想也没想,直接登上山路。


    正值冬日,万籁俱静,百虫蛰伏。于皖幼时听父亲提过,南方温热,多雨而少雪,山路自然泥泞。他灵力耗费太多,不好再御剑,只硬着头皮爬山,近一个时辰后,总算走到硕大洞穴前。


    寻常的蛇此刻定处在冬蛰之中,可群墨修炼的年份比于皖的年纪不知大了多少轮,早不曾留有这样习性。左春灵也提过,群墨往往会在冬日将洞穴打开,容纳四处的蛇前来冬蛰。


    一脚刚踏进洞窟半步,刹那地动山摇,站都站不稳。于皖勉强以剑插入地上作支撑,才没有倒下。


    蛇妖脾气不小。


    洞口的碎石掉下来些许,却依旧留了条出路。这是群墨的警告,但于皖熟视无睹,待四周恢复平静后,将剑收回,往深处走去。


    洞穴深处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一路上于皖遇到不少蛇,都是普通的蛇,大多盘在一起,沉沉地睡着。还有一条青蛇不知为何被吵醒,无声地缠上于皖的腿,呆头呆脑地吐信子。冰凉的触感让于皖一阵头皮发麻,他从小到大没和蛇这样亲密接触过,但又怕伤到小蛇会引来群墨更大的怒气,一动不敢动,只有静静地等着青蛇主动离开。


    洞窟内阴暗潮湿,于皖继续往前走几步,忽得刺眼光亮。前方不远处的石头上懒散地半躺了个人,黑衣黑发,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指尖转着颗夜明珠。


    “这次又来多少人?”


    于皖猜到这人应该就是群墨。书里记载蛇妖是个庞然大物,尖锐的獠牙可以轻松将人的咽喉刺穿,却不想化为人形的模样尊贵而清冷。


    “我一人。”于皖答道。


    下一刻黑影在眼前闪过,绕了几圈后猛地收紧,将于皖卷在其中。夜明珠被丢到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后,骨碌碌的滚老远,撞到块石头才停下。群墨化为蛇形,比于皖预想中还要大上许多,只用尾部便将他紧紧缠住。蛇鳞冰冷锋利,如一片片弯刀,霎时便在于皖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于皖来不及理会刺痛,因为群墨正在一点点将尾巴收紧,不用獠牙就可以要了他的命。


    蛇妖吐着信子,冷声道:“你胆子倒大,一人就敢来取我的命。”


    于皖动弹不得,浑身上下都被束缚,只能勉强张口说话。他尽力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在窒息带来的晕眩中勉强道:“我并非……来取你的命。”


    “哦?”群墨似是对他的话来了兴致。黑蛇卷住于皖,逼迫他转身面向洞口,问道:“那你带条青龙前来,作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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