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皮肤饥渴症
头顶,蛇血腥臭浓郁,朦胧的白色布料被一滴一滴染成血红。
衣袍之下撑起了另一个小世界,夜尧侧过头,在黑暗中静静看他。
战后男人体温滚烫,似火炉烘烤着周边空气。
好热。
游凭声心里忽然想。
血雨吧嗒传入耳中,他回过神来,垂眸懈怠道:“就叫禾雀。”
夜尧默了几秒,大概是被他这句回答噎着了。
“你叫禾雀?”片刻后,他被气笑出了声,“我还叫迎春呢!”
游凭声“哦”了一声:“也不是不行。”
夜尧:“……”
声响渐息,头顶衣服被拉开,游凭声听到他哼了一声。
夜尧唇角的笑挂落下去,瞥他一眼道:“看你内呼吸这么熟练,上次故作不会让我教你,也是装的吧?”
游凭声:“又翻旧账,你很闲?”
夜尧:“……那是我记性好。”
天边陡然传来惊人威压。
一道浑厚的男音怒吼出声:“是谁在醉艳天作乱!”
是元婴期的府主发觉了!
赤练血蛇临死反扑,阵势足够惊醒整个醉艳天的人。
“蛇你收着!”夜尧迅速道,闪身去了隧道口。
影蛇游出游凭声脚下,一口将小山一样的巨蛇吞了进去,细长的腹部不见丝毫鼓起,慢悠悠缩回来。
府主已经锁定了方向赶来,地面、石壁、隧道……周遭一切都开始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在元婴修士的怒火下掀翻。
与此同时,夜尧回来了。游凭声发现他在这么紧急的关头,竟然是去收回那些刀。
“清元宗这么节俭吗?”
只是几把品阶普通的灵器,上面没有清元宗的印记,留在这也不怕被怀疑。
“现在这些刀可是淬了剧毒,比原来好用。”夜尧说:“节俭是美德,你这种一口吞一条大蛇的人当然不懂。”
游凭声:“……?”
游凭声冷笑了一声:“我看你是不怕死。”
电光火石之间,威压到了头顶,蛇血腥气从破开的洞壁随风飘出,闻见的府主目眦欲裂。
高空之上,浓浓威压幻化成一只大手。
“怕,怎么不怕。”夜尧身形稳稳站在在狂风中,在大手凌空抓下的前一刻抛出一面明镜。
镜面随风而涨,他朗声笑道:“——所以我们要快点儿跑了!”
手腕一紧,游凭声被他拉着撞入镜面中。
轰!
整座建筑被掀翻,露出其下的地牢。守卫们在这股力道下被掀飞吐血,甚至有人被撕碎在当场。
然而蛇窟里空空荡荡,闯入禁地的小贼不知所踪。
只剩下洒在地上的蛇血。
“是谁害了我的蛇?!”府主怒不可遏,隆隆声音雷霆般响彻在整个醉艳天上空,“贼人听着,我要你死!!!”
*
钻入镜中后,四面空间传来一种割裂感,仔细看去眼花缭乱,令人眼晕。
溯世镜内部就是这样的吗?
游凭声想起原著里这把神器的厉害之处,觉得应该是夜尧没给他开其它权限。
极短的穿梭时间,两人先后从房间里的镜子钻出。
他们的屋内安安静静,两人轻轻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响动。虞美人的院落离地牢很远,只能听见远方府主在无能狂怒。
“好险。”夜尧胸口起伏,乌黑的眸子却亮得惊人,他在享受这种与死亡擦身而过的危险感,“那老头儿现在该气死了吧。”
他早许诺要送婪厌重礼,精心准备许久的礼物被毁,府主此时的心焦可想而知。
与他相反,游凭声轻轻打了个哈欠,越过他就往床那边走。
夜尧:“你现在还睡得着?”
“为什么睡不着?”游凭声长腿一迈上了床。
夜尧俯身看他,挑眉道:“不觉得很刺激吗。”
游凭声含糊“嗯”了一声,肉眼可见的敷衍:“刺激,一会儿大概会做噩梦。”
果然还是年轻,跟他一比,游凭声觉得自己的心态相当沧桑了。
夜尧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竟然真的打算睡觉。
他嘀咕道:“怎么这么冷静?”
明明同样的经历,他的心现在还在剧烈跳动。
名字也问不到,难道出了醉艳天他还打算跟自己形同陌路,甩手就走?
夜尧盯着他看了片刻,不爽地“啧”了一声。
*
然而游凭声也没能安稳睡多久。
深更半夜,整个醉艳天在府主的震怒之下几乎被掀翻。所有人都被赶出院子,挤在一起接受检查,当场就有数人被搜魂致死,一夜之间风声鹤唳。
虞美人回来的时候神情惴惴,压低声音对两人道:“你们俩的胆子太大了!闹出这么大风波,连累我们暴露怎么办?”
“地牢里的禁地从没人敢闯,你们不知道元婴修士发起火来多可怕,即使他只是元婴初期,也能一掌拍死我们!”见两人表情不为所动,她着急地道:“你们说话啊,里面到底是什么?对我们有用吗?”
“风波越大,越容易浑水摸鱼。”夜尧说:“至于里面的东西……”
他看向游凭声,笑道:“是条大蛇,已经被这位雀道友给吃了。”
虞美人以为自己幻听了:“啊???”
游凭声瞥他一眼,开口:“我们离开一段时间,接下来你不要露面,最重要的是别被府主看见。”
“让我藏起来?”虞美人迟疑道:“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府主看不到我不会怀疑吗?”
“放心。”夜尧道:“事情很快就会结束。”
*
此时的醉艳天人人自危,路上经过的奴仆个个低着头不敢多语,至于像丰优池这种地方,更是连府主最宠爱的弟子都不敢来享受。
所以游凭声和夜尧潜入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暖阁内,水汽弥漫,游凭声和衣踩入水中。
他在修炼之前,忽然想到什么,睁开眼问转身要走的人:“去哪?”
夜尧指指隔壁。
“用不着,这池子够大。”游凭声抬抬下巴,用一种无比干脆的语气说:“下来。”
夜尧:“……一起?”
游凭声“嗯”了一声。
夜尧顿了顿,拖着声音说:“这不好吧?”
“磨磨唧唧。”游凭声不耐道:“你不是说自己不是断袖,有什么好怕的?”
……不是断袖就没关系吗?
夜尧心不在焉地想,目光流连着他秀丽的侧脸,定在一缕湿漉漉的发丝上。
半晌,他垂手在岸边蹲下,舌尖顶顶上颚,说:“变回去怎么样?反正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这里又只有我们两个人。”
游凭声睨他,夜尧顶着他“你怎么还没放弃”的目光,道:“以我们现在的身高差,我直视你,只能看到你的头顶。”
游凭声:“……”
他万万没想到,身边这位深沉了半天,挤出这么一句狗屁理由。
被这么一提醒,游凭声总感觉抬头看对方脖子不得劲,最后还是变了回去。
少年单薄的身形变高、圆润的杏眼眼尾拉长,一步步恢复成年男人的模样。
熟悉的俊脸上冷冷淡淡,透出点儿对他事多的嫌弃。
夜尧边下水边看他几眼,脸上写着“这下舒服多了”。
这人指定有什么强迫症。游凭声被看得莫名其妙。
果然,虽然两人此时仍隔了一段距离,但有灵力池作为介质,游凭声的修炼速度比上次快了不少。
要是能再进一步……他思索片刻,蠢蠢欲动看向夜尧。
感受到对面的视线,夜尧问他:“还有事?”
游凭声轻描淡写提出要求:“输一道你炼化过的灵力给我。”
夜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闭了闭眼,又睁开,重复道:“我炼化过的灵力?”
游凭声点点头。
还真敢点头啊。夜尧嗓音沉沉哼笑一声:“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说的这个好像属于双修?”
游凭声又点了下头:“是,别想太多。我们就修个素的。”
夜尧:“……”
素的?那他“想太多”的那种就是荤的?
归纳得很好,下次别归纳了。
双修其实并非像凡间话本里写的必须要两人交合。在修真界,也有非道侣的两个修士单纯进行灵力交互,以促进彼此的修为增长,倘若体质、灵根相辅相成,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当然,双方都受益的前提是两人修为相差不大,若相差超过一个大境界,就相当于以多助少,对修为高的那一方进益不大。
但毋庸置疑,无论是哪一种双修方法,都是一件相当亲密的事。
毕竟要向另一个人毫无防备地敞开丹田与灵脉,这本就需要向对方交付极大信任。
游凭声道:“我现在只有炼气期,耗不了你多少灵力。”
夜尧是金丹中期,只是输点儿灵力给炼气初期,影响几近于无。
他陷入沉默,明明就泡在润泽的灵力池里,却无意识地舔了舔唇。
游凭声提出来也只是试试,反正成不成功都不亏。他见夜尧不说话,便道:“不行?那算……”
“行,行。”夜尧忽然道:“反正只是素的……我怕什么。”
“谁让我把你修为砸没了呢。”他自说自话地点点头,“嗯,我本来就说过会对你负责。来吧。”
水波分开,夜尧凑近他,手掌顿了顿,试探地落在他丹田处。
一道炼化过的灵力自掌心流转而出。
四周一片寂静,连水声都消失殆尽。
他真的很白。夜尧漫无目的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时想。
游凭声原本的肤色甚至比禾雀还要苍白。一缕乌黑的发丝沾湿在侧颈,色泽对比鲜明,像勾勒出一张精妙绝伦的水墨画。
夜尧忽然意识到他总是病恹恹的,仿佛强悍的内里被迫禁锢在脆弱漂亮的外表下,于是产生了某种极致的冲击。
传过去的灵力逐渐滚烫,游凭声垂下的眼睫颤了颤,意识到这一点时,夜尧放轻了呼吸。
体内的阴寒与虚弱渐渐消退。游凭声并不在乎这具躯体上的痛楚,但不可否认,这一刻他有种喟叹出声的冲动。
他的唇色越来越红,犹如水墨画被点上一抹秾丽颜色。
游凭声睁开眼,认真对夜尧道:“谢了。”
“够吗。”夜尧舔舔唇说:“再来点儿?灵力我还有很多。”
游凭声摇摇头:“足够了。”
夜尧这才慢慢收回手掌。
两人就这样在池水中修炼起来。
没过多久,一个小型气旋在游凭声周身出现,周遭灵气消耗一空,他晋到了炼气中期。
池水中的灵力被消耗殆尽,水底的聚灵阵闪了闪,失去最后一丝光泽。
两人换到隔壁的灵力池中。
那场短暂的双修比游凭声想象中还要有用,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一轻,仿佛天谴的恶意被这道灵力逼出体外。
身体轻盈顺畅得不可思议,很快,炼气初期、炼气中期、炼器后期……犹如压缩过后的弹簧迅速弹开,他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一口气冲到了炼气大圆满!
即使是重新修炼,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夜尧察觉到对面的变化惊异睁开眼,心底涌出淡淡的赞叹。
这不仅说明他天赋过人,还意味着他对修行有普通修士遥不可及的理解。
此时夜尧无比确信,“禾雀”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究竟为什么隐姓埋名?他倏然心痒,恨不得立刻撩开对方的神秘面纱。
可惜,这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再好奇也一时没有办法。
“你准备在这里筑基?”夜尧问。
筑基的动静会有点大,必然会引来感知敏锐的人。
游凭声道:“看你的了。”
夜尧专心体会自己的状态,点点头:“可以。”
在进醉艳天之前,夜尧的修为就即将晋升金丹后期,只不过怕晋阶动静太大,便一直压制着修为。
此时,他不再压抑,因为他正要借这场晋阶将人引来。
有夜尧金丹期晋阶的灵气掩盖,游凭声筑基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还要多谢你教会我一门手段。”夜尧道。下一秒,他的身材变得纤细,转瞬间变成虞美人的模样。
“就当你灵力的报酬了。”游凭声并不在意。他看看夜尧身上变得松松垮垮的衣服,忽然变出一条红裙,拎在他面前抖了抖,“还有这个。”
夜尧:“……”
“增长阅历、增长阅历。”他喃喃安慰自己,“毕竟很少有男修有机会穿红裙子……”
*
“虞美人呢?!”
这是赤练血蛇丢失的第二天,府主在盛怒中将所有人折腾几遍之后,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看到虞美人了。
这几日,虞美人数次请求外出,早就让府主怀疑她想要脱逃,他立时神经绷紧。
燕竹身上的伤已经养好,他站在府主身旁,精神奕奕挑拨道:“禁地之事不会与她有关吧?”
府主沉沉道:“燕竹,你立即去寻……”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波动,府主察觉灵气变化,目光如电射向来源处。
“那是……丰优池?”燕竹不解道:“近日丰优池封闭,怎么会有人在那里晋阶?”
现在所有变故都会让府主想到那贼人,立即消失在原地。
燕竹追赶过去,他到的时候慢了一步,本以为府主会抓到什么人,却发现他原本阴沉的表情竟然变了,露出两日来第一个满意的笑容。
燕竹纳闷地探头一看,意外瞧见禾雀低眉顺眼站在暖阁门口。
“禾雀,里面发生什么了?”燕竹温和开口。
没想到在禾雀开口之前,府主竟屈尊降贵亲自解答他的疑问:“里面是你虞师妹,她要晋阶金丹后期了!”
虞美人要进阶了?!燕竹微微一愣,心说明明前几次见她在金丹中期老老实实待着,没有一点儿晋阶的迹象啊。
他与虞美人不对付,故而不太高兴,转而一想,晋阶得越快,她的末日就来得越早,立即恭维道:“恭贺师尊!”
“哈哈哈,好了,我们出去,别在这打扰她闭关。”府主摆摆手说,又亲自下令所有人不许接近丰优池,好保障虞美人的晋阶安全。
离开数米后,燕竹忍不住回头。
身后的禾雀抬起眼,对他微微一笑。
燕竹大脑轻飘飘地跟着府主离开了。
府主皱着眉,沉吟道:“燕竹,你说虞美人的纯阴之体,可否抵得上赤练血蛇?”
燕竹:“您是想……将虞美人代替赤练血蛇送给婪教主?”
府主颔首,但脸上神色并不好看。
燕竹眼珠一转,说:“您不是说婪教主并不好美色吗?听说过去有人赠他炉鼎,反被他下手毒死了。”
他劝道:“虞师妹是您的弟子,合该受您疼爱才对,礼物可以另挑。更何况她毕竟是纯阴之体,千年难遇,即使元阴没了,再送婪教主也不算薄礼。”
府主笑道:“你说的不错!”
燕竹所说的正迎合他的心思。
他忍耐许久,正是为了等虞美人晋升金丹后期,哪儿有这时候拱手让人的道理?
而且他有信心,只要拿下虞美人的元阴,他凝固已久的修为一定能冲到元婴中期!
届时即使是婪厌也要给他几分薄面,这是上天助他。
府主立即下令:“燕竹,等她晋阶一结束,你就将她带到我房里。”
燕竹笑着称是,又故作迟疑道:“倘若师妹不愿……”
“不愿?”府主森然一笑,“她不愿意也得愿意!”
……
丰优池上空,最后一道波动无比剧烈,不仅所有灵力池都干涸了,周围空气中的灵气也陡然消耗一空。
燕竹盯视着那处的情况,唇角向下冷笑:“居然阵势这么大。不过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灵气波动停止,虞美人红色的身影从丰优池出来,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燕竹看着她身后的禾雀,眼中露出一抹即将得手的兴奋,随后跟上。
一路跟到院子里,他径直闯进虞美人的房间,不阴不阳地打量里面的人:“呦,这么快就换了身衣服?”
“你在说什么?”房中的虞美人愣了一下,随即怒道:“谁让你进来的?!”
燕竹道:“我是你师兄,来找你还需要通报?”
“你敢对我不轨,就不怕师尊降你的罪?”虞美人冷笑。
“除了告状,你还会干嘛?”燕竹轻蔑扬了扬唇,“不如现在就跟我去见师尊,看看他老人家怎么说?”
他的表现实在有些不对劲,虞美人不由自主退后半步,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燕竹阴恻恻笑道:“好师妹,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虞美人脸色大变。
“师尊疼爱你多年,今日就是你报答回去的时候了。”燕竹继续不遗余力地用语言折磨她,鄙夷地道:“我早就说过,你们女人最是无用,修炼只会浪费灵气,做炉鼎才是你们的归宿。你早点儿敞开腿好好伺候男人,还能活得轻松些……”
一瞬间,虞美人几乎丧失理智,满心恐惧与愤怒冲上脑海。她攥着鞭梢,手指快要掐出血来。
“呵,就你,还想跟我动手?”燕竹瞥了一眼她的动作,嘲笑道:“以你的实力……”
说到一半,他忽然发觉哪里不对,惊道:“你怎么还是金丹中期,不是刚刚晋阶……?”
砰的一声,他后脑一阵剧痛,被身后的游凭声打晕在地。
“他说的晋阶是怎么回事?”虞美人浑身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府主要我过去了,怎么办怎么办?”
游凭声道:“冷静。”
他清冷的嗓音仿佛一抔冰水,唤回虞美人一部分理智。她仿佛看到救星一般:“禾雀!夜尧呢?你们到底……”
“这里。”身后传来另一道男声。
虞美人迅速回头,看到夜尧从窗口跳进来,手上还拎着一条打湿的红裙。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燕竹,对游凭声说:“亏你忍得下去,他看你的眼神都要拉丝了。”
游凭声低下头,踹了一脚燕竹胸口,将人踢得翻了个身。
夜尧看着他的动作啧了一声,心说燕竹要是醒着,还得谢谢你呢。
虞美人没理解两人的对话,目光落在夜尧的手上,她即使慌张不已也分出心神疑惑了一下:“你拿我的衣服做什么?”
夜尧指指游凭声:“这你可误会我了,是他拿的。”
虞美人回头看向游凭声。
游凭声淡定地示意她看回去:“我拿的,他穿的。”
虞美人花了两秒理解他们在说什么。
虞美人:“???”
*
夜尧懒洋洋舒展了一下身体,变成燕竹的样子。
与此同时,游凭声向虞美人要了一滴精血,又从袖中取出一粒黑乎乎的诡异药丸,一同塞进昏迷的燕竹口中。
虞美人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只能惴惴不安地等待。
没想到只是十几息之间,地上的燕竹竟幻化成了她的模样!
虞美人惊呼一声:“这、这是什么手段?”
“我也想问。”夜尧明明就站在谈论对象身边,偏要看向虞美人,压低声音说:“他会好多古古怪怪的东西,神秘吧?”
虞美人狠狠点头。
游凭声凉凉看他一眼。“燕竹身上的变化能维持六个时辰。”
“够了。”夜尧点头道,做了个请的手势,“好了,下面是换衣服的时间。劳烦二位先出去?”
虞美人跟在游凭声身后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夜尧变成的燕竹扛着“虞美人”出来了。
“先走一步。”他道,颠了颠肩上的人迈步离开。
冷风一吹,虞美人晕成一团浆糊的大脑凉下来。
“所以让燕竹来代替我吗?”她问:“府主不会发现吗?”
游凭声淡淡“嗯”了一声。
不知为何,只有简单一个字,虞美人却安心下来。
她看了看游凭声,低声道:“还没有跟你道过谢。”
“无妨。”
虞美人原本以为他只是来帮夜尧的,此时才发现,他的存在不可或缺。
她有心多说几句,在开口之前,又莫名觉得对方懒得出声,最后还是沉默等待下去。
*
夜尧扛着燕竹变成的虞美人,将人送给了府主,道:“师妹挣扎得有些厉害,我不得已将她打晕。”
府主压根就没怀疑过眼前两个人都是假的,他眼睛只顾看着床上的“虞美人”,摆摆手道:“行了,燕竹你先下去吧。”
“燕竹”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很快,仅剩两人的房间里传出交错的低吟。
欲魔藏在燕竹身体里,吭哧吭哧开始干活,丝丝缕缕魔气随着两人的身体接触向府主缠绕过去。
先前它奉命控制燕竹勾引府主,没想到府主对自己这个爱好怪异的徒弟压根就兴趣不大,导致它一直没能完成任务,最后还得大魔头亲自出手创造机会。
想到大魔头可怕的手段,欲魔颤了两颤,更加努力地放出魔气。
呜呜呜成天就会奴役它。总有一天,它一定要逃出大魔头的魔掌,翻身做主人!
*
游凭声找来的时候,夜尧正蹲在一个房间的屋顶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一开始以为房间里面是府主和燕竹,又觉这院落档次一般,不像是上位者住的地方。
游凭声悄无声息落在他身侧。下方房间里,传出的果然是伴随着说笑的欢爱声,却是一男一女两个陌生的声音。
他古怪看向夜尧,眼里写着“你喜欢这个”?
夜尧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拉拉他的手腕示意他跟自己一起蹲下,摆口型道:你听。
难道这两个人在醉艳天地位重要,在说什么机密?
游凭声顺势蹲在他身侧,仔细听了下去。
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正在大侃特侃,游凭声忽然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那位魔尊,啧啧,可真是不得了。芬儿你瞧,这本书也标着他的名字。”
芬儿惊喜道:“天呐,我早就听说游凭声文采斐然,一直想见识一下,没想到你这里这么多本!上次我求了府主半天,他都不肯给我看一眼呢!”
游凭声:“……?”
“他俩都是府主的人,关在这后院里,两个人起了私情。”夜尧传音给他前情提要,“醉艳天府主也不知道是恨游凭声还是惦记游凭声,竟然收集了不少挂着他名字的书,这男人有一次立了功,求府主赐他几本赏玩。”
“对了,你知道现在卖得正热的那些书吧?没想到都传到极北冰原来了。”
不想听他详细解释下去,游凭声默默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些书是怎么回事。
他做了魔尊后在碧幽宫太无聊,抓了一些会编故事的人,让他们给自己写小说看。
大多时候是他想个题材、桥段简单复述一遍,再让那些人照着写。没想到这些人不仅文笔不错,想象力也挺强,把他随口一提的东西填充得挺有意思,要狗血有狗血、要爽点有爽点。
他假死后那些人逃离碧幽宫,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把过去写的书传了出去,还把他挂名成第二作者。为了避讳没直接写他的名字,而是倒写成“盛平有”,但谁都知道那是指魔尊。
这个世界的文娱行业不发达,凡间小说尽是些才子佳人,修仙界流通的话本也不过是《某某仙人传》、《某某飞升传奇》,千篇一律。
他看的东西在原来世界早就成了套路,在这里却新颖无比,以至于一现世就引起大众注意,在他来极北冰原之前,已经是当热话本了。
渐渐还有不少作者跟风,只要把他挂名成第二作者,新书就能顺利大卖。
——讲个笑话:魔尊死后,以作者身份又火了一把。
夜尧饶有兴趣道:“真没想到,游凭声还是个才子。这叫什么,文武双全?”
游凭声:“……”
房间里,芬儿满腔柔情道:“这本《霸道仙君爱上我》真是太好看了。听说这些书都是以游凭声为原型写的,书里很多情节都增添了他自己的经历。洪郎,你说魔尊是不是也同书里的仙君一样深情?”
“你说的那本我早就看过,用书里的话说,这个仙君就是个恋爱脑。”洪郎嗤笑一声,拍出另一本,“要我说,这本《龙傲天传》才是真的,龙傲天以废物灵根雄起,一步步报仇、逆袭、飞升成仙,还娶了十几个美貌道侣……”
芬儿提高声音:“什么嘛,魔尊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还能每夜七次……这才是威武的真男人!”
“耽于情爱的男人怎么可能成就大业?”洪郎也扯大嗓门,“魔尊明明能夜御十女,风流倜傥!”
两人争执起来,你来我往,忽听啪的一声,洪郎打了芬儿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敢打我?”芬儿尖声道:“看我挠花你的脸,你怎么跟府主交代!”
方才还缠绵悱恻的两个人打了起来。
夜尧评价:“游凭声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
游凭声:“……”
如果他有罪,老天可以直接惩罚他,而不是让他在这里听自己的丰功伟绩。
夜尧侧过头,目光静落在他的侧脸上,忽然轻叹一声:“想逗你笑可真不容易。”
游凭声心说现在是谁在逗谁笑啊。
他起身打算离开,力道扯动,夜尧才发现他的手腕还在自己掌中。
夜尧怔了一下,缓缓松手。
他还记得两人刚见面时触碰对方手腕所得到的待遇。
直到现在,他还能想起那时的每一个细节,偶尔回忆起,他也会疑惑自己为何记得这么清晰,是那截手腕太细太凉?还是背后升起的战栗感太过刺激?
现在夜尧知道了。或许是为了与现在的情形作对比。
身边人不仅在刚才没有推开他,在扮成禾雀的时候,还常常找机会主动贴近。
难道皮肤饥渴症是真的?
夜尧心里忽地一跳。
他手指在背后捻了捻,脑中不自觉浮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真的有皮肤饥渴症……为什么偏偏选择我呢。
第23章 婪厌
不知不觉,半日过去。
府主还在勤奋耕耘,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神志逐渐变得浑浑噩噩。
他不知道自己每与燕竹多接触一秒,就会被欲魔趁机侵入更多心神,只以为虞美人格外曼妙,才让自己沉迷进去。
燕竹身上的幻化术早已自然解开,府主结束的时候却连人变了都没发觉,他将人往地上一推,就迫不及待在床上修炼起来。
刚得来的灵气好生澎湃!
晋阶的欲望占据了府主全部思绪,原本要去安全的闭关场所才能入定,然而他此时只有满心对修炼的狂热。
而燕竹醒来后几乎崩溃。他一睁开眼,发现自己竟从金丹后期生生掉到金丹初期!
府主要采补的不是虞美人吗?怎会对他下手!
燕竹双眼逼出血丝,目光一寸寸移动,落在床上入定的丑陋中年人身上。
杀……杀……
杀意倾吞理智。
一个专注入定、正在冲击进阶的元婴修士,被偷袭会如何?
……
巨响震彻云霄,男人凄厉的惨叫掩盖其中。
硝烟微散,废墟之中,瞎了双眼、断了一整条右臂、灵脉几乎逆流的府主跌在地上。
“是谁?!”他嘶哑的声音宛如泣血,仿佛瞬间苍老数百岁。
四周寂静无声,仿佛空无一人,又似有人在紧紧盯着他。
在痛苦与失明的恐惧下,府主开始疯狂破坏周围的一切。
神志失常了。燕竹握紧拳头死死盯着他。
杀……杀……
府主发泄后灵力渐弱,燕竹一步步走近。
夜尧站在树枝上眺望前方情景:“这个燕竹……人不怎么样,实力倒是不错。做事也够狠够绝。”
被欲魔附体的人只是神志受影响,不可能凭空变强,燕竹本身拥有不弱的战斗素养。
“这种地方熬出头的大多是这种人。”游凭声说。
他在说“这种地方”的时候语调平平,又透出若有若无的嘲意。
夜尧微顿,接话:“对,所以它马上就没了。”
在府主的大肆破坏下,小半个醉艳天已经没入火光。惊呼与惨叫四面八方飘出,这奢靡享乐的地方仿佛变成了人间地狱。
燕竹一步步从身后靠近目标。
就在他站在府主的攻击死角,即将再次动手时,天边忽然传来一道陌生力量,击在府主胸膛。
府主吐出一口血来,却浑身一震,陡然清醒几分。
燕竹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以极快的速度收敛恨意,换上担忧表情。
他隔了几步远扬声道:“师尊,是我,燕竹。我来扶您。”
“燕竹?”府主侧耳向他出声的方向,伸出左臂,“快,快过来!为师受了重伤!”
燕竹上前扶住他,声音关切问:“师尊,您可见到是谁害得您?”
府主剧烈喘着气,没理会他的问题。他着急地吞下几颗丹药,瞎掉的两只眼慌乱四顾:“刚才……刚才是谁?”
“你说呢?”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前方响起,“段衡,你请我来就是看这出烂戏的吗?”
“婪教主!”府主失声道。
他惊惧之下,竟膝盖一软,砰地跪了下去。“教、教主息怒!”
燕竹胆战心惊,他从没见过府主对谁这样卑微,赶紧跟着跪下。
刚才他要向府主出手……被看到了吗?
无法忽视的视线在他头顶扫过,燕竹跪趴在地,冷汗须臾打湿里衣。
所幸,对方发出一声嗤笑,便不在意地忽略了他。
燕竹连头都不敢抬,只能听到婪厌的声音很年轻,与之相对的,府主面对这年轻人的态度无比恭谨:“没想到您提早莅临,实在有失远迎!”
“这么说,该怪我来早了?”
府主连忙摇头:“不敢!能迎接您驾临是醉艳天的荣幸!”
婪厌直接问:“赤练血蛇呢?”
府主脸上一僵。
“你耍我?”
“不不!教主容禀,醉艳天近日进了贼,那贼手段莫测,潜入禁地将我为您准备的药蛇偷走了!”府主忙道:“洞窟里现在还残留蛇血,我绝不敢诓您!”
“也就是说。”婪厌并不接受他的理由,“你让我白走一遭?”
府主当然不敢承认。他忙告罪请婪厌给自己一点时间,赏脸参加稍后的接风宴,宴上另有重礼奉上。
*
万幸的是,先前准备好的宴会场所没有被府主破坏。醉艳天只要还能动的人都被集结起来,迅速将奢华的接风宴准备妥当。
灵果灵食如水一般端上堂,殿内莺歌燕舞,十数个衣着鲜艳的美人穿梭其中,裙摆犹如一尾尾艳丽的游鱼。
府主的弟子前来陪客,他们也个个是俊男美女,一眼望去颇为养眼。
上首的婪厌有一张清秀而消瘦的脸,肤色是不正常的惨白,淡青色嘴唇充斥病态感。
他很瘦,十指指甲颜色乌黑,捏起白玉酒杯时颜色十分古怪。
“认识?”夜尧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
他化成虞美人坐在殿侧,不动声色传音给游凭声。
游凭声扮成禾雀侍立在虞美人身后,已经看了婪厌好几眼。这几眼虽然不多,但对于万事都不甚关心的他来说,已经算是格外关注了。
夜尧莫名觉得婪厌跟他身边这位有点儿像,当然不是指肤色白或者病气,而是指那种冷酷无情的模样。
当然,这个婪厌看起来死气沉沉、阴晴不定,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上首的视线扫过来,禾雀及时低下头,仿佛自始至终姿势没有变过。
夜尧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但他的注意力总算从婪厌身上挪开了。
“想吃什么?”面前矮桌上,四道精致的菜肴香气扑鼻,夜尧手执筷子问他。
游凭声目光看过去,道:“都不错。”
夜尧笑了一下:“那就都来点儿。”
他将每一道菜都夹了一些到小碟里,反手递给游凭声。
游凭声身边就是一根粗壮的圆柱,他往柱后一倚,上面的人谁都瞧不见。
旁边座位的某个师兄倒是看见全程,心说虞美人是不是有病。
除了专心夹东西的虞美人,大部分长心眼的人都分了一只耳朵,想要听听上首两位大能在说什么。
府主脸上堆起笑容:“您对这些安排还满意吗?”
众人还是第一次见他对一个人毕恭毕敬,然而婪厌连看都没看一眼殿下歌舞,显然并不好伺候。
“不过尔尔。”婪厌说。
府主脸颊抽搐一下。这还不过尔尔?
他干巴巴陪笑几声,硬着头皮请求道:“婪教主,您瞧我身上这伤……在您面前着实不雅。可否赐下灵丹妙药?”
他受伤极重,吃下的丹药作用缓慢,现在右臂刚止住血,眼睛也只能看到朦胧一层亮。
“你跟我要丹药?”婪厌淡青色的唇勾起,“我给你,你敢吃吗?”
府主脸颊抽搐一下,不敢再问。
一只碟子从柱后递出来,夜尧手从背后精准接住。“还要哪个?”
“清炒菌芝。”游凭声道:“多来点儿。”
“我也喜欢这个。”夜尧笑了,“火候炒得恰到好处,嫩滑可口。”
他拨了大半到碟子里。
身侧的师兄正专心致志听大佬谈话,不管他们在说什么,能跟两位元婴同席已经让人颇觉与有荣焉。
结果一转眼,就看到虞美人又来。
师兄:“……”
看来虞美人病得不轻。
……
上首,府主努力寻找话题,讨好道:“说起来,游凭声那厮死得着实太过轻易了。”
众所周知,婪厌跟魔尊游凭声极其不对付,只是碍于对方威慑没有公开对抗,度厄教从未替他治下的碧幽宫卖过命。
据传,曾有一次众魔君被游凭声召至碧幽宫,相谈结束后五位离去,唯独婪厌一个留下。
没人知道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有不少魔修亲眼看到婪厌离开碧幽宫时唇边染血,身躯踉跄,定然是被游凭声重伤。
婪厌道:“你想说什么?”
这一声问句像是鼓励,府主立即夸夸其谈:“自爆这死法太短暂了,只是一瞬间的苦楚。要我说,应该将游凭声抓住,割开他的头皮灌入水银,将他的皮肤整个脱下来,毕竟他那副皮囊还是不错的……哦,对了,还有。”
婪厌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只行尸。这尸傀平日一动不动,但只要有人对婪厌不利,便会立时替主人清除敌人。
府主悄悄看了一眼尸傀,按捺住心底忌惮,咧嘴笑道:“或是以您的秘法直接将他制成尸傀,留在身边随意驱使……”
府主说得很兴奋。他认为这个话题绝不会出错,不仅投其所好,他本身也喜欢多讲。
出乎意料的是,婪厌并没有同他聊,而是阴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奇怪,唇动了动,仰头一口喝尽杯中酒液。
这一眼看得府主头皮发麻,不知自己哪里惹恼了对方。
没有人不忌惮毒修。有时落在他们手里会比死还要可怕。
“喝酒,喝酒!”府主连忙也举起酒杯。
……
“这酒不错。”下首处,夜尧又问:“要不要尝尝?”
“来一杯。”
桌上只有一个人的酒杯。夜尧眨眨眼:“你介不介意……”
游凭声:“不介意。”
啊,真的这么回了。
夜尧转了转手里酒杯,将酒倒满,向身后送。
师兄:“……”
你干脆叫他也坐下来一起吃得了!
座上,府主讨好许久不得要领,终于决定说到正题:“不瞒教主,我要赠您的礼物正在这大殿里。”
婪厌随他所指方向看去。
府主回头一指,指尖抖了抖。
只见一身红裙的虞美人潇潇洒洒吃着菜,左手绕到身后,另一端,一截细白的手臂从柱子后面伸出,正将手里的酒杯递给她。
府主:“……”
他唇角抽搐道:“那是劣徒、劣徒不懂事,怪我,怪我平日里太娇惯她……”
“你说的礼物是她?”婪厌的神色不辨喜怒。
见他主动问起,府主精神一振,以为他感兴趣:“没错,她是纯阴之体,绝不亚于当年的游凭声!”
纯阴之体千年难遇,是所有心术不正者梦寐以求的绝世炉鼎。
却见婪厌笑了笑,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没人告诉过你吗?我最厌恶的,就是炉鼎向我献媚。”
“更何况……和游凭声比?”他一字一句冷冷道:“她也配?”
府主脸色大变。婪厌说完这句话,竟毫不犹豫地向虞美人出手!
怎么会有人舍得杀纯阴之体?府主立即站起,“不要”二字未等冲出口,下一秒,眼前人的攻势却忽然顿住。
不知为何,婪厌缓缓将手收了回去。与此同时,他站了起来,眼底亮得惊人,手指向夜尧身后的方向——
“那女人我不要。我要他。”
众人哗然,转头看去,他选的居然是虞美人身后的小厮!
夜尧眸光骤然一沉。
“别动。”游凭声镇静道。他传入夜尧识海的声音不见一丝波澜:“我去去就回,府主就交给你。”
“……好。”夜尧瘦削的下颌线绷紧,半晌点了下头。
禾雀束手走出柱后阴影。
……
片刻后,府主亲自将禾雀送入为婪厌备好的奢靡房间,心里嘀咕:“放着纯阴之体不要要我玩够的,这是什么口味?”
他暗暗编排着婪厌的奇特嗜好,转身离开。
屋内,游凭声在桌边软椅坐下。
房门关上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婪厌目光刚对上他,便闷哼一声,猛然倒在地上。他仿佛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击倒,痛苦地蜷缩起来,惨白皮肤下,无数丝虫游走而过。
婪厌攀着身下地毯,一步步爬到游凭声脚下,手指颤抖捉住他的衣摆。
“尊、尊上。”他喘息着道,“手下留情啊……”
第24章 毒蛇的七寸
房间中布置华丽,摆设精巧,桌边的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散发着近乎糜烂的甜香。
本该是缱绻的气氛,屋中正在发生的情形却无比可怖。
“你说……让我手下留情?”游凭声无动于衷道。
婪厌抽搐得越发厉害,他脸上的皮肤也开始爬满蠕动青筋,让这个原本姿容清淡的男人生出狰狞之感。
“尊、尊上——”
“不错,竟然记得叫我尊上。”游凭声指节抵着下颌,漠然看着他的惨状,“还以为你已经得意忘形了。”
婪厌死死捏住他的衣角,黑色指甲嵌进布料里,从喉咙底下挤出气音:“怎、怎么会……方才感受到你在,天知道……哈,天知道我有多高兴……”
再持续几秒人就会疼昏过去,在他失去意识前,游凭声稍稍放松对蛊母的催动。
婪厌瞬间瘫软在地,剧烈喘着粗气,连手指都在颤栗。“咳咳、咳……哈哈哈哈——”他呛咳着笑出了声,“尊上亲手给予的痛楚,还真有些怀念呢。”
“是吗。再来一次?”
婪厌叹气道:“饶了我吧。属下还想清醒地和您说话呢。”
“那你倒是说说。”游凭声冷冷道:“为什么你会和醉艳天有勾结?”
“尊上误解我了,属下绝无二心,怎敢与合欢宗余孽有来往。”婪厌声音沙哑地道:“是段衡在尊上……陨落后,主动联系到我,他以为我对您心怀怨恨,是同道中人。”
“段衡?”游凭声微微沉吟,在脑中搜索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大概是过去某个合欢宗里不太出名的长老。
显然他根本就不在意府主的名字,枉费府主连睡梦里都在对魔尊咬牙切齿,婪厌观察着游凭声的反应,哈哈大笑起来,又扯动胸口蜷缩着闷声咳嗽。
“合欢宗早该被屠戮殆尽,怎能留醉艳天逍遥法外?尊上明、咳咳、明鉴……我应邀前来,是想替您将醉艳天毁掉。”
“明鉴?”游凭声微微俯身,手指掐住他的下巴晃了晃:“婪厌,你过去的阳奉阴违还少吗。有时候我真的要怀疑你喜欢痛楚了。”
想到那种非人的折磨,婪厌生理性地瑟缩了一下。
他以一种几乎将脖颈拗断的姿势抬首看着游凭声,布满血丝的眼底有恐惧,还有种说不出的亢奋。“无论如何,我一定是这世上最高兴你还活着的人。”
在得知魔尊自爆后,有手下为此向婪厌谄媚恭贺,当场就被婪厌掐死。
没人知道,婪厌因蛊毒而受制于游凭声,倘若游凭声身死,他也会随之死去。
然而即使没有蛊毒牵扯,所有人都觉得游凭声必死无疑时,他也不会相信。
“我就知道。”婪厌一字一句地说:“堂堂游凭声,经历过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危难,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
某种意义上说,婪厌是还活在这世上的最了解游凭声的人。
一百多年前,婪厌还不是度厄教教主,而是时任教主亲手炼制的药人。他作为辅助修炼的药材被送给仇仞,便是那时同游凭声相识。
那时的碧幽宫还关着数十个命运相似的人。这些人里有人适合做炉鼎,有的同他一样是药人,有人有特殊天赋能为仇仞卖命,但无一例外,他们像牲畜一样被送出,唯一的使命就是供魔尊挑选,任意使用。
有不甘心的试图逃离碧幽宫,被抓回去做成人彘,就挂在他们住所的门上。其余人被吓破了胆子,再没人敢反抗。
但婪厌不想认命。对他来说,人彘不会比炼成药人的过程疼。
婪厌修为低下,只能每时每刻窥探着周围,寻找可能破局的一切。
忽然有一天,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游凭声。
仇仞不喜欢男人,过去享用的都是女子炉鼎,但游凭声的体质实在诱人。
九幽玄阴体天生适合魔道,极其擅长修炼邪术,然而有得必有失,拥有者的灵力、元阳乃至血肉都能助长他人修为。千万年来,拥有此体质者绝大多数都在未成长之前便被人觊觎,下场皆是被人生吞活剥、采补殆尽。
仇仞令游凭声修炼混元吞噬功法,让他吸食他人力量、吃下大把丹药,走各种能快速提升修为的捷径。
——灵气不纯不要紧,反正经过炉鼎炼化,采补者受益的灵力只会精纯无比。
仇仞从没把游凭声放在眼里,只把他看作填食饲养的猪猡,待到肥厚起来便下刀宰杀。但婪厌知道,游凭声在抓住一切机会汲取力量。
他和自己一样,从未抛弃求生念头。
婪厌很兴奋。他接近游凭声,开始关心他、帮助他,一点一点博取他的信任。
很快,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婪厌很满意这个朋友。他打算喂游凭声吃下牵厄蛊,让他听命自己,毕竟游凭声因为身份重要,在仇仞面前还有些话语权,他可以借此暂时逃脱仇仞的魔掌;另一方面,他要在游凭声身上种下毒引,等仇仞采补他时,便会中毒而死。
自认为时机成熟的那天,他递给因修炼而受伤的游凭声一枚药丸,告诉他这药能缓解他身上的痛楚。
这一伸手,游凭声便看到他手臂上包扎的纱布,下面隐隐透着血色。
“你为这颗药割伤了自己?”游凭声抓住他的手腕。
“没关系。”婪厌忙收回手臂,脸色苍白对他笑了笑,说:“多亏有你在,他们已经很久没来取我的血了,我觉得自己最近身体不错。”
“只是一点血而已,只要能帮到你,我什么不在乎。”他的下巴削尖,脸颊消瘦,便显得那双深凹下去的眼睛格外得大,这样的外表让他显得可怜又真诚。
游凭声捏起药丸在眼前看了会儿,喃喃道:“我何德何能,让你对我这么好呢?”
婪厌道:“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你快吃吧。”
他紧盯着游凭声,心脏跳得飞快。
即将吃下丹药之前,游凭声忽然看向他压抑紧张的脸。
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一手掐住婪厌的脖子,一手将药丸填鸭一般塞进他的嘴里,手指在他喉结上一按,那颗药就滑了进去。
婪厌脸色大变,立即扣喉咙眼,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顷刻间,游凭声那种关切与亲近的表情消失了。
他看着婪厌狼狈的模样,幽幽道:“真不错,入口即化呢。”
婪厌目眦欲裂:“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这药有问题?”游凭声替他说完这句话。
“你接近我的第一天亲口说的。”
他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婪厌艰难回忆,却开始头痛,他猛然意识到答案:“是媚术!你对我用了媚术!”
“答对了。”游凭声说,“没有奖励哦。”
婪厌一阵毛骨悚然。
他转身想跑,却骤然扑地,痛得满地打滚。
“说真的,你的意志力出奇微弱啊。”游凭声好整以暇看着他,缓缓道:“只是稍稍一诱导,就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包括这牵厄蛊的用法和如何加入控制者的精血……”
其实婪厌的意志力很强,但这并不影响游凭声打击他。
婪厌咬牙忍住惨叫,通红的双眼溢满不甘:“你为什么会怀疑我?”
“你不会以为自己的演技很好吧?”游凭声嘲弄道:“我又不缺爱,怎么可能随便什么人对我好,我都要付出信任?”
“那你……为什么不早些拆穿我?”
游凭声歪了歪头:“可是你一直在倒贴啊。每天为我铺床叠被、跑前跑后,体贴入微还熟知药性,真的很好用。”
婪厌:“……”
身上痛楚比不上心理的挫败,这一刻,蛊毒从婪厌口中塞入,又深深镌刻上他不堪的灵魂。
……
“我当然没那么容易死。”游凭声嗤笑一声,“是不是很失望?”
“当然不。”婪厌惨白的两颊浮现出病态的嫣红,声音轻柔无比地道:“即使你死,又怎么能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怎么能死在别人手里呢?
婪厌不是一只已经被驯服的狼狗,而是蛰伏起来的毒蛇。
这条毒蛇一直隐忍地盯着主人的咽喉,一旦有机会,必然会用毒牙狠狠咬上来,甘愿和他同归于尽。
对游凭声有执念的人很多,他向来明白人有奇形怪状,所以很少试图探究这些不正常人类的心路历程。
他没搭理婪厌发癫,只是甩开他沉声问:“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婪厌仰头看着他,说:“丹方上的材料基本已经备齐,只差三样灵植,还有最重要的一样——水麒麟血。”
当年游凭声从那位上古大魔修的坟里捡到小黑逃了出去,在摆脱追杀后,又回去过一次。
他摸遍了那魔修简陋的棺材,从棺材缝里找到一张古老的丹方。
那是一种炼制上古洗髓丹的方法,丹方经过修改,专为魔修洗经伐髓,能提升魔修的渡劫几率。
“还差什么,名单给我。”游凭声道。
“你要亲自搜集吗?”
游凭声颔首:“我会留意,你也要继续收集。”
婪厌早已准备好,将名单呈给他,游凭声扫了一眼,发现三种灵植都极其珍贵,且年份要求极高。至于水麒麟……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存在。
他收起名单,扔出一只储物净瓶。
婪厌接在手中,惊异睁大双眼:“……赤练蛇血?”
游凭声淡淡“嗯”了一声。
婪厌将东西捏在手里,忽然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
什么叫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啊。
他唇边神经质的笑不知不觉回落几分:“尊上还有什么吩咐?”
“魔尊游凭声已经死了,我现在叫禾雀。”游凭声走向门口,提醒道:“不要向任何人暴露我的身份。”
婪厌垂下头说:“属下明白。”
游凭声瞥了一眼他状似顺从的外表,推门而出。
婪厌还有用的时候,尚且留他一命,但他会紧紧掐住这条毒蛇的七寸。
*
同夜尧会和时,他已经换回原本样貌。
“你真的认识他?”夜尧目光定定看游凭声几秒,目光掠过他身侧的男人。
两人身上完好无损,神情平静,显然不曾刀剑相向。
游凭声“嗯”了一声:“魔修认识魔修,很奇怪吗?”
“的确不奇怪。”夜尧声音微微拖长,“只是不知这位……婪教主,和你是什么关系?”
夜尧衣襟上残留着淡淡血气,唇边惯有的笑意也收敛起来,这让他此时的气质有些肃杀。
婪厌看了他几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说:“这你要问禾雀。”
游凭声随口道:“朋友。”
朋友?对方貌似不是这么想。
夜尧深邃的黑眸看向婪厌,瞥见他的表情有些许怪异。
……他这位雀道友,好像总是招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啊。
第25章 付之一炬
天边燃着火光,醉艳天幸存的部分也被点着了。
热气烤过来,橘红火光烘着夜尧身上的白衣,能闻见他阳光般的气息中隐隐夹杂血气。
游凭声问他:“府主呢?”
“被我废了修为。”
“没杀?”
“非必要的情况下,我不想轻易杀人。”夜尧解释。
“那人呢?”
“在他院子里捆着,虞美人看管。”
游凭声:“……那他也离死不远了吧?”
虞美人对府主恨之入骨,让她看管,府主恐怕也快没命了。
夜尧耸耸肩:“我不杀人,但没说要阻止别人杀人。”
不等游凭声说什么,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婪教主有何高见?”夜尧看向发声的人。
“名门正派?”婪厌没见过夜尧,不知道他是谁,但这并不影响他用一种嘲弄的目光打量这张舒朗的俊脸。
“第一次听说名门正派不杀人。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修真界有正邪之分,但即使是最慈悲的佛修,面对仇敌也会施展雷霆手段。
毕竟修行就讲究一个“争”字。有时你不杀人,他人却要杀你,不管是过于天真还是心慈手软,都不可能在修行路上前行多久。
夜尧知道他在笑自己虚伪,不甚在意道:“那你今日见识到了。”
他对别人的看法没有兴趣,只是在不经意间注视身边人的反应。
另一边,婪厌也向游凭声投来视线,他想不明白为何游凭声会与这样的人同行,明明他应该很讨厌这种人才对。
顶着两个人的目光,游凭声……游凭声没什么反应。
他知道夜尧不杀人是源于因缘合道体。因果之论对其他人来说虚无缥缈,对因缘合道体来说却与修炼息息相关,必须时刻注意,故而夜尧会避免手上沾染太多杀孽。
当初游凭声在回忆起《修仙之证道》原著时,甚至觉得自己看了一本和尚书。
毕竟当初他看的网文是爽文大行其道,许多大男主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百倍还之”为座右铭,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鸡犬不留,连厨房里的鸡蛋黄都能摇散了。
这位主角竟能放过想杀自己的人,堪称圣父。
游凭声瞥了婪厌一眼:“你怎么还在?”
婪厌传音:“不用我跟着尊上吗?”
“不需要。”游凭声冷漠道:“回去做你该做的事。”
不知道他们交流了什么,夜尧只看到片刻后婪厌脸色微微阴沉下来,阴翳看来一眼。
面对元婴修士莫名的恶意,夜尧回以微笑。
*
婪厌消失后,游凭声侧目:“这么看我做什么?”
夜尧感慨:“你交友可真广阔。”
“认得一个婪厌就算广阔?”
“不是吧。”夜尧做了个不敢置信的表情,指尖点点自己,“只有他?难道我不算?”
如果夜尧和婪厌真的都是他的朋友,一正一邪两个极端,那游凭声交友确实挺广阔的。
“……好吧。”游凭声顿了顿,说:“那你想说什么?”
只是单纯感叹一句,还是……责怪他竟与大魔头交好?
“我想说……虽然你与他相识更久,却选择与我同行,果然还是我们俩的友谊更牢靠吧?”夜尧一本正经地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古人诚不欺我。”
游凭声:“……”
倾个屁。
游凭声抬步,把他甩在身后。
看着他的背影,夜尧含笑的目光渐渐变得若有所思。
能认识度厄教教主,关系称得上熟识,禾雀的真实身份会简单吗?
如果他的直觉没错,刚才两人之间神识交流时,甚至是以禾雀为主导。
他身边这位神秘的雀道友,可真是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
*
婪厌离开了游凭声身边,却没有出醉艳天,而是直接前往段衡的位置。
府主原本奢华的庭院已变成一片废墟,不知多少性命压在底下。坐在废墟上的府主也即将成为其中一员。
所幸他还能再苟一阵,只因就在不久之前虞美人要下手时,燕竹突然出现,挡住了虞美人缠向府主脖颈的鞭子。
“好徒儿,快救为师!”段衡狂喜道。
他以为燕竹是来救自己的。燕竹咬牙切齿道:“好,我这就来救你!”
寒光一闪,他手中剑向段衡刺去,又被虞美人挡住。
虞美人讶异道:“你什么意思?”
燕竹冷笑了一声:“看不出来?我与你一样,想要杀了这厮!”
虞美人一怔,也冷冷道:“不管你在打什么算盘,我都要亲手拿走段衡的命!”
“好师妹,看来你忘了做我手下败将的滋味了?”燕竹虽然境界跌落她一个小境界,实力仍在,他嗤道:“与我争,送你一同上路!”
本就水火不容的两个人就这样为争抢段衡性命打了起来。
段衡:“……”
段衡脸都绿了:“逆徒、你们两个逆徒!”
段衡大骂。然而藏在醉艳天多年,声色犬马的日子早已消磨了他的意志。他被绳索紧紧捆着面对眼前一幕,怒骂几句后,又牙齿打颤着求起饶来:“燕竹徒儿,好徒儿,为师对你不薄啊,你为何突然这般叛逆?为师相信你只是一时不清醒,只要你肯救我,为师定将多年积蓄的灵石和功法全都……”
燕竹正要出言嘲讽,耳中对方利诱的话却没有说完。
府主嘶哑的声音猝然中断。
燕竹与虞美人招式分开,反射性回头,只见一道瘦削身影不知什么时候立在府主身边,黑色指甲钳住他的脖子,刚刚将其拧断。
与此同时,夜尧和游凭声出现在不远处。
“我替你杀了他。”婪厌抬眼看向游凭声。
先前婪厌说自己是来杀段衡的,不管是不是真话,现在的确做到了。
杀过段衡,他方微笑道:“告辞。”
段衡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双眼透出惊惧与迷茫。游凭声扫了一眼,可有可无点点头。
另一边,燕竹失声喃喃:“禾雀?”
他在禾雀露面的第一时间就将视线定在他身上,又紧紧闭唇,警惕看了夜尧和虞美人一眼。
眼下他只有金丹初期,虞美人一个人还能不惧,加上虞美人这个男宠就不一定了。还好婪厌正准备离开,对事态不会有影响……燕竹一边不动声色后退,一边衡量态势,眼前忽然一花,婪厌闪身出现在他身边。
一抹深黑在眼前放大,燕竹惨叫一声,不等反应过来,便捂着双眼满地打滚。“眼睛、我的眼睛——”
两道黑血自他的手指缝流淌下来。
“我不喜欢你看他的眼神。”剧痛之中,燕竹听到那道居高临下的声音冰冷刺骨,“既然不会用那对招子,就别要了。”
……
同样是失去视力,燕竹却比段衡痛苦得多,当他放下双手时,那张原本清俊的脸孔变得无比骇人,不止两颗眼珠融化不见,黑洞洞的眼眶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蔓延腐烂。
虞美人先是惊得后退一步,又快意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活该!”她大笑着道:“燕竹,你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时候,可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燕竹痛得精神恍惚,根本没办法回她,萎靡在地,双手惊慌地在周围乱划。
他感知到有人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谁?!”
夜尧扫视着他的惨状,微微皱眉:“好厉害的毒。”
燕竹恐怕会渐渐腐烂而死,这毒能硬生生耗死一个金丹修士。
游凭声的话肯定了他的判断:“这毒叫附骨,会让人从皮到肉一点一点腐烂殆尽,直到只剩下骨架。金丹修为生命力顽强,到了那时还不会死。”
闻言,燕竹身体一颤,痛苦地抽搐起来。
夜尧思忖片刻,向燕竹伸出手。
“别杀他!”虞美人连忙阻止,“这毒既然那么难熬,别让他死得这么容易,就把他扔在这儿吧。”
夜尧对虞美人的话不置可否,径自伸手悬在燕竹丹田上空,微微下压。
“求求你别杀我,禾雀!禾雀救我——”燕竹丹田一阵剧痛,唇边溢出一丝鲜血。
燕竹失去意识,被夜尧废了修为。没了修为,他熬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死去。
虞美人撇撇嘴:“便宜他了。”
“好了,走吧。”夜尧拍拍手起身,回到游凭声身旁站定,听到他开口:“你废人功力还真熟练。”
夜尧笑了一声,说:“不得已的手段,不得已的。”
“那些被你废掉的人日后冻死在冰原上,不算因你而死吗?”
一路走来,游凭声看到不少人都被夜尧废了。
什么废人专业户。
醉艳天中的人十有八九不是好东西,放出去只会成为极北冰原的祸害。
夜尧无辜地眨眨眼:“那怎么能算?他们只是死在风的爱抚里,怨只能怨他们穿得太少了。”
游凭声:“……”
*
随着屏障清脆崩裂声响起,四下冷风大作,极北冰原的寒气席卷进来,呼啸着撕扯醉艳天中的一切。
夜尧破了醉艳天外围的阵法。风助火势,人间天堂卷入火海,转眼间化为乌有。
看着禁锢自己多年的噩梦付之一炬,虞美人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多谢,多谢你们……”她哽咽着道,看向夜尧,又破涕为笑,问:“你先前答应会帮我找个好去处,还算数吗?”
夜尧点点头:“当然。你有什么打算?”
“实话说,我没什么想法。”虞美人直白道:“都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反正我以后不想再做魔修了,你们清元宗要不要我这样的?”
“其实……”她咬了咬唇,又稍稍放低声音,“我的元阴还在。”
“清元宗不会在意弟子是否是处子。”夜尧正色道:“你已过新人入门的年纪,但我可以替你举荐。”
虞美人怔怔看着他,没想到他真愿意做到这种地步。她呆愣片刻,摇了摇头,“还是算了。我自己什么样自己知道,进了清元宗也不适合。”
语毕,她看向游凭声,想起婪厌是替他出手,本就觉得对方不好接近,心中又不禁多出些许畏忌,便只小心向他点了下头。
“二位,就此别过吧。”虞美人抱拳道,干脆转身。
猎猎寒风里,她的红裙高高飘起,很快消失在白雪中。
大雪纷飞,如鹅毛般飘飘扬扬。游凭声双手缩在斗篷里,将修长的脖颈也裹起来,却丝毫不显臃肿。
他终于恢复原来样貌,此时揣着手眼睫微垂,像一只冬日里倦怠打盹的黑猫。
夜尧侧头,目光落在他清浅眉眼上。
游凭声也看向他,等他先开口。
那鸦羽似的睫毛抬起时,颤落簌簌雪粒,坠进弧度漂亮的眼底。
夜尧无意识地盯了两秒,回过神后挑眉道:“那——我们也就此别过?”
第26章 穆阳部落
游凭声歪过头看他,启唇:“别过?”
语气淡淡,听不出是反问还是肯定。
夜尧:“嗯……别过?”
两人对视数秒,这么说,却谁都没动。
短暂沉默之中,一道黑影从远方游回,在游凭声脚下吐出一个黑团。
黑团哭丧的声音响起:“妈妈呀!要了大命了!”
它显然受了影蛇一番折磨,身上的魔气都蔫儿了似的变淡,露出里边混沌黑暗的本体,又被影蛇用尾巴一勒,顿时被挤成两坨。
“救、救命啊!”欲魔大声求饶:“小的再也不敢了!求求蛇大哥放我一马!日后我一定唯大人马首是瞻……呃!”
游凭声脚尖将它踢得滚了一圈:“闭嘴,这话你早就说过了。”
欲魔滚了滚,不敢再大声,又是呼痛又是求饶地抽噎起来。
它在醉艳天吃了不少欲望,史莱姆似的本体凝实了几分,别提多得意了,还以为能趁火势混乱逃离游凭声的手。
这会儿被抓倒是表现得可怜兮兮,仿佛刚才一溜烟想要逃跑的不是它。
游凭声幽幽道:“看来你是吃得太饱了。”
“不不……啊对对对!”欲魔忙道:“大人真是聪明绝顶啊!小的确实是吃得太饱了,撑得难受才想要溜溜食,绝对没有逃跑的想法!我怎么舍得离开您这样威严的主人?实话告诉您,就算您想扔下我,小的也要不远万里回到您身边啊!”
欲魔会吃撑就有鬼了。这东西形成于天地间的浊气,本就是阴晦的魔物,又以人心欲望为食,贪婪狡诈,难以驯养。
夜尧低头看看瑟瑟发抖的黑团,提议道:“既然不听话,你可以强行将它契约,就不怕它以后再耍心机了。”
影蛇就在一旁虎视眈眈,欲魔刚才就差点儿被它弄死,半句反抗都不敢冒出来,硬着头皮道:“哎呀,瞧您说的,哪儿用得着强行啊!只要主人一发话,我一定二话不说献上身心……”
“烦。”游凭声厌倦瞥它一眼,一副被吵到耳朵的心烦模样。
夜尧失笑,调侃道:“那你还留它在身边?”
游凭声不置可否。
被游凭声踩在脚下的欲魔大喜,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还好这大魔头没眼光不愿意契约它,它还是自由身!只要还是自由身,它就还有机会……
“那你就一直把它关在影蛇腹中吧。”游凭声不会透露自己抓欲魔的原因,夜尧也不问,只道:“这样它就无论如何都逃不脱了。”
欲魔:“……”
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正道人士竟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呸,两个狼狈为奸的狗男男!
欲魔暗地的骂声没有传到两人耳中,在游凭声的示意下,影蛇重新把它吞了回去。
魅影吞乌蟒腹中有储物囊袋,可以暂时储存活物,上一次救万华就是如此将他运送出去。
不过对于欲魔不需要手下留情,影蛇是直接将它吞进了肚子里,虽然欲魔不可能被消化,却会受它体内煞气煎熬,犹如被熔炉镇压。
欲魔哀嚎声消失,影蛇也缩了回去,夜尧再开口时,自然而然略过了刚才的话题。
“船长约定返航的日子已过,昨日我收到小孟传讯,他们已顺利离开极北冰原。”
杨龙的飞舟每月来往极北冰原一趟,也就是说,他们要想离开还要等到下个月。
“所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夜尧没提去寻其他商船的可能,很好商量地道,“——我闲来无事,去哪儿都行。”
做什么都行……那再贴一贴行不行?游凭声盯着他。
上回那场双修效果不错,可惜吸来的气运已经差不多消耗光了。
都说从奢入俭难,如果没接受过夜尧那一股灵力,他原本可以忍耐。双修后感觉太好,现在他看着眼前的人形补品都想猛吸一口。
夜尧向来是个直觉很准的人,被他盯得手指动了动。
……难道是皮肤饥渴症犯了吗?他忍不住想。
*
游凭声提出前往穆阳部落,夜尧没有意见,随着他踏上来路。
两人顶着风雪并肩而行,走着走着,手臂忽然轻轻相触。
那力道极微弱,宛如羽毛搔动的力度,不用心体会甚至不会发现。
夜尧心跳却不知不觉快了两下。
故意靠过来了?
然而这一下之后,游凭声又不动了,只是轻轻挨着。若即若离的感觉萦绕不去,夜尧舌尖顶顶上颚,像是想消磨去那来源不明的痒意。
远离醉艳天的废墟后,四面一片平坦,狂风毫无遮拦直吹过来。
夜尧忽然开口道:“风好大。你冷吗?”
游凭声摇头,声音透过斗篷有些发闷:“不冷。”
“那正好,我冷。”夜尧下一句:“不如你把斗篷借我穿穿?”
游凭声:“……?”
你想得美。
他瞥了夜尧一眼,不知道这人冷在哪儿了。
夜尧又说:“不如我们御剑?”
普通修士在极北冰原最需要注意的就是节约灵力,毕竟失去灵力就等于失温,再遇见意外,便很可能冻伤乃至死亡。
夜尧是纯系火灵根,身体似天然的温炉,在这样的环境倒是游刃有余。
说话间,他已经取出一把灵剑。
游凭声思索两秒,在“我没剑”和“不会御剑”里选了前者。
夜尧唇角翘了下:“那我载你,你给我指路。”
“上来。”窄长灵剑一闪,停在游凭声的脚下。
飞薄剑刃寒光闪闪,正气凛然,在未来本该存在的剧情线里……就是这把剑穿透了他的胸膛。
游凭声低首瞧了一眼,抬步踩上。
“这把剑叫裁云。”低沉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夜尧站到了他身后。
“看来它很快?”
“可以这么说,你试试?”夜尧爽朗笑起来,声音飞扬在风里,“走咯——”
裁云骤然飞出,青空下划出一道霞光。
身前人随惯性微仰,夜尧顺手扶在他劲瘦的腰间。
“小心。”夜尧目光垂落在他乌黑的发丝间,含笑道:“站不稳可以靠着我。”
……
他们掠过广袤冰原,满眼尽是空茫茫的白,景色单调,时间却过得很快。不久之后,飞剑落在穆阳部落前。
葛牙正路过门口,瞥见来人一惊,手中拎着的皮裘都落在地上。“是你、你回来了?”
近两米的壮汉磕磕巴巴,让他显得有些呆。
回过神来,葛牙吹了声呼哨,惊喜喊道:“大家快来,贵客回来了!”
顿时之间,整片穆阳部落呼哨声迭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许多人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奔涌过来。
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一簇毛茸茸的东西,像是用野兽毛发扎成的毛球。
下一秒,伴随着各式各样的祝福语,毛球铺天盖地投向游凭声。
游凭声:“……”
游凭声忍不住后退一步。
“别挡。”夜尧忍笑道:“这是极北冰原的人欢迎最尊贵的客人的仪式,每一簇都代表祝福。”
“这说明他们很尊敬你。”
鬓边砸来一团,又软软弹落在肩上。游凭声拿到手里捏了捏,反手拍到夜尧胸前。
他们被围在欢声笑语中央。毛球纷纷落下,仿佛下了一场五颜六色的大雪。
夜尧将那一朵接在手心,笑吟吟看着他:“多谢。”
*
盛大的欢迎仪式结束后,游凭声被请进主帐,夜尧同他一起享受了把贵客待遇,浑身沾着绒毛进了门。
帐内,穆阳部落的重要人物都在。万奇源让万华跪在游凭声面前再三道谢,刚刚清醒不久的族长也撑着身体向他行礼。
夜尧目光落在他平静的侧脸上,看得出来他并不耐烦类似的应酬,还是耐着性子听完了几句谢语。
等万华起身,他才开口:“何时替我修刀?”
万奇源毕恭毕敬道:“所有材料都已准备好,明日即可。”
“恩人请看,这就是那块化石。”万华从颈间摘下吊坠,绳端绑着块古朴的石头,乌沉沉仿佛吸进所有光亮。
游凭声扫了一眼,点点头。
万奇源见他满意,松了口气,穷尽所学,就修刀之事与他详谈。
夜色渐深,少族长查望亲自带两人前去休息。
游凭声的住所早就收拾好,但没想到他会带个人一起来,查望忙现找人再去收拾出一个帐篷,先请夜尧跟游凭声一同坐坐。
路上,查望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恩人的随从也在。”
在覆灭醉艳天之前,游凭声先让银杏和万华一同回穆阳部落,免得被牵连。
“他没走?”游凭声问。
“他不肯提前走,说看到您安全回来才放心。”查望挠挠后脑,笑道:“您的随从可真忠心。啊,到了。”
眼前是一座装饰了许多艳丽丝带的帐篷,不算华丽,但穆阳部落显然花费了许多心思。
撩开帐帘,里面正在铺床的银杏立即站直:“主子……您回来了!”
矮床上铺着雪白的兽皮,看起来温暖又柔软,游凭声随口“嗯”了一声,眼睛已经落到了床上。
夜尧一看就知道,他已经想睡了。
“你下去吧。”游凭声道,正要将身上粘的绒毛用灵力震开,银杏忙说:“等等,这些不能扔!我听部落里的老人说了,这些兽毛象征幸运与吉祥,最好收集起来保存。”
幸运两个字让游凭声顿了顿,看了夜尧一眼,心说他的幸运物在这儿呢。
说是这么说,还是走一回玄学,他脱下斗篷扔给银杏。
银杏兴高采烈道:“明早我送来,您好好休息。”
他目光亮晶晶的,像在看心里的神明,珍惜地抱好斗篷离开。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夜尧的目光从帐帘上收回,转眼间,游凭声果然已经上了床。
“我说后来怎么再没见过这小子,原来你把他救出来了。”
“顺手的。”游凭声随意回答,懒懒支起一条腿。
夜尧看过许多次禾雀的睡姿,却是第一次面对他原本的模样。
黑衣修身勾勒出他的身体线条,窄腰长腿一览无遗,一截手腕陷在柔软的雪狐裘中,一眼看去,竟不知哪一处更白。
他身上总有种奇异的矛盾。身在简陋的环境时,他会显露出随遇而安的从容,似乎再脏再乱也能习惯;处于华贵的房屋里,又有种说不出的矜贵感,仿佛天生便该用最雍容奢华的东西供养才对。
夜尧心不在焉收回视线,扫扫衣袖上粘的毛:“银杏真贴心,我就没人帮忙了。”
游凭声原本昏昏欲睡的眼睁开,冲他勾勾手指:“过来,我帮你。”
“啊,谢了。”夜尧从座椅上站起来,就要往床边去。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查望的大嗓门穿透门帘:“恩人,您这位朋友的帐篷布置好了!暖和着呢,快去休息吧!”
夜尧:“……”
第27章 雪山洞窟
“来得挺及时。”夜尧看了门口一眼,步伐微顿。
帐顶挑着一盏灯,将他高大的影子映在床边。
没得到回应,查望扯大声音:“恩人?”
“稍等。”游凭声的声音从帐内传出。
查望道:“二位若有话要聊,我就过会儿再来?”
游凭声:“不用,很快就好。”
查望“哦”了一声,老老实实站在门外。
灯火摇曳,底下斜照的人影已印在床中央。
夜尧微微俯身,笑了笑:“很快是多快?”
“很快就是很快。”游凭声回他,抬手在他头上抹了一把。
手臂放下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撮毛。
他半支起身体,手掌干脆在夜尧身上囫囵撸过去,效率高得像强力吸尘器,没过几秒,眼前的白衣服恢复了干净潇洒。
弄完前边,又说:“来,转个身。”
夜尧:“……”
不是他事多想找茬,能不能不跟撸灵宠一个手法。
前胸后背抹了一遍,算是浅浅吃了口睡前甜点。游凭声朝杵在床边挡光的夜宵摊开手:“喏,弄好了。”
夜尧取走他掌心那簇毛,捻成一束,插进他先前扔给自己的毛球中央。
毛茸茸的圆球上翘起一撮呆毛,造型还挺可爱。
他在上面施了个定型的术法,掂了下新出炉的吉祥物,那缕毛在空中颤颤巍巍抖了抖。
“你说我把它挂在剑尾怎么样?”夜尧若有所思道:“御剑的时候,就让它跟在后边飘。”
游凭声:“……?”
你是喜欢绑可爱手机链的少女吗。
游凭声不想管他把毛茸茸挂在哪儿,他只知道自己要睡觉了。
“睡吧,我走了。”夜尧转身,出门前替他弹灭帐顶灯火。
帐帘坠下,游凭声在黑暗中闭上眼。
*
翌日,银杏一早候在帐外,手中捧着叠好的斗篷。一尘不染的黑色布料上缀了颗新扎的毛球,毛绒色泽深浅变换,浓淡得宜,显然精心设计过。
银杏眼眶通红,点灯挑了一夜。
“您若不喜欢,我可以重做。”他紧张地道。
游凭声扫了一眼捏在手里:“可以。”
银杏像是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心脏砰砰跳得很快。
这一切就像是突如其来的美梦,他脱离了醉艳天,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另一段人生。
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光明正大行走在外界,不用担忧被人采补,也不怕受欺凌,甚至沾了主子的光成了整个部落的座上宾。
主子很神秘,但即使不知道他的身份,银杏也心甘情愿奉上忠心。
他忍不住抬眼,再次看向眼前的身影。
主子的容貌比禾雀要好看得多,比想象中还要不凡。
不仅仅是好看,那种感觉银杏说不出来,他只记得自己昨夜第一次看到时几乎呆了,好不容易才没丢脸。
他看了几秒,又慌忙垂下视线。
另一边夜尧走过来,“咦”了一声,上手去捏游凭声手里的毛球。
修长有力的手指轻松一碰,就把毛球捏扁,他的肤色比游凭声深了一号,碰触到白色肌肤的动作便格外明显。
银杏忍不住悄悄看他一眼,有些不满。
那控诉的目光,就像是亵渎了他心中里清冷不可攀的神明。
夜尧微微挑眉,噙着笑捉住毛茸茸的软球,手指又揉又捏。
银杏:“……”
游凭声眼里写着“有完没完”。
夜尧慢悠悠收回手,似模似样点评:“嗯,手感不错。”
知道你爱好少女化了。游凭声无语睨他一眼。
不远处查望跑来,请三人去主帐,天色尚早,部落里升起炊烟,烟火气十足。
主帐内,座椅围坐中间架着一只小锅,咕嘟咕嘟在火上加热,万华舀出奶茶请游凭声品尝。
他恭敬道:“这是极北冰原的特色饮品,可以去除寒气,不知恩人喝不喝得惯。”
他烧的是咸奶茶,游凭声喝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奶,丝毫品不出腥气。
万华说:“若您不喜欢,不必客气。”
游凭声捧着杯子汲取热气,说:“醇香浓厚。”
万华小心打量他的神色,见他不是勉强,才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在醉艳天被救时,那道黑影给他的震慑太厉害,他总有些怕自己这位恩人。
游凭声当然不会为了客套委屈自己的舌头,他本身就对各色吃食接受度极高,上辈子也不是没喝过类似的咸奶茶。
一旁的夜尧也说好喝,饶有兴趣跟万华探讨起奶茶的做法。
银杏也被安排坐在席间,他有些不习惯跟主子同席,掩饰性地端起身前杯子,差点儿一口喷出来。
这味道……怎么古怪得难以言喻?身边两人一个面不改色,一个兴味盎然,他敬佩地看他们一眼,偷偷放回杯子。
喝过一杯奶茶,万奇源背着只巨大的包裹兴匆匆赶来。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
*
银杏留在部落中,一行四人出发。
远处云雾中,能隐隐瞧见连绵的雪山。
万奇源肩上扛着庞大包裹前行,他当然有储物法器,亲自扛着这些东西,是出于炼器师的某种仪式感。
体修身强力壮,过了一段时间,万奇源却有些气力不济。
万华主动请缨替他。
万奇源苦笑:“看来我老了。”
万华忍住沉痛,低声道:“您不老,只是上次为了救我被醉艳天府主打伤,还没有修养好,怪儿子无能。”
万奇源深深叹了一口气,又振奋精神,将包裹往上颠了颠:“还用不着你,这点儿重量不值一提!”
这位可敬的炼器师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大踏步迈进。
四人时而御剑时而疾行,半日后,雪山的形状在眼前慢慢清晰。
山脚下一条冰河流淌而过,万奇源指着冰河对游凭声说:“我就是从这里捡到的那块化石。”
又指指雪山另一端,“山那边就是洪荒海,这条河是洪荒海的支流。”
游凭声抬头看了一眼,连绵雪山巍峨耸立,犹如插入云端,劈开大地,望之生寒。
夜尧粗略听过他们所说的凶兽化石,知道是那把黑刀的材料来源。
他踩上脚下冰河,低头,只见坚冰之下河流深不见底,深沉的颜色让人看不出奔流的方向。
想到洪荒海的种种可怖传说,这条河便愈发显得晦暗不明。
万奇源带着他们跨越冰河,钻入雪山中的一处隐蔽山洞。
山洞里冰岩耸立,头顶有冰柱倒悬,千年不化坚固无比,用全力才能将碍事的冰柱砸断。
不远处地面微微凹陷,形成一片寒潭。
万奇源道:“这寒潭不知何种原因不曾冻结,但只要意图将其舀起,水便会立即结冰,我用尽各种方式也带不走。想用这水淬炼灵器,必须就地取材。”
游凭声点点头,旁观万奇源放下包裹,从中一一取出炼器工具,万华也上前相助,很快在平坦之处架起简便的炼器工坊。
万奇源脱下上衣扎在腰间,竟在这样的环境里打了赤膊。他虬结肌肉隆起,拎起半人高的大锤。
“需要我们避开吗?”游凭声很讲究规矩地问。
他知道杰出的炼器师都有些傲气,很多人在工作时是不允许外人旁观的。
万奇源爽朗一笑:“我炼器的手法都是基础,不过卖个苦力,没什么怕人学去的,既然请您来,自然不怕您看。”
虽然如此,被这样问,万奇源感受到了他对炼器师的尊重,更上心几分,又笑道:“只是炼化材料就需要不短的时间,倘您觉得无聊,可以在周围逛一逛。”
夜尧目光微侧,指向寒潭之后的一片幽深的位置:“那个洞通向哪里?”
万华守在炉边,回答道:“这里是山洞最浅的位置,里面的洞窟四通八达,我们也只敢探索外围,不知通往何处。我建议二位进去看看,山洞寒潭中或可遇见稀奇的妖兽,既能历练,也可收集到罕见的兽材。”
“不过还请务必小心,里面犹如迷宫,我幼年不知事时,差点迷失其中出不来。”
说话间,炉中燃起火焰,万奇源投入化石,拎起重锤,汗水挥洒。
站在附近热浪翻滚,洞中坚冰却不见融化迹象。
游凭声留下小黑两截断刃,在洞中看了一会儿,就望向寒潭之后。
夜尧开口:“一起看看去?”
“走吧。”他抬步。
这片洞窟果然一个连着一个,岔路横生,大小不一,醉艳天那复杂的地牢与之相比都有天壤之差。
两人都是记忆力超群,又艺高人胆大,倒是不怕迷路。
一路前行,不知过了多久,游凭声忽然问:“我们走到多远了?”
夜尧思忖道:“恐怕已经深入山腹,至于方向……”
他们同时指向左斜方的山壁。
眼里一片冰白,相同的景色看得久了,会让大脑陷入疲劳,两人的动作却毫不犹疑。
夜尧眼中不自觉漫出笑意。因他身份的缘故,历练时,他往往是被众人依赖的那一个,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特殊的感受。
大概是……并肩的默契?
“没错,那是我们来时的方向。”夜尧笑道:“跟你一起探险真可靠啊。”
冰室的阴暗被他手中火光驱散到远方。
游凭声看了他一眼,想到原著的某些剧情和这段日子与他相处的感受,破天荒赞赏道:“你也是。”
有的人活了几百岁也活不明白,有的人年纪轻轻却通透爽利,即使是游凭声也不得不承认,夜尧是他见过的最让人舒服的名门正道。
就是不知道……发现他身份那天会是什么反应?某个念头一闪而过。
“我也是?”夜尧轻咳一声,“……嗯。”
被夸了一句,平日里戏谑打诨的他一时间倒是不说话了。
互赞可靠后的不久,前方豁然开朗,钻出洞窟,不远处出现一处断崖。
一道山涧在其间悬垂而下,形成壮观的瀑布。
两人对视一眼,从侧面接近,游凭声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在夜尧出声制止前将手探入。
夜尧:“……哎!”
转眼间,他苍白如玉的手微微青紫,夜尧沉着脸扯下他的手腕,回到空气中后,他的手整个冻上了冰。
“二话不说就以身试险……你胆子可真大。”夜尧盯着他的手啧了一声:“可靠。”
游凭声轻轻“嗯”了一声,微皱眉看着手上的痕迹,似是看出了什么。
夜尧看看他,也伸出手臂。他探入瀑布的时间更长,收回手后嘶气道:“还真疼啊。”
游凭声:“你在说什么废话。”
“看你那样子我还以为不疼呢。”夜尧甩甩手腕,目露新奇道:“万奇源说的没错,这地方真的很怪。”
“瀑布后有东西。”游凭声侧眼看他的手,也嘲:“可靠?”
两人对视片刻,撇开眼。
得,谁也别说谁。
第28章 阴阳异火
夜尧甩了甩手,火系灵力自动回转,两个小周天之后,手上的痛楚麻痒便消退下去。
“要我帮忙吗?”他问。
这一会儿功夫,游凭声也把自己冻结的手治得差不多了,听他一问,才想起来可以让他帮忙。
没办法,虽然他提醒自己多找机会跟夜尧接触,但毕竟常年孤身一人,遇事第一想法不可能是依赖别人。
游凭声默了默,摒弃示弱带来的微妙感,果断选择:“要。”
他干脆把手放进夜尧伸来的手里,下颌扬起指指前方:“带我进去?”
夜尧笑眯眯点点头,一副什么都好说的模样。
夜尧虚虚环着手中犹在泛青的手腕,掌心浮出温热替他缓解冻伤,同时调动灵力,在两人周身筑起一道屏障。
雪山环抱之间,天地仿佛只剩下瀑布坠落声,两道人影毫不迟疑撞入水流之中。
刺骨凉意被隔绝在外,拨开水帘,其后空旷的山洞便出现在眼前。
火灵力屏障蒸出丝丝热气,两人挥散眼前水雾,看向洞穴深处。
光线晦暗,一股腥臭扑面而来,他们第一眼注意的不是不远处的寒潭,而是黑暗中幽幽亮起的一点点绿光。
——无数只丑陋的黑色蝠状妖兽攀附在山壁上,此时一只只睁开了眼。
游凭声:“……对密恐患者很不友好。”
夜尧:“密恐?”
游凭声:“密集恐惧症。”
顾名思义,夜尧很快理解,深深附议:“我觉得我也有这病症。”
翅膀扑扇声连成一片,蝙蝠密密麻麻扑了过来。
火光一亮,裁云凌空发出一声清脆剑鸣。夜尧松开他的手腕,握剑闪身而上。
这些蝙蝠大多只是三阶妖兽,然而数量众多,一时之间难以一网打尽。
细密的攻击铺天盖地,坠落一片,后方立即补上,像是永远杀不完。
游凭声站在稍后的位置,边将撞来的蝙蝠除去,边看向战场中央。
夜尧虽然不是剑修,剑却用得极为精妙,身形迅疾悍利,剑锋如虹如电,似有寒光流淌。
然而蚁多咬死象,这种数量的低阶妖兽耗也能将一个金丹修士耗死。
游凭声疑惑问他:“怎么不用火?”
夜尧回他一声好,收起裁云。
一条火龙随他并指而出,随风而涨,耳中隐隐听到一声苍老的龙吟,霎那间,所有蝙蝠战栗起来,然而不等它们反应过来,火龙已盘旋而上,席卷了整个山洞。
游凭声后退一步,避开热浪。
蝙蝠被烧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慌乱飞逃,有的投入瀑布冻成冰块,有的从另一端的洞口逃窜出去。
将山洞清理干净后,火龙在另一端洞口形成一道屏障,隔绝了再有妖兽进来的可能。
烤肉焦糊味争先恐后往鼻子里钻。
夜尧点评:“其实某一时刻火候正好,味道还是很香的。”
游凭声不是很想体验这种香味。他正要去看对面的寒潭,就见夜尧拿出一个储物袋,俯身捡起地上的兽尸。
他的火灵根极为精纯,三阶妖兽抵挡不住,尽数化为灰烬,只剩下先前死在裁云剑下的还完整躺在地上。
游凭声:“……所以你先前用剑,是想留个全尸给它们?”
夜尧:“是啊,全烧掉太可惜。”
这位天之骄子竟然很会过日子,不仅用过的刀要回收,三阶妖兽也要捡起来装好。
夜尧道:“这种铜骨黑蝠的皮肉和兽骨都可炼器,还是有些价值的。”
游凭声当然知道,但这对夜尧用处不大才对。
“对我用处不大,对我那些师侄儿还算得上好东西。”仿佛看出他的不解,夜尧轻笑着叹了口气,说:“好不容易带他们来一趟极北冰原,原本该亲自领他们历练,中途我却为救高明缺席了。”
“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就当哄孩子了。”
游凭声:“……”
有没有可能你说的孩子里,有几个比你还大?
在游凭声看来,夜尧处世洒脱,应当不是喜欢束缚的人,偏偏身上又压了数不清的责任。
想想就觉得累,如果是他,早就甩手离开,独善其身。
他们果然属于完全相反的两种人。
游凭声投在他身上的视线垂了下去,转向洞内那片水潭。
……
过了一会儿,夜尧捡完铜骨黑蝠,在他身边站定。
“离开极北冰原后,你有什么打算?”他看着平静的水面,忽然开口询问,“到时我会回清元宗。”
似乎只是随意闲聊,但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分开就在不久之后。毕竟在这远离尘世的地方没人在意,出了极北冰原,“正邪不两立”这句话绝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游凭声的打算有很多,第一条就在夜尧身上。
他看了一眼夜尧,没说话,身边人停顿片刻,也略过这个话题,转而分析眼前的水潭:“洞里常有妖兽出没,潭水却不见腐臭,说明是活水。”
“倘若雪山下水脉相通,所有异状应当有共同源头。”
先前被蝙蝠吸引注意力,站在潭边,两人才清晰察觉,这水中蕴有浓郁的灵气。
游凭声半蹲下来,这次没有贸然伸手,注视着水面断言:“是水灵气。”
他是变异冰灵根,对水灵气尤为敏感。
“难道地下有水系灵脉?”夜尧猜测。
“不像。”游凭声缓慢思索着摇头,“我曾去过明泉宗,跟这里给人的感觉不一样。”
明泉宗与清元宗并列为修界三大宗门之一,其崛起的根源,便是宗门坐落于一条水系灵脉之上。
“灵脉不止能蕴养水源,整片土地都会受其影响,但这里的异状只存在于水里。”
有风从山壁缝隙吹入,水面泛起粼粼波纹,水底更显幽深,仿佛潜藏着不可预测的东西。
游凭声盯了一会儿,忽然起身:“下去看看。”
夜尧颔首,卷起袖摆:“好,我……”
话音未落,便听游凭声说:“不,我下。”
夜尧一愣,侧过头时,身边黑色的身影已划出一道利落弧线,轻盈而悄无声息地跃进水里。
*
水下混沌阴冷,犹如在眼前蒙上一层灰雾,看不清身处何方。
游凭声不会因视线受阻而犹疑,他越沉越深,向下方水灵气的源头游去。
脚下触碰潭底时,外放的神识也探索到什么。
一块无比巨大的东西躺在潭底,形状并不规则,他静下心用神识描摹,发现潭底沉的竟是一块兽骨。
万奇源捡到的那种化石?不,不对,时间没那么久远。
这兽骨仍是骸骨形态,从形状推断是兽首,颅顶凸起一根兽角。
兽经在记忆里迅速翻过,一道灵光闪过脑海,游凭声蓦然睁开眼。
是麒麟!能蕴养水脉的……是水麒麟!
麒麟是瑞兽,性情温和亲人,在几千年前,便因被人过度捕捉而濒危。
如今存世的麒麟兽为人所知的还有七种,而五行麒麟中的水麒麟销声匿迹多年,许多人推测其已彻底灭绝。
短暂兴奋之后,游凭声微微叹了口气,这只是块遗骸,他炼丹需要的是水麒麟的血肉,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碰上。
无论如何,麒麟骨也是难得的天材地宝,他落在骸骨下方,抬手按了上去。
触碰到的一瞬间,心底忽然跳了跳。一个念头钻入游凭声脑海:水麒麟骸骨只能蕴养水脉,这里的水又是因为什么没有结冰?
下一秒,水下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兽首空洞的双眼猝然亮起两团鬼火!
一颗白金,一颗赤红,两颗火焰犹如阴阳鱼缠绕盘旋,又陡然分开,同时向他冲来。
*
岸上,夜尧眼中原本平静的水面一寸寸凝结成冰。
夜尧面色微变,当即要用火融化冰面,下一刻,坚冰又自内里融化,潭水转为滚沸。
一冷一热,转眼间,蒸腾的热气扑上面颊。
夜尧立即跳入水中,向动荡处游去。
周身用灵力隔绝,仍能感受到侵袭而来的滚烫热度,他还能忍受,想到游凭声只有筑基期,不免心中一沉。
找到人时,夜尧第一眼看到的是他脑后乌黑的长发,宛如浓密的海藻在水中飘摇。
他心底微微一松,加速进前,就在这时,游凭声侧身一让,露出身后燃烧的火光。
一颗赤红的火种在水中激烈燃烧,向游凭声冲来,他闪身躲开。
夜尧意识到这枚火种在追逐他,那轻灵急迫的姿态像是在追寻猎物,又像是在与玩伴戏耍。
不管什么原因,夜尧的直觉在昭告危险。他伸手去拉游凭声,触碰对方肌肤时心里一惊,好冰!
滚沸的水里,他身上怎么可能这么凉?
火焰仿佛没有察觉水底多了个人,扑了个空后,回旋一圈,执拗地再次游向游凭声。
这一次,它来得更快,来不及多想,夜尧将他推向一旁。
他的力道很精准,这一推原本刚好将人推开,电光火石之间,夜尧却忽觉背后一沉。
他愕然瞪大双眼,被游凭声反手推到了火焰的弹射轨道上。
剧烈翻滚的水波骤然平息。
赤红火焰没入夜尧身体,他仿佛听到脑中传来一声轰鸣,剧痛席卷全部神志。
……
砰!砰!
撞击声不绝于耳,万奇源拎着锤子重重砸下,汗水沿着肌肉不断流淌。
“呼……呼……”他喘着气挥舞工具,身边的万华担忧道:“阿爹,你还好吗?不如我来替你一会儿吧?”
万奇源想了想,将位置让给他。
交接时,他拍拍儿子的肩膀,笑容带着鼓励:“你已经可以出师了,未来还要看你来大展身手啊。”
万华慎重点头,接过重锤。
火炉里,材料融成耀眼的赤红。
……
砰!两道身影破水而出。
夜尧体内仿佛变成了另一个火炉,剧烈的疼痛撕扯丹田,那枚火种在他体内安了家。
他紧紧箍住游凭声手腕,沉声道:“什么东西?”
水面恢复了原来的宁静,两个人却一冷一热,犹如变成两极。
“听说过阴阳火吗?”游凭声的声音恍惚传入他耳中,他的嗓音喝过烈酒一般微微沙哑,“刚才我被种了那枚阴火,阳火便追着我来,差点儿被它烧死。”
夜尧清醒几分,回忆起阴阳异火的传言。
阴阳异火相伴而生,有人碰见,若种下一枚与自己相适的火种,还来不及狂喜于这滔天机缘,另一枚便会随之被吸引而至,当场将其烧死。
天地间自然生成的异火极其罕有,能炼化者万中无一,然而这一种火焰与其说是机缘,不若说是祸患。
谢天谢地,这里不止一个人在,刚好两人的体质互补,才得以将祸患变成机缘。
游凭声手指微动,夜尧回过神来,却舍不得放开。
他太热了,潭水也浇不灭体内温度,唯独对方的肌肤传来阵阵凉意。
游凭声却毫不留恋挣开他的束缚。不等他升起失落,又反手抵上他的掌心。“来,现在的时机刚好双修。”
夜尧沉吟道:“修全套的?素的?”
游凭声:“……”
当然是全套,上一次只是单方面灵力输入,没有灵力交换,效率不高。
但你素的后面加问号干嘛?
实话说,若真能和夜尧修荤的,他背负的天谴问题恐怕能立马解决大半。
但他不会向任何人敞开九幽玄阴体。
……
重锤随汗水挥下,日升月落,不知过了多久,千锤百炼的黑刀重新成型。
万奇源深吸一口气,将黑刀投入寒潭之中。
刹那间,潭水沸腾起来,灵气翻涌而出,尽数没入刀身。万华抬起头,瞠目结舌地看到头顶有云朵聚集。
“是异象!”
“有异象现世了!”
“我有生之年竟能看到灵器出炉的异象?”万奇源激动地几乎哆嗦起来。
云雾翻滚,笼罩之下,蕴含着精纯灵气的潭水被吸干成死水,而重生的黑刀湛湛生光。
万奇源:“快,快去唤恩人来!”
万华急道:“不知他们二位在哪——”
两人忽然察觉到什么,同时抬头眺望。
雪山深处的天边,不知何时出现了更为壮观的景象,白金与赤红光芒交织,犹如两条翻腾交缠的巨龙,裹挟着灵气俯冲没入下方。
方圆百里的山脉灵气骤然一空!
游凭声吐出一口凉气,终于压制住阴火肆虐,体温微微回暖。
他一举冲到了筑基后期。
“呼,累死我了。”他正在潜心感受体内力量,肩上忽然一沉,夜尧将下颌抵在他的肩窝上。
两人的修为差距导致夜尧单方面助他更多,金丹期所需灵气更为庞大,夜尧只是向金丹大圆满迈近了一步。
“我们应该是第一对成功炼化阴阳异火的人吧?总觉得这两个小东西在互相吸引。”明明身在水中,夜尧却大汗淋漓,他声音低哑地笑起来,“看来就算回去,我们也不能分开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第29章 若即若离
游凭声也能感受到某种粘稠的吸引力。
不仅来源于巨大的体温差,更来源于藏在丹田里的火种。
阴阳异火如同两块极性相反的磁铁,若有若无地向着对方靠拢,想要冲破主人的丹田一般蠢蠢欲动。
“刚刚炼化异火,还没适应而已。”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皱了皱眉,分析道:“过一段时间,完全收服之后就好了。”
原著里的夜尧没有收服异火的经历,游凭声根本没料到会发生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虽然他打算制造机会多与夜尧接触,但到了现在这种程度……未免牵连太多了。
这不是他的初衷,游凭声冷静地想。
夜尧:“完全收服之后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游凭声:“完全收服后就习惯了。”
“习惯啊……”夜尧笑出了声,“好吧,还以为你会说点别的呢。”
落在耳侧的吐息滚烫,轻靠在他身上的男人像一个热炉,游凭声眼睫不由自主颤了颤。
“是有别的要说。”他伸指按在夜尧额头,将人缓缓抵开,“比如——你该起来了。”
夜尧顺着这股力道直起身体,目光落在他抬起的手腕上,经过这一场双修,那里恢复了白皙,但在刚出水面时,那里曾被他盛怒之下箍出了青紫痕迹。
“抱歉。”他低声道:“我当时脑子不清醒,还以为……”
“用不着道歉。”游凭声淡淡道:“如果有人不打招呼就将我推向危险,我会直接杀了他。”
不如说,他不会给任何人背叛自己的机会。
夜尧说:“你大可以怨我,毕竟是我误会了你。”
“算不上误会,我只是为了自保。”游凭声的声音越发冷静。
“阴阳异火原为一体,同生共长,如今你我一人一半,倘若常年分开,会导致体质失调。”他道:“日后我们可以每隔一段时间见一次面,双修调和。”
夜尧对人的情绪很敏感,敏锐发觉他忽然不高兴起来了。
这是……抵触他?还是在抵触与人更进一步的关系?
他深邃的黑眸眯了眯:“为什么见面要固定时间?我们是朋友吧,尽量不分开不就好了?”
“不分开?”游凭声轻笑了一下,“难道你能带我去清元宗吗?”
夜尧微微一怔。
“如果你愿意,倒是帮了我的大忙了。”游凭声毫不委婉地道:“我想进碧南秘境,正道弟子才能拿到名额,你能帮我走后门吗?”
夜尧沉默片刻,定定看着他,道:“可以,前提是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他愿意与身份不明者结识是他的自由,却不能将风险引入宗门。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游凭声后退一步,彻底拉开两人的距离。
从肌肤相贴到一步之遥,舒适的温度离开,身前倏然空荡。
他又变得冷冰冰的,刚才短暂的温存好似错觉。
半晌,夜尧叹了口气:“好吧,我们先不说这些。”
他先退了一步,笑了笑,释放求和信号:“你我双修是自然,但见面只为了双修不是很奇怪吗?好像我们除了双修就没别的关系了一样。”
“这样不好吗?”游凭声平静看着他,确定地道:“你应该也知道,这样对你我都好。”
这样一想,阴火的确是他的机缘。
双修的效率比肌肤相触高许多倍,有阴阳异火在,他不需要再费尽心机接近夜尧,只要固定时间与对方见面就好。
一道黑光划破天空,撞入湍急的瀑布中。
说完那些话,游凭声漫不经心伸出手,握住飞到面前的刀柄。
重铸后的小黑浑然一体,古拙平凡的外表没什么变化,刀身乌沉沉的花纹更没规则了,美观度一点没加。
不过刀丑不要紧,好用就行。他专注检查起了黑刀,视线分都不分给身边人一眼。
夜尧:“……”
“好,好得很。”夜尧忍不住磨了磨牙。
他第一次生出咬谁一口的冲动,拿对方毫无办法。
真像只难伺候的猫啊,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若即若离、难以捉摸……夜尧兀自气恼了一会儿,暗地里好生施展了一番文学功底。
算了,生气也是白生气,对面根本没看他。
“我看到水底下还有东西,你是不是要捡?”他恢复了散漫的态度,懒洋洋拉长音调,“你不要我可要了。”
游凭声当然要。未来寻找水麒麟,这块兽骨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就在这时,瀑布外传来一阵喊声,万华跟着小黑追了过来:“恩人,您在里面吗?我看到刀飞到瀑布里了!”
瀑布里传出夜尧的声音:“是。”
得到肯定回答,万华松了口气。“太好了,顺利找到你们了。”他来不及跟游凭声多聊新修好的刀,急急问:“恩人,我阿爹脱力了,我现在要带他回去,二位同我一起走吗?”
夜尧看了一眼游凭声,说:“你们先走吧。”
万华急忙告辞转身,几秒后,又尴尬地回到瀑布前:“恩人,真对不住……我不记得回去的路了,翻山太远,阿爹还在等我……”
穿过洞窟抵达这里的路线太过复杂,要不是跟着突然飞出的黑刀,他根本就找不到这里。
“不用急,我跟你一起。”夜尧道。
他刚要问游凭声一声,就收到对方毫不留恋的回答:“你去吧,稍后我自己回去。”
“……好。”离开山洞前,夜尧最后回了一下头,便见他的身影已经钻入潭水里。
*
游凭声收起水麒麟骨后没有急着浮出头,而是继续向深处潜入。
水底地势并不平坦,沿着坑坑洼洼的地面向下,水流汇入一个幽深的洞口。
洞中黑暗深邃,不知通往何处,游凭声思索片刻,游了进去。
这里的潭水和通道都是天然生成,与地下水系相连,四通八达。他沿着激流前行,许久之后,压抑逼仄的水道终于变宽。
游凭声浮出水面,发现自己冒头的地方在一条河里。
——这是洪荒海的支流。
岸边,白雪中已经偶尔能看到裸露的土地,极目远眺,另一边是神秘莫测的洪荒海。
如果兽骨是被水流冲来的,洪荒海里会有水麒麟吗?
远方风平浪静,空无一物。
游凭声收回视线。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碰见活的水麒麟。若有一天去洪荒海,必须提前跟夜尧多双修一下,积攒气运再出发。
……
回程的路途很远,但游凭声一个人花的时间反而不长。
夜色渐深,他在天彻底暗下来前看到了穆阳部落的影子。
离部落还有数里的时候,雪地里多了几道人影。
一个只有四五人的小型商队拉着货物停在路上,车前站着查望和葛牙,正吵嚷纠缠着什么。
极北冰原地广人稀,物资匮乏,有商队会来往于部落之间进行买卖,用极北冰原没有的东西换取体修狩猎到的妖兽。
葛牙是急性子,嗓门又大,游凭声听了几句几人的对话,挑了挑眉。
“恩人?”查望看到他时眼前一亮,“竟然会在这里遇到恩人,您的刀修好了?怎么是一个人回来的?”
游凭声随意嗯了一声,看向他手里的东西:“你要用它换什么?”
查望手里拿的竟然是他的药鼎。
这药鼎和小黑同出一源,材料特殊,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会多生事端。倘若万奇源在场,绝不会允许他向其他人展示,但查望没什么心眼,轻易就向人透露了出来。
不等查望解释,葛牙已经兴奋地道:“恩人,我们遇见神药了!他们手里有神药,我们族长和万叔的伤有救了!”
领头的商人是个一脸亲切的老头,被他一指,笑呵呵地说:“神药之说太过,不过是小有所能,小有所能。”
这人说话老神在在,又咬文嚼字,没见过世面的葛牙更加信服,笃定道:“别谦虚,我都看见了,那就是神药!”
游凭声看向查望,从他口中得到事情经过。
原来两人想跟这个商队换东西,恰巧看到商队里有个人重伤,此人吐血连连,气若游丝,原本以为就要死了,没想到商队队长拿出一粒“秘药”给他吃下,转眼间人就好了大半。
那人正被载在车顶,脸色红润,在游凭声的视线里,每呼吸一下,气色就更好一分,正要从货车上跳下来。
“哦?”游凭声似乎来了兴致,问商队队长:“秘药?”
老头与他对上视线,唇边笑容微微一僵,捋着胡子问:“这位是?”
“这位是我们部落的贵客。”查望道。
“原来是客人啊。”老头笑了笑,转头对伤者说:“你小子能不能老实点儿?好了也别急着跑跳,毕竟灵脉尽断,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还是多休息休息为好!”
伤者在地上蹦了几下,充满活力道:“哎呀您多虑了!我现在舒坦的不得了,再躺骨头都柴了!”
“他先前伤得比族长重多了,要是能得到那种药,族长一定比他好的还快!”葛牙见状催促道:“少族长,您就别犹豫了,就用药鼎换了药吧!”
查望有些心动,但看着药鼎又有些犹豫。
“万叔说过,这药鼎很珍贵……”
老头咳嗽一声道:“你的药鼎的确品相还行,但我的药也不是凡品,这秘药平日里我只给自己人吃,从没跟人买卖过。唉,还不是你说你们有两位长者受伤……我勉强也只能给你换两颗。”
查望迟疑道:“您能不能等等,我回去问问长辈……”
老头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了我没时间等你,还要在飓风之前赶到下一个部落呢,你要是不换我就走了。”
“别呀!”葛牙忙道:“我们换,你别急着走!少族长!”
就在查望犹豫不决的时候,游凭声忽然开口:“我还没见过神药呢,给我开开眼如何?”
老头打量他一眼,露出点轻视之意:“你一个筑基期的,懂什么药,我的秘药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
游凭声:“换之前验一验货都不行吗?”
“行吧,后生仔,看你们也是真心实意,我最欣赏孝顺的孩子。”老头磨蹭几句,从怀里取出一粒药丸。
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捧着无比珍贵的东西,往查望眼前一放:“喏,只能看,不能碰,这是规矩……”
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只是嗅一口就让人觉得精神一振。查望动摇了,手中药鼎抬了抬:“那——”
“别换。”游凭声只扫了一眼,就说:“他是骗子。”
“什么?”查望和葛牙看向他,正要询问,就听老头怒道:“你说什么?说我是骗子?”
他受到滔天羞辱一般,气得脸红脖子粗,把手里的药往游凭声眼前怼:“你仔细看了吗?年轻人怎的张口就污蔑人……”
老头手速极快,游凭声侧身一让,就见他袖子一抖,药丸忽然坠地。
这手法迷惑性很强,看在身边两人眼里,就像是游凭声将其撞掉似的。
“我的药!”老头目眦欲裂,俯身捡起药丸,心疼地吹了又吹,揣回怀里就要走。“换什么换,我们走!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别啊!”看他这么宝贵这丸药,又毫不留恋要离开,葛牙更信了,一时急火攻心道:“恩人,你、你这是捣什么乱啊,我们好不容易说通他的!”
“葛牙!”查望呵斥:“怎么对恩人说话的!”
葛牙忙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道歉:“对不住,恩人,我是急迷糊了,不该对您这么说话。”
“……但您也不该阻止我们救族长,这毕竟是我们部落内部的事,恩人您虽然厉害,却不懂药啊!”
眼见着商队要走,查望赶紧一边让葛牙拉住老头,一边纠结看向游凭声:“您识得他的药吗?”
“他懂药?他懂个屁!他这样的年轻人,肚子里没半点儿墨水就想炫耀学识,你们不信就让我走!”
葛牙:“哎呀你再等会儿,我们也没说不换……”
老头:“放开我!”
在老头嘲讽叫嚷的背景音里,游凭声缓缓道:“我的确不懂药,但我懂人。”
“要不要换,你们自己决定。”他清冷的面容愈发淡漠,仿佛下一秒就融入风雪里,“与我无关之事,我不强求。”
第30章 二位?
查望见游凭声不再言语,顿时更犹豫了。他本是个性格干脆的人,在这件事上却不知怎么办才好。
商队队长不像是骗子,但恩人也不会无缘无故阻拦自己救人,到底该不该听恩人的话?
老头眼珠一转,连连叹气道:“得了,外行指导内行,真叫人憋屈。”
他从葛牙手里拽出自己的袖子,不悦道:“既然你们要听他的,还拉我干什么?”
老头边转身,边冲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就听那奇迹般好转的伤者扬声说:“咱们快走吧,本来就是他们求咱们换药,现在又磨磨蹭蹭说我们是骗子,这谁忍得了?”
“现在就是要换,我们也不愿换了!秘药这么珍贵,我们自己人还不舍得吃呢!”
“哎!”葛牙没拦住人,忙扯扯查望,“少族长,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查望看看游凭声,急出了冷汗:“这——”
葛牙此时已全然相信老头,眼见着人就要走,顾不上以下犯上了:“哎呀,少族长你今日怎娘们唧唧的!刚才恩人不是说了他不反对了吗?”
不,他只是不再插手而已。查望还是比憨厚的葛牙更会看眼色一些。
他瞟瞟游凭声,虽然心中的天秤已经倒向老头,还是不敢当着恩人的面拂他的意。
游凭声深知人性,今日就算他们听自己的没换,回去恐怕也会后悔,难免怨他多事。
提醒一句已经是破天荒的好心了,他没兴趣多管闲事,不再停留,转身要走。
“恩人!”查望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那好转的伤者忙上忙下,精神奕奕将货车整理好,正扶着老头上车。
眼见货车就要驶离,他一咬牙,大声道:“我换!”
“反正我也不准备学炼丹了,要这药鼎也没用,换就换了吧!”查望大步上前,将药鼎放到老头眼前。
老头坐在车头,拉着脸不怎么高兴:“你说换就换,说不换就不换,耍人玩呢这是?”
查望抱拳歉意道:“对不住,耽搁您时间了。”
老头冷笑一声:“一句对不住就完了?”
到了这时候,查望要换,他反而拿腔拿调地刁难起来,无论查望说什么,就是半眯着眼说不换。
“您就跟我们换了吧!”葛牙着急道:“先前说不换的又不是我们!那位是我们部落的恩人,我们怎好拂了他的面子?”
老头冷嘲热讽:“我管是不是你们俩,那人难道不是你们一伙的?我虽然只是一介游商,又岂是没有气性之人,能任他一个毛头小子侮辱?”
“你这老头,恁地小心眼!”葛牙又急又气,跺脚道:“我替他跟你道歉成不成?你要非气不顺,就再打我一掌行了吧!”
见火候差不多了,老头哼了一声,这才松口:“既然如此,看在你们诚心诚意的份上……”
两人刚刚换好东西,忽听一个声音冷冷响起:“谁教你替我道歉的?”
游凭声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
葛牙愣了愣,反应过来这话是在说自己,黝黑的脸庞顿时涨红。
“恩人,您……您没走远呐?”
不对,分明已经走远了!老头惊疑不定看向游凭声,他亲眼看着这人背影消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一个筑基期怎么可能听得见他们说了什么,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回来?
风雪悄无声息拂过他的周身,明明他穿着黑色衣衫,却似一道融入雪地阴影的幽灵。
与之相反,另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不远处走来,身着白衣,却比他的存在感重得多。
“我说你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夜尧在游凭声身边站定,兴致平平问:“这是遇到什么趣事儿了?”
游凭声瞥他一眼,没说话。
夜尧也不恼,走到货车旁,路过葛牙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话可不能乱说,歉更不能替别人乱道。”
上一句话说得还像那么回事,下一句他又夹带私货地幽幽道:“毕竟你们这位恩人心高气傲,难伺候得很。连我大老远专程来接他,都捞不着一个好脸色呢。”
游凭声:“……”
谁要你接了。
葛牙听不懂他后面在说什么,却知道前面一句在说自己,脸涨得通红,讷讷说不出话来。
查望手心宝贝地拢着两颗黑色丹丸,窘迫道:“恩人,是葛牙口无遮拦,您别生气,我替他向您道……”
游凭声没反应,倒是夜尧开口说:“不是说了吗,替人道歉可不行。”
葛牙经他点拨一句,忙吭哧吭哧向游凭声赔罪。
游凭声目光淡漠掠过他,看了夜尧一眼。
夜尧背对着他的视线站到查望身旁。他刚刚寻到这里,只听了两句话,不知道前因后果,便问查望是怎么回事。
查望向他叙述时,坐在货车上的老头身体动了动,悄悄打手势让伙计动身。
然而车辙印没能在雪地里拉长多远。车轮忽地撞到什么东西似的,整个车身一震。
着急离开的老头没坐稳,砰的一下被甩飞出去,倒栽在雪地里。
“哎呦!怎么回事?”老头痛呼连连,撑着地面要站起来时,面前多了一双玄色云靴。
他抬起头,对上游凭声隐隐暗红的双眼,忽然打了一个哆嗦。
伙计跑来将他扶起,色厉内荏道:“你挡什么路?是不是你做的手脚害我们的货车?”
这喝问只是为了掩盖心虚,毕竟暗算者被问也不可能承认。没想到的是,眼前的男人竟然点了下头。
“你什么意思?”老头抱紧怀里药鼎,嚷嚷道:“你情我愿的交换,现在还想把东西抢回去不成?”
“你们换东西与我无关。”游凭声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轻飘飘地道:“但你的嘴巴不干净,让我觉得不爽,必须留下点儿东西才行。”
“你说什么?!”老头冷哼道:“区区筑基期,大言不惭,不自量力!”
他一挥手,货车旁的三个伙计立时拿出武器,包围上来。
另一边,夜尧正从查望手中拿过一颗丹药观瞧。
“恩人?!你们这是干什么!”查望发现情况不对跑了过去。
夜尧回头一看,笑了一下。
只见不等查望出声干预,老头便在四个伙计的保护下突兀吐出一口血来,惊得扶他的人连连后退。
“杀人啦!”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几个伙计紧张后退,愤怒道:“还有天理吗?你们要杀人越货?!”
老头趴在地上,胸口剧痛,半条命转眼随血喷了出去。
倘若他知道自己惹的是谁,只怕庆幸自己活着还来不及,然而他此时只有满腔怒火和惊惧,嘶哑着咒骂起来。
查望这回彻底急了,忍不住放大声音:“恩人,你糊涂啊!我们穆阳部落从不干这种背信弃义……!”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花,夜尧已经闪身拎住了老头领口,将人掼在地上。
查望和葛牙目瞪口呆。这二位怎的二话不说就动手,真要杀人越货?!
“你、你们俩要干什么?别杀我!”老头惊得浑身打摆。
“不是‘你们俩’,这你可误会了。”夜尧居高临下冲他微微一笑,“我跟那位不是一伙的,而是来替你治伤的好心人。”
他手掌在老头胸口微微用力,对方就迫不得已张开了口。
那粒“神药”被他指尖一弹,直直落入老头大张的喉咙里。
老头同先前的伤者一样,失血后的脸色瞬间红润,仿佛药效正以极快的速度起作用。
夜尧半点儿不体恤他还在重伤,揪着他的领子又摇又晃:“怎么样,好点儿没?”
老头:“……”
老头:“放、放……咳咳咳……”
他口中松动的牙都被晃掉了,几乎翻起白眼,查望赶紧冲上来将人救下,捏着拳头怒道:“二位若要为非作歹,恕我们不能奉陪!”
“不是吧。”夜尧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我还是第一次被人指控‘为非作歹’。”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一旁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幕的游凭声:“你再仔细看看,我和他哪里像一伙的?”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葛牙忍不住扯着嗓子道:“我们好不容易换来的丹药,你就这么喂给他了?我们族长和万叔还有伤在身,等着神药治疗呢!”
查望挥手示意葛牙住口,压抑怒火,又看向游凭声。“二位究竟想干什么?”
“不是‘二位’。”游凭声淡淡道:“他是他,我是我。”
查望:“……”二位这是闹什么别扭呢?
这两位前后脚出现在这里,自始至终没对过话,偶尔沟通都是通过第三人。
偏偏又有种说不出的同步感,一个雷厉风行将人打到半死,一个粗暴将药塞进老头嘴里,配合得如此默契,说不是一伙的都没人信。
葛牙心中悲愤不已,正觉两人不可理喻,目光移到老头身上时,忽然一愣。
“他、他怎么没好?”葛牙不敢置信的声音响起:“少族长,你看!”
查望低头一看,就见他扶着的老头还在吐血,脸色倒是红润无比,但身体上的伤明显毫无好转。
“看到了吗?”夜尧缓缓道:“那丹药是胡乱用大补之物炼制而成,只能短期内显露出气血充盈之相,对内伤外伤都毫无裨益。”
葛牙低呼:“怎么会?我和少族长亲眼看见他治好了那个伙计!”
他回手一指,就见四个伙计早就跑得没影了,别说救老头,连货物都扔在原地。
这下两人彻底明白了:“他们真的骗子!那人受伤也是装的!”
想起先前恩人的劝告,自己却一意孤行,还误会恩人,查望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葛牙也是惭愧无比,气恼地又扇了自己一个巴掌,想对游凭声说什么,却见他已抬步离开了。
夜尧本想跟上,又缓慢停住脚步,等人走远,才对两人说:“现在明白了?你们部落为人厚道,却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须知防人之心不可无。”
两人本就羞愧,被他一说更觉自己方才表现十分愚蠢。查望讷讷道:“都怪我们没见过世面,竟轻信骗子。方才误会二位了,还对恩人不敬……我们该如何跟他赔罪才好?”
夜尧道:“直接道歉就好,他不会在意的。”
查望和葛牙更羞愧了:“恩人胸怀广阔,令人敬佩。”
不是胸怀广阔。夜尧心想,他是真的不在意。
他不在意查望是否被骗,提醒一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之所以回来,只是要惩治对他出言不逊的老头。
他也不在意是否被误解,面对查望“为非作歹”的指控,甚至懒得出言辩驳。
睚眦必报、恩怨分明,又……冷心冷情。
任何人都被他归为“无关紧要”的那一类,无论在他面前做出什么事,都无法真正挑动他的情绪。
将整件事在脑中复盘,夜尧冷静、直白地分析着,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将对方看得更清晰。
有人天生如此冷酷吗?还是他的情绪曾在过去某些跌宕起伏的经历中耗尽,眼下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过尔尔?
夜尧忽然很想知道“禾雀”的过去。以及……自己也属于“无关紧要”这一类吗?
他眸光微暗,沉思片刻,又忽然笑了一下。
不,不会。如果丝毫不在意,他根本不会做出跟自己“划清界限”的举动。
定期见面,只为了双修什么的……除了他,也没有第二个人有这种待遇吧?
查望从老头身上夺回药鼎,而葛牙一脚踹翻了货车,犹觉得不解气,直接放了一把火将之烧得精光。
老头畏畏缩缩,趴在地上不敢多言,生怕他们一气之下彻底要了自己的命。
查望喘了两口气,问夜尧:“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当然是回去了。”夜尧悠悠道,唇角在火光中微微翘起。
须臾之间,他的心情莫名好转起来,深邃的黑眸在夜晚映出点点火光。
查望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燃烧的货车,理解地点点头,烧了骗子的东西确实非常解气。
……
回到穆阳部落后,查望垂头丧气去向族长汇报,葛牙则跪在游凭声的帐篷外,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恩人,对不住,是我蠢笨,您消消气!”他一脸懊恼地大声道。
里头游凭声无所谓地“嗯”了一声。
葛牙挠挠头,诚恳道:“我服了您了!实力强,还这么聪明,我就没见过比您厉害的人。以后您说什么我都听!”
天色已黑,游凭声的声音已经困倦起来:“随你,以后自己长点儿心吧。”
“那我不打扰您休息了。”葛牙爬起来,又不舍地问了一句:“那二位是要……啊,不是。”
想到他不愿意跟夜尧并称“二位”,葛牙少见地多了一点儿眼力见,改口道:“您是要一个人走了吗?”
一旁的夜尧:“……”
他也一起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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